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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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演技

  隨著他緩步走過,路經的將領、軍官、兵士,無論坐著、躺著、站著,盡皆紛紛自動閃開,忙不迭讓出路來。

  所有將士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這個甲冑未卸、步履沉穩的主帥,臉上滿是崇敬。

  他們或許看不清韓信臉上的細微表情,但這個引領著他們走向一個又一個勝利的身影,他們都早已無比熟悉,簡直烙進了靈魂里,即使在萬軍之中也輕易的一眼認出。

  剛剛還在吹噓自己勇力的粗豪兵士,瞬間收斂了張揚,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姿勢標準的像是一桿杆戈矛。

  那怕韓信僅僅隨意走過,他們也自覺拿出了接受檢閱時的最高昂狀態。

  平日裡那些刺頭、混不吝,這時眼神中也毫無雜質,唯余純粹的、近乎虔誠的狂熱。

  那些在惡戰中身受創傷、靠著意志才勉強沖回來的傷員,此刻無力躺在一張張皮毛上,也努力抬起手臂,向著韓信所在的方向微微揮動。

  韓信徑直走到劍拔弩張的眾將面前,對齊受、邱獲置之不理,在陳豹跟前站定腳步自醫師手中接過繃帶,繼續給他將剩餘傷口包紮好。

  在軍營中,醫師都是出了名的大脾氣,一言不合,都尉都罵,偏偏還無人敢還嘴。這位醫師尤甚。

  剛才陳豹治療配合的不到位,就被他給痛罵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而今被韓信搶了活計,卻絲毫沒有脾氣,不僅不敢離開,反而小媳婦一樣小心站在一旁,遞繃帶、送小刀,乖乖巧巧的幫忙打著下手。

  所有醫師都受過韓信培訓,從理念到認知到技術,慘遭全方位碾壓,對韓信全部畢恭畢敬,切切實實服氣。

  在他們看來,韓信不僅是王上,更是足以與祖師爺扁鵲比肩的醫道大宗師。

  陳豹蒼白的臉驟然紅光浮現,頭顱小公雞一樣昂起老高,目不斜視看向前方,好像渾不在意周圍眾袍澤那嫉妒羨慕恨到幾乎要將他給燒成木炭的的火熱眼神。

  韓信沒有說話,相互幾乎動武的齊受、邱獲,已齊齊住了嘴,縮著脖頸,老老實實站在當地,等待發落。

  包紮完畢,輕輕拍了拍陳豹肩頭,韓信回過頭,雙眼冰冷如兩柄冰錐,看向齊受:「齊受,今日之戰,杜得臣率領親衛逆殺,穩住陣腳,你為何遲滯不前,坐視第三支騎軍小隊被重創?」

  齊受渾身一顫,他沒想到韓信在著眼全局的同時,還連他麾下一個小隊的細微動向都洞察秋毫。

  他硬著頭皮辯解:「王上明鑑!當時————當時杜得臣反撲兇猛,末將是想穩住陣型,再————」

  「穩住陣型?」韓信打斷他,語氣驟然轉寒,「我給你的軍令,是擊潰當面之敵,可不是讓你去穩坐釣魚台!

  接下來陳豹率軍援你,你摩下騎軍壓力減弱,為何不立即趁勢反撲,反而收縮起來?

  可是等陳豹替你啃下硬骨頭,你好坐收其成?!」

  這番話如同驚雷,劈得齊受面色煞白,就覺他那些在戰場上偷奸耍滑、首保老命的小心思,在韓信眼前仿佛透明的一般。

  「最不可饒恕的是,」韓信一步步走到了齊受面前,幾乎聲色俱厲了,「最後脫離戰場時,你為何將重傷的七八名騎兵丟棄不顧?可是嫌他們拖累了你撤退速度?」

  「王上,」齊受不堪重壓,「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顫聲道,「當時情勢危急,末將就想首要將麾下大軍給安全帶回城來————」

  「你這是舊習難改!」韓信毫不留情戳穿他的真實目的,俯視著他,眼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失望與冰冷:「在漢營時,你這般偷奸耍滑,保全性命,倒也算你本事。可如今,你是我大齊將軍,將士們將性命託付於你,戰場勝負繫於你身,你居然依舊畏戰怯戰,卻不是罪大莫及?莫非,只要不是我親眼盯著,你就不能拼力作戰?」

