第一百五十章 趕到
第150章 趕到
下相城頭，兩桿「盧」字大旗垂頭喪氣的耷拉著。
齜牙咧嘴的垛口前，被粘稠刺鼻的血腥氣包裹的盧卿、盧罷師，並肩而立，遠遠看去像是兩棵慘遭雷火多番劈打，卻兀自不肯倒下的老松，枯敗中透露著頑強與倔強。
盧罷師瞥了一眼沉默無語的盧卿，壓低聲音：「你的選擇是對的，王朝更替，世家不滅，你我肩上扛的是宗祠香火。對於咱們來說，家族綿延才是根本。什麼死心塌地效忠君王，呸，都是虛名，一錢不值。」
盧卿俯視城下，六千漢步軍列陣於後，而陣前則是數萬被驅趕而來的黎民百姓，將小小的下相縣圍的水泄不通。
所有黎民百姓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癱坐在污血浸透的泥地里，眼神空洞，面色麻木。
但催命的號角一吹響，在漢步軍兇殘驅趕下，又會像潮水一樣，自四面八方無窮無盡向著城頭淹來。
面對城下這片無比死寂卻又隨時可能沸騰起來的「人海」，盧卿這位征戰天下的名將，也是喉嚨發乾，麵皮發緊，心頭髮寒。
環顧著周圍城牆，堆滿了來不及清理橫七豎八的屍身，以及斷裂的箭矢、兵械，被焚燒焦黑的木頭，盧卿沙啞的聲音滿是疲憊與不甘：「若非丁禮行此驅民攻城的毒計，耗盡了咱們的守城器械，將咱們逼至山窮水盡地步，我盧卿寧可在城頭戰至最後一卒，也絕不行此苟且之事。」
盧罷師聞言，心中暗嗤，都到這一步了，還要給自己尋個冠冕堂皇的由頭，表面卻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一副深表同感的樣子：「對對對，是是是，世人誰不知將軍的忠勇？不過，既然決意已定，便當速行，依照約定大開城門，放兩千漢軍精銳入城吧。你看，漢營使者等得都蔫了。」
盧卿望著城牆上稀稀落落人人帶傷的大齊士卒，以及簇擁周圍眼巴巴看著自己兩人的一干軍官們，頹然長嘆。
四千步卒，是當日孔聚分給他和盧罷師堅守下相的全部家底。
過往的十數日，丁禮指揮著一萬漢軍，圍城瘋狂進攻，卻被他們給盡數打退。
這也是他早有預料，事先休整城牆，搜集守城器械，做足準備所致。
後來隨著張良喪心病狂的軍令傳來，丁禮派遣兵士，自周圍鄉里驅趕來了數萬黎民百姓進行攻城，消耗他們的器械、兵甲，局勢陡然變得危急起來。
黎民百姓倒是沒有多少攻擊力，但架不住人多，守城將士一味的砍殺，時間一長，被消磨的身心俱疲，不知多少被硬生生堆死、耗死。
而今，城中還有一戰之力的齊軍士兵，不過兩千餘而已。
守城的滾木、礌石早已用盡，箭矢也空空如也，那怕長槍大戟也是斷折的斷折、卷刃的卷刃。
按理說，面對這等強度的攻城，下相縣早應該被攻破了。幸而前期孔聚頂住諸將反對，將糧食、土地分發給了黎民百姓，使得齊營大得民心。
連日來，城外慘遭漢營荼毒，城內卻不僅沒有出現動亂，與城外一對比，百姓反而越加忠誠。
紛紛自動聚集起來，協助搬運守城器械，婦孺老弱則承擔起了燒水、煮飯、照顧傷兵等任務。到後來，缺少守城器械，更自發拆了自家門板、房梁，源源不斷送到城頭————
這，讓盧卿真切感受到了「民心」二字所蘊含的萬鈞之力。
到了今日，山窮水盡，城破就在眼前，不得已，盧卿拉上盧罷師，聚攏起軍官，商討著出城投降事宜。
盧罷師當場第一個響應，又極力掇，主動討了這個差事，派人出城與漢營進行勾兌0
漢營主將丁禮久攻不下，也有些心浮氣躁，聞聽大喜。
盧卿率軍出城投降，不僅漢營收穫一城，對於兀自堅守其餘城池的齊營士氣，也將是一個沉重打擊。
熟知這其中的關竅的丁禮，第一時間就答應了下來。
當然，他也怕盧卿詐降，僅僅給出了半天的期限。過了時間，立時將驅兵再次進攻。
卻不想，雙方使者往來奔波，不斷商談拉兌著雙方的條件，時間一晃就逼近了大半天。
最後，盧卿提出的包括他在內的所有將領、軍官，投降後盡皆官升一級，所有兵士都賞賜五金的條件，丁禮都答允了，耐心卻也將耗盡了。
使者此番抵達，帶來了丁禮最後的通牒，要求盧卿立即開城門，放兩千漢軍兵士入城，否則就要懷疑盧卿投降的誠意。
「壞了，我忘記這些日子不顧生死幫助咱們守城的這些附逆」之民了。咱們投降，他們怎麼辦？漢軍豈能容得他們？」盧卿拍著大腿，躊躇道，「要不，罷師，你再與丁禮將軍兜搭一番，將這個條件加上？」
