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蟹鉗
第151章 蟹鉗
下相城西，驅趕百姓攻城的兩千漢步軍，最先看到滾滾捲來的齊騎軍，頓時慌亂起來，毫不猶豫地放棄繼續驅趕百姓，速度極快地向後收縮、轉向。
與此同時，漢中軍旗幟瘋狂搖動，急促的金鑼聲刺耳震響，這是撤退集結的信號。
東、北、南三面城牆下的其餘三支漢步軍，聞聽到號令，也隊列嚴整，飛速後退，向城西這支漢步軍匯合過來。
不等齊騎軍抵達，六千漢步軍搶先一步，在城西開闊的原野上結成了一個龐大的防禦方陣。
也怪不得漢步軍這般緊張，堪稱「如臨大敵」，因為騎軍天然克制步軍，又是在極有利於騎軍馳騁的平原上，六千漢步軍簡直只有被凌虐踐踏成粉一條路可走。
「齊」「韓」兩桿玄青繡金大旗下，一馬當先的韓信，見漢步軍提前結陣做好防禦，就沒有冒然投入戰場，統御著洪流漫捲的齊騎軍，抵達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列陣，並進行換馬。
而今他麾下這支騎兵，戰馬充足，每人都是極為奢侈的配備雙馬，一馬趕路，一馬衝鋒。
而今在最後關頭趕到下相，隨著他一聲軍令，所有齊騎紛紛翻身躍到沖陣戰馬上，並隨之列成攻擊陣勢。
韓信端坐大青馬上，並未看向嚴陣以待的漢步方陣，而是順著半斜巨日的光芒，掃向前方的下相城。
眼前的一幕，即便是久經戰陣的他，眉頭也不由微微一蹙。
處處破損的夯土城牆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黎民百姓，遠遠看去，像是一根骨頭上裹滿了螞蟻。
所有百姓衣衫襤褸，通過雲梯攀爬到頂端，一邊發出絕望或麻木的嘶喊，一邊揮舞著簡陋的器具，或者摳挖著城牆，企圖衝上城頭。動作僵硬卻又透露著瘋狂。
那怕城下沒有了漢步軍的驅趕，憑藉多日來形成的本能與慣性，在依舊攻城不止。
「喪屍圍城啊。」這副景象，讓他想到了前世末日喪屍題材的影視。
令他更為動容的是，在這等恐怖而持續的人海消耗戰下，下相城愣是頑強挺立到今，沒有被淹沒吞噬。
可以清晰看到，城頭上的守軍奮力抵抗，不斷將攀爬者砍殺、擊落。
飄蕩的「齊」「盧」大旗殘破，卻未易主。
「盧卿將軍，真乃鐵打的猛士！」蔡寅忍不住咧著大嘴，讚嘆出聲，「以區區數千疲兵，面對數萬被驅百姓與萬餘漢軍精銳的輪番猛攻，竟能支撐到現在，此等韌性，天下罕有！」
諸將領紛紛點頭，此前對於盧卿在絕境中或許早已投降漢軍，或者被圍殲而滅的猜測，此刻盡皆被鐵一樣的事實，驅得煙消雲散。
當然，若非王上力排眾議，長途奔襲至此，盧卿和這數千守軍，兵盡糧絕，最後的結局也只有盡忠成仁了。
「陳豹。」
「末將在！」陳豹策馬上前。
「你帶一支騎軍，繞城疾馳，通報那些百姓，齊軍已至，漢軍將敗，讓他們莫再為虎作倀，立即從城下退開，各自歸家，我軍絕不追擊傷害。」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將領，臉上都露出了些許不忿之色。
他們遠遠看著下相城堪稱慘烈的守城痕跡，心中對這些雖被驅趕，但確實參與攻城，對齊守軍造成實打實傷亡的百姓，難免有遷怒之意。
按照他們的想法，這些附逆的賊寇就應該全部絞殺，就此放過，未免太便宜了他們。
韓信見連自己的鐵桿心腹蔡寅、邱獲、陳豹，對自己的這番軍令都遲疑起來，一個個耷拉腦袋，默然不語，顯然難以接受，心頭暗嘆。
不用說這是秦末，即使此後的歷朝歷代，都無不將百姓視為可以肆意凌虐發泄的對象，何曾真正在意過他們？
那怕那些農民起義軍，來自於農民，最後，卻無不都背棄了農民，重新蛻變成為新一代的壓迫者、統治者。
「我說過多少次了，民為邦本」，屠戮百姓，就是自毀根基。軍隊來自於百姓，戰場上殺敵是本分，卻不應將矛戟反過來對準自己的來路出身。相反，要承擔起守護桑梓的重任。
這些百姓的確參與攻城，造成我們守軍極大損傷，但我們應體諒他們是被脅迫，將矛戟對準造成這場災難背後的那隻黑手，將之給狠狠剁掉，而不應該諉罪於他們。
弱者一怒，只會揮刀向更弱者；唯有強者，卻會揮刀向更強者。我韓信麾下的軍隊，是強橫無匹的猛士，不應該是膽怯的窩囊懦夫。」
韓信知道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這種情形就註定會出現，因此他沒有選擇利用自己的威權強壓諸將，而是耐心進行解釋。
