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兄與弟
後院東側客房裡，窗子朝南，日頭好的時候，沈蘅便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曬太陽。
剛生了孩子，身子還虛得厲害，走幾步路便喘。
江仙領著一個人從迴廊那頭走過來，那人她不認識，生得倒是好看得很。
沈蘅見那人看了過來，愣了一愣，隨即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禮，轉身進了屋，將門帶上了。
江塵瞧著那扇關上的門，壓低聲音道。
「兄長，你這裡還鎖著春色？嫂嫂可曾知道？」
江仙瞪了他一眼，開口續道。
「那女子原是一大族女子，曾是萬氏妾室，雖有靈根，卻是被廢去修為，又懷了萬家骨血，無處可去，來投奔我這兒，又交出家族秘傳之法，我這才留下了她。」
江塵又望了那女子一眼，思忖片刻，這才跟上兄長腳步。
臨江田埂之間
江塵站在田埂上，瞧著這片靈田，想起了他在山上種了十幾年的靈稻，從翻地到插秧，從施肥到收割，全是他和師兄弟們一起做的。
江仙朗聲道。
「咱們這三處地界西雲、臨江、青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只有臨江靠近水源，最適合種青粳靈稻。」
「但靈田不多，出產也少，每年要繳三百斤靈米給水雲門，好在今年擴了些田，又借了些地給劉家種。收成應當比去年好些。」
江塵轉過頭來看著他。「劉家？」
「青石地界的劉家。家主叫劉長青，不過是個鍊氣修士罷了。」
江仙說著，笑了笑。
「他那個地界土地貧瘠，種什麼都收成不好，便來求我借地給他種靈稻。我借了，他給了一套護宅陣法做報酬。」
他頓了頓，續道。
「劉氏瞧著，只有些小聰明。沒什麼大野心。成不了大事。」
這話說得像是在評價一條不會咬人的狗，江塵聽出了兄長話里的味兒來，笑了一笑。
「真正要提防的。」江仙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是平康周氏一族。」
江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周氏如何？」
「周氏一族，只怕是會生禍端之輩，我倒覺得想安穩下去是不可能的，總歸是要面對周氏一族。」
江塵沉默了半晌，開口。
「兄長，你如今學會算計了，知道誰是人，誰是鬼了。」
江仙只是搖搖頭。
「人不長進，就得死。」
他瞧著兄長的側臉。那張臉上不再是紈絝子弟的臉，而是堅毅俊朗。
想來，兄長也是為了家中之事殫心竭慮。
江塵思忖了片刻，開口道。
「如今西楚的格局，」他開口，「你跟我講講。」
江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赤水湖坊市的坊主，姓崔，叫崔遠山。」
「那人是鍊氣巔峰，也是此處坊市的坊主，他算是一方人物，咱們眼下得罪不起。」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不用得罪。」
「我同他勉強算是有些交情。」
「除了他，與我而言，有所威脅的便是平康周家了。周氏，表面和氣，心裡頭全是刀。」
江塵點了點頭。
「青石的劉家，不值一提。青陽的秦家，父子倆都是實誠人，打過幾次交道，人不錯，只是他家中深淺不明，我初入鍊氣，曾與秦家小子有過切磋，鬥了平手的下場。」
「我修的劍訣，是大宗傳承，故而那時便猜想他家中是有些底蘊。」
「不過眼下，秦氏也並沒有什麼越線之舉，其餘家族都是些小門小戶，我倒並不懼怕。」
江塵聽著，心裡頭慢慢勾勒出這一帶的勢力圖。
崔氏為大，周氏次之。
但如今他歸家，那江氏一族該是僅此崔氏的大族。
他又想到兄長如今的境界修為，自己在山上苦修十幾年，回來卻比兄長還低了一層。
兩個鍊氣期的修士，加在一起，周氏算什麼？
他心裡頭盤算著，沒有說出來。
「兄長，」他開口，「你覺得周氏是否會有所動作？」
江仙灑脫一笑。
「自然會有，但我並不懼。」
他抬起頭，瞧著遠處的天際。天際有一抹雲，被日頭照得發亮。
「我只管看顧著，將家中後輩拉扯大了，韜光養晦再說，雖是在仙門眼中，我江氏不過是一微末小族，我卻不這樣認為。」
江塵瞧著兄長。那雙黑亮的眼睛中，仿佛有一棵被石頭壓住的樹苗，它要往上長。
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兄長，你鍊氣三層？」
江仙點了點頭。
「鍊氣修士沒有靈地修行舉步維艱，我離家不過十幾年，按道理，也不該這樣快才是。」
江仙倒是並不介意解答這個問題。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盒，打開一條縫，讓弟弟看了一眼。裡頭有一枚金黃色的珠子。
江塵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陽金靈物？兄長從哪裡弄來的？」
