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真魔
他住的那間小院在峰後最偏僻的地方，遠離一切能聽到人聲的地方。
孟師叔把這座院子分給他的時候，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你愛清靜，這裡最清靜了。」
實際是因為他修得陰木，需要清幽之處。
院子裡還有一隻師叔給他搬來的丹爐，是青銅鑄的，很大，幾乎有一人高。爐身上刻滿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凹陷進去，被日積月累的煙火熏得發了黑。
他讓孩子們坐在石凳上。
石凳是冰涼的，涼得兩個孩子一坐下便打了個哆嗦，陳守拙走進了屋裡。
屋裡沒有點燈，他也懶得去點，他的腳在黑暗中準確地繞過桌腿，繞過凳子，走到柜子前，摸出了茶葉罐。
他端著兩杯清茶走出去，放在兩個孩子面前的石桌上。
「喝吧，」他說，聲音溫溫的，「這是靈茶，是好東西，對你們有好處。」
兩個孩子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一人捧起一隻茶杯。
兩個孩子捧著茶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敢喝。
陳守拙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喝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放得更緩了些。
狗兒先喝的。
他把杯沿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先是清甜，甜得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那甜味散去之後，便是一股濃郁的苦味湧上來，苦得他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活像一隻剛咬了一口酸橘子的猴子。
二丫看他這副模樣，更不敢喝了。
可狗兒把那口茶含在嘴裡，皺著眉，鼓著腮幫子，愣是沒有吐出來。
他想起方才那位仙人說過這是好東西，他雖不知道什麼叫好東西，但他知道好東西不應該是輕易得到的。
糖是甜的，好吃，可那是過年才能吃一回的東西。
這茶又苦又甜，大概就跟糖一樣珍貴，於是他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二丫見他喝了，便也閉著眼睛灌了一口，也是皺著眉頭咽下去的。
陳守拙看著他們那兩張被靈茶苦得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他們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那種天真的光。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屋裡沒有點燈。
窗戶並沒有關嚴，月光便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半邊臉照得白花花的，另半邊隱沒在黑暗裡。
月光照在他臉上。
陳守拙的眼睛裡有淚光。
那淚光只是一閃而過，像螢火蟲一般，亮了一下便沒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淚意壓了下去。
隨後伸手取出了儲物袋中的一隻瓷瓶。
那瓷瓶不大，細頸大肚，瓶身雪白，觸手生溫。他拔開瓶塞，瓶口倒置，倒出兩枚丹藥來。
那丹藥不過花生大小，通體血紅，並伴有一陣陣的惡臭之感。
等到院子裡兩個孩子都把那杯靈茶喝完了，月亮又往西移了些許。
陳守拙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事，又想不出一件完整的事。那些念頭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東一張西一張，怎麼也撿不攏。
他轉過身，睜開眼睛，走出屋子。
院子裡，兩個孩子還坐在石凳上，每人手裡捧著一隻空茶杯。茶杯里已經空了，可他們沒有放下來，大概是不知道放哪裡，也不好意思亂動。
看見陳守拙出來，他們便一起抬起頭來，四隻黑亮的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陳守拙溫聲笑道：
「你們想不想修行？」
兩個孩子點了點頭。他們的頭點得很用力，像是怕仙人覺得自己不夠誠懇。
「想不想成為仙人？」
兩個孩子又點了點頭，這一次頭點得更用力了，狗兒的頭髮都甩到了臉上。
陳守拙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
他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那隻手在兩個孩子亂糟糟的頭髮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了回來。
「那你們閉上眼睛。」
兩個孩子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狗兒閉得很緊，把眼皮都擠出了褶子；二丫則閉得輕輕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
陳守拙站起身，看著他們。
他站著的時候，背對著月光，臉上所有的表情都隱沒在了陰影里。
然後他伸出手，把兩個孩子從石凳上拎了起來。他一手拎一個，像是拎兩隻小雞崽子，提在身體兩側。
兩個孩子的腳離了地，在空中晃蕩著，可他們都沒有睜眼。仙人說過要閉眼，他們便閉著，閉得死死的。
陳守拙於是提著他們，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
他走到丹爐前。
那隻青銅丹爐蹲伏在院子之中，沉默地迎接他。
他掀開爐蓋，一股熱氣從爐中湧出來，撲在他臉上。
兩個孩子同時睜開了眼睛。
他們看見了那隻丹爐，看見了那個被掀開的黑洞洞的爐口。
爐底那片翻湧的暗紅色火光如同某種活物，盤踞在爐底，緩緩蠕動，貪婪地呼吸。
他們的瞳孔在同一瞬間縮成了兩個小小的黑點。
狗兒的聲音是先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滾了幾個滾，才顫悠悠地飄出來，碎成了好幾截。
「仙……仙長，這是什麼？」
陳守拙低頭看了他一眼，把狗兒從腋下提起來，提到了和自己平齊的高度。
狗兒看見了爐底那片翻湧的火光。
這回他看得真真切切，那火不是尋常的紅色。
一股灼人的熱浪從爐口噴涌而出，撲在狗兒的臉上，燙得他臉上的汗毛全部卷了起來。
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對死亡還沒有任何概念，卻已經本能地感受到了那種被烈火吞噬的恐懼。
