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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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幸運

  「你不知道?哼!裝什麼糊塗!你居然要強行偏向那些泥腿子,讓那些爛泥一樣低賤腐臭的賤民,吃飽穿暖,有田可耕?呸,這些從哪兒來,歸根到底,還不是自我們這些官員、鄉老身上來。」

  韓信點頭,果真與自己的猜想一致,根子還在自己提出的「有飯吃、有衣穿、有田耕,輕搖役、薄賦稅、寬刑法」的口號上。

  提出這番口號,他就猜測到,肯定會引起一部分權貴豪強的強烈反對,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至於這位黎全縣令,之所以對這番口號反應這麼激烈,就在於他並不是秦朝委派下來的基層官員,而是當地豪強上位。

  當地豪強出身,又掌控了一縣的行政、軍事大權,如此卻不就等於一地的土皇帝,治下所有黎民百姓都是他的牛馬、工具,任他宰割?

  如此對韓信要搞「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徭役、薄賦稅、寬刑法」,等於從根子上動他利益的這一套,自然不可能認同。

  「沒飯吃,沒衣穿,黎民百姓被逼無奈,就要起身造反。到時候,還不是照樣危及你自身,累及你家族財富?

  這兩日我也摸清楚了,你的家族在這平阿縣內,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富戶,近萬畝的土地,十幾處的宅院、莊園,還占據了多處礦藏、山林、河流。倉儲里的積粟、金銀、綢緞、布帛,十幾輩子花用不盡。甚至積粟都用來餵豬餵羊。

  那為什麼你不能讓渡出一部分財富,讓他們也得以吃上一口飯呢?」

  「哼,讓泥腿子吃飽穿暖?他們也配!這些下賤狡詐,又貪得無厭賤民,就是牲口,就不能讓他們過得太好。

  賤民、賤民,就應該世世代代永遠賤下去!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天理何在?上蒼爺爺也看不過去!

  不僅如此,還要用刑罰、徭役,來狠狠管束他們,讓他們懼怕,俯首帖耳,逆來順受。

  嘿,你還要寬刑罰、薄徭役?那樣一來,這些狡詐兇殘的賤民更不會心存畏懼,乖乖聽話了,只會得寸進尺,舐糠及米,後面有你難受的。

  至於你說他們造反?哈哈,開什麼玩笑!攻破關中,霸王會盟諸侯,戲下分封,可有一路諸侯是泥腿子?唯一的泥腿子陳勝吳廣,早屍骨化成爛泥了!

  只要他們敢造反?那就殺!只要殺的夠多,殺的他們膽寒,就不信他們敢繼續作孽!」

  聽著黎全縣令的這番毫無人性的惡毒話語,韓信心頭虛火直冒,陰森道:「好!好啊!我且問你,你家中那麼多的土地、糧食、財貨,是從那兒來的?我可是問過縣中鄉老,也就秦末大亂這幾年間,你逼迫黎民百姓,大肆兼併的原先屬於他們的土地。

  此外,你利用縣令職權,將縣內的河流、礦藏,也都撈入了自己囊中。

  嘿嘿,奪取了黎民百姓的財貨、土地,將他們變為你的奴僕還不滿足,還要世代奴役他們的兒孫,世代玩弄他們的妻女,你可真是無恥之尤啊!

  他們要是反抗,居然就要將他們全部殺光,不得不說,在你身上,我還真大開了眼界。」

  沒有想到韓信將他摸得底掉,黎全臉色一白,不得不強行自己打臉,進行辯解:「這不是應該的嗎?這些賤民,守不住他們財富,也是活該。我來幫他們管理,他們接受我的奴役,不正是兩全其美嗎?」

  頓了頓,他又熱切道:「齊王,我可以投降你,做忠誠於你的官員,只要你如漢王、

  楚王那樣,繼續遵守規矩,不搞什麼給賤民吃飽、給賤民田耕這一套,那麼我黎全保證毀家紓難,助你守城!」

  「免了!你們這些法家門徒,商鞅的徒子徒孫,但凡當年有一點兒人性,大秦也不至於二世而亡。

  而今,你們但凡還有一點兒人」味兒,黎民也不至於遍地餓殍,屍骨填滿溝壑!