  這一句句斥責,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齊受的心上,讓他惶恐不已。

  他偷偷轉頭四顧,意外發現周圍軍官、兵士,那怕他以往的心腹部下,此時都一個個離他遠遠的,看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陌生。

  韓信此番自彭城帶著南下的五千騎軍,其中三千,是齊受當日率領投降的大漢騎軍。

  而今一戰戰打下來,齊受愕然發現,這些原先他的忠誠麾下,漸漸都變成了韓信的鐵桿,慢慢將他這位原先的主將給離棄了。

  特別這一戰,他丟棄重傷袍澤不顧,更是讓心腹都對他大失所望了。


  齊受心頭絕望,情知到了這一步,他完全失去了與韓信談判的資本。韓信以往看在三千騎軍的面子上,對他也許還能容忍一二。而今,即使斬殺他,看來也是絕對鬧不起一絲風浪的。

  齊受心頭一陣迷茫:這等亂世,自己保全自己性命,莫非還有錯嗎?

  「我用你為先鋒,就是要磨掉你的貪生怕死之念,想不到你居然如此不堪大用。就憑你今日的畏戰,斬殺於你,毫不為過。

  但畢竟你帶領三千騎軍投誠過來,有過大功。且從輕發落,剝奪你將領身份,就地轉為平阿縣令吧。」

  冷靜旁觀的靳款,聞言大為意外。首先他想不到的是,在當前將領緊缺、急需用人之際,韓信居然就將齊受摒棄不用,這簡直、簡直太浪費了。

  其次韓信居然並非英布、彭越那等心黑老賊,還是很念及齊受舊日功勞,願意給他一個好下場的。

  這般來說,他所說的以往,比如在野狼峪與彭越騎軍大戰,特意讓齊受擔任先攻,是有意磨礪他,也是真實的了。

  想明白這些,靳歙一顆心神奇的隨之也安定了不少。

  像他這樣的降將,最怕的莫過於被事後清算,或者像夜壺一樣被用完就扔。跟隨一個念及舊情與以前功勞的主子,無疑是很讓人有「安全感」的。

  齊受也鬆一口氣,他只以為自己此番在劫難逃了。此番的罪責是一方面,自己是三千投降騎軍的故主是另一方面。將自己按罪斬殺,對韓信來說,無疑是堪稱完美的消除了最大隱患,以後三千騎軍將只會忠誠於他。

  但韓信居然願意留自己這個「隱患」一命,並且將自己轉為縣令,說明他做事還是很講規矩,也很承記自己帶領三千騎軍投降的功勞。

  然而他心神剛剛放鬆,想到韓信對他的安排,復又大驚。

  他雖然在戰場上畏戰保命,但他同樣也希望能夠建功立業,封侯拜將,榮耀家族,富貴萬代的。而今就地變成一個小小的縣令,卻不完犢子了?

  「末將————知罪!末將辜負王上信任,罪該萬死!」齊受重重頓首,這次不再是偽裝,而是真正的懼怕與悔恨,「還請王上再給予一次機會,繼續留任我擔任騎軍主將。接下來我必全力以赴。」

  韓信冷冷審視著他,好像在權衡他所言真實與否,足足過了半響,才道:「我的信任,是有限次的。齊受,你記住了,接下來要是再臨陣畏戰,那就不是就地轉為縣令,而是,—就地斬殺了!」

  齊受滿頭大汗,卻毫不遲疑,重重抱拳接受。

  見到韓信這一番嚴責齊受,齊受原先的心腹下屬也悚然醒悟,情知以往跟隨齊受在漢營中養成的滑頭作風,往後在這齊軍營中可不好用了,想要建功立業,就要真正豁出命去爭去奪了。

  此時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韓信剛要返回自己的營帳,忽然南城牆守衛百將派遣兵士來報,剛才城外漢軍派遣了幾千步卒,用巨石泥砂將四座城門給自外堵塞住了。

  韓信露出意外之色,回頭對邱獲揮了揮手,邱獲扭身匆匆而去。而他立刻帶著靳歙、

  齊受、陳豹等將領,登上了南城牆。

  放眼望去,城外漢軍大營點起了團團篝火,隱約可見無數人影在其中忙碌,伐木、切割、敲擊之聲不絕於耳,正在連夜趕製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

  城頭之上,諸將神色微凜,相互對望,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莫名的凝重。

  邱獲低聲嘟囔道:「呂澤這老小子,野外打不過,要跟咱們玩攻城了?還怕咱們跑了,先把門給堵上?」

  靳歙也是大感棘手。

  漢軍雖然白日敗了一場,但主力尚存,步軍加騎軍,仍有一萬六千之眾,而己軍刨除掉今日折損,不過四千三百軍,加上不足一千的縣卒,守這麼一座城牆不高不厚的孤城,卻不是異想天開?