「紫雲山。」江仙合上盒子，收入懷中，「一座古修的洞府。一路上殺了幾個人，搶了只尋寶鼠，才找到那個地方。」
江塵瞧著兄長，心裡頭像是有塊石頭在滾。兄長比他想像的厲害。
兩個人沉默了半晌。日頭又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有些熱了。田裡的佃農還在彎腰忙活。
江塵嘆口氣，苦笑著開口。
「兄長，我修了一門心法，叫靜心咒。」
「是師父從西漠一位佛修那裡得來的。這心法能安定心神，提升修為，修行一日千里。」
「可它有一個毛病。」
「修這門心法，要做到心中無牽無掛，這才能不生蒙昧。」
「我在山上的時候，什麼都不想。所以我修為進境很快，不用靈地，十幾年便到了鍊氣二層。」
他瞧著江仙，目光有些複雜。
「可如今我回來了。見了你，見了侄子們。」他頓了頓。
「我心裡頭有了牽掛，便再也修不了這靜心咒了。再修下去，不但沒有進益，還會走火入魔。」
江仙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麼辦？」
「除非找到一處陰水靈地，藉助靈地的力量，彌補心法的不足。」他說，「否則以鍊氣修士一百二十歲的壽元，我最多也就鍊氣五層了。」
江仙瞧著弟弟，瞧著他嘴角那絲苦笑。
「陰水靈地。」江仙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
江塵搖了搖頭。「兄長，這等靈地只會在大宗手中。」
他看著遠處的水田，看著那些嫩綠的秧苗，又轉過頭，瞧著兄長，笑了一下，「隨緣吧。」
他沒有接話。他瞧著遠處那片水田，瞧著水面上的碎光，心裡若有所思。
江塵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兄長，別想了。修行的事，急不來。」他說，「倒是有一件事。」
江仙看著他。
「兄長修的多半是劍法，身上金氣這麼旺，殺伐之氣很重。」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
「我也是劍修。」
玉佩亮了一下。一道光從裡面飛出來，落在他手中，化作一柄長劍。
劍脊上有一道細細的血槽，泛著暗紅的光，是柄沁血的法器。
他將劍橫在身前，左手兩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拂。
劍身嗡鳴了一聲。
「兄長，」他說，「咱們打一場。」
江仙愣了一愣。「打一場？」
「我這些年少了歷練，想看看長進了多少。」江塵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少年氣。
「放心，兄長壓制修為，只用鍊氣二層。咱們公平打。」
江仙瞧著弟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他也想看看，弟弟這些年到底學了些什麼。他伸手握住腰間的青劍，抽出。劍身在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劍尖微微顫動。
「去家中後院那片空地吧。」江仙說，「那裡地方大。」
後院那片空地上鋪著青石板，四角立著木樁，掛著幾盞琉璃燈。平日裡江安下在這裡練槍，現在槍架在牆邊，空地空蕩蕩的，正好。
江塵在對面站定，將劍尖指向地面，劍身上的那道血槽在陰影中暗沉沉的。
有風從院牆外吹進來。
客房的窗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從那道縫裡，有一雙眼睛正瞧著外面。
沈蘅聽見院子裡有動靜，便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了一條縫。她原以為是江安下在練槍。可她瞧見的不是那孩子。
是兩柄劍。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俊俏青年身上。方才在廊下只是匆匆一瞥，如今隔著窗縫，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兄長，」江塵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江仙的聲音跟著響起：「我也不用你手下留情。」
沈蘅瞧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便是那青年先出手。
劍光一閃，抖出劍芒來。
沈蘅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如今雖然是個凡人，可也知道這一劍的厲害。
能斬出劍芒則代表劍道上有一定的理解。
她看見江仙青劍一橫，封住了那劍芒。劍身與劍尖碰撞，發出三聲脆響，叮叮叮。
青年一劍落空，第二劍已經跟了上來，劍光如匹練，兩劍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之音。
