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土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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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土瓮

  「王上,這是雍齒麾下沖陣的精悍騎軍所裝備的重刃。」陳豹激動地說,「一千騎軍,人手一柄。在大戰中折損了不少,還有一部分逃竄掉的,繳獲後完好可用的,足有五百餘。」

  韓信走上前,彎腰抓起一柄,就覺一沉,極為壓手。

  他運力揮舞了兩下,大鉞凌空飛旋,帶起了陣陣沉悶風聲。

  這玩意兒,在擅長沖陣陷隊的強壯猛士手裡,絕對是戰場上的大殺器!

  他當日命工匠,打造了一千柄開山重斧、一千支三度長的重槍,裝備親衛,在上一次取慮之戰時大破英布,功勳卓著。

  眼下那一千親衛,歸於孔聚統御。

  這批大鉞,明顯不如自己打造的重斧趁手合用威能凜冽,但也堪稱攻堅兇器了。

  「好!好!好!」韓信連道三個好字,心情暢快無比,「這批大鉞,上一次大戰,還不見雍齒摩下騎軍裝備,顯然是張良所配備了。而今落入咱們大齊之手,倒是等於給咱們送了一份厚禮。」

  旁邊的靳歙,想到齊軍悍卒要是裝備上這些重兵,衝擊敵陣時所向披靡的可怕場景,心口也不由一陣燥熱。

  韓信當即下令,將這些大鉞,連同繳獲戰馬,迅速運進城來,裝備軍隊。

  一直不見齊受身影,韓信忙問蔡寅,聞聽是追擊雍齒去了,搖頭道:「雍齒用兵,遇強則弱,遇弱則強,更兼為人精滑如鬼,要是不能在戰場上擒獲他,企圖戰後追擊到他,談何容易。」

  這時城外所俘獲的戰馬,被驅趕著逶迤進城而來,自韓信與諸將面前不斷走過。

  靳歙一臉無奈,知道這又是蔡寅搞得鬼花招,特意將剛才的繳獲一一進行展示。

  靳歙忍不住道:「老蔡,知道你此番軍功不小,繳獲良多,但城內圍殲肥誅軍的將士,軍功不能說就小於你吧?你這般晾曬起來沒完沒了,置城內袍澤於何地?」

  「呵呵,格局小了,我的靳歙將軍。我這是特意給王上一個驚喜,你懂個屁!」

  在蔡寅吆喝指揮下,出乎眾人意料,俘虜的戰馬群中,居然還有數百頭健碩的大走騾,背上盡皆馱了一隻只大皮箱。

  這批大走騾停在韓信身前,驅趕的兵士將皮箱不斷卸下來,整齊擺放地上。

  「王上!」面對韓信滿是疑問的神色,蔡寅躬身行禮,聲音因激動都有些發抖,「昨夜一戰,除了繳獲戰馬與大鉞外,呵呵呵,您看,還繳獲了什麼?實乃天助我也。」

  隨著他一揮手,兵士們將皮箱打開。頓時,一股混合著皮革、牛角膠和鐵鏽氣息的濃郁味道瀰漫開來。

  就見一隻只皮箱中,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層層嶄新的硬弓。

  弓身採用上好的柘木與桑木複合而成,打磨得光滑順手。弓弦是用浸過魚膠的牛筋精心制,彈性十足。

  這些硬弓並非統一制式,分為步弓、騎弓兩類,尺寸力道各有不同,但無不線條流暢,透著冷峻的殺伐之氣。

  粗略看去,數量不下兩千張。

  至於其餘的皮箱,裡面卻是整齊碼放著一捆捆箭矢。箭頭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厲寒光。

  韓信越加動容。

  蔡寅道:「這批弓箭,經過粗略清點,有兩千張弓,數萬支箭,是雍齒所攜帶來的。

  顯然這廝打算入駐取慮後,憑此守城,用以防禦我們。只是而今嘛,嘿嘿嘿,落入咱們手中,成為咱們的了。」

  聞聽此言,看著這整整兩千張硬弓和數萬餘支寒光閃閃的箭矢,靳歙、邱獲等將領,齊齊喉嚨蠕動,目露貪婪。

  這是實實在在的戰鬥力啊!