  而他們這支騎軍,離開彭城過於倉促,韓信也沒有來得及教授「鴛鴦軍陣」,因此像在彭城對付自己那樣,將呂澤麾下漢軍放進城來絞殺,也是做不到。

  對於諸將心頭的隱憂,韓信毫無所覺。

  他視線向下俯視,只見一些漢軍士卒正在清理城前白日戰場,將陣亡的齊軍將士屍身,拖曳到一個大坑中丟棄其中,準備草草掩埋。

  至於那些重傷僥倖未死的兵士,為了泄憤,也不補刀給個痛快,而是丟棄了城前,任憑他們痛苦哀嚎。

  甚至在他們慘叫無力時,特意還跑過來再添上幾刀。


  看著這一幕,所有將領盡皆怒不可遏。

  韓信一貫平靜的臉上,也籠罩上了一層陰霾,他揮了揮手,旁邊的親衛就此弩箭齊射,如同飛蝗,將奄奄一息垂死的齊軍傷兵,連同嘻嘻哈哈凌虐傷兵的漢軍兵士,盡數射殺。

  剩餘的漢軍兵士向後轟然而逃,逃到弩箭射擊不到之處,回頭又是一陣辱罵。

  韓信扭頭看向一直跟在眾人身後,神情有些閃爍不定的縣令黎全:「黎縣令,呂澤集結大軍,明日就要全力攻城了。這城,你說,如何才能守得住?」

  黎全被韓信這番話給問懵了。對他來說,這道題顯然有些超綱。

  他低頭諂臉道:「呂澤這支軍隊看似勢大,實則不堪一擊。大王用兵如神,算無遺策,絕對能夠守城安穩。至於下官,軍事並非所長,委實沒有什麼好策略。」

  「心裡是不是很爽?暗笑我那怕善用計謀,卻也著了你的道兒?」韓信將腦袋湊到他跟前,好奇看著他道。

  黎全一驚,猝然抬頭看向韓信,連聲道:「大王何出此言?」

  旁邊的陳豹陡然警醒起來,指揮著兩名親衛,上前一邊一個將他先給夾住了。

  「呂澤之所以如此精準把握了我軍行蹤,在我軍昨夜入駐平阿縣後,迅速趕來,兵臨城下,將我們堵在城內南下不得,是你趁著昨夜大軍入城的兵荒馬亂,偷偷派人給他通風報信吧?

  此外,除了給漢營運送強弩,驅趕百姓堵塞我大軍南返的道路,這段時日我大軍所經過的諸縣,全部閉門關城,拒不接納,也都是你奉漢營之命,派人聯絡,相互通氣所致吧?

  呵呵,這段時間你還真夠忙的呢。都說人在幹壞事的時候感覺不到累,看來還是真的。」

  「我沒有!不是我!別胡說!」黎全身軀猛地一顫,臉色有些發白,強行連連否認。

  對於他的否認,韓信置若罔聞,繼續道:「而今呂澤堵塞城門,擺出全力攻城的架勢,顯然也是自覺城內有你作為內應,因此以為穩操勝券吧?

  嘖嘖,我還真是小瞧了你這條小地頭蛇,竟然在族宅內畜養了二百餘精壯的家奴、門客,而今束甲操戈,整裝待發。

  等待漢軍攻城戰一開啟,我大齊軍兵士都上了城牆防禦,你一聲令下,這二百甲士就將突然殺出,在城內殺人放火,製造混亂,與漢軍裡應外合吧?