齊營將領們到當前都多少有些了解韓信的脾性。
這位齊王用兵奇詭狠辣，為人冷峻嚴厲，但對百姓，卻始終存有一份與其他諸侯截然不同的克制與憐憫。
而今聞聽到這番話，諸將雖心有不快，卻也勉強俯首。
特別蔡寅，想到當日跟隨韓信從彭城趕往垓下，路上遇到地方縣令驅趕百姓，修築道路，挖掘溝渠，自己奏請要散給他們一些軍糧，卻被王上給嚴厲制止。
當日王上的態度就是，齊營的慷慨與仁慈，只會給予那些忠誠的支持者。
而今下相城被孔聚給攻下，又苦心經營日久，所有百姓都算得上忠誠的支持者了。只不過眼下被漢營威脅驅趕，迫不得已攻城，因而王上自然也不會將他們視為賊寇，盡數誅殺泄憤。
陳豹沒有蔡寅認識這麼深，卻也深吸一口氣，抱拳：「末將領命！」
他點起一支嗓門洪亮口條靈活的騎兵，脫離本陣，開始繞著下相城牆疾馳。
一邊縱馬，一邊用盡力氣齊聲高呼，聲音向著城牆方向傾瀉而去：「攻城的百姓好生聽著，大齊王師已到，漢軍敗局已定，都回頭看看，漢軍都跑了，你們還不也速速退下來滾蛋。」
「齊王有令，絕不傷害你們，退下來後，趕緊回家去吧。」
「莫要再受漢軍脅迫，想想家裡的爹娘與孩子，在這兒給漢軍拼什麼命？」
「要是還不趕緊滾，大齊騎軍衝過來，將你們全部砍成肉泥。」
韓信前番救援彭城時，發現陳豹在彭城城頭上，與邱獲一唱一和，將自己的威名好一通鼓吹，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番鼓動百姓撤退，需要耍弄口舌的特長人士，就特意點了他的將。
——
果不其然，陳豹果真不負所望，恩威並施，每一句話都極為到位，精準刺中攻城百姓的心坎。
城頭之上，聞聽到這番喊話，盧卿與剛剛「正氣凜然」表演完的盧罷師對望一眼，立刻明白了韓信的用意。
雖然兩人對這些攻城百姓恨之入骨，但眼下無疑保全自身更重要。
盧卿當即下令：「傳令各方守軍，配合下面的援軍，也對攻城百姓喊話。」
城頭殘存的齊軍士卒，接到軍令後也紛紛行動起來，一邊繼續抵禦攀爬百姓，一邊用沙啞的聲音跟著呼喊：「漢軍跑了，漢軍跑了————」
「漢軍敗了，漢軍敗了————」
「趕緊跑啊，誰跑的慢，齊騎軍卷過來，就要被砍死了。」
面對這番上下夾擊的話頭，攻城百姓盡皆茫然回看，果然看到後方那些凶神惡煞、鞭打驅策他們的漢軍兵卒，早已跑得乾乾淨淨，退到了遠處結成大陣。
再看看遠處那支風馳電掣鎧甲鮮明的大齊騎軍，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被脅迫的恐懼，就此轟然大亂，紛紛倉皇向城下撤退。
——
潰退的太過突然，又過於密集，擠壓衝撞之下，不知多少直接從城頭上、雲梯上直接跌落下去，活活摔死或者摔個半昏————
不多久的工夫，除了亂糟糟堆積的雲梯與簡陋的各色兵器，城牆與城下為之一空。
然而出乎陳豹意料的是，退下去的百姓，在最初的慌亂過後，並未像受驚的鳥獸般四散奔逃，似乎在這段被強迫攻城的悲慘經歷中，被動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凝聚力。
所有百姓聚集在城西北方遠離戰場的一片空地上，木呆呆看向齊、漢兩軍對壘之處。
他們似乎在觀望，又似乎在等待命運的最終裁決。
陳豹皺了皺眉，但眼下最重要的任務是殲滅漢軍步陣，也就懶得多去管這些賤民。
見城牆威脅已基本解除，陳豹向著城頭呼哨一聲，就此帶領這支騎軍調轉馬頭，返回軍陣，向韓信復命。
韓信對陳豹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掠過那些聚集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深思，但隨即，他的全部注意力便回到了正前方，那個由六千漢軍步卒構成的方陣上。
「下相，現在安全了，接下來，希望你們也是。」
韓信引兩千五百騎軍居中，邱獲、陳豹各率五百騎軍分列左右。三支騎兵並非簡單並列，而是左右兩支精騎向前迅猛延展，狀若蟹鉗，如此既可獨立作戰，又能隨時合攏夾擊。
至於中軍主力，則如蟹身緊隨其後，蓄力十足。
這是韓信所獨創，能夠將騎兵機動性與衝擊力發揮到極致的「蟹鉗騎陣」。
陣勢一成，張牙舞爪、攻擊性十足，殺氣盈野，一旦全力催發，便成摧枯拉朽之勢。
