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霧山行
初春的披月山，余寒鎖谷，殘雪未消。
山陰處的溝壑里，去歲的冬雪半融半凝。
唯有向陽的南坡，針尖似的草芽頂破腐葉，嫩黃里浸著一點新綠，怯生生地探出頭，穿谷的朔風一卷，便微微蜷起細弱的身子，似是怕被這未盡的料峭寒意料折了生機。
山下的臨江水，早已褪了冬日的冰封，解凍的江水順著山勢奔涌而下，浪頭撞在江中的青石上。
披月山的洞府深處，江仙自歸家之後，便在此處盤膝靜坐，已過了七日。
這幾日，每一次運轉金魄玄黃訣，丹田內的真元便會順著周身經脈奔涌，勢如江河決堤，磅礴無匹。
可就在這浩蕩洪流之下，總有一股陰寒。
江仙眉頭微蹙，前幾日只當是煉化靈物後的余濁運轉幾個周天便能散去，未曾想如今竟愈演愈烈，成了氣候。
他凝神定氣，強行壓下這股鑽骨的寒意，繼續催動功法運轉。靈氣在體內緩緩行過三個大周天后，那陰寒之氣才稍稍收斂，卻並未徹底散盡，反倒像冬日灶膛里的餘燼。
他緩緩睜開雙眸，眸中凌厲的金光一閃而逝，心頭念頭翻湧。
「六枚古修遺留的陽金靈物，助我從鍊氣二層一路破境，直入八層。」
「尋常修士若無靈地滋養，不借外物加持，從三層到八層，非得數十年寒暑的苦功不可。」
「可我，只用了不到半年時間。」
「想來這般逆天的破境速度，如今，終究是開始來討要代價了。」
江仙指尖撫過掌心。
如今他已是鍊氣八層，距離鍊氣境的極致九反之境，他只差最後一層關隘，便可叩問築基了。
他丹田內真元浩瀚，金行靈氣充沛，指尖微動便可引動凌厲金氣，斬金斷玉不在話下。
也不必旁人提點，他運轉功法時，便清晰地感知到異樣。
他心中早已瞭然，這便是強行吞服靈物的弊病。
珠丸中蘊藏的金行靈氣，本是古修畢生煉化的至寶，早已自成一體，並非他自身吐納天地、循序漸進養出來的真元，他不過是將這原本不屬於他的金氣，強行納為己用罷了。
凡鍊氣求道，本就循天地至理，講陰陽兩儀，辨九炁五德。
天地間的靈炁浩渺無邊，無窮無盡，卻自有其規矩。
以五行為橋樑，串聯起生克循環；又以陰陽為界限分割。
可他選了這條最險的捷徑。
借著赤水湖底的金行靈地，又以五枚陽金靈物強行破境，半年之內連破五層關卡，如今自然是金氣過盛，陰陽失衡。
江仙壓下心底的沉鬱，正要再運轉一個周天，眉心卻驟然一跳。
江仙心中一凜，一股不祥預感攫住了心神，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
只見洛書遺簡靜靜懸浮於識海中央，簡面之上，幾行古樸的篆字緩緩浮現。
最上頭一行，赫然是【今日運勢：大凶】。
江仙的心臟猛地一沉，哪裡還有心情去看旁的閒雜卦象，目光死死鎖在下方的警示之語上。
那凶卦果真是衝著他體內的隱患而來。
【大凶：金氣過盛，陰祟沉積。九反在即，根基將潰。不解，三月之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經脈寸斷。】
他原以為自己尚有幾年的時間，慢慢打磨根基，化解隱患，可洛書遺簡的警示，直接給他劃下了死期，看來情況確實嚴重得很。
初次修行，他終究是低估了這隱患的兇險。
所幸血色古篆並未就此停住，片刻之後，一行新的字跡緩緩浮現，竟是解卦之法。
「楚地以西，霧牢山中，有白玉春曇一株。此花每逢月晦之夜綻放，花開一瞬即謝。服之可解陰祟，調和金氣。眼下正是花期。大凶已應。速速化解，不可延誤。」
江仙盯著簡上那殷紅如血的古篆，看了許久，眸中翻湧的驚悸盡數斂去。
「到底是洛書，沒有讓我失望。」他這般想到。
於是緩緩將心神從識海中撤出，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平靜。
臨行前，他指尖掐訣，口中默念法咒，一道淡不可察的藍光自周身流轉而過，將鍊氣八層的浩蕩真元盡數鎖在丹田之內，半分氣息不外泄。