「快拉倒吧，丁禮耐心可是被耗盡了。唔，當然，這些平民百姓幫助咱們守城，咱們投降後，他們將會受到報復，我想到後也是心如刀割。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們不投降，難道要和他們一起死嗎？我們投降了，他們起碼沒有白死，也算死得其所，死的不是那麼毫無價值，難道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趕緊開城門，否則惹惱丁禮，前功盡棄，你我真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分食了。」盧罷師斷然拒絕，不耐煩的催促著。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這是說的什麼屁話？」盧卿陡然變色，像是後世恃愛無恐作天作地的渣女：「哼，他丁禮既然想要我投降，就要包容我的所有條件。快再去與丁禮那廝說，不僅要保證城內黎民百姓安全，還要他親自進城作保，並且跪著對這些黎民百姓喊爺爺」「奶奶」，以展示他的誠意。否則，我是斷然不降的。」
盧罷師一愣，看著盧卿那張變幻的狗臉，又扭頭見城頭上的兵士經過這大半天的休養，耗竭的氣力大為恢復，一個個看上去再次精神煥發，大為醒悟，知自己怕是被蒙了，自始至終這位盧卿將軍就沒有想過要真正投降。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蠢貨！蠢不可及！我就搞不明白了，死無葬身之地，與開城投降，享受高官厚祿，這兩者有什麼難選的？」
「的確沒有什麼難選，但朝秦暮楚，也非壯士所為。既然選定了齊王，就一條道走到黑吧。」見被盧罷師給識透了，盧卿「嘿嘿」一笑，也一臉光棍的攤牌不演了。
「放屁！一條道走到黑，走到身死族滅嗎？什麼狗屁的高貴，什麼狗屁的超脫私慾。
兩根金條擺放你的面前，你告訴我，那根是高尚的，那根是齷齪的？」
盧罷師的話，充分印證了一句話，在半掩門的娼女眼裡，沒有女人是不賣，如果不賣，就是價格沒談攏。
「我就不明白了，韓信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死心塌地到這個地步。莫非你還真信了他那番東皇賜予劍印、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鬼花活兒？那番詭計是真是假，你我這等人還不清楚？
我告訴過你，你自以為的忠誠，不過自我感動而言，在韓信眼裡，一分不值。
不用說此番韓信註定來不及趕到了，即使他及時趕到，丁禮也告訴過你，取慮縣已經反叛，並且丁禮已派遣了雍齒帶領四千騎軍去支援了。面對這等形勢，韓信即使東皇太一臨凡，也無能為力吧？
好，退一萬步說，韓信大發神威，攻破了取慮。接下來呢？就能夠來救你了嗎？你要知道，擺在他面前的，不僅僅是下相等待他救，僮縣、符離，同樣在嗷嗷待哺。
而坐鎮僮縣、符離的柴武、孔聚，那才是韓信的真正鐵桿、心腹，就是救，他也會優先救那二城。至於你，叉著大腿慢慢等吧。等到真正輪到你，你早死的屍骨都化成泥土了。」
面對盧罷師的憤恨，盧卿也收斂了臉上的佯色，看了看那輪慘白的巨日，又看著城前遭受漢營冷酷軍陣驅趕的渾渾噩噩的黎民，看著城內身陷絕境卻神色堅定毫無悔意的百姓：「罷師，你看錯了，此番固守，我可不是為了齊王。齊王說得對，人活一世，總要追求一點兒比高官厚祿更高貴的東西，總要有一點兒超脫自己私慾的精氣神。
我知你的心意，聽我一言，待我死後，你想投漢營，想奔富貴，就隨你去，我絕不怪你。但只要我盧卿還活著一日，你，就得老老實實，做一日大齊的忠臣良將！」
面對盧卿這滾刀肉一般的態度，盧罷師氣至極點，又無可奈何，憤懣道：「等你死了，我再投降，還有個屁用？白霜都涼了！」
「放心，」盧卿語氣篤定，「那位軍師大人，就算為了千金市馬骨」，也會容納你，給你一份不錯的爵祿的。」
話雖如此說，盧罷師自然已經大不甘心，轉而又開始曲線救國，對周圍的軍官吼道：「你們呢？你們也要繼續跟著盧卿死在這兒？商討投降事宜，你們也都是同意的。還不趕緊將他給捆起來，我們一起投降，去過好日子？」
那知道一干軍官「嘿嘿」嬉笑著，沒有一個動手不說，反而對他一陣擠眉弄眼。
盧罷師眼前一黑：好啊，你們這群狗賊，原來一開始，就都打定主意詐降，合著就瞞我一個是吧？你們都揣著明白，將我一個人當猴耍？
他老母的，自己早就應該意識到有問題才對，怎麼可能盧卿一說投降，所有軍官都齊齊認同，沒有一個有異議？這明顯不符合現實嘛。
原本盧罷師暗戳戳打算看盧卿笑話，事到如今，發現自己成了最大笑話。
憤怒到極點的盧罷師，渾身發抖，就此展開了以盧卿父母為核心，以九族為輻射範圍，牽連了祖宗十八代，橫到邊、縱到底、全覆蓋、無盲區的花式辱罵。
罵詞充沛，話術豐富，攻擊力度強大，並且只攻不防，一味輸出，讓周圍軍官聽得口乾舌燥，瞠目結舌。
眾軍官忿然作色：「盧將軍，強扭的瓜不甜，強掰得腿不咸，你至於這麼跳脫？」
也就是韓信治軍嚴格，盧罷師是他們的上司，他們不敢造次，否則這些軍官就要讓他知道知道自己的錘兒有多硬了。
城下等候的使者此時知曉是被哄騙了，憤然驅馬而回。不多久，漢軍陣中刺耳的號角再次吹響，兵士們揮舞著矛戈，驅趕著城下麻木的黎民百姓，再次跟蹌著、哭嚎著，湧向處處殘破的城牆而來。