兩個人同時退了半步。
沈蘅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欞。
她修行的並不是劍法，而是丹術，但卻不是不懂劍法。
況且兩位鍊氣修士爭鬥，尋常時候並不常見。
她忽然有些傷感，若不是家中敗落，自己怎麼也該是御器飛天的鍊氣修士了吧。
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親兄弟，拿著劍往對方身上招呼。這是什麼道理？
江塵看著江仙，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兄長的劍法，比我預想的紮實。」
江仙握緊了劍。沈蘅看見那柄青劍忽然亮了，幽幽的光，像月光，又像水波。那光從劍身上淌下來，淌了一地。
她瞳孔微微一縮。
這江氏出劍，竟然已經有了些許劍意。
劍光封住了青年前後左右的退路。
沈蘅看得目不轉睛，那一劍的劍勢綿密極了，劍氣內斂，像是織了一張網，要把人困在裡頭。
江塵往後飄了三尺。劍光擦著他的衣袍掠過去，將他衣角削下一小塊。那塊碎布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青石板上。
江塵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碎布，抬起頭，看著江仙。
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和震驚。
「兄長，你這是什麼劍法？」
「自己琢磨出的劍訣。」江仙笑道。
「從一個前輩那裡得來的手札，又參照一本劍訣，練了好幾年。」
他所言不假，原是斷月劍訣，後又得了劍道手札，他便琢磨出這樣一套劍訣。
江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隨後吸氣，便不再準備保留。
沈蘅看見他的劍勢忽然變了，劍身嗡嗡作響，像是在積蓄力量一般。
他將劍高高舉起。
長劍之上，淡藍色流光翻湧，已是蓄上了真元。
江仙挑眉，真元翻湧間舉劍格擋。
「鐺——」
一聲巨響，沈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在窗框上，又湊回去瞧。
江仙的腳下一沉。
她看見青石板裂開了，從江仙腳下往外延伸，幾條細細的紋路，像蛛網一般。
沈蘅猜
江塵瞧著兄長，顯然並不意外兄長接下這一劍。
兄弟倆摸清了彼此的實力，於是都不再保留了。
沈蘅再也分不清哪道劍光是江仙的，哪道是青年的。
院子裡一時間全是劍影，全是風聲，全是叮叮噹噹的交擊之聲。那聲音密得像雨打芭蕉，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劍光在空中交錯，有時擦出一道火花，有時絞在一起。
一陣勁風從院子裡卷過來，吹得窗縫又開了些。沈蘅趕緊往後縮了縮，她看見青年的眼睛燃燒著一種純粹的專注。
兩個人打了五十多個回合。沈蘅數著。
忽然，江仙收了劍。他退後三步，劍尖垂下來，朝向地面。青年愣了一下，也收了劍，看著他。
「兄長，怎麼了？」
江仙笑了笑。
「不必再打了。我知道你的深淺了，你也知道我的深淺了。再打下去，便是拼真元，沒意思。」
江塵瞧著江仙。瞧著他的臉，瞧著他的劍，瞧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兄長，」他說，「我輸了。」
江仙搖了搖頭。「你沒有輸。」
「我輸了。」江塵堅持道。他將劍橫在身前，瞧著劍脊上那道暗紅的血槽。
「我師父說得沒錯，劍法不在巧，在真。真的劍法，能殺人。巧的劍法，不過是好看罷了。」
他將劍收入玉佩中。那柄漆黑的長劍化作一道光，沒入玉佩，不見了。
「兄長的劍，不是我的劍能比的。」
沈蘅在窗後瞧著這一幕，方才鬥劍時兩人身上那股鋒利的、幾乎要割傷人的氣勢都收了回去。
她輕輕將窗子合上，退回床邊。
心中翻湧，若有所思。
孩子還睡著，呼吸細細的，嘴角有一點口水的痕跡。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去了。窗外傳來兄弟二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江仙將青劍收回鞘中，走到廊下。江安下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那杆長槍，瞧著父親和叔父，眼睛亮晶晶的。
「叔父！」他開口，聲音里全是興奮，「您的劍法真好看！」
江塵笑了。他走到侄兒面前，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不輕不重，彈得孩子一縮脖子。
「小小年紀就會拍馬屁。」
「兄長。」
「那位……沈娘子，是萬家的舊人？」
「方才如何一直盯著我二人鬥法？」