  有了這批精良的遠程攻擊弓箭,無論是守城還是野戰,齊軍都將如虎添翼。

  韓信也露出驚喜交集之色。

  他上前抄起一張弓,手指拂過弓弦,感受了一番牛筋弦特有的韌性與張力,然後又捻起一根箭矢,輕掂了掂,接著身姿如松般站定,左手握弓,右手拇指扣弦,輕鬆拉至滿月,動作嫻熟如呼吸飲水。

  他微眯著眼,目光穿過箭的鋒尖,鎖定百步外城牆上在風中輕晃的火把,輕輕一鬆手,幾乎就在下一刻,這支箭矢精準纘射到那根火把之上,「撲」的將之射熄。

  而直到這時,「崩」的弓弦顫響之聲,才炸然響起。

  緩緩吐出口氣,韓信無比滿意的將這張大弓重新放回皮箱,對蔡寅讚許道:「此戰繳獲甚豐,太僕當為首功。」

  平阿縣與呂澤最後一戰,那一千架連弩大為破損,難以繼續投入戰場,讓韓信大為痛惜。而今得到這批弓箭補充,可謂正得其時。

  得韓信讚許,蔡寅頓時笑得大牙呲出唇外,在火把下白亮一片,無比刺眼。

  除了這些完好的大鉞與成箱的弓箭,還有大戰中殘缺斷折的兵器、甲冑,韓信也讓全部收攏起來,交給城內的工匠營,能夠修補的進行修補,不能修補的則熔煉成鋤頭、鐮刀等農具,由縣令孫碩分發給百姓。

  眼下他們齊營緊缺銅、鐵,待平阿縣鐵礦全力開採,應該會得到緩解。

  一切安排妥善,韓信剛要起身返回營帳,忽然聞聽一陣大呼小叫傳來,卻是齊受拖拽著幾十匹戰馬回來了。

  一切如韓信所料,齊受空落落追出十幾里遠,終究還是讓雍齒給逃脫了,僅僅砍殺了雍齒落後的幾十名親衛,又奪了幾十匹好馬而已。

  此時見蔡寅已經清理完戰場,驅趕扛抬著戰馬、大鉞、弓箭等繳獲,在韓信面前出足了風頭,齊受大為不忿。

  他將奪下的幾十匹戰馬,上前獻給韓信,然後眼巴巴看著自己這位王上。

  韓信命親衛將這批戰馬也收入軍營,轉而對他點了點頭。

  「齊受雖然沒有斬殺雍齒,奪取到斬將」軍功,但前面兩戰,一戰陷陣」,一戰先登」,四大軍功有其二,悍勇有目共睹,一時無兩。

  即使這一戰,血戰一線,正面硬撼雍齒,功勳足以蓋過蔡寅、陳豹之流。

  較之霸王,也許還略遜色一二,卻也實乃齊營中的曹參、樊噲是也。得此虎將,夫復何求?

  區區騎軍主將之職,有些難以匹配他了,唔,當下兵馬不多,暫且再委屈他一段時間。不過爵位嘛,倒是可以先給他升一升————」

  韓信回頭,瞪眼看著齊受,忍不住道:「閉嘴!你怎麼這麼愛演!」

  齊受一縮頭,靦腆著臉道:「我是怕王上愛我惜我之心,這些賊看不透、摸不清,因此替王上將心理話給說出來。」

  諸將齊齊側目以對,想不到這廝臉皮厚到這等地步。

  當下韓信揮散諸將,回到衙署主將營帳,略作洗漱,幾乎躺在床榻上一瞬間,就睡死了過去。

  一覺足足睡了數個時辰,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韓信舒展了一番筋骨,就覺再次渾身精神充盈,思慮清明,當即坐在榻上,一邊穿戴衣袍冠冕,一邊思忖著接下來的戰局。