新一輪的攻勢開始了。
眾軍官上前依次對盧卿作別，然後又紛紛相互拱手作禮，就此慨然四散，趕赴四面城牆原先位置坐鎮。
「將軍、諸位同袍，南城牆最吃緊，我就先行一步了。」一位斷了一臂，只用布條草草包紮的千卒主，用剩下的獨臂彎曲作禮，朗聲道。
「兄長魂入地下後，且走慢些，我料理完北城牆的雜碎，就來與你同行。」又一位滿臉血痴的千卒主「哈哈」一笑，同樣抱拳叫道。
「去地府拜見后土娘娘，怎麼也拎著幾個賊寇做見面禮，我可要讓自己饑渴難耐的大砍刀，再狠狠飽餐上一頓。」
「可恨的是，漢軍雞賊的躲在後方，僅僅砍殺這些被迫攻城百姓，讓人喪氣。」
「諸位，咱們來世再見，來世再並肩而戰。」
所有軍官都清楚，欺騙了丁禮這一把，接下來，漢軍驅趕百姓的攻城，將不破下相而不休了，故而彼此此番一別，就將是永別。
然而每一人都神色洒然，面容平靜，態度決絕，義無反顧。
看著這一幕，盧罷師辱罵的也無趣，頹然住口，懊喪無比：自己也是真傻，這些齊軍將士都是韓信的死忠，怎麼可能投降漢營？自己也是鬼迷心竅，被他們欺瞞，也是活該。
盧卿目送著這些追隨他至今的袍澤四散赴死，趕奔註定淪陷的陣地，胸膛起伏，一股熾熱的氣流在肺腑間衝撞，跳到垛口上，高聲厲呼：「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齊王的這首詩句，放在此處正是應景。眾壯士，隨我盧卿—殺身成仁！」
周圍殘存的親衛、兵士，紛紛跳將起來，怒聲噴吐著最後的咆哮，拖著傷殘之軀，揮舞著短缺之刃，再次固守在了殘破的城牆上，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黎民百姓如同密集的螞蟻般，附在一架架雲梯上，艱難遲緩卻毫不停歇的紛紛向上攀爬著。
很快，利刃砍伐，以及瀕死的慘叫、絕望的怒吼，再次充斥城頭。
盧卿宛如猛虎，挺直脊樑，不顧傷口崩裂，揮舞大矛搏殺，一邊縱聲高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周圍的親衛，城牆上的兵士，齊齊大笑著，梗著脖頸，跟著嘶吼：「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邊吼唱著，大齊守軍一邊艱難地用斷裂的矛戟、殘缺的刀劍，拼力進行著抵抗、反擊。
很快，一名滿身是血的士卒，自後方連滾帶爬撲到近前，聲音帶著火灼般焦躁：「將軍，南城牆————南牆快守不住了，被攻上來了，缺口————缺口要堵不住了。」
盧卿未等說話，盧罷師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亮，急聲道：「我帶一隊兵士，趕去南城牆將缺口堵上。」
哪知道，盧卿隨意擺了擺手，自光甚至沒有從眼前的砍殺中移開：「守不住就守不住吧，遲早的事。現在趕過去也是徒勞，不如就在這裡，多守一刻，多殺幾個賊寇。」
盧罷師一愣，隨即，一個詭異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瞪向盧卿，聲音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變形：「盧卿！你、你想拖著我一起死？
「」
一邊吼叫，他一邊轉頭四顧。
這時他才駭然發現，他身邊的百餘親衛精兵，早被盧卿以各種名義，調派到了四面城牆各處險地。
此刻周圍，僅餘除了百餘盧卿親衛，並且全部傷痕累累的，此外再無一名可用機動後備之兵。
盧卿看著他煞白的老臉，嘆了口氣，嘆息聲中帶著深深的悲憫：「同出齊地，又袍澤一場，我怎忍心見你在這最後關頭犯糊塗，背上叛臣賊子的罵名，玷污祖宗清譽？罷師，咱們兄弟，今日就在此，一同為齊王盡忠了吧。」
「我曹了你的————盧卿，你這個王八蛋，你坑我！」盧罷師發出讓人不忍卒聞的嚎叫0
看著盧卿那張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臉，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自己就被算計了，盧卿不僅自己不投降，還要拉著自己一起死，剛才所言，讓自己在他死後隨便投降，都是欺瞞。
「噓——」盧卿豎起手指，對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向著攀爬上來的百姓壯丁努了努嘴，「留點兒氣力，多殺幾個賊寇吧。」
一邊說著，他又嘆了口氣，也是動了真感情：「我這也是為你好。做出這個決定，我心中的痛苦不亞於你。吁，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不得已。」