這便是那坎水術法。
他踏出洞府，山風撲面而來，足尖一點，青劍應聲出鞘，身形飄然踏於劍上。
真元運轉之際，那股陰寒之意翻湧上來。
江仙穩住劍身，心底泛起一絲自嘲。
看來洛書遺簡所言非虛。
服食靈物只覺破境爽快，意氣風發，待到隱患爆發，才知危險。
他壓下心底慌亂，凝神穩住劍光，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向著霧牢山疾馳而去。
楚地以西，千里之外，便是霧牢山。
此山之名，江仙早年翻閱楚地人文圖志時便已見過。
霧牢山，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群山，山勢不算險峻高聳，可地形卻錯綜複雜，深溝巨壑縱橫交錯，林間終年被濃厚的雲霧籠罩，霧氣經年不散。
外人一旦深入，十有八九會困在山中，如同墜入雲霧鑄就的囚牢，故得名「霧牢」。
霧牢山一帶算不上什麼修仙福地，因此並無大宗門在此開宗立派，實際與離火教離得近些，確實屬官府與宗門都難以管轄的化外之地。
江仙一路踏劍西行，風馳電掣，腳下的景物飛速倒退。
一路疾馳，待到午後時分，遠方的天際，終於浮現出一片連綿的灰黑山影。
遠遠望去，霧牢山如一道巨大的灰色屏障，橫亘在天地之間，滿山林木密密麻麻。
即便正值正午，艷陽高懸，濃烈的日光也難以穿透厚重的林海與山間繚繞的雲霧，山林深處始終昏暗幽深。
江仙收了劍光，懸在半空望著那片群山。
不想在霧牢山腳下，竟然還坐落著一座簡陋的坊市。
江仙在山腳下尋了一處僻靜的山石，收劍落地，抬手撫平衣袍上被風吹起的褶皺，又將斂息術運轉到極致，周身氣息愈發平淡，
全然看不出半分修士的鋒芒。
他緩步向著坊市走去，心頭盤算得清楚，他並非來此購置物資，首要之事是休整一番。
街角處擺著一處簡陋的茶攤，白髮蒼蒼的老漢佝僂著腰身，正往灶膛里添柴，煙火繚繞，飄出淡淡的粗茶氣息。
江仙正想上前，喝口茶歇會，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腳步微頓，心頭警兆微起，卻沒有回頭，只用神識掃過，不過是個凝息境界的年輕修士。
少年人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臉大眼，看著憨厚面善，臉上堆著十足熱情的笑意，快步攔到江仙面前，拱手作揖。
「這位前輩，瞧著您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來霧牢山吧？」
「晚輩姓陸，單名一個元字，在這山里摸爬滾打已有三四年，山中的地形路況，哪條溝有靈藥，哪片林有妖獸，哪處山谷有避霧的安全山洞，晚輩都爛熟於心。」
「前輩若是進山採藥、獵妖，或是尋什麼去處，晚輩都能給您帶路，價錢實惠，只收七枚靈石，先帶路後收錢，絕不敢坑蒙前輩！」
陸元語速極快，一番話說得流利順暢，顯然是常年在此攬活，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江仙掃了他一眼，心頭瞭然，這是山里專吃帶路飯的散修。
能靠著給人帶路活三四年，絕不是表面看著這般憨厚簡單，不然早成了妖獸口中食，或是死在哪個黑吃黑的修士手裡。
他既未立刻答應，也未曾直接拒絕，只語氣平淡地丟下一句：
「先進去喝口茶，慢慢說。」
言罷，江仙邁步走向茶攤。
陸元心裡咯噔一下，沒直接趕人，就還有戲，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反倒添了實打實的恭敬。
二人在角落的木桌前落座，茶攤老漢顛顛跑過來，用塊洗得發白的抹布胡亂擦了擦桌面，轉身便端來兩碗粗茶。
陸元坐在對面，他偷眼打量著江仙。
這人周身半點靈氣不外泄，看著像個凡人。最近來坊市的外鄉人，十個里有九個是沖白玉春曇來的，這位多半也不例外。