  我寧可今日城破身亡,也必殺你!我寧可不要這個天下,像你這等貪婪殘暴之徒,也絕對遇到一個殺一個,毫不容情!」

  隨著韓信殺機凜冽的話語擲落,陳豹親自上前,掐著黎全的脖頸,將之向著城頭拖去。

  黎全也是硬氣,一邊掙扎,一邊咒罵不休:「韓信,你這個賊寇,我就在地府看著你,就在黃泉路上等著你,你也跋扈不了幾天————」

  韓信斜睨著他的面色,忽然開口道:「這廝底氣很足啊,死到臨頭,還大不服氣,沒有認命,唔,看來平阿縣內應該還有他的同黨。傳信給邱獲,將縣中的鄉老、豪強都捉了來,仔細拷問。」


  聽聞這話,黎全全身忽然一個激靈,此次眼底終於無盡絕望泛起,罵得更加激烈怨毒。

  陳豹興奮答應一聲,一邊派遣親衛去傳信,一邊將黎全縣令拖到城牆頭上,就此在一根根火把的映照下,在城外漢軍的眾目睽睽下,一劍斬殺,然後用長竿將人頭高高挑起,懸在城頭。

  看著黎全那具仍在抽搐的屍體,韓信面如沉水,氣息粗重,顯然被這廝給氣得不輕。

  靳歙站在一旁,將韓信的情緒盡收眼底。

  沉默片刻,他上前一步,不解道:「王上,您為何偏要選這條最難的路來走?效仿劉邦、項籍那般謀取天下,所遇阻礙絕不會如此之大。像黎全這樣的地方官吏、豪強,不至於反抗如此激烈。」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即便王上真要施恩於黎民百姓,何不等天下平定之後,再徐徐圖之?」

  韓信緩緩轉過頭,眼中的怒火漸漸消散,搖了搖頭:「若不能從一開始就正心正己,從根基上實行,待以後再做,就怕沒有那個心力了。

  而即使有那個心力,必然也還會叛亂四起,永無寧日。所謂一開始難,越來越易;一開始易,則越來越難也。」

  「可是,」靳歙眉頭緊鎖,「如此行事,步步荊棘,兇險處處,困阻重重,萬一邁不過去,又談何未來?」

  「哈、哈、哈————」韓信突然仰天長笑,「死在邁向自身志向的道路上,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況且我就不信這天下儘是污齪橫行、貪慾無度之徒,就沒有心懷蒼生的仁人志士。

  只要我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你們這些現在不理解的人,終會慢慢轉變;那些志同道合之士,也會陸續來投。終有一日,我們都會成為同行的同志。」

  說著,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越過城下的漢軍,望向遠方,輕輕道:「即便中途敗亡,至少也為後世留下了一線光明,又有何悔?」

  聞聽此言,靳歙不由怔在當地。

  足足過了片刻,他猛地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拱手沉聲道:「王上有此宏願,靳歙願附之驥尾,誓死相隨!在此請命,擔任南城牆防守主將!」

  韓信聞言,大感意外,自己這是觸發「王霸之氣散發,小弟納頭就拜」魅魔技能了?