六千漢步軍卻也並不遜色多少，中軍位置，「漢」、「丁」兩面大旗獵獵飄揚。陣前是層層疊疊的堅厚大盾，森然長矛從盾隙間斜刺而出，寒芒點點，盾牆之後則是硬弓手引弦待發。
整個陣列猶如一片火雲覆壓地面，堪稱嚴密，氣勢雄肅迫人。
「王上，下令吧！」邱獲、陳豹按捺不住胸中戰意，縱馬向前，高聲請戰：「將這六千漢步軍一股腦兒盡數吞下，徹底蕩平，為城中戰死的袍澤雪此血仇！」
「請戰！」
「請戰！」
周圍齊軍將領們也紛紛響應，群情激昂。
眾將領跟隨韓信大戰日久，從未折了威風。特別從彭城打過來這一路，連戰連捷，攻無不克，早養成了睥睨天下、自信爆棚的驕悍之氣。
在他們眼中，縱然眼前的漢軍陣勢看似不俗，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一個滌盪，足以潰之。
實情也的確如此，三千五百騎軍對戰六千步卒，在兵種相剋的加持下，用「凌虐」來形容並不為過。
可以說，從齊騎軍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那一刻起，這支漢軍步卒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韓信卻輕輕搖頭，馬鞭輕輕點著漢步軍陣：「對於丁禮，你們都了解多少？」
諸將都面露不解。
對於丁禮此人，他們自都極為熟稔，那是大姑娘騎草驢，老不簡單（見蛋）。
以擔任劉邦的中涓起家，平定三秦之戰中，因戰功被劉邦直接從騎軍校尉擢升為了中郎將，封爵正奉侯。
因極善用騎，後來歸屬於灌嬰，跟隨韓信平定齊國。在舉世矚目的濰水之戰中，表現超群，臨陣斬殺大楚猛將龍且，晉升騎軍都尉。
前番奉劉邦軍令馳援彭城，聽命靳歙，大破李左車騎軍，逼的韓信不得不千里走單騎，空降彭城滅火。
只是這廝雖然過往戰績驚人，稱得上有勇有謀的悍將，但當前這麼久沒有攻下下相，那怕看他軍陣頗為嚴整，諸將依舊沒有怎麼放在心上，甚至暗暗頗為輕視。
更何況他自彭城趕至取慮，歸於英布節制，被韓信大敗，不過韓信手下敗將而已。
蔡寅仔細看了兩眼，露出幾分意外之色：「這丁禮，以往只知他善用騎軍，想不到步軍陣列也操控的這般好，手底下還真有兩把刷子。」
「這一仗，不會那麼輕鬆。」韓信輕輕頜首，掃視了諸將一眼：「都沉下心來，不得大意，更不允許輕敵。」
諸將雖然依舊很不以為然，卻也都點頭應和。
韓信馬鞭輕輕敲擊手心，略一沉吟，下達了他的第一條軍令：「邱獲，你率所部五百鐵甲騎，為先鋒，沖一衝漢中陣來看。」
「諾！」邱獲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周圍的齊軍將領們卻都愣住了。
這五百鐵甲騎，是韓信自取慮帶往彭城、又跟隨從彭城一路殺回的親衛精銳，戰力驚人，每逢惡戰硬仗，必擔當壓軸攻堅、破陣摧鋒的重任，實乃殺手鐧一般的存在。
特別在平阿縣裝備上了鐵甲，防禦力暴增，坐騎也是自繳獲的海量戰馬中，挑選的最雄壯道勁的，並且覆蓋了厚重皮甲，就此近乎成了一支找不出什麼短板的王牌鐵騎。
而今韓信一上來，就祭出了這張最強底牌，等於起手就是暴擊，不免大出乎他們意料。
諸將收攏亢奮情緒，真正變得謹慎而專注起來，自光緊鎖向對面漢軍步陣。
他們深知，韓信向來講究有的放矢，這般鄭重以待，對面這丁禮和這六千漢步軍，就怕真箇有些古怪！
旁邊的陳豹卻是掠過一絲忿忿。
剛剛一番鼓動，將攻城的百姓給說動潰退下來，實心指望首戰先鋒，王上能指派自己。
特別對於統御這支五百鐵甲騎軍，他可是眼熱已久。
見邱獲得了彩頭不說，還得以統御五百鐵甲騎，自然心頭大為不快，忍不住陰陽道：「老邱頭，你現在腰杆子還夠不夠硬？別一上陣，軟塌塌的，墜了咱大齊的威風。關鍵時候可別逞能，向有能力的弟兄求助，讓有能力的弟兄幫忙頂一頂，不寒磣、不丟人。」
「狗眼看人低。你對我的實力，一無所知。就是一塊泥巴，我也能刮出三兩油。哼，區區步陣，信不信，我有九種方法搗散它，九種！」
「呸，我還能夠將它切成九塊呢！放這種無用屁，有個屁用？」
「嘿嘿，知道你眼饞這五百鐵甲騎。怎麼著，你替代我，統御著去突一突？」
「此言可真？」陳豹一聽，樂不可支：「親爹，你看上我什麼了？除了屁股，我什麼都能賣。」
「耷拉著那話兒，你且等著吧。」邱獲用鼻孔橫了陳豹一眼，虎吼一聲，眼中戰意熊熊，催馬趕往左側前伸的五百鐵甲騎軍陣前。