與其等他開口問，不如自己先提，既顯了自己熟門路，也能把話說在前頭，免得日後落埋怨。
念頭轉定，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湊近幾分。
「前輩，您也是來尋那白玉春曇的吧？」
一個「也」字，讓江仙眸光微沉。
他抬眼看向陸元，只淡淡問道：「除我之外，還有人來尋此花？」
陸元連忙點頭，說起前幾日的事。
「前輩有所不知，這白玉春曇，是解陰毒、調和五行靈氣的至寶，更是煉製築基丹的材料。」
「霧牢山有這春曇，早不是什麼秘密。它只在初春月晦之夜開放，每年就這麼一次機會，總有人不遠千里來此處打聽下落。」
「前幾日就來了一撥修士，個個氣息強橫，都是鍊氣中後層的修為，腰間都佩著上品法器，一看就是大宗門出來的，不好招惹，也是專程來找白玉春曇的。」
「他們出手闊綽，一開口就問我花的下落，我坦言知曉路徑，他們當即就賞了十枚靈石，命我帶路進山。我便帶他們到了斷魂崖，那春曇，就生在崖底的陰寒石壁上。」
江仙靜靜聽著，指尖依舊搭在茶碗沿上，面不改色，只有心底微微一沉。
陸元話說到這，頓了頓。
他在這山里待了三年，年年見著興沖衝進山的修士，能活著出來的十個里不到一個，大多連骨頭都找不回來。
「前輩，那白玉春曇絕非尋常靈花，那地方更不是什麼善地。」
「這些年，年年都有外地的修士慕名進山尋找，可進去的人多，活著出來的少，大半都葬身在深山的雲霧裡，屍骨無存。」
「晚輩斗膽勸前輩一句，您若是修為不夠，切莫貿然深入。」
「那花每逢月晦之夜才開，一朵只開一瞬便凋零，即便您尋到地方，也未必能趕上花期，更別說還有大宗門的人。」
陸元說著，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江仙一眼。
他自己是凝息圓滿的修為，在這坊市也算能站穩腳跟，可竟半點瞧不出江仙的修為深淺。
要麼是壓根沒入鍊氣，要麼就是高人。
可看江仙又不像那種隱世的高人，多半是剛入道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想來碰運氣。
他心裡嘆了口氣，話也說得更直白了些。
「晚輩眼拙，瞧不出前輩深淺，只怕前輩修為不夠，白白進山，枉費了性命。」
「那進山的宗門弟子，多是鍊氣四五層的修為，大宗弟子向來跋扈，跟野狗一般護食得很，見著咱這種散修，絕不會手下留情，還望前輩想清楚了。」
江仙聞言，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粗茶。
抬眼看向陸元，少年人圓圓的眼睛裡，那抹真誠的擔憂不似作偽。
他心中瞭然。
這小子不過凝息的修為，自己以坎水斂息術遮掩了氣息，他自然瞧不出深淺。臨了還肯掏心窩子勸這麼一句，心腸倒是不壞。
茶碗輕輕落在桌上。
「帶路。你只需送我至山腰斷魂崖，便可原路返回，十枚靈石，分文不少。」
陸元愣了一下。
他心裡又是無奈，又是佩服。
罷了，有靈石還有不賺的道理麼？
他最終還是無奈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與草屑，沉聲道。
「既如此，晚輩便帶前輩進山。前輩，山上的雲霧變幻無常，天色一黑，霧氣更盛，五步之外就辨不清路，極易迷路。我們須得趕在天黑前抵達，再晚，路就難行了。」
江仙微微頷首，放下茶碗，從袖中摸出一枚綠色靈石，輕輕放在桌上，算是付了茶錢。
他心裡清楚，這一路進山，絕不會太平。不僅要防著山裡的妖獸、迷障，還要防著先一步進山的那伙宗門弟子。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踏出茶攤，踏上了通往霧牢山深處的泥濘土路。
身後的坊市漸漸被甩在身後，前路的林木越來越密，濕冷的霧氣撲面而來，將二人的身影，一點點吞沒進了茫茫深山之中。