「滾你的不得已！你這個生兒子沒有屁眼的狗賊，你這是早就計劃好了啊，從你說要死守下相」那天起，就決定把我也拖進來陪葬了吧？妄我這麼相信你，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不要多想了，閉著眼享受吧。生與死，也就是睜眼與閉眼的事兒。閉上眼，你會發覺，再大的不甘，再多的執念，再難拋卻的糾葛，嘿，都是浮雲。」
「去你的鬼浮雲，你是打算糊弄我到死。我最後問你，咱們總不能白死吧？韓信真有希望得天下？最後會給咱們報仇，恩澤咱們的家族吧？」盧罷師最後不甘的咆哮著。
盧卿身上插了三支箭矢，卻折斷箭杆，繼續苦戰，聞言搖頭道：「這誰知道。」
「那我們還—」盧罷師就要再次跳將起來。
「我們死了，他就必須贏，他就必須得天下。」盧卿咧嘴一笑，滿口是血，「否則，我們的血就白流了。王上最講究物盡其用，最討厭浪費，最討厭白白的犧牲。」
就在這無休止的廝殺中，盧罷師的咒罵，慢慢變成了無力的鳴咽和絕望的喘息。
依靠在城牆上，看著依舊沒有盡頭般向城頭湧上的黎民百姓，看著渾身浴血的盧卿帶領齊軍兵士，一副要拼殺到最後一口氣的凜然模樣，盧罷師眼神渙散，頹然失笑。
盧卿老賊倒是沒有說錯，在這一刻，他忽然發現，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榮華富貴，什么子孫萬代，的確不是那麼重要。
整個人變得很是豁達，很是通透。
就在這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即將天地傾覆之際，一名趴在垛口、滿臉血污的年輕士卒，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起來：「將軍！快看！西南方！」
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荒腔走調。
盧卿猛地轉頭，盧罷師也掙扎著抬起頭。
只見西南方向的地平線上，一片巨大的煙塵如同黃龍般，搖頭擺尾，騰空而起，以驚人的速度向著下相城直直逼來。
煙塵之前，是如林般密集閃動的寒光，那是兵刃反射陽光的光芒。
緊接著，悶雷般的聲響由遠及近，那是數千鐵蹄同時踐踏大地發出的恐怖震動。
即便隔著這麼遠，處於重圍之中的城牆，也是隨之震顫起來。
最前方，兩面玄青繡金大旗，獵獵飛卷，衝破塵霧，顯露出來，一面書寫著一個巨大的「齊」字，另一面則書寫著一個「韓」字！
盧卿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眼神恍惚，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韓信、不，是齊王！是齊王的旗幟！援軍！援軍到了！」盧罷師陡然一個激靈，像是被烙鐵燙到，猛地彈了起來，抄起一柄巨矛，就此生龍活虎的一塌糊塗，「齊王趕到了，來救咱們了，將士們，頂住啊！」
這一聲呼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所有殘存的齊軍將士盡皆扭頭望去。
看著那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騎兵洪流，特別看著那兩面無比熟悉無比崇敬的大旗，所有將士心頭狂喜，瀕臨極限的抵抗意志，驟然再次爆發出無盡戰意。
「果真是援軍！」
「王上來了！是王上及時趕到了。」
「殺啊，殺光這些賊寇。」
城頭搖搖欲墜的防線，就此奇蹟地再次挺立起來。
「天不亡我大齊！天不亡我盧罷師！」盧罷師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抄著大矛，再次衝到最前方，生龍活虎的讓人口乾舌燥。
這一瞬間，他的心頭被無盡的驚喜填滿。
熬過了這一戰，他也就是大齊的功臣了，放佛看到了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子孫功侯萬代————都隨之而來。
盧卿也是大笑不已，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不已。
特別看著越來越近的「齊」「韓」大旗，看著煙塵中逐漸顯露的、如狼似虎的齊軍騎兵鋒線，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激盪心頭。
自己終究沒有辜負王上，將下相縣給守住了。
而王上，也沒有辜負自己，在最後關頭，趕到了！
下相城頭，兩桿「盧」字大旗垂頭喪氣的耷拉著。