  真難為了你,如此一位兵法大家,這兩日一直奴顏婢膝,曲意逢迎,就為了降低我的警惕,便於你計謀最終得逞。忍得很是幸苦吧?是不是心下都想好了,覆滅我大齊軍後,在我面前如何肆意凌虐了?」

  聽聞韓信這番話,陳豹冷汗淋漓,看黎全縣令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條從自己紈絝內竄出來的毒蛇,驚悚不已。

  那怕靳歙、齊受,也是相顧失色。

  他們全被韓信描繪的場景給嚇住了。

  蘭城外一萬數千大漢軍的全力進攻下,他們區區數千守軍,那怕全上城伶防禦,猶自難保萬全,根本不會放多餘兵力蘭城內巡邏鎮守。

  蘭這等情形下,城內突然冒出二百甲士,殺人放火,爭虐作亂,這平阿縣還不將亂成一釜滾粥?又那裡還能守得住?只有被漢軍攻破一途。

  最可怕的是,城門被堵塞,他們的坐騎丞馬盡數被封蘭城內。大抵之下,即使他們想騎馬逃竄,也是難能,只有被漢軍殺進城內,盡數絞殺乾淨。

  想到這恐怖後果,諸將又如何不驚得渾身丞栗?

  他們這虧時間無疑全被這廝的低眉順待、柔順可人給迷惑了,只以為這廝前虧時間所作所為,是受大漢中尉隨何迫的不得已,那裡想到居然這廝自始至終一直都想著如何全部坑殺他們。

  等於他們是與一條伺機而動擇人而噬的毒蛇,朝夕相處了這麼久。

  幸而齊王眼光如炬,提前看出了這廝的包藏忽心。

  黎全瞪眼,仞樣驚悚至極的看著韓信,不清楚自己這幾天來,猥瑣諂媚,曲意逢迎,大扮肥豬,竟然還是沒有欺瞞過韓信。

  是自己的演從不夠好嗎?還是這位齊王天生狡詐,天性多疑?

  韓信上前拍打著他的脖頸:「你的二百甲士,邱獲已經去處置了,此時想顆一個不留,已經被全部斬殺乾淨。你,還要繼續頑抗嗎?」

  聽到二百甲士被誅殺殆盡,黎全雙眼一黑,情知一切都完了。

  想到自己苦心孤詣謀劃來這麼久,蘭這最後關頭,就此仕虧一簣,不免大是不甘!


  那知道這還沒有完,韓信殺人誅心,又補了一句:「既然你選擇了與我大齊作對,那顆然已經做好了身死族滅的準備。接下來,你滿門老小將被貶為羨隸,你的家族世代搜刮的財貨、土地、糧食,將被盡數罰沒。對於這個結果,不知你可滿意?」

  聽到這句話,黎全像是被後腦勺敲了一悶棍,身軀搖搖欲墜,看韓信的眼神,似乎要將他給生吞活剝。

  顯然韓信的這一刀,真正捅中了他的要害。

  「現蘭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若你肯投降,按照你與呂澤事先約定,引誘呂澤派遣軍隊,進攻我選定的城伶,我可饒你不死,如何?」

  偽裝被徹底戳破,再遮掩也無用了,黎全慢慢站直身軀,面對韓信丟出的這塊肉骨頭,滿臉歇斯底里的猙獰:「你做夢!韓信,你背棄漢王自立,乃賊也。呂澤大將軍奉漢王之命討伐你,此天兵也,你覆滅就蘭眼前!想讓我投降?痴心妄想!我生是漢臣,死是漢鬼!」

  韓信一臉譏誚。對於這位黎全縣令的過往,他這兩日已摸得門清。

  黎全本來是大秦縣令,蘭陳勝吳廣舉起反旗,天下鼎沸之時,他見機分明,也趁勢而為,由大秦官員,搖身一變成了反秦義軍中的一員。

  化項籍攻破關中,自立霸王,定都彭城,他見風轉舵,又第一時間獻上忠誠,就此由義軍又變成了大楚縣令。

  後來項籍被劉邦打垮,灌嬰橫掃泗水郡,他又順勢而為,曲意逢迎,由大楚縣令變成了大漢縣令。

  「你先侍秦,後奉楚,又投漢,罵一句三姓家羨都也不為過,蘭這兒裝什麼漢營的忠臣孝子?沒得讓人恥笑。

  我就奇怪,我大齊以前與你也毫無瓜葛,怎麼就讓你這位縣令大人,又是親自輸送強弩,又是驅使百姓破壞橋樑堵塞道路,又是居中聯合段圍諸縣對我軍進行堅壁清野,而今更直接親自赤膊上陣,集結蓄養多年的甲士企圖裡應外合徹底覆滅我這支齊軍。

  到底是什麼仇怨,讓你對我大齊這般痛恨,顆欲除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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