山陰處的溝壑里，去歲的冬雪半融半凝。
唯有向陽的南坡，針尖似的草芽頂破腐葉，嫩黃里浸著一點新綠，怯生生地探出頭，穿谷的朔風一卷，便微微蜷起細弱的身子，似是怕被這未盡的料峭寒意料折了生機。
山下的臨江水，早已褪了冬日的冰封，解凍的江水順著山勢奔涌而下，浪頭撞在江中的青石上。
披月山的洞府深處，江仙自歸家之後，便在此處盤膝靜坐，已過了七日。
這幾日，每一次運轉金魄玄黃訣，丹田內的真元便會順著周身經脈奔涌，勢如江河決堤，磅礴無匹。
可就在這浩蕩洪流之下，總有一股陰寒。
江仙眉頭微蹙，前幾日只當是煉化靈物後的余濁運轉幾個周天便能散去，未曾想如今竟愈演愈烈，成了氣候。
他凝神定氣，強行壓下這股鑽骨的寒意，繼續催動功法運轉。靈氣在體內緩緩行過三個大周天后，那陰寒之氣才稍稍收斂，卻並未徹底散盡，反倒像冬日灶膛里的餘燼。
他緩緩睜開雙眸，眸中凌厲的金光一閃而逝，心頭念頭翻湧。
「六枚古修遺留的陽金靈物，助我從鍊氣二層一路破境，直入八層。」
「尋常修士若無靈地滋養，不借外物加持，從三層到八層，非得數十年寒暑的苦功不可。」
「可我，只用了不到半年時間。」
「想來這般逆天的破境速度，如今，終究是開始來討要代價了。」
江仙指尖撫過掌心。
如今他已是鍊氣八層，距離鍊氣境的極致九反之境，他只差最後一層關隘，便可叩問築基了。
他丹田內真元浩瀚，金行靈氣充沛，指尖微動便可引動凌厲金氣，斬金斷玉不在話下。
也不必旁人提點，他運轉功法時，便清晰地感知到異樣。
他心中早已瞭然，這便是強行吞服靈物的弊病。
珠丸中蘊藏的金行靈氣，本是古修畢生煉化的至寶，早已自成一體，並非他自身吐納天地、循序漸進養出來的真元，他不過是將這原本不屬於他的金氣，強行納為己用罷了。
凡鍊氣求道，本就循天地至理，講陰陽兩儀，辨九炁五德。
天地間的靈炁浩渺無邊，無窮無盡，卻自有其規矩。
以五行為橋樑，串聯起生克循環；又以陰陽為界限分割。
可他選了這條最險的捷徑。
借著赤水湖底的金行靈地，又以五枚陽金靈物強行破境，半年之內連破五層關卡，如今自然是金氣過盛，陰陽失衡。
江仙壓下心底的沉鬱，正要再運轉一個周天，眉心卻驟然一跳。
江仙心中一凜，一股不祥預感攫住了心神，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
只見洛書遺簡靜靜懸浮於識海中央，簡面之上，幾行古樸的篆字緩緩浮現。
最上頭一行，赫然是【今日運勢：大凶】。
江仙的心臟猛地一沉，哪裡還有心情去看旁的閒雜卦象，目光死死鎖在下方的警示之語上。
那凶卦果真是衝著他體內的隱患而來。
【大凶：金氣過盛，陰祟沉積。九反在即，根基將潰。不解，三月之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經脈寸斷。】
他原以為自己尚有幾年的時間，慢慢打磨根基，化解隱患，可洛書遺簡的警示，直接給他劃下了死期，看來情況確實嚴重得很。
初次修行，他終究是低估了這隱患的兇險。
所幸血色古篆並未就此停住，片刻之後，一行新的字跡緩緩浮現，竟是解卦之法。
「楚地以西，霧牢山中，有白玉春曇一株。此花每逢月晦之夜綻放，花開一瞬即謝。服之可解陰祟，調和金氣。眼下正是花期。大凶已應。速速化解，不可延誤。」
江仙盯著簡上那殷紅如血的古篆，看了許久，眸中翻湧的驚悸盡數斂去。
「到底是洛書，沒有讓我失望。」他這般想到。
於是緩緩將心神從識海中撤出，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平靜。
臨行前，他指尖掐訣，口中默念法咒，一道淡不可察的藍光自周身流轉而過，將鍊氣八層的浩蕩真元盡數鎖在丹田之內，半分氣息不外泄。
這便是那坎水術法。
他踏出洞府，山風撲面而來，足尖一點，青劍應聲出鞘，身形飄然踏於劍上。
真元運轉之際，那股陰寒之意翻湧上來。