齜牙咧嘴的垛口前，被粘稠刺鼻的血腥氣包裹的盧卿、盧罷師，並肩而立，遠遠看去像是兩棵慘遭雷火多番劈打，卻兀自不肯倒下的老松，枯敗中透露著頑強與倔強。
盧罷師瞥了一眼沉默無語的盧卿，壓低聲音：「你的選擇是對的，王朝更替，世家不滅，你我肩上扛的是宗祠香火。對於咱們來說，家族綿延才是根本。什麼死心塌地效忠君王，呸，都是虛名，一錢不值。」
盧卿俯視城下，六千漢步軍列陣於後，而陣前則是數萬被驅趕而來的黎民百姓，將小小的下相縣圍的水泄不通。
所有黎民百姓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癱坐在污血浸透的泥地里，眼神空洞，面色麻木。
但催命的號角一吹響，在漢步軍兇殘驅趕下，又會像潮水一樣，自四面八方無窮無盡向著城頭淹來。
面對城下這片無比死寂卻又隨時可能沸騰起來的「人海」，盧卿這位征戰天下的名將，也是喉嚨發乾，麵皮發緊，心頭髮寒。
環顧著周圍城牆，堆滿了來不及清理橫七豎八的屍身，以及斷裂的箭矢、兵械，被焚燒焦黑的木頭，盧卿沙啞的聲音滿是疲憊與不甘：「若非丁禮行此驅民攻城的毒計，耗盡了咱們的守城器械，將咱們逼至山窮水盡地步，我盧卿寧可在城頭戰至最後一卒，也絕不行此苟且之事。」
盧罷師聞言，心中暗嗤，都到這一步了，還要給自己尋個冠冕堂皇的由頭，表面卻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一副深表同感的樣子：「對對對，是是是，世人誰不知將軍的忠勇？不過，既然決意已定，便當速行，依照約定大開城門，放兩千漢軍精銳入城吧。你看，漢營使者等得都蔫了。」
盧卿望著城牆上稀稀落落人人帶傷的大齊士卒，以及簇擁周圍眼巴巴看著自己兩人的一干軍官們，頹然長嘆。
四千步卒，是當日孔聚分給他和盧罷師堅守下相的全部家底。
過往的十數日，丁禮指揮著一萬漢軍，圍城瘋狂進攻，卻被他們給盡數打退。
這也是他早有預料，事先休整城牆，搜集守城器械，做足準備所致。
後來隨著張良喪心病狂的軍令傳來，丁禮派遣兵士，自周圍鄉里驅趕來了數萬黎民百姓進行攻城，消耗他們的器械、兵甲，局勢陡然變得危急起來。
黎民百姓倒是沒有多少攻擊力，但架不住人多，守城將士一味的砍殺，時間一長，被消磨的身心俱疲，不知多少被硬生生堆死、耗死。
而今，城中還有一戰之力的齊軍士兵，不過兩千餘而已。
守城的滾木、礌石早已用盡，箭矢也空空如也，那怕長槍大戟也是斷折的斷折、卷刃的卷刃。
按理說，面對這等強度的攻城，下相縣早應該被攻破了。幸而前期孔聚頂住諸將反對，將糧食、土地分發給了黎民百姓，使得齊營大得民心。
連日來，城外慘遭漢營荼毒，城內卻不僅沒有出現動亂，與城外一對比，百姓反而越加忠誠。
紛紛自動聚集起來，協助搬運守城器械，婦孺老弱則承擔起了燒水、煮飯、照顧傷兵等任務。到後來，缺少守城器械，更自發拆了自家門板、房梁，源源不斷送到城頭————
這，讓盧卿真切感受到了「民心」二字所蘊含的萬鈞之力。
到了今日，山窮水盡，城破就在眼前，不得已，盧卿拉上盧罷師，聚攏起軍官，商討著出城投降事宜。
盧罷師當場第一個響應，又極力掇，主動討了這個差事，派人出城與漢營進行勾兌0
漢營主將丁禮久攻不下，也有些心浮氣躁，聞聽大喜。
盧卿率軍出城投降，不僅漢營收穫一城，對於兀自堅守其餘城池的齊營士氣，也將是一個沉重打擊。
熟知這其中的關竅的丁禮，第一時間就答應了下來。
當然，他也怕盧卿詐降，僅僅給出了半天的期限。過了時間，立時將驅兵再次進攻。
卻不想，雙方使者往來奔波，不斷商談拉兌著雙方的條件，時間一晃就逼近了大半天。
最後，盧卿提出的包括他在內的所有將領、軍官，投降後盡皆官升一級，所有兵士都賞賜五金的條件，丁禮都答允了，耐心卻也將耗盡了。
使者此番抵達，帶來了丁禮最後的通牒，要求盧卿立即開城門，放兩千漢軍兵士入城，否則就要懷疑盧卿投降的誠意。
「壞了，我忘記這些日子不顧生死幫助咱們守城的這些附逆」之民了。咱們投降，他們怎麼辦？漢軍豈能容得他們？」盧卿拍著大腿，躊躇道，「要不，罷師，你再與丁禮將軍兜搭一番，將這個條件加上？」
「快拉倒吧，丁禮耐心可是被耗盡了。唔，當然，這些平民百姓幫助咱們守城，咱們投降後，他們將會受到報復，我想到後也是心如刀割。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們不投降，難道要和他們一起死嗎？我們投降了，他們起碼沒有白死，也算死得其所，死的不是那麼毫無價值，難道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趕緊開城門，否則惹惱丁禮，前功盡棄，你我真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分食了。」盧罷師斷然拒絕，不耐煩的催促著。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這是說的什麼屁話？」盧卿陡然變色，像是後世恃愛無恐作天作地的渣女：「哼，他丁禮既然想要我投降，就要包容我的所有條件。快再去與丁禮那廝說，不僅要保證城內黎民百姓安全，還要他親自進城作保，並且跪著對這些黎民百姓喊爺爺」「奶奶」，以展示他的誠意。否則，我是斷然不降的。」