他長槊一舉，身後五百鐵甲騎如同甦醒的巨獸，開始緩緩加速，馬蹄聲由緩至急，最終化作雷鳴般的轟響，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徑直撞向漢步軍中軍醒目飄揚的「漢」「丁」字大旗！
這廝也毫不含糊，擺明了是要斬將奪旗，一舉摧垮敵陣。
被擺了一道的陳豹，一臉的氣急敗壞。
面對這駭人的鐵甲洪流狂灌而來，漢中軍旗幟隨之一陣飛快搖動。
陣前樹立的盾牆，陡然疊厚。在盾牌間隙，一根根長矛如林般探出。而被嚴密保護在陣內的硬弓手，則弓弦震響，輪番齊射，箭矢就如飛蝗般密集地潑灑向鐵甲騎而來。
「叮叮噹噹————」
箭撞擊鐵甲的聲音響成一片，火星四濺，卻大多徒勞地滑開或彈落，難以穿透厚重的防護。
邱獲沖在最前，帶領五百大齊鐵甲騎速度絲毫不減。
臨近漢步軍陣時，所有的百將回頭而望，見韓信身旁軍旗搖擺，就此隨之陡然變陣，由密集衝鋒的錐形，瞬間化為干支靈活而兇悍的突擊騎隊，如同十柄蓄足了千鈞之力的重錘，從不同方位，狠狠砸向漢軍的盾牆。
正是韓信得意之作「十鋒穿刺」！
「轟！」
「咔嚓！」
接連巨響聲中，木屑、鐵片紛飛，前排漢軍的重盾被撞得粉碎，嚴密的盾牆硬生生被撕開數道缺口，鐵甲騎軍怒吼著突入陣中。
齊營諸將齊齊面色和緩。
雖然漢營布陣看上去緊密嚴實，似乎沒有縫隙可鑽，但面對他們最精銳的五百鐵甲騎的重拳痛擊，不堪鞭撻，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五百鐵甲騎突入不進去，才叫見鬼。
面對五百鐵甲齊騎地龍翻身般的暴擊，漢軍主將丁禮似乎早有預案，並不見慌張，中軍旗號隨之搖動變化，被突破處的漢軍步陣，急速變陣。
突入的齊騎面前，驟然豎起了一排排長矛大戟，斜插地面，彼此勾連，瞬間構成了一個個密集的、帶著死亡尖刺的「鐵荊棘」環陣！
同時，內圈的弓箭手在刀盾兵保護下，分成三重波次，持續不斷地向突入的騎軍進行近距離攢射，專攻馬腿、面甲等相對薄弱處。
與此同時殘存的盾牌步軍，也強行收攏潰散，紛紛合攏，從後面將這五百鐵甲騎軍給兜裹在裡面，企圖不斷擠壓這十支鐵騎小隊的回換衝擊餘地。
騎軍最重的就是戰馬衝擊力，一旦被圈禁圍裹起來，戰馬失去機動性，至少要減少一半攻擊力。
不得不說，這一著太具有針對性了。
針對到，剛才的盾牆像是誘敵深入的虛招，為的就是將這支齊騎給鉤進陣來，進行絞殺。
幸而韓信這五百親衛騎軍個頂個的悍勇，作戰經驗豐沛至極，加上鐵甲護身，面對箭矢的爆射絲毫不懼，對於後方的盾牆更置之不理。
一旦上陣，有進無退。
只是被剛才盾牆一削弱衝擊力，再衝突這道「鐵荊棘」環陣，未免有些力有未逮。
而坐下的戰馬，也有被射透皮甲，傷及要害，嘶鳴著轟然倒地，帶賴著親衛騎兵也隨之陷落戰亡。
幸而是少數，大多數那怕受傷，由於是千挑萬選而出，足夠肥壯健碩，能夠熬的痛，耐的傷，依舊足以穩穩馱住親衛向前衝突。
後方觀陣的齊營諸將，鼻孔噴吐出長長的白氣，就有些氣啉啉的，同時對自家的王上，再次訝異的側目以視。
要不是韓信一開局就派遣了五百最具戰力的鐵甲騎上陣，換作其餘任何一支騎軍，而今非要吃上大虧不可。
他們本兵力就處於劣勢，一旦第一支首戰騎軍再被吃掉，接下來大戰不免就將走向局勢晦暗不測的境地。
韓信面色也有些發冷，他一看便知，這套「鐵荊棘」環陣，配合多重箭雨阻滯射殺，重盾隨後包裹的防中帶攻的軍陣，應是丁禮琢磨出的，破解他大齊騎軍的苦心孤詣之作。
這廝，這段時間久攻不下下相縣，顯然也在擔憂自己騎軍突襲而來，因此一邊驅趕百姓攻城，一邊暗暗訓練這支步軍，做好了應對。
「的確有點兒東西。」韓信咂著嘴，轉而又對身旁負責旗語傳令的騎兵點了點頭。
旗語傳令騎兵，揮舞著旗幟，連連虛空一陣揮舞。
陷入敵陣內的邱獲，一直一邊攻殺，一邊不住眼看向後方而來，此時一聲雷吼：「變陣！」
在「鐵荊棘」環陣近防遠射的攻殺下，處落下風的十支鐵甲騎軍小隊，聞令而動，迅速捨棄分散衝擊，轉而向內聚合，如同分散的水銀瞬間收攏，重新凝聚成一柄更為尖銳、
更為沉重的破甲巨矛，朝著「鐵荊棘」陣的核心處再次發起悍然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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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相城西，驅趕百姓攻城的兩千漢步軍，最先看到滾滾捲來的齊騎軍，頓時慌亂起來，毫不猶豫地放棄繼續驅趕百姓，速度極快地向後收縮、轉向。