江仙穩住劍身，心底泛起一絲自嘲。
看來洛書遺簡所言非虛。
服食靈物只覺破境爽快，意氣風發，待到隱患爆發，才知危險。
他壓下心底慌亂，凝神穩住劍光，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向著霧牢山疾馳而去。
楚地以西，千里之外，便是霧牢山。
此山之名，江仙早年翻閱楚地人文圖志時便已見過。
霧牢山，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群山，山勢不算險峻高聳，可地形卻錯綜複雜，深溝巨壑縱橫交錯，林間終年被濃厚的雲霧籠罩，霧氣經年不散。
外人一旦深入，十有八九會困在山中，如同墜入雲霧鑄就的囚牢，故得名「霧牢」。
霧牢山一帶算不上什麼修仙福地，因此並無大宗門在此開宗立派，實際與離火教離得近些，確實屬官府與宗門都難以管轄的化外之地。
江仙一路踏劍西行，風馳電掣，腳下的景物飛速倒退。
一路疾馳，待到午後時分，遠方的天際，終於浮現出一片連綿的灰黑山影。
遠遠望去，霧牢山如一道巨大的灰色屏障，橫亘在天地之間，滿山林木密密麻麻。
即便正值正午，艷陽高懸，濃烈的日光也難以穿透厚重的林海與山間繚繞的雲霧，山林深處始終昏暗幽深。
江仙收了劍光，懸在半空望著那片群山。
不想在霧牢山腳下，竟然還坐落著一座簡陋的坊市。
江仙在山腳下尋了一處僻靜的山石，收劍落地，抬手撫平衣袍上被風吹起的褶皺，又將斂息術運轉到極致，周身氣息愈發平淡，
全然看不出半分修士的鋒芒。
他緩步向著坊市走去，心頭盤算得清楚，他並非來此購置物資，首要之事是休整一番。
街角處擺著一處簡陋的茶攤，白髮蒼蒼的老漢佝僂著腰身，正往灶膛里添柴，煙火繚繞，飄出淡淡的粗茶氣息。
江仙正想上前，喝口茶歇會，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腳步微頓，心頭警兆微起，卻沒有回頭，只用神識掃過，不過是個凝息境界的年輕修士。
少年人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臉大眼，看著憨厚面善，臉上堆著十足熱情的笑意，快步攔到江仙面前，拱手作揖。
「這位前輩，瞧著您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來霧牢山吧？」
「晚輩姓陸，單名一個元字，在這山里摸爬滾打已有三四年，山中的地形路況，哪條溝有靈藥，哪片林有妖獸，哪處山谷有避霧的安全山洞，晚輩都爛熟於心。」
「前輩若是進山採藥、獵妖，或是尋什麼去處，晚輩都能給您帶路，價錢實惠，只收七枚靈石，先帶路後收錢，絕不敢坑蒙前輩！」
陸元語速極快，一番話說得流利順暢，顯然是常年在此攬活，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江仙掃了他一眼，心頭瞭然，這是山里專吃帶路飯的散修。
能靠著給人帶路活三四年，絕不是表面看著這般憨厚簡單，不然早成了妖獸口中食，或是死在哪個黑吃黑的修士手裡。
他既未立刻答應，也未曾直接拒絕，只語氣平淡地丟下一句：
「先進去喝口茶，慢慢說。」
言罷，江仙邁步走向茶攤。
陸元心裡咯噔一下，沒直接趕人，就還有戲，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反倒添了實打實的恭敬。
二人在角落的木桌前落座，茶攤老漢顛顛跑過來，用塊洗得發白的抹布胡亂擦了擦桌面，轉身便端來兩碗粗茶。
陸元坐在對面，他偷眼打量著江仙。
這人周身半點靈氣不外泄，看著像個凡人。最近來坊市的外鄉人，十個里有九個是沖白玉春曇來的，這位多半也不例外。
與其等他開口問，不如自己先提，既顯了自己熟門路，也能把話說在前頭，免得日後落埋怨。