盧罷師一愣，看著盧卿那張變幻的狗臉，又扭頭見城頭上的兵士經過這大半天的休養，耗竭的氣力大為恢復，一個個看上去再次精神煥發，大為醒悟，知自己怕是被蒙了，自始至終這位盧卿將軍就沒有想過要真正投降。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蠢貨！蠢不可及！我就搞不明白了，死無葬身之地，與開城投降，享受高官厚祿，這兩者有什麼難選的？」
「的確沒有什麼難選，但朝秦暮楚，也非壯士所為。既然選定了齊王，就一條道走到黑吧。」見被盧罷師給識透了，盧卿「嘿嘿」一笑，也一臉光棍的攤牌不演了。
「放屁！一條道走到黑，走到身死族滅嗎？什麼狗屁的高貴，什麼狗屁的超脫私慾。
兩根金條擺放你的面前，你告訴我，那根是高尚的，那根是齷齪的？」
盧罷師的話，充分印證了一句話，在半掩門的娼女眼裡，沒有女人是不賣，如果不賣，就是價格沒談攏。
「我就不明白了，韓信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死心塌地到這個地步。莫非你還真信了他那番東皇賜予劍印、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鬼花活兒？那番詭計是真是假，你我這等人還不清楚？
我告訴過你，你自以為的忠誠，不過自我感動而言，在韓信眼裡，一分不值。
不用說此番韓信註定來不及趕到了，即使他及時趕到，丁禮也告訴過你，取慮縣已經反叛，並且丁禮已派遣了雍齒帶領四千騎軍去支援了。面對這等形勢，韓信即使東皇太一臨凡，也無能為力吧？
好，退一萬步說，韓信大發神威，攻破了取慮。接下來呢？就能夠來救你了嗎？你要知道，擺在他面前的，不僅僅是下相等待他救，僮縣、符離，同樣在嗷嗷待哺。
而坐鎮僮縣、符離的柴武、孔聚，那才是韓信的真正鐵桿、心腹，就是救，他也會優先救那二城。至於你，叉著大腿慢慢等吧。等到真正輪到你，你早死的屍骨都化成泥土了。」
面對盧罷師的憤恨，盧卿也收斂了臉上的佯色，看了看那輪慘白的巨日，又看著城前遭受漢營冷酷軍陣驅趕的渾渾噩噩的黎民，看著城內身陷絕境卻神色堅定毫無悔意的百姓：「罷師，你看錯了，此番固守，我可不是為了齊王。齊王說得對，人活一世，總要追求一點兒比高官厚祿更高貴的東西，總要有一點兒超脫自己私慾的精氣神。
我知你的心意，聽我一言，待我死後，你想投漢營，想奔富貴，就隨你去，我絕不怪你。但只要我盧卿還活著一日，你，就得老老實實，做一日大齊的忠臣良將！」
面對盧卿這滾刀肉一般的態度，盧罷師氣至極點，又無可奈何，憤懣道：「等你死了，我再投降，還有個屁用？白霜都涼了！」
「放心，」盧卿語氣篤定，「那位軍師大人，就算為了千金市馬骨」，也會容納你，給你一份不錯的爵祿的。」
話雖如此說，盧罷師自然已經大不甘心，轉而又開始曲線救國，對周圍的軍官吼道：「你們呢？你們也要繼續跟著盧卿死在這兒？商討投降事宜，你們也都是同意的。還不趕緊將他給捆起來，我們一起投降，去過好日子？」
那知道一干軍官「嘿嘿」嬉笑著，沒有一個動手不說，反而對他一陣擠眉弄眼。
盧罷師眼前一黑：好啊，你們這群狗賊，原來一開始，就都打定主意詐降，合著就瞞我一個是吧？你們都揣著明白，將我一個人當猴耍？
他老母的，自己早就應該意識到有問題才對，怎麼可能盧卿一說投降，所有軍官都齊齊認同，沒有一個有異議？這明顯不符合現實嘛。
原本盧罷師暗戳戳打算看盧卿笑話，事到如今，發現自己成了最大笑話。
憤怒到極點的盧罷師，渾身發抖，就此展開了以盧卿父母為核心，以九族為輻射範圍，牽連了祖宗十八代，橫到邊、縱到底、全覆蓋、無盲區的花式辱罵。
罵詞充沛，話術豐富，攻擊力度強大，並且只攻不防，一味輸出，讓周圍軍官聽得口乾舌燥，瞠目結舌。
眾軍官忿然作色：「盧將軍，強扭的瓜不甜，強掰得腿不咸，你至於這麼跳脫？」
也就是韓信治軍嚴格，盧罷師是他們的上司，他們不敢造次，否則這些軍官就要讓他知道知道自己的錘兒有多硬了。
城下等候的使者此時知曉是被哄騙了，憤然驅馬而回。不多久，漢軍陣中刺耳的號角再次吹響，兵士們揮舞著矛戈，驅趕著城下麻木的黎民百姓，再次跟蹌著、哭嚎著，湧向處處殘破的城牆而來。