與此同時，漢中軍旗幟瘋狂搖動，急促的金鑼聲刺耳震響，這是撤退集結的信號。
東、北、南三面城牆下的其餘三支漢步軍，聞聽到號令，也隊列嚴整，飛速後退，向城西這支漢步軍匯合過來。
不等齊騎軍抵達，六千漢步軍搶先一步，在城西開闊的原野上結成了一個龐大的防禦方陣。
也怪不得漢步軍這般緊張，堪稱「如臨大敵」，因為騎軍天然克制步軍，又是在極有利於騎軍馳騁的平原上，六千漢步軍簡直只有被凌虐踐踏成粉一條路可走。
「齊」「韓」兩桿玄青繡金大旗下，一馬當先的韓信，見漢步軍提前結陣做好防禦，就沒有冒然投入戰場，統御著洪流漫捲的齊騎軍，抵達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列陣，並進行換馬。
而今他麾下這支騎兵，戰馬充足，每人都是極為奢侈的配備雙馬，一馬趕路，一馬衝鋒。
而今在最後關頭趕到下相，隨著他一聲軍令，所有齊騎紛紛翻身躍到沖陣戰馬上，並隨之列成攻擊陣勢。
韓信端坐大青馬上，並未看向嚴陣以待的漢步方陣，而是順著半斜巨日的光芒，掃向前方的下相城。
眼前的一幕，即便是久經戰陣的他，眉頭也不由微微一蹙。
處處破損的夯土城牆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黎民百姓，遠遠看去，像是一根骨頭上裹滿了螞蟻。
所有百姓衣衫襤褸，通過雲梯攀爬到頂端，一邊發出絕望或麻木的嘶喊，一邊揮舞著簡陋的器具，或者摳挖著城牆，企圖衝上城頭。動作僵硬卻又透露著瘋狂。
那怕城下沒有了漢步軍的驅趕，憑藉多日來形成的本能與慣性，在依舊攻城不止。
「喪屍圍城啊。」這副景象，讓他想到了前世末日喪屍題材的影視。
令他更為動容的是，在這等恐怖而持續的人海消耗戰下，下相城愣是頑強挺立到今，沒有被淹沒吞噬。
可以清晰看到，城頭上的守軍奮力抵抗，不斷將攀爬者砍殺、擊落。
飄蕩的「齊」「盧」大旗殘破，卻未易主。
「盧卿將軍，真乃鐵打的猛士！」蔡寅忍不住咧著大嘴，讚嘆出聲，「以區區數千疲兵，面對數萬被驅百姓與萬餘漢軍精銳的輪番猛攻，竟能支撐到現在，此等韌性，天下罕有！」
諸將領紛紛點頭，此前對於盧卿在絕境中或許早已投降漢軍，或者被圍殲而滅的猜測，此刻盡皆被鐵一樣的事實，驅得煙消雲散。
當然，若非王上力排眾議，長途奔襲至此，盧卿和這數千守軍，兵盡糧絕，最後的結局也只有盡忠成仁了。
「陳豹。」
「末將在！」陳豹策馬上前。
「你帶一支騎軍，繞城疾馳，通報那些百姓，齊軍已至，漢軍將敗，讓他們莫再為虎作倀，立即從城下退開，各自歸家，我軍絕不追擊傷害。」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將領，臉上都露出了些許不忿之色。
他們遠遠看著下相城堪稱慘烈的守城痕跡，心中對這些雖被驅趕，但確實參與攻城，對齊守軍造成實打實傷亡的百姓，難免有遷怒之意。
按照他們的想法，這些附逆的賊寇就應該全部絞殺，就此放過，未免太便宜了他們。
韓信見連自己的鐵桿心腹蔡寅、邱獲、陳豹，對自己的這番軍令都遲疑起來，一個個耷拉腦袋，默然不語，顯然難以接受，心頭暗嘆。
不用說這是秦末，即使此後的歷朝歷代，都無不將百姓視為可以肆意凌虐發泄的對象，何曾真正在意過他們？
那怕那些農民起義軍，來自於農民，最後，卻無不都背棄了農民，重新蛻變成為新一代的壓迫者、統治者。
「我說過多少次了，民為邦本」，屠戮百姓，就是自毀根基。軍隊來自於百姓，戰場上殺敵是本分，卻不應將矛戟反過來對準自己的來路出身。相反，要承擔起守護桑梓的重任。
這些百姓的確參與攻城，造成我們守軍極大損傷，但我們應體諒他們是被脅迫，將矛戟對準造成這場災難背後的那隻黑手，將之給狠狠剁掉，而不應該諉罪於他們。
弱者一怒，只會揮刀向更弱者；唯有強者，卻會揮刀向更強者。我韓信麾下的軍隊，是強橫無匹的猛士，不應該是膽怯的窩囊懦夫。」
韓信知道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這種情形就註定會出現，因此他沒有選擇利用自己的威權強壓諸將，而是耐心進行解釋。
齊營將領們到當前都多少有些了解韓信的脾性。