江仙抬起眼睛瞧著他，笑問道：
「可是對那女子有興趣？」
青年思忖片刻，目光不閃不避，卻是輕輕點頭。
剛生了孩子，身子還虛得厲害，走幾步路便喘。
江仙領著一個人從迴廊那頭走過來，那人她不認識，生得倒是好看得很。
沈蘅見那人看了過來，愣了一愣，隨即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禮，轉身進了屋，將門帶上了。
江塵瞧著那扇關上的門，壓低聲音道。
「兄長，你這裡還鎖著春色？嫂嫂可曾知道？」
江仙瞪了他一眼，開口續道。
「那女子原是一大族女子，曾是萬氏妾室，雖有靈根，卻是被廢去修為，又懷了萬家骨血，無處可去，來投奔我這兒，又交出家族秘傳之法，我這才留下了她。」
江塵又望了那女子一眼，思忖片刻，這才跟上兄長腳步。
臨江田埂之間
江塵站在田埂上，瞧著這片靈田，想起了他在山上種了十幾年的靈稻，從翻地到插秧，從施肥到收割，全是他和師兄弟們一起做的。
江仙朗聲道。
「咱們這三處地界西雲、臨江、青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只有臨江靠近水源，最適合種青粳靈稻。」
「但靈田不多，出產也少，每年要繳三百斤靈米給水雲門，好在今年擴了些田，又借了些地給劉家種。收成應當比去年好些。」
江塵轉過頭來看著他。「劉家？」
「青石地界的劉家。家主叫劉長青，不過是個鍊氣修士罷了。」
江仙說著，笑了笑。
「他那個地界土地貧瘠，種什麼都收成不好，便來求我借地給他種靈稻。我借了，他給了一套護宅陣法做報酬。」
他頓了頓，續道。
「劉氏瞧著，只有些小聰明。沒什麼大野心。成不了大事。」
這話說得像是在評價一條不會咬人的狗，江塵聽出了兄長話里的味兒來，笑了一笑。
「真正要提防的。」江仙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是平康周氏一族。」
江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周氏如何？」
「周氏一族，只怕是會生禍端之輩，我倒覺得想安穩下去是不可能的，總歸是要面對周氏一族。」
江塵沉默了半晌，開口。
「兄長，你如今學會算計了，知道誰是人，誰是鬼了。」
江仙只是搖搖頭。
「人不長進，就得死。」
他瞧著兄長的側臉。那張臉上不再是紈絝子弟的臉，而是堅毅俊朗。
想來，兄長也是為了家中之事殫心竭慮。
江塵思忖了片刻，開口道。
「如今西楚的格局，」他開口，「你跟我講講。」
江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赤水湖坊市的坊主，姓崔，叫崔遠山。」
「那人是鍊氣巔峰，也是此處坊市的坊主，他算是一方人物，咱們眼下得罪不起。」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不用得罪。」
「我同他勉強算是有些交情。」
「除了他，與我而言，有所威脅的便是平康周家了。周氏，表面和氣，心裡頭全是刀。」
江塵點了點頭。
「青石的劉家，不值一提。青陽的秦家，父子倆都是實誠人，打過幾次交道，人不錯，只是他家中深淺不明，我初入鍊氣，曾與秦家小子有過切磋，鬥了平手的下場。」
「我修的劍訣，是大宗傳承，故而那時便猜想他家中是有些底蘊。」
「不過眼下，秦氏也並沒有什麼越線之舉，其餘家族都是些小門小戶，我倒並不懼怕。」
江塵聽著，心裡頭慢慢勾勒出這一帶的勢力圖。
崔氏為大，周氏次之。
但如今他歸家，那江氏一族該是僅此崔氏的大族。
他又想到兄長如今的境界修為，自己在山上苦修十幾年，回來卻比兄長還低了一層。
兩個鍊氣期的修士，加在一起，周氏算什麼？
他心裡頭盤算著，沒有說出來。
「兄長，」他開口，「你覺得周氏是否會有所動作？」
江仙灑脫一笑。
「自然會有，但我並不懼。」
他抬起頭，瞧著遠處的天際。天際有一抹雲，被日頭照得發亮。
「我只管看顧著，將家中後輩拉扯大了，韜光養晦再說，雖是在仙門眼中，我江氏不過是一微末小族，我卻不這樣認為。」
江塵瞧著兄長。那雙黑亮的眼睛中，仿佛有一棵被石頭壓住的樹苗，它要往上長。
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兄長，你鍊氣三層？」
江仙點了點頭。
「鍊氣修士沒有靈地修行舉步維艱，我離家不過十幾年，按道理，也不該這樣快才是。」
江仙倒是並不介意解答這個問題。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盒，打開一條縫，讓弟弟看了一眼。裡頭有一枚金黃色的珠子。
江塵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陽金靈物？兄長從哪裡弄來的？」
「紫雲山。」江仙合上盒子，收入懷中，「一座古修的洞府。一路上殺了幾個人，搶了只尋寶鼠，才找到那個地方。」
江塵瞧著兄長，心裡頭像是有塊石頭在滾。兄長比他想像的厲害。