  他俯視著眼前這位降將,目光閃動。

  要知道,城外的呂澤不僅是靳歙的故主,更是以護短聞名漢營的將領。若此戰大齊敗北,靳款重新落入呂澤手中,憑著往日情分,不僅性命無憂,甚至可能重獲重用。

  然而此刻靳歙主動請纓守城,無疑是將自己徹底置於呂澤的對立面。一旦戰敗,單從整肅軍紀的角度,呂澤也絕不會饒恕他這個「叛將」。

  「末將若在此戰中不能站穩立場,」似乎看出韓信的猶疑,靳歙迎著韓信目光,坦然道,「日後即便立下再大戰功,也難獲王上信任,更無緣齊軍核心。

  當日末將降齊,如同王上昔日忍受胯下之辱,都是為了留待有用之身,以圖將來,絕非僅僅為了苟活而已。」

  他頓了頓,繼續剖析:「王上曾評價呂澤是加強版的末將,而其麾下諸將不過是減弱版的末將。

  末將兩次敗於王上之手,深知王上用兵如神。眼下大齊雖看似岌岌可危,失去騎兵之利,困守孤城,但以末將對王上的了解,必定另有妙算,足以殺出一條生路!」

  韓信醒悟,靳款這正是要在這緊要關頭,以與呂澤的正面對決,來向自己遞交投名狀,表明與漢營徹底決裂的決心。

  無疑,靳歙是他極為看重的將才,一直希望能將其徹底收服。原本以為這個過程需要更多時日,下更多心思,沒想到方才那番肺腑之言,竟意外讓靳款下定決心徹底歸附。

  韓信扶起靳歙,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如此,南城牆,就交給你了!」

  這時邱獲帶領一干渾身血跡的親衛,匆匆上了城牆,將搜捕黎全餘黨,以及查抄黎全族產、土地、財貨等事項,向韓信奏報。

  經過審查,縣內的縣尉、主吏掾、令史,都是黎全同黨。特別縣尉,也已經組織起家族私軍,企圖作亂。現在都已伏誅。

  在這些家族中,共查抄出了良田四萬一千餘畝,存糧、錢幣、布帛無數。至於縣丞高穆,沒有參與其中,為保萬全,已將之暫時下獄。

  韓信看向城內忙碌的黎民,微微頷首:「百姓反應如何?」

  「我們召集起城內的百姓,當眾公布了這些賊的罪責,然後將諸大家族的財貨擺放在縣署前,凡是幫助守城的,盡皆給予一份糧帛。


  百姓歡喜不盡,紛紛報名,共招募了七百男子、兩千健婦,盡數安排幫忙運送器械,燒水及蒸煮食物。」邱獲興沖沖道。

  對於處置地方豪強,無論邱獲還是陳豹,而今都是駕輕就熟,手法高超,一切井井有條。

  邱獲略一猶豫,小聲道:「此外幾萬畝土地,我們與那些縣卒商議,每人分了三十畝,將原先給予他們的戰馬,給重新討要了回來。」

  韓信看著他,皺眉道:「可是他們自願的?可有強迫之舉?」

  邱獲連忙道:「全是自願,無一強迫。選擇三十畝土地還是一匹戰馬,他們都不傻,自然知道該如何選擇。」

  「那就好。」韓信神色稍霽,將帛書丟在身前的城垛上,「如此,我們且靜待明日呂澤攻城了。我倒要看看這位周呂王攻城的水準,是否與今日野戰一樣「出色」!」

  ***

  當黎明用它冷冰冰的大手,粗暴的將平阿縣覆蓋的黑紗撕扯掉,讓它光溜溜的身軀暴露在眾自睽睽之下,伴隨著戰鼓與號角興奮的吼叫,新一天的攻城戰開始了!

  擔任進攻平阿縣南城牆主將的郭蒙,決意今天要幹個猛的!

  一手拄一柄便於攻城的長刀,一腳踩在半截木樁上,郭蒙的心頭有熊熊的火焰在燒。

  昨日莫名其妙吃了個大虧,被韓信軍給捅得脫肛,敗得那叫一個憋屈,今日他打定主意要一雪前恥。

  平阿縣城小民寡,城牆更談不上高大堅固,足足一萬幾千精銳漢軍全力圍攻,能撐住半天,算他堅挺。

  故而對於今日的攻城戰,郭蒙信心百倍。

  「大王說的對,韓信善於運用騎兵,兼又詭計多端,現在將他困於城內,一來讓他的騎兵無用武之地,二來讓他的奇謀無所施展,等於砍掉了他的兩條腿,他還能有何作為?

  僅僅憑藉他剩餘的第三條腿,就不信他還能繼續硬著蹦達起來。

  況且攻城戰是最能發揮出自家將士善於攻堅,極耐苦戰的優勢。如此以己之長,攻齊之短,沒有道理這一仗還能再敗!那怕他韓信是堂堂兵仙」,也唯有束手無策,被困而死一途可走。

  呵呵,韓信,不僅你的命,還有你麾下的軍隊,我全都要!」郭蒙攤開的簸箕大小的手掌猝然握緊,發出了「嘎巴」的脆響。

  在他身後,五千精壯的漢步軍,已經列陣齊整,蓄勢待發了。

  不僅郭蒙自己信心爆棚,主將呂澤也對他寄予了厚望。

  看出他企圖一雪前恥的迫切,呂澤將其餘三面城牆,僅僅各分派了三千軍,唯獨他,給予了五千大軍。

  這也是郭蒙今日最大的底氣所在。

  經過他們諸將昨夜的計算,眼下城內大齊軍,去掉昨日戰損,最多應該不足四千,那怕加上可用的縣卒,撐死也就五千。

  即使韓信巧言令色,善於蠱惑那些貪婪的賤民,但平阿縣民眾有數,最多也就還能再搜羅起幾百老弱病殘。如此均攤到四面城牆,一面城牆不足一千五百軍防守而已。

  特別這面南城牆,自己可是五千大軍,一個衝鋒,足以將之拿下!