新一輪的攻勢開始了。
眾軍官上前依次對盧卿作別，然後又紛紛相互拱手作禮，就此慨然四散，趕赴四面城牆原先位置坐鎮。
「將軍、諸位同袍，南城牆最吃緊，我就先行一步了。」一位斷了一臂，只用布條草草包紮的千卒主，用剩下的獨臂彎曲作禮，朗聲道。
「兄長魂入地下後，且走慢些，我料理完北城牆的雜碎，就來與你同行。」又一位滿臉血痴的千卒主「哈哈」一笑，同樣抱拳叫道。
「去地府拜見后土娘娘，怎麼也拎著幾個賊寇做見面禮，我可要讓自己饑渴難耐的大砍刀，再狠狠飽餐上一頓。」
「可恨的是，漢軍雞賊的躲在後方，僅僅砍殺這些被迫攻城百姓，讓人喪氣。」
「諸位，咱們來世再見，來世再並肩而戰。」
所有軍官都清楚，欺騙了丁禮這一把，接下來，漢軍驅趕百姓的攻城，將不破下相而不休了，故而彼此此番一別，就將是永別。
然而每一人都神色洒然，面容平靜，態度決絕，義無反顧。
看著這一幕，盧罷師辱罵的也無趣，頹然住口，懊喪無比：自己也是真傻，這些齊軍將士都是韓信的死忠，怎麼可能投降漢營？自己也是鬼迷心竅，被他們欺瞞，也是活該。
盧卿目送著這些追隨他至今的袍澤四散赴死，趕奔註定淪陷的陣地，胸膛起伏，一股熾熱的氣流在肺腑間衝撞，跳到垛口上，高聲厲呼：「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齊王的這首詩句，放在此處正是應景。眾壯士，隨我盧卿—殺身成仁！」
周圍殘存的親衛、兵士，紛紛跳將起來，怒聲噴吐著最後的咆哮，拖著傷殘之軀，揮舞著短缺之刃，再次固守在了殘破的城牆上，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黎民百姓如同密集的螞蟻般，附在一架架雲梯上，艱難遲緩卻毫不停歇的紛紛向上攀爬著。
很快，利刃砍伐，以及瀕死的慘叫、絕望的怒吼，再次充斥城頭。
盧卿宛如猛虎，挺直脊樑，不顧傷口崩裂，揮舞大矛搏殺，一邊縱聲高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周圍的親衛，城牆上的兵士，齊齊大笑著，梗著脖頸，跟著嘶吼：「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邊吼唱著，大齊守軍一邊艱難地用斷裂的矛戟、殘缺的刀劍，拼力進行著抵抗、反擊。
很快，一名滿身是血的士卒，自後方連滾帶爬撲到近前，聲音帶著火灼般焦躁：「將軍，南城牆————南牆快守不住了，被攻上來了，缺口————缺口要堵不住了。」
盧卿未等說話，盧罷師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亮，急聲道：「我帶一隊兵士，趕去南城牆將缺口堵上。」
哪知道，盧卿隨意擺了擺手，自光甚至沒有從眼前的砍殺中移開：「守不住就守不住吧，遲早的事。現在趕過去也是徒勞，不如就在這裡，多守一刻，多殺幾個賊寇。」
盧罷師一愣，隨即，一個詭異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瞪向盧卿，聲音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變形：「盧卿！你、你想拖著我一起死？
「」
一邊吼叫，他一邊轉頭四顧。
這時他才駭然發現，他身邊的百餘親衛精兵，早被盧卿以各種名義，調派到了四面城牆各處險地。
此刻周圍，僅餘除了百餘盧卿親衛，並且全部傷痕累累的，此外再無一名可用機動後備之兵。
盧卿看著他煞白的老臉，嘆了口氣，嘆息聲中帶著深深的悲憫：「同出齊地，又袍澤一場，我怎忍心見你在這最後關頭犯糊塗，背上叛臣賊子的罵名，玷污祖宗清譽？罷師，咱們兄弟，今日就在此，一同為齊王盡忠了吧。」
「我曹了你的————盧卿，你這個王八蛋，你坑我！」盧罷師發出讓人不忍卒聞的嚎叫0
看著盧卿那張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臉，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自己就被算計了，盧卿不僅自己不投降，還要拉著自己一起死，剛才所言，讓自己在他死後隨便投降，都是欺瞞。
「噓——」盧卿豎起手指，對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向著攀爬上來的百姓壯丁努了努嘴，「留點兒氣力，多殺幾個賊寇吧。」
一邊說著，他又嘆了口氣，也是動了真感情：「我這也是為你好。做出這個決定，我心中的痛苦不亞於你。吁，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不得已。」