  這時,營帳外忽然一陣喧鬧之聲傳來。

  「孫縣令,你牙咬這麼死做什麼?有什麼話,先對我們透露透露。」

  「就是嘛,至於這麼口嚴嗎?那崔晃又能放出什麼驚天大屁來,也許不用王上出馬,我們就足以輕鬆平之。」

  「諸位將軍,並非我故弄玄虛,實乃崔晃吐露的軍情太過重大,只有當面告之王上,還請諸位見諒。」

  「那你又何至於將我們全部薅過來?大爺可正睡的香甜呢。」

  「閉嘴,別抱怨了,耐心等著就是。既然是緊急軍情,將我們召集起來,等待面見王上,進行商討,只能說孫縣令做的對。」最後這番話語,卻是靳歙的斷喝。

  諸將聞言,終於都沉靜下去。

  突然,又聽邱獲鬼鬼祟祟問道:「孫縣令,你用了什麼法子,撬開的崔晃的嘴?畢竟那廝昨夜態度可是極為堅決,一心要做大漢的忠烈臣子。」

  就聽孫碩語氣幽幽的道:「我也沒有動用什麼酷刑,不過將他裝進一個大土瓮中,然後外面架起炭火進行烘焙,不多久,他就一切都招了————」

  「嘶——」帳外一連串清晰的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

  韓信快速穿戴好衣袍靴冠,走出營帳,見縣令孫碩雙眼布滿血絲,嘴角鼓著兩個大燎泡,在帳外不住轉圈,焦躁的等待見他。

  靳歙、蔡寅、齊受、邱獲、陳豹等將領,按劍站立兩列,不約而同遠離了這位孫縣令,並且看向孫碩的眼神,都有些發毛。

  「王上,據崔晃供述,」見到韓信,孫碩忙撲過來,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邀功的急切,語速極快,「眼下圍攻下相縣的,是漢將丁禮,帶領有一萬餘漢軍。

  丁禮根據張良軍令,分兵四千五百騎軍給雍齒,前來援助取慮,在下相留有六千多漢軍。


  下相城內,守將是盧卿與盧罷師兩位將軍,連番大戰下來,當前僅有三千疲憊兵士。」

  聞聽此言,韓信微皺的眉頭一松。

  靳歙與蔡寅諸將,也是神色大為舒緩。

  有些將領就要大罵孫碩故作緊張了。

  雖然三千疲憊兵士守城,的確局勢足夠艱險,但六千漢軍想要攻破,也不是那麼容易。

  甚至說一句有驚無險,也是並不為過。

  這種情形,比諸將近日心理預想,足以好上甚多。

  那知,這還沒有完,就聽孫碩繼續苦澀道:「真正危急的是,兩日前,丁禮接到張良軍令,驅趕起周邊鄉里數萬青壯百姓為前驅,日夜不停輪番攻城,意在耗盡城內守軍箭矢、滾木。據崔晃說,下相城已岌岌可危,城牆多處破損,恐旦夕將破。」

  孫碩這番話一落,韓信營帳周圍頓時一片死寂。

  所有將領面色齊變,驚怒交集不已。

  韓信臉上一時看不出喜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隱隱有風暴在凝聚:「這位軍師大人,以往口口聲聲以黎民百姓為重,到了這等緊要關頭,卻就暴露出本性來了。

  不愧是一群無恥之尤的凶賊,只要能夠取勝,什麼手段也能用,本質上與喜歡屠城的項賊,又有沒有什麼兩樣?」

  「驅民攻城,還真是他們漢營的慣例,賊狗改不了吃屎!」蔡寅忿忿罵著,一邊側頭看了靳款一眼,卻是將靳歙看的面紅耳赤。

  當日靳歙圍困李左車坐鎮的彭城,也是這麼幹過。

  「盧卿將軍危矣。」邱獲忽然目露焦灼之色,一雙手捏的「嘎巴」作響。

  陳豹與蔡寅對望一眼,瞬間明白邱獲此言未盡之意。

  在上一次取慮之戰,危急關頭,盧卿押注韓信,等於是死心塌地投靠他們齊營,忠誠毋庸置疑。

  然而盧罷師,卻是一直心思不明,大為可疑。他們齊營占據上風,形勢大好之際,自然不用考慮這廝會心存二意;但而今被困孤城,身陷絕境,卻就不好說了。

  當前盧卿與之同守一城,毫不過分的說,等於同時面臨內憂與外患,堪稱兇險至極。

  實則盧卿在這等形勢下居然能夠支撐到現在,足以讓他們訝異與意外了。

  那怕挑剔的齊受,也是豎大拇指贊一聲:「有種!」

  蔡寅重重一振袍袖,急聲道:「王上,還有什麼可說的,立即下令吧,趕去下相縣,救援盧卿將軍。」

  靳歙凝眉道:「下相岌岌可危,僮縣與符離就怕也好不到那兒去。張良顯然已探聽到了咱們連破呂澤、彭越,因此用足了氣力,要搶先將三城攻下,故而當前僮縣與符離就怕也面臨同樣兇險境遇。」