這位齊王用兵奇詭狠辣，為人冷峻嚴厲，但對百姓，卻始終存有一份與其他諸侯截然不同的克制與憐憫。
而今聞聽到這番話，諸將雖心有不快，卻也勉強俯首。
特別蔡寅，想到當日跟隨韓信從彭城趕往垓下，路上遇到地方縣令驅趕百姓，修築道路，挖掘溝渠，自己奏請要散給他們一些軍糧，卻被王上給嚴厲制止。
當日王上的態度就是，齊營的慷慨與仁慈，只會給予那些忠誠的支持者。
而今下相城被孔聚給攻下，又苦心經營日久，所有百姓都算得上忠誠的支持者了。只不過眼下被漢營威脅驅趕，迫不得已攻城，因而王上自然也不會將他們視為賊寇，盡數誅殺泄憤。
陳豹沒有蔡寅認識這麼深，卻也深吸一口氣，抱拳：「末將領命！」
他點起一支嗓門洪亮口條靈活的騎兵，脫離本陣，開始繞著下相城牆疾馳。
一邊縱馬，一邊用盡力氣齊聲高呼，聲音向著城牆方向傾瀉而去：「攻城的百姓好生聽著，大齊王師已到，漢軍敗局已定，都回頭看看，漢軍都跑了，你們還不也速速退下來滾蛋。」
「齊王有令，絕不傷害你們，退下來後，趕緊回家去吧。」
「莫要再受漢軍脅迫，想想家裡的爹娘與孩子，在這兒給漢軍拼什麼命？」
「要是還不趕緊滾，大齊騎軍衝過來，將你們全部砍成肉泥。」
韓信前番救援彭城時，發現陳豹在彭城城頭上，與邱獲一唱一和，將自己的威名好一通鼓吹，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番鼓動百姓撤退，需要耍弄口舌的特長人士，就特意點了他的將。
——
果不其然，陳豹果真不負所望，恩威並施，每一句話都極為到位，精準刺中攻城百姓的心坎。
城頭之上，聞聽到這番喊話，盧卿與剛剛「正氣凜然」表演完的盧罷師對望一眼，立刻明白了韓信的用意。
雖然兩人對這些攻城百姓恨之入骨，但眼下無疑保全自身更重要。
盧卿當即下令：「傳令各方守軍，配合下面的援軍，也對攻城百姓喊話。」
城頭殘存的齊軍士卒，接到軍令後也紛紛行動起來，一邊繼續抵禦攀爬百姓，一邊用沙啞的聲音跟著呼喊：「漢軍跑了，漢軍跑了————」
「漢軍敗了，漢軍敗了————」
「趕緊跑啊，誰跑的慢，齊騎軍卷過來，就要被砍死了。」
面對這番上下夾擊的話頭，攻城百姓盡皆茫然回看，果然看到後方那些凶神惡煞、鞭打驅策他們的漢軍兵卒，早已跑得乾乾淨淨，退到了遠處結成大陣。
再看看遠處那支風馳電掣鎧甲鮮明的大齊騎軍，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被脅迫的恐懼，就此轟然大亂，紛紛倉皇向城下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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潰退的太過突然，又過於密集，擠壓衝撞之下，不知多少直接從城頭上、雲梯上直接跌落下去，活活摔死或者摔個半昏————
不多久的工夫，除了亂糟糟堆積的雲梯與簡陋的各色兵器，城牆與城下為之一空。
然而出乎陳豹意料的是，退下去的百姓，在最初的慌亂過後，並未像受驚的鳥獸般四散奔逃，似乎在這段被強迫攻城的悲慘經歷中，被動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凝聚力。
所有百姓聚集在城西北方遠離戰場的一片空地上，木呆呆看向齊、漢兩軍對壘之處。
他們似乎在觀望，又似乎在等待命運的最終裁決。
陳豹皺了皺眉，但眼下最重要的任務是殲滅漢軍步陣，也就懶得多去管這些賤民。
見城牆威脅已基本解除，陳豹向著城頭呼哨一聲，就此帶領這支騎軍調轉馬頭，返回軍陣，向韓信復命。
韓信對陳豹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掠過那些聚集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深思，但隨即，他的全部注意力便回到了正前方，那個由六千漢軍步卒構成的方陣上。
「下相，現在安全了，接下來，希望你們也是。」
韓信引兩千五百騎軍居中，邱獲、陳豹各率五百騎軍分列左右。三支騎兵並非簡單並列，而是左右兩支精騎向前迅猛延展，狀若蟹鉗，如此既可獨立作戰，又能隨時合攏夾擊。
至於中軍主力，則如蟹身緊隨其後，蓄力十足。
這是韓信所獨創，能夠將騎兵機動性與衝擊力發揮到極致的「蟹鉗騎陣」。