兩個人沉默了半晌。日頭又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有些熱了。田裡的佃農還在彎腰忙活。
江塵嘆口氣，苦笑著開口。
「兄長，我修了一門心法，叫靜心咒。」
「是師父從西漠一位佛修那裡得來的。這心法能安定心神，提升修為，修行一日千里。」
「可它有一個毛病。」
「修這門心法，要做到心中無牽無掛，這才能不生蒙昧。」
「我在山上的時候，什麼都不想。所以我修為進境很快，不用靈地，十幾年便到了鍊氣二層。」
他瞧著江仙，目光有些複雜。
「可如今我回來了。見了你，見了侄子們。」他頓了頓。
「我心裡頭有了牽掛，便再也修不了這靜心咒了。再修下去，不但沒有進益，還會走火入魔。」
江仙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麼辦？」
「除非找到一處陰水靈地，藉助靈地的力量，彌補心法的不足。」他說，「否則以鍊氣修士一百二十歲的壽元，我最多也就鍊氣五層了。」
江仙瞧著弟弟，瞧著他嘴角那絲苦笑。
「陰水靈地。」江仙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
江塵搖了搖頭。「兄長，這等靈地只會在大宗手中。」
他看著遠處的水田，看著那些嫩綠的秧苗，又轉過頭，瞧著兄長，笑了一下，「隨緣吧。」
他沒有接話。他瞧著遠處那片水田，瞧著水面上的碎光，心裡若有所思。
江塵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兄長，別想了。修行的事，急不來。」他說，「倒是有一件事。」
江仙看著他。
「兄長修的多半是劍法，身上金氣這麼旺，殺伐之氣很重。」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
「我也是劍修。」
玉佩亮了一下。一道光從裡面飛出來，落在他手中，化作一柄長劍。
劍脊上有一道細細的血槽，泛著暗紅的光，是柄沁血的法器。
他將劍橫在身前，左手兩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拂。
劍身嗡鳴了一聲。
「兄長，」他說，「咱們打一場。」
江仙愣了一愣。「打一場？」
「我這些年少了歷練，想看看長進了多少。」江塵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少年氣。
「放心，兄長壓制修為，只用鍊氣二層。咱們公平打。」
江仙瞧著弟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他也想看看，弟弟這些年到底學了些什麼。他伸手握住腰間的青劍，抽出。劍身在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劍尖微微顫動。
「去家中後院那片空地吧。」江仙說，「那裡地方大。」
後院那片空地上鋪著青石板，四角立著木樁，掛著幾盞琉璃燈。平日裡江安下在這裡練槍，現在槍架在牆邊，空地空蕩蕩的，正好。
江塵在對面站定，將劍尖指向地面，劍身上的那道血槽在陰影中暗沉沉的。
有風從院牆外吹進來。
客房的窗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從那道縫裡，有一雙眼睛正瞧著外面。
沈蘅聽見院子裡有動靜，便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了一條縫。她原以為是江安下在練槍。可她瞧見的不是那孩子。
是兩柄劍。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俊俏青年身上。方才在廊下只是匆匆一瞥，如今隔著窗縫，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兄長，」江塵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江仙的聲音跟著響起：「我也不用你手下留情。」
沈蘅瞧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便是那青年先出手。
劍光一閃，抖出劍芒來。
沈蘅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如今雖然是個凡人，可也知道這一劍的厲害。
能斬出劍芒則代表劍道上有一定的理解。
她看見江仙青劍一橫，封住了那劍芒。劍身與劍尖碰撞，發出三聲脆響，叮叮叮。
青年一劍落空，第二劍已經跟了上來，劍光如匹練，兩劍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之音。
兩個人同時退了半步。
沈蘅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欞。