  「那接下來如何做,總不能兵分三路,同時救援三城?」蔡寅道。

  諸將齊齊搖頭,本來兵力就不足,再兵分三路,卻不是自取死路?絕不可取。

  齊受忽然張合著大嘴巴,從一個離奇的角度挑刺道:「我有個疑問,你們就那麼確定,那位盧卿將軍值得信任嗎?當日在齊地,兩盧」名義上投降王上,我們都清楚,他們實則投降的是漢營。如今被漢軍所圍,生死就在眼前,所謂人心易變,會不會再起波折呢?以前值得信任,可不意味著能夠一直值得信任下去。」

  聞聽此話,蔡寅、陳豹、邱獲等素來認為盧卿忠勇,對其頗為信任的將領,頓時語塞,臉色就有些難看起來。

  齊受這番話雖然難聽,卻也的確說得是實情。

  在絕境面前,能夠一如既往經受住考驗的忠誠,少得可憐。

  而齊受這番話語背後的含義,諸將也都心頭明了。

  他的這番話引申開來,就涉及到一個更現實、也更冷酷要命的問題:如果盧卿已經投降,或者起了二心即將投降,那麼下相縣,還有救援的必要嗎?

  「救不救,需要王上決斷。」齊受繼續張著大嘴巴,刺耳又難聽的話語沒完沒了,突出一個管殺不管埋,只顧著自己盡興,「但要是那位盧卿將軍,真箇轉投了漢營的話,那此刻的下相,就怕已成了那位軍師大人布好的陷阱,就等著我們一頭扎進去了。」

  諸將齊齊心尖一陣酥麻。

  齊受的這番話雖然還是出於臆測,但誰又敢斷言這種情況不會出現?相反,以那位軍師的手段,這太有可能了。

  一時間,諸將對這廝側目以視,恨不得用地上的牛糞,將他那張可恨的大嘴巴給堵上。

  韓信面色如水,對於諸將激烈爭論不置一詞,一邊緩緩踱步,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劍柄。

  直到諸將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才停下腳步。

  轉頭掃過一張張或焦躁、或疑慮、或憤懣的面容,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救。」

  僅僅一個字,卻如同定海神針,壓下了所有嘈雜與顧慮。

  靳歙暗嘆口氣。捫心自問,易地而處,在如此險惡的形勢下,對一名降將,他可萬萬做不到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

  韓信頓了頓,以平靜卻重若千鈞的語氣,給出了自己決意去救的理由:「第一,我信盧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因危難便輕易疑部將不忠,那何以聚天下之士,同心戮力?」

  「第二,除非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證實盧卿確已叛我投漢,否則,我絕不相信他會背棄大齊,背棄於我。一句話,寧教諸君先負我,我絕不先負諸君。」

  這番話一出,帳中諸將無不動容。

  蔡寅、陳豹、邱獲等韓信死忠,胸膛一陣劇烈起伏,神情高傲的高高昂起了頭顱。

  靳款手心也驟然一陣潮濕,同時胸膛一股滾燙熱流涌過。

  在這等情形下,韓信說出這番話,不僅是表露要救盧卿的態度,同時更向他們,以及向眼下被困僮與符離諸縣的將領,以及遠在彭城、齊地的所有將領,表露他的態度。

  那就是,此後凡是只要跟隨他韓信的臣僚將領,只有先背叛他,而他決不先負於人。

  這份氣度與擔當,無疑遠超越了君主駕馭權術的範疇了。

  能夠跟隨這樣的王上,無疑是令人無比心安踏實的。

  「盧卿啊盧卿,」靳歙在心中默默道,「就憑齊王今日說得這番話,對你的這份信任,你便是真為他戰死在那下相城頭,也是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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