念頭轉定，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湊近幾分。
「前輩，您也是來尋那白玉春曇的吧？」
一個「也」字，讓江仙眸光微沉。
他抬眼看向陸元，只淡淡問道：「除我之外，還有人來尋此花？」
陸元連忙點頭，說起前幾日的事。
「前輩有所不知，這白玉春曇，是解陰毒、調和五行靈氣的至寶，更是煉製築基丹的材料。」
「霧牢山有這春曇，早不是什麼秘密。它只在初春月晦之夜開放，每年就這麼一次機會，總有人不遠千里來此處打聽下落。」
「前幾日就來了一撥修士，個個氣息強橫，都是鍊氣中後層的修為，腰間都佩著上品法器，一看就是大宗門出來的，不好招惹，也是專程來找白玉春曇的。」
「他們出手闊綽，一開口就問我花的下落，我坦言知曉路徑，他們當即就賞了十枚靈石，命我帶路進山。我便帶他們到了斷魂崖，那春曇，就生在崖底的陰寒石壁上。」
江仙靜靜聽著，指尖依舊搭在茶碗沿上，面不改色，只有心底微微一沉。
陸元話說到這，頓了頓。
他在這山里待了三年，年年見著興沖衝進山的修士，能活著出來的十個里不到一個，大多連骨頭都找不回來。
「前輩，那白玉春曇絕非尋常靈花，那地方更不是什麼善地。」
「這些年，年年都有外地的修士慕名進山尋找，可進去的人多，活著出來的少，大半都葬身在深山的雲霧裡，屍骨無存。」
「晚輩斗膽勸前輩一句，您若是修為不夠，切莫貿然深入。」
「那花每逢月晦之夜才開，一朵只開一瞬便凋零，即便您尋到地方，也未必能趕上花期，更別說還有大宗門的人。」
陸元說著，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江仙一眼。
他自己是凝息圓滿的修為，在這坊市也算能站穩腳跟，可竟半點瞧不出江仙的修為深淺。
要麼是壓根沒入鍊氣，要麼就是高人。
可看江仙又不像那種隱世的高人，多半是剛入道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想來碰運氣。
他心裡嘆了口氣，話也說得更直白了些。
「晚輩眼拙，瞧不出前輩深淺，只怕前輩修為不夠，白白進山，枉費了性命。」
「那進山的宗門弟子，多是鍊氣四五層的修為，大宗弟子向來跋扈，跟野狗一般護食得很，見著咱這種散修，絕不會手下留情，還望前輩想清楚了。」
江仙聞言，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粗茶。
抬眼看向陸元，少年人圓圓的眼睛裡，那抹真誠的擔憂不似作偽。
他心中瞭然。
這小子不過凝息的修為，自己以坎水斂息術遮掩了氣息，他自然瞧不出深淺。臨了還肯掏心窩子勸這麼一句，心腸倒是不壞。
茶碗輕輕落在桌上。
「帶路。你只需送我至山腰斷魂崖，便可原路返回，十枚靈石，分文不少。」
陸元愣了一下。
他心裡又是無奈，又是佩服。
罷了，有靈石還有不賺的道理麼？
他最終還是無奈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與草屑，沉聲道。
「既如此，晚輩便帶前輩進山。前輩，山上的雲霧變幻無常，天色一黑，霧氣更盛，五步之外就辨不清路，極易迷路。我們須得趕在天黑前抵達，再晚，路就難行了。」
江仙微微頷首，放下茶碗，從袖中摸出一枚綠色靈石，輕輕放在桌上，算是付了茶錢。
他心裡清楚，這一路進山，絕不會太平。不僅要防著山裡的妖獸、迷障，還要防著先一步進山的那伙宗門弟子。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踏出茶攤，踏上了通往霧牢山深處的泥濘土路。
身後的坊市漸漸被甩在身後，前路的林木越來越密，濕冷的霧氣撲面而來，將二人的身影，一點點吞沒進了茫茫深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