陣勢一成，張牙舞爪、攻擊性十足，殺氣盈野，一旦全力催發，便成摧枯拉朽之勢。
六千漢步軍卻也並不遜色多少，中軍位置，「漢」、「丁」兩面大旗獵獵飄揚。陣前是層層疊疊的堅厚大盾，森然長矛從盾隙間斜刺而出，寒芒點點，盾牆之後則是硬弓手引弦待發。
整個陣列猶如一片火雲覆壓地面，堪稱嚴密，氣勢雄肅迫人。
「王上，下令吧！」邱獲、陳豹按捺不住胸中戰意，縱馬向前，高聲請戰：「將這六千漢步軍一股腦兒盡數吞下，徹底蕩平，為城中戰死的袍澤雪此血仇！」
「請戰！」
「請戰！」
周圍齊軍將領們也紛紛響應，群情激昂。
眾將領跟隨韓信大戰日久，從未折了威風。特別從彭城打過來這一路，連戰連捷，攻無不克，早養成了睥睨天下、自信爆棚的驕悍之氣。
在他們眼中，縱然眼前的漢軍陣勢看似不俗，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一個滌盪，足以潰之。
實情也的確如此，三千五百騎軍對戰六千步卒，在兵種相剋的加持下，用「凌虐」來形容並不為過。
可以說，從齊騎軍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那一刻起，這支漢軍步卒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韓信卻輕輕搖頭，馬鞭輕輕點著漢步軍陣：「對於丁禮，你們都了解多少？」
諸將都面露不解。
對於丁禮此人，他們自都極為熟稔，那是大姑娘騎草驢，老不簡單（見蛋）。
以擔任劉邦的中涓起家，平定三秦之戰中，因戰功被劉邦直接從騎軍校尉擢升為了中郎將，封爵正奉侯。
因極善用騎，後來歸屬於灌嬰，跟隨韓信平定齊國。在舉世矚目的濰水之戰中，表現超群，臨陣斬殺大楚猛將龍且，晉升騎軍都尉。
前番奉劉邦軍令馳援彭城，聽命靳歙，大破李左車騎軍，逼的韓信不得不千里走單騎，空降彭城滅火。
只是這廝雖然過往戰績驚人，稱得上有勇有謀的悍將，但當前這麼久沒有攻下下相，那怕看他軍陣頗為嚴整，諸將依舊沒有怎麼放在心上，甚至暗暗頗為輕視。
更何況他自彭城趕至取慮，歸於英布節制，被韓信大敗，不過韓信手下敗將而已。
蔡寅仔細看了兩眼，露出幾分意外之色：「這丁禮，以往只知他善用騎軍，想不到步軍陣列也操控的這般好，手底下還真有兩把刷子。」
「這一仗，不會那麼輕鬆。」韓信輕輕頜首，掃視了諸將一眼：「都沉下心來，不得大意，更不允許輕敵。」
諸將雖然依舊很不以為然，卻也都點頭應和。
韓信馬鞭輕輕敲擊手心，略一沉吟，下達了他的第一條軍令：「邱獲，你率所部五百鐵甲騎，為先鋒，沖一衝漢中陣來看。」
「諾！」邱獲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周圍的齊軍將領們卻都愣住了。
這五百鐵甲騎，是韓信自取慮帶往彭城、又跟隨從彭城一路殺回的親衛精銳，戰力驚人，每逢惡戰硬仗，必擔當壓軸攻堅、破陣摧鋒的重任，實乃殺手鐧一般的存在。
特別在平阿縣裝備上了鐵甲，防禦力暴增，坐騎也是自繳獲的海量戰馬中，挑選的最雄壯道勁的，並且覆蓋了厚重皮甲，就此近乎成了一支找不出什麼短板的王牌鐵騎。
而今韓信一上來，就祭出了這張最強底牌，等於起手就是暴擊，不免大出乎他們意料。
諸將收攏亢奮情緒，真正變得謹慎而專注起來，自光緊鎖向對面漢軍步陣。
他們深知，韓信向來講究有的放矢，這般鄭重以待，對面這丁禮和這六千漢步軍，就怕真箇有些古怪！
旁邊的陳豹卻是掠過一絲忿忿。
剛剛一番鼓動，將攻城的百姓給說動潰退下來，實心指望首戰先鋒，王上能指派自己。
特別對於統御這支五百鐵甲騎軍，他可是眼熱已久。
見邱獲得了彩頭不說，還得以統御五百鐵甲騎，自然心頭大為不快，忍不住陰陽道：「老邱頭，你現在腰杆子還夠不夠硬？別一上陣，軟塌塌的，墜了咱大齊的威風。關鍵時候可別逞能，向有能力的弟兄求助，讓有能力的弟兄幫忙頂一頂，不寒磣、不丟人。」
「狗眼看人低。你對我的實力，一無所知。就是一塊泥巴，我也能刮出三兩油。哼，區區步陣，信不信，我有九種方法搗散它，九種！」
「呸，我還能夠將它切成九塊呢！放這種無用屁，有個屁用？」
「嘿嘿，知道你眼饞這五百鐵甲騎。怎麼著，你替代我，統御著去突一突？」
「此言可真？」陳豹一聽，樂不可支：「親爹，你看上我什麼了？除了屁股，我什麼都能賣。」
「耷拉著那話兒，你且等著吧。」邱獲用鼻孔橫了陳豹一眼，虎吼一聲，眼中戰意熊熊，催馬趕往左側前伸的五百鐵甲騎軍陣前。