她修行的並不是劍法，而是丹術，但卻不是不懂劍法。
況且兩位鍊氣修士爭鬥，尋常時候並不常見。
她忽然有些傷感，若不是家中敗落，自己怎麼也該是御器飛天的鍊氣修士了吧。
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親兄弟，拿著劍往對方身上招呼。這是什麼道理？
江塵看著江仙，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兄長的劍法，比我預想的紮實。」
江仙握緊了劍。沈蘅看見那柄青劍忽然亮了，幽幽的光，像月光，又像水波。那光從劍身上淌下來，淌了一地。
她瞳孔微微一縮。
這江氏出劍，竟然已經有了些許劍意。
劍光封住了青年前後左右的退路。
沈蘅看得目不轉睛，那一劍的劍勢綿密極了，劍氣內斂，像是織了一張網，要把人困在裡頭。
江塵往後飄了三尺。劍光擦著他的衣袍掠過去，將他衣角削下一小塊。那塊碎布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青石板上。
江塵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碎布，抬起頭，看著江仙。
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和震驚。
「兄長，你這是什麼劍法？」
「自己琢磨出的劍訣。」江仙笑道。
「從一個前輩那裡得來的手札，又參照一本劍訣，練了好幾年。」
他所言不假，原是斷月劍訣，後又得了劍道手札，他便琢磨出這樣一套劍訣。
江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隨後吸氣，便不再準備保留。
沈蘅看見他的劍勢忽然變了，劍身嗡嗡作響，像是在積蓄力量一般。
他將劍高高舉起。
長劍之上，淡藍色流光翻湧，已是蓄上了真元。
江仙挑眉，真元翻湧間舉劍格擋。
「鐺——」
一聲巨響，沈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在窗框上，又湊回去瞧。
江仙的腳下一沉。
她看見青石板裂開了，從江仙腳下往外延伸，幾條細細的紋路，像蛛網一般。
沈蘅猜
江塵瞧著兄長，顯然並不意外兄長接下這一劍。
兄弟倆摸清了彼此的實力，於是都不再保留了。
沈蘅再也分不清哪道劍光是江仙的，哪道是青年的。
院子裡一時間全是劍影，全是風聲，全是叮叮噹噹的交擊之聲。那聲音密得像雨打芭蕉，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劍光在空中交錯，有時擦出一道火花，有時絞在一起。
一陣勁風從院子裡卷過來，吹得窗縫又開了些。沈蘅趕緊往後縮了縮，她看見青年的眼睛燃燒著一種純粹的專注。
兩個人打了五十多個回合。沈蘅數著。
忽然，江仙收了劍。他退後三步，劍尖垂下來，朝向地面。青年愣了一下，也收了劍，看著他。
「兄長，怎麼了？」
江仙笑了笑。
「不必再打了。我知道你的深淺了，你也知道我的深淺了。再打下去，便是拼真元，沒意思。」
江塵瞧著江仙。瞧著他的臉，瞧著他的劍，瞧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兄長，」他說，「我輸了。」
江仙搖了搖頭。「你沒有輸。」
「我輸了。」江塵堅持道。他將劍橫在身前，瞧著劍脊上那道暗紅的血槽。
「我師父說得沒錯，劍法不在巧，在真。真的劍法，能殺人。巧的劍法，不過是好看罷了。」
他將劍收入玉佩中。那柄漆黑的長劍化作一道光，沒入玉佩，不見了。
「兄長的劍，不是我的劍能比的。」
沈蘅在窗後瞧著這一幕，方才鬥劍時兩人身上那股鋒利的、幾乎要割傷人的氣勢都收了回去。
她輕輕將窗子合上，退回床邊。
心中翻湧，若有所思。
孩子還睡著，呼吸細細的，嘴角有一點口水的痕跡。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去了。窗外傳來兄弟二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江仙將青劍收回鞘中，走到廊下。江安下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那杆長槍，瞧著父親和叔父，眼睛亮晶晶的。
「叔父！」他開口，聲音里全是興奮，「您的劍法真好看！」
江塵笑了。他走到侄兒面前，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不輕不重，彈得孩子一縮脖子。
「小小年紀就會拍馬屁。」
「兄長。」
「那位……沈娘子，是萬家的舊人？」
「方才如何一直盯著我二人鬥法？」
江仙抬起眼睛瞧著他，笑問道：
「可是對那女子有興趣？」
青年思忖片刻，目光不閃不避，卻是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