  而且,郭蒙還得到了呂澤的額外承諾,一旦到了必要時刻,大齊軍真箇太過頑固,難以攻下,呂澤手中最後的兩千五百騎軍,也隨時可以由騎轉步,加入攻城!

  也就是說,今日,平阿縣,無論他郭蒙,還是主將呂澤,都是志在必得,不破不休!

  「跟我沖!」

  郭蒙手中長刀向前虛指,對準了平阿縣南城牆,一聲爆吼發出,就此當先猛衝而出。

  怪不得呂澤將今日攻城主戰,交給了郭蒙,這廝上頭起來,居然帶頭衝鋒,不管不顧,兇悍十足。

  任何時候主將帶頭衝鋒,對士氣的激勵的都是最恐怖的,效果也都是最拔群的。

  五千大漢步軍血脈債張,雙眼圓睜,齊齊抻著脖頸,如同赤褐色的海潮,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向著南城牆洶湧撲去。

  戰鼓擂動,聲震四野。

  漢步軍撲到城牆前,很快數量龐大的雲梯如同巨獸的觸手,密密麻麻地搭上牆垛。

  後方,漢軍陣中箭矢暴雨般傾落,進行覆蓋射擊,壓制城頭!

  第一批漢軍悍卒,口銜利刃,頂著盾牌,密密麻麻的螞蟻般,沿著雲梯瘋狂攀爬而上0


  城頭上的大齊守軍,奮力將滾木、擂石推下,慘叫聲中,數架雲梯上的漢軍如同熟果墜枝般不斷跌落。

  但更多的漢軍立刻補上,攻勢連綿不絕。

  漢軍實在太多了,一架雲梯被推倒,立刻有新的架上來;一旦城頭齊軍被箭雨壓制,立刻有敵軍攀至垛口。

  坐鎮南城牆防守的靳歙,對呂澤了解極深。

  要說堅毅沉穩,恆定如山,是呂澤的優點,那他缺點也極為鮮明,那就是對失敗極難容忍,一旦遭遇敗仗,肯定會第一時間採用最霸道的手段,給報復回來。

  因而靳歙無比清楚,今日此戰,絕對將慘烈異常。

  對此,他有著充分的心理準備。

  他站立城牆之上,麾下所有兵力,甚至任何一名將領、軍官,都爛熟在胸。

  他眼神犀利如芒,四下飛速掃視著,將全局盡收眼底。那兒城牆出現危機,壓力過大,岌發可危,立即第一時間調配兵力前去堵漏。

  他化身一名出色的裱糊匠,憑藉高超的堵洞點眼技藝,依靠區區一千幾百緊巴拘束的守城兵士,在五千大漢步軍一個浪潮又一個浪潮的瘋狂撲擊下,硬是堅挺了下來。

  城頭防線顫顫悠悠,搖搖晃晃,卻就是不潰不爛。

  頭頂巨日慢慢升高,時間在不斷推移。

  「將軍!左前段快撐不住了!」終於,一名軍官滿臉是血地奔到靳歙面前,驚聲叫道。

  靳歙轉頭看去,那裡,幾名兇悍的漢軍甲士已跳上城頭,揮舞環首刀,瘋狂砍殺周圍的大齊兵士。

  大齊兵士人數處於劣勢,雖然寧死不退,拼力反擊,卻眼看被漸漸絞殺殆盡。

  「隨我來!把他們趕下去!」靳歙深知一旦被漢軍站穩腳跟,打開缺口,整個南城牆就完了,而今身邊已經沒有多餘兵力了,到了他這位主將親自堵上去的時候了。

  他率領韓信交給他的數十親衛,手持長矛,飛奔到那一處將被突破的垛口,大喝一聲,長矛如毒龍出洞,冰雹飛落般急速鑽刺,瞬間將一名又一名漢軍甲士給刺穿挑飛,甩下城頭。

  他身後的齊軍精銳也立刻湧上,與登城的漢軍絞殺在一起,刀劍碰撞,血肉橫飛,將攻上來的漢軍真箇壓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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