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攜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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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深處,那棵老樹的影子斜斜地切下來。

  江仙先是打發走了江安下,這才認真開口道。

  「你若是有興趣,我替你做主。」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這句話的分量。

  「你若是對她有意,娶做妾室是可以的,絕不可做正室。」

  江塵就站在他對面,背靠著廊柱。

  聽完之後,倒是笑了。

  他搖了搖頭。

  「兄長誤會了。」

  「我不是好色之人。」

  江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江塵道:「我看上的,不是沈氏。」」

  「是她的孩子。」

  江塵偏過頭來,看著兄長的側臉。

  「我有望氣之法。」

  「能看出一個人身上的先天之氣。那孩子身上有一口先天胎氣,簡直像是從他娘胎裡帶出來的一團道火。」

  江仙心中思忖,自己曾用觀骨術看過那個孩子。當時他只覺得那孩子靈光很旺。

  想來拿望氣之法和觀骨之術大概是大同小異,只是看的角度不同罷了。一個看的是氣,一個看的是骨,到頭來看見的都是資質如何。

  「沈氏不重要。」

  「那孩子才重要。兄長,我猜想你該是有打發沈氏的打算,卻可以留下那孩子。」

  「但我仔細想了想,卻覺得留下那沈氏大有好處。」

  「沈氏有靈根,能生出有靈根的子嗣。」

  「我娶了她,一來可以繁衍子嗣,二來將那孩子歸化了,便是江家的人。從此以後,他便姓江,不姓別的姓。」

  「你考慮清楚了?」江仙開口了。

  江塵點了點頭。

  「修行之人,不拘小節。」

  「她是誰的妾室,懷的是誰的孩子,這些都不重要。」

  「我娶了她,那孩子便是我的繼子,名正言順。從今往後,我可以教導他,引導他,等他長大了,修行有成,便是江家的助力。」

  江仙沉默幾個呼吸的工夫。

  江仙還是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就算是潑冷水,他也要說。

  「那女子不是尋常女子,我瞧著是心機深沉。」

  江塵笑了。

  「兄長放心。」

  「我心裡有數。」

  江仙沒有再說話,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了。

  想來江塵已經是拿定了主意,兄弟兩個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一會兒的工夫,暮色就漫上來了。

  天邊那些雲彩,方才還是金紅色的,這會兒已經暗下去了,變成了鐵灰色,又變成鉛灰色。

  這時候從門房那邊跑過來一個人影。

  是老張頭。

  他跑得很急,頭上戴的那頂舊氈帽都跑歪了,一隻手按著帽子,一隻手提著燈籠。

  跑到近前,他彎下腰喘了兩口氣,才說外頭有人拜訪,特來通傳。

  「有水雲門的仙長來拜訪。」

  江仙於是抬腳往前院走,穿過穿堂,繞過影壁,一眼便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陳守拙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青白道袍。髮髻束得一絲不苟。

  瞧著面容變得清瘦,兩頰深深地凹陷進去,眼窩也凹陷進去,顴骨便顯得格外地高,眼下也多了兩團青黑。

  他看見江仙從影壁後面轉出來,便抬手拱了拱。

  「江主家,多日不見。」

  他的聲音倒是清朗得很,和他那張憔悴的面容不相稱。

  江仙還了一禮,沒有多說什麼,只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便引著他穿過院子,進了堂廳。

  老張頭端了茶進來,一人面前放了一盞,便弓著腰退了出去。他退出去的時候把門也帶上了。

  屋裡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守拙這便抬起眼來,看著江仙,那目光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江主家。」他開口了。

  「我此番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陳兄請說。」江仙道。

  陳守拙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出一隻玉盤來,輕輕放在桌上。

  那玉盤青碧瑩瑩,瞧著便是件法器。

  「師尊去年仙逝,我便在師叔的山頭修行閉關。」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過些日子,便是秋收了。門中遣我來往各家看看靈稻的長勢。我方才看了一圈,臨江這邊的稻穀長勢喜人,只怕收了稻,餘量不少。」

  他把話停在這裡,抬起頭來看著江仙,那張清瘦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

  「我這才想用這枚小物件,來換取多出的那部分稻穀。」

  江仙的目光落在那隻玉盤上時,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靈稻再多,也不過是靈稻,種下去一年便能收一茬的東西,哪裡值得用一件法器來換?