他長槊一舉，身後五百鐵甲騎如同甦醒的巨獸，開始緩緩加速，馬蹄聲由緩至急，最終化作雷鳴般的轟響，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徑直撞向漢步軍中軍醒目飄揚的「漢」「丁」字大旗！
這廝也毫不含糊，擺明了是要斬將奪旗，一舉摧垮敵陣。
被擺了一道的陳豹，一臉的氣急敗壞。
面對這駭人的鐵甲洪流狂灌而來，漢中軍旗幟隨之一陣飛快搖動。
陣前樹立的盾牆，陡然疊厚。在盾牌間隙，一根根長矛如林般探出。而被嚴密保護在陣內的硬弓手，則弓弦震響，輪番齊射，箭矢就如飛蝗般密集地潑灑向鐵甲騎而來。
「叮叮噹噹————」
箭撞擊鐵甲的聲音響成一片，火星四濺，卻大多徒勞地滑開或彈落，難以穿透厚重的防護。
邱獲沖在最前，帶領五百大齊鐵甲騎速度絲毫不減。
臨近漢步軍陣時，所有的百將回頭而望，見韓信身旁軍旗搖擺，就此隨之陡然變陣，由密集衝鋒的錐形，瞬間化為干支靈活而兇悍的突擊騎隊，如同十柄蓄足了千鈞之力的重錘，從不同方位，狠狠砸向漢軍的盾牆。
正是韓信得意之作「十鋒穿刺」！
「轟！」
「咔嚓！」
接連巨響聲中，木屑、鐵片紛飛，前排漢軍的重盾被撞得粉碎，嚴密的盾牆硬生生被撕開數道缺口，鐵甲騎軍怒吼著突入陣中。
齊營諸將齊齊面色和緩。
雖然漢營布陣看上去緊密嚴實，似乎沒有縫隙可鑽，但面對他們最精銳的五百鐵甲騎的重拳痛擊，不堪鞭撻，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五百鐵甲騎突入不進去，才叫見鬼。
面對五百鐵甲齊騎地龍翻身般的暴擊，漢軍主將丁禮似乎早有預案，並不見慌張，中軍旗號隨之搖動變化，被突破處的漢軍步陣，急速變陣。
突入的齊騎面前，驟然豎起了一排排長矛大戟，斜插地面，彼此勾連，瞬間構成了一個個密集的、帶著死亡尖刺的「鐵荊棘」環陣！
同時，內圈的弓箭手在刀盾兵保護下，分成三重波次，持續不斷地向突入的騎軍進行近距離攢射，專攻馬腿、面甲等相對薄弱處。
與此同時殘存的盾牌步軍，也強行收攏潰散，紛紛合攏，從後面將這五百鐵甲騎軍給兜裹在裡面，企圖不斷擠壓這十支鐵騎小隊的回換衝擊餘地。
騎軍最重的就是戰馬衝擊力，一旦被圈禁圍裹起來，戰馬失去機動性，至少要減少一半攻擊力。
不得不說，這一著太具有針對性了。
針對到，剛才的盾牆像是誘敵深入的虛招，為的就是將這支齊騎給鉤進陣來，進行絞殺。
幸而韓信這五百親衛騎軍個頂個的悍勇，作戰經驗豐沛至極，加上鐵甲護身，面對箭矢的爆射絲毫不懼，對於後方的盾牆更置之不理。
一旦上陣，有進無退。
只是被剛才盾牆一削弱衝擊力，再衝突這道「鐵荊棘」環陣，未免有些力有未逮。
而坐下的戰馬，也有被射透皮甲，傷及要害，嘶鳴著轟然倒地，帶賴著親衛騎兵也隨之陷落戰亡。
幸而是少數，大多數那怕受傷，由於是千挑萬選而出，足夠肥壯健碩，能夠熬的痛，耐的傷，依舊足以穩穩馱住親衛向前衝突。
後方觀陣的齊營諸將，鼻孔噴吐出長長的白氣，就有些氣啉啉的，同時對自家的王上，再次訝異的側目以視。
要不是韓信一開局就派遣了五百最具戰力的鐵甲騎上陣，換作其餘任何一支騎軍，而今非要吃上大虧不可。
他們本兵力就處於劣勢，一旦第一支首戰騎軍再被吃掉，接下來大戰不免就將走向局勢晦暗不測的境地。
韓信面色也有些發冷，他一看便知，這套「鐵荊棘」環陣，配合多重箭雨阻滯射殺，重盾隨後包裹的防中帶攻的軍陣，應是丁禮琢磨出的，破解他大齊騎軍的苦心孤詣之作。
這廝，這段時間久攻不下下相縣，顯然也在擔憂自己騎軍突襲而來，因此一邊驅趕百姓攻城，一邊暗暗訓練這支步軍，做好了應對。
「的確有點兒東西。」韓信咂著嘴，轉而又對身旁負責旗語傳令的騎兵點了點頭。
旗語傳令騎兵，揮舞著旗幟，連連虛空一陣揮舞。
陷入敵陣內的邱獲，一直一邊攻殺，一邊不住眼看向後方而來，此時一聲雷吼：「變陣！」
在「鐵荊棘」環陣近防遠射的攻殺下，處落下風的十支鐵甲騎軍小隊，聞令而動，迅速捨棄分散衝擊，轉而向內聚合，如同分散的水銀瞬間收攏，重新凝聚成一柄更為尖銳、
更為沉重的破甲巨矛，朝著「鐵荊棘」陣的核心處再次發起悍然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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