「滾你的不得已！你這個生兒子沒有屁眼的狗賊，你這是早就計劃好了啊，從你說要死守下相」那天起，就決定把我也拖進來陪葬了吧？妄我這麼相信你，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不要多想了，閉著眼享受吧。生與死，也就是睜眼與閉眼的事兒。閉上眼，你會發覺，再大的不甘，再多的執念，再難拋卻的糾葛，嘿，都是浮雲。」
「去你的鬼浮雲，你是打算糊弄我到死。我最後問你，咱們總不能白死吧？韓信真有希望得天下？最後會給咱們報仇，恩澤咱們的家族吧？」盧罷師最後不甘的咆哮著。
盧卿身上插了三支箭矢，卻折斷箭杆，繼續苦戰，聞言搖頭道：「這誰知道。」
「那我們還—」盧罷師就要再次跳將起來。
「我們死了，他就必須贏，他就必須得天下。」盧卿咧嘴一笑，滿口是血，「否則，我們的血就白流了。王上最講究物盡其用，最討厭浪費，最討厭白白的犧牲。」
就在這無休止的廝殺中，盧罷師的咒罵，慢慢變成了無力的鳴咽和絕望的喘息。
依靠在城牆上，看著依舊沒有盡頭般向城頭湧上的黎民百姓，看著渾身浴血的盧卿帶領齊軍兵士，一副要拼殺到最後一口氣的凜然模樣，盧罷師眼神渙散，頹然失笑。
盧卿老賊倒是沒有說錯，在這一刻，他忽然發現，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榮華富貴，什么子孫萬代，的確不是那麼重要。
整個人變得很是豁達，很是通透。
就在這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即將天地傾覆之際，一名趴在垛口、滿臉血污的年輕士卒，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起來：「將軍！快看！西南方！」
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荒腔走調。
盧卿猛地轉頭，盧罷師也掙扎著抬起頭。
只見西南方向的地平線上，一片巨大的煙塵如同黃龍般，搖頭擺尾，騰空而起，以驚人的速度向著下相城直直逼來。
煙塵之前，是如林般密集閃動的寒光，那是兵刃反射陽光的光芒。
緊接著，悶雷般的聲響由遠及近，那是數千鐵蹄同時踐踏大地發出的恐怖震動。
即便隔著這麼遠，處於重圍之中的城牆，也是隨之震顫起來。
最前方，兩面玄青繡金大旗，獵獵飛卷，衝破塵霧，顯露出來，一面書寫著一個巨大的「齊」字，另一面則書寫著一個「韓」字！
盧卿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眼神恍惚，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韓信、不，是齊王！是齊王的旗幟！援軍！援軍到了！」盧罷師陡然一個激靈，像是被烙鐵燙到，猛地彈了起來，抄起一柄巨矛，就此生龍活虎的一塌糊塗，「齊王趕到了，來救咱們了，將士們，頂住啊！」
這一聲呼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所有殘存的齊軍將士盡皆扭頭望去。
看著那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騎兵洪流，特別看著那兩面無比熟悉無比崇敬的大旗，所有將士心頭狂喜，瀕臨極限的抵抗意志，驟然再次爆發出無盡戰意。
「果真是援軍！」
「王上來了！是王上及時趕到了。」
「殺啊，殺光這些賊寇。」
城頭搖搖欲墜的防線，就此奇蹟地再次挺立起來。
「天不亡我大齊！天不亡我盧罷師！」盧罷師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抄著大矛，再次衝到最前方，生龍活虎的讓人口乾舌燥。
這一瞬間，他的心頭被無盡的驚喜填滿。
熬過了這一戰，他也就是大齊的功臣了，放佛看到了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子孫功侯萬代————都隨之而來。
盧卿也是大笑不已，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不已。
特別看著越來越近的「齊」「韓」大旗，看著煙塵中逐漸顯露的、如狼似虎的齊軍騎兵鋒線，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激盪心頭。
自己終究沒有辜負王上，將下相縣給守住了。
而王上，也沒有辜負自己，在最後關頭，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