  江仙的目光從玉盤上移開,移到陳守拙的臉上。

  「陳兄就沒有別的要求?」

  陳守拙看著江仙的表情,忽然又哈哈笑了一聲。

  「確實如此,我精通丹道,卻常常苦於沒有幫手。」

  他就這麼轉了個彎,把話頭接到了另一個方向上。

  「因此我想收兩個有靈根的孩子,帶回門中做丹童。」

  江仙微微怔了一下,於是順著陳守拙的話往下接。

  「陳兄是想要我幫你尋覓?」

  卻不想陳守拙搖了搖手。

  「用不著尋覓。」

  「我方才來的時候,在天上用那望氣之術,已是看好了目標。有兩個孩童,是有根骨的,因此才臨時起意。」

  江仙於是開口。

  「是誰家的孩子這般有福氣?」

  陳守拙卻只是笑笑,並不言語。

  「江兄隨我來便是。」

  外頭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色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藍紫。

  兩個人走過幾家鋪子,拐進一條窄巷。那巷子窄得很,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是歪歪斜斜的土牆,牆面因為常年受潮,鼓起了大片大片的泥泡泡,用手一碰就會簌簌往下掉渣。

  巷子走到頭,是一戶人家。門板斑駁得很厲害,上頭殘留著幾片春聯的殘骸,褪色褪得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粉紅。

  陳守拙抬手敲了敲門。

  裡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開了,一個婦人探出半張臉來。

  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可看著卻像是四十好幾了,臉上的皮膚乾巴巴的,她看見門口站著的是江仙,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連忙彎下腰去行禮。

  江仙叫她不要客氣,那婦人這才起身。

  兩人進了院子。

  院子塞滿了東西。牆角堆著半車柴火,柴火旁邊是一堆破瓦罐,瓦罐旁邊又堆著些不知裝著什麼的麻袋,麻袋旁邊還橫著兩根扁擔。

  一個孩子蹲在院牆根下。蹲著的地方有兩塊泥磚,擺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形,大概是他自己給自己砌的「地盤」。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很,胳膊細得像兩根麻稈,肩膀窄窄的,鎖骨高高地支棱著。

  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那件衣裳大概是大人的舊衣改的,袖子挽了好幾道還嫌長,頭髮亂糟糟的,像一隻炸了毛的鳥窩。

  臉上髒兮兮的,鼻子底下還掛著兩道半乾的鼻涕印子,可那雙眼睛卻是黑亮黑亮的。

  陳守拙走過去,蹲下身。

  「這孩子的靈根不錯。」

  江仙於是轉過頭,看著那個還在門口站著的婦人。

  「大娘,這位仙長想收這孩子做弟子,帶去仙門修行。你願意嗎?」

  那婦人愣住了。她那兩隻粗糙的手在衣服上來回搓著。

  她看看陳守拙,看看他那身青白道袍,看看他腰間那柄長劍。

  她的嘴唇開始哆嗦。

  「主家既然如此說,我自然是開心的……」


  「……只是……仙長,我家這孩子,笨得很,怕是……」

  陳守拙從袖子裡的儲物袋中取出一隻布袋,放在桌上,袋口沒有繫緊,有幾粒碎銀子從裡頭滾了出來,在燈下泛著白花花的亮光。

  「這些銀子,夠你家今後吃用了。」

  「孩子跟我走,我保證他吃得好,穿得好,不受委屈。」

  「只是今後怕不會輕易回家了。」

  那婦人看著那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又看了看蹲在牆根下的孩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眼淚從眼眶裡滾了出來,一顆接著一顆,順著她那乾巴巴的臉頰往下淌,淌進那個難看的笑容里。

  女人沒有哭出聲。

  那孩子從牆根下站起來,手裡的樹枝掉在了地上。他看見了娘在流眼淚。

  「娘,你怎麼了?」

  他走過來,站在婦人面前,仰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眼睛只有困惑。

  婦人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替孩子擦了眼淚,又把他的頭髮攏了攏。她的手指插進孩子那亂糟糟的頭髮里,一下一下地理著,理了好久也沒有理順。

  她把孩子的衣服也整了整,把那些褶子一道一道地抻平,又把袖子重新挽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身,嘴唇又哆嗦了一回,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句話。

  「仙長,孩子交給您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轉過身去。

  陳守拙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吸了吸鼻子。

  「狗兒。」

  陳守拙笑了。

  「狗兒,今日起,你便是我徒弟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手伸了出去,伸到狗兒面前。

  狗兒看著他,又回頭看了看娘的背影。那個背影還在柴火堆旁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回過頭來,把手放進了陳守拙的手掌里。

  陳守拙站起身,牽著狗兒的手往外走。

  狗兒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看了那扇門一眼。

  那扇斑駁的門還沒有關上。那個叫「娘」的女人還站在柴火堆旁邊,背對著門口。

  狗兒的嘴唇動了動。他很想喊一聲「娘」,可他只是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用舌頭翻來覆去地攪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他隱約覺得自己懂了。

  他只知道,娘是把自己賣給了這位仙人。

  在狗兒生活的那個世界裡,被賣掉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隔壁鐵柱家的姐姐去年就被賣到了大戶人家做丫鬟,走的時候鐵柱娘哭了一整天,可後來鐵柱家就有錢買米了。

  狗兒想,大概自己也是這樣的。

  所以他也沒有再回頭。他把那隻放在陳守拙掌心裡的小手攥緊了些,低著頭,跟著走了。

  他們在另一戶人家又找到了一個小女孩。

  那戶人家的院子比狗兒家稍大些,也稍乾淨些,可窮的味道是一樣的。

  那女孩也是七八歲的年紀,也是瘦小的身子,也是穿著一件大得不像話的舊衣裳,也是滿臉的怯意。

  不同的是,那女孩的母親沒有哭。

  她把女兒摟在懷裡,片刻,她鬆開手,說了一句「去吧」。

  然後她便轉過身去,背對著門口,再也沒回頭。

  那兩個孩子,一個叫狗兒,一個叫二丫,一左一右地走在陳守拙身邊。

  他們走出巷子,走回青石板街,陳守拙停下腳步,低下頭,看著身邊這兩個還不及他腰高的孩子。

  他蹲下身來,把兩個孩子的頭攏到一起。他的手很大,一隻手就能包住兩個孩子後腦勺。

  「等你們學成歸來,便再不是尋常人了。」他的聲音溫溫的,像是在哄他們睡覺一樣。

  「也再沒有人能欺負你們了。也沒有人能欺負你們的娘。」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們不懂什麼叫「學成歸來」,也不懂什麼叫「再不是尋常人」,他們從來就沒有覺得自己是什麼「尋常人」。

  他們只是覺得,這個穿青袍的仙人說話的聲音很好聽,蹲下來和他們說話的樣子也很溫柔,所以他大概不是什麼壞人。

  兩個孩子牽著手,跟著他走了,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

  水雲門,逐雲峰。

  逐雲峰是孟師叔的道場。

  這位師叔和師尊不一樣,師尊脾氣好,說話永遠是不急不緩的,像是在一片溫水裡盪著。

  孟師叔的脾氣卻像是他修行的火德一樣。

  陳守拙剛到逐雲峰的頭三天,便時常被罵。

  總之什麼都罵,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可後來陳守拙慢慢明白了。孟師叔罵他的那些話,聽著是在罵人,可每一句罵裡頭都帶著一點東西,實際是為他好。

  這人就是這樣,明明做的是好心的事,說出來的話卻難聽得像是用石頭砸人。

  陳守拙想明白了之後便不再委屈了。

  可無論如何,逐雲峰不是他的家。

  父母親人如今已經離他而去,他便將師尊作為親人,眼下師尊也不在了。

  余伯常仙逝之後,他被託付給師尊的好友孟師叔,搬到逐雲峰來住。

  逐雲峰上的燈火零零星星地亮著,有的聚作一團,有的散作一點,嵌在黑黢黢的山影里。

  他便牽著兩個孩子,走過山門那座四方的石坊,走過那條筆直的青石大道,走過那片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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