那恐懼比任何說教都來得直接，他的身體告訴他，那爐子裡是死。
「大哥哥，我要回家……我想我娘……」
他的聲音已經不是哭喊了，而是一種氣若遊絲的哀求。
他沒有掙扎，他已經嚇得不知道該怎麼掙扎了，只是渾身僵硬地懸在那兒，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那張髒兮兮的臉流下去，衝出了兩道白花花的印子。
陳守拙的手在發抖。
他雖有鍊氣修為，雙臂氣力足以開山，卻覺得兩個稚子在他手中格外沉重。
他的手臂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整隻手都在劇烈地哆嗦，從手腕到手掌到每一根手指，都在抖。
他的右手握著狗兒的腰，狗兒的身體便隨著他的顫抖一起一伏，您收到了一個新的章節更新：《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真魔》，閱讀連結。如同一隻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不能鬆手，鬆了手，你忘了師尊生前對你說的話了嗎？另一個聲音說，他們還是個孩子，他們什麼都沒做錯。
他又想起余伯常生前打在他臉上的那一巴掌，那樣用力。
師尊的臉仿佛重新在他眼前浮現，老人的嘴一張一合，說著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
他閉上眼。
再用力的那一瞬，他的手突然不再抖了。
他把狗兒推進了丹爐。
狗兒的聲音只持續了一瞬，那聲音甚至沒有完整地喊出來，便消失了。
火焰從爐口猛地躥了起來，躥得老高，紅幽幽的，像一條掙脫了鎖鏈的惡獸，張牙舞爪地從爐口探出身子，舔舐著四周的空氣。
院子的牆壁被映紅了，石桌石凳被映紅了，陳守拙的臉被映紅了。
那一片血色的火焰翻湧了好幾個呼吸的工夫，才不甘不願地縮回爐中，繼續在爐底蠕動，咀嚼，消化。
陳守拙睜開眼睛。丹爐中重新恢復成那片暗紅色的光。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小女孩。
二丫渾身在發抖。她已經看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看見了仙人把狗兒推進爐口，聽見了狗兒那一聲只響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的聲音，看見了那片紅幽幽的火焰躥起來。
眼淚糊了滿臉。
鼻涕也流了出來，和眼淚混在一起，把她那張本來就髒兮兮的小臉糊得一塌糊塗。
她的身子抖得像篩糠，兩條腿已經軟了。
她看著陳守拙，看著這個方才還蹲下來溫柔地摸她的頭、給她喝甜甜苦苦的茶的仙人。
她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看著他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被爐火映成血紅的光。
她看見他在哭，仙人也在流眼淚。
「別怕。」
二丫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得像是被寒風吹了一整夜的葉子。
「大哥哥，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你讓我回家好不好……」
她說得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就要喘一口氣，每喘一口氣喉嚨里便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陳守拙伸出手，把她抱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拎，是抱。他用左手托著她的背，用右手托著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擁在懷裡。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能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松香，能感覺到他胸口那有力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她聽見他在她頭頂上說了一句什麼。那聲音悶悶的，從他的胸腔傳到她的耳朵里，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堵牆。
二丫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眼淚把他的道袍洇濕了一大片。
陳守拙抱著她，走到丹爐前。
爐口還是黑洞洞的。那片暗紅色的火焰還在爐底緩緩蠕動，像是一條不耐煩地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把二丫從懷裡舉了起來。
二丫低頭看著那片翻湧的火光，看著那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爐口，還沒有落到底便被滾燙的氣流蒸成了白霧。
爐中的火焰猛地躥了起來，躥得比方才更高，更猛。紅幽幽的光鋪天蓋地地湧出來，淹沒了整個院子，淹沒了那間瓦房，淹沒了石桌石凳，淹沒了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
陳守拙站在丹爐前，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
他跪在丹爐前，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遠處書案上，是余伯常留給他的丹書。
書頁已經泛了黃，邊角起了毛，封面上那幾個老梅般盤虬的字跡還依稀可辨，《還丹秘要》。
裡頭有一頁被翻得最多，紙邊都磨得起毛了。
那一頁上頭畫著一隻丹爐，丹爐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底下那幾行，是余伯常生前顫著手添上去的。
「靈根稚子二名，天元未破，命火純陽，可以為丹。」
丹爐中的火焰漸漸地、漸漸地熄滅了。
那片暗紅色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爐底一層薄薄的餘燼。
陳守拙站起身，站起來的那一刻，看著丹爐之中已經被煉化好的丹液，他整個人晃了一晃。
爐底靜靜躺著兩團丹液。大小如龍眼，從血紅之色轉為通體青碧瑩瑩，在餘溫中緩緩流動，像是兩團被融化的翡翠，又像是兩團剛剛凝結起來的月光。
「靈根稚子，心無雜染，其氣純陽，化而為漿，其色必青。」
他用真元把那兩團丹液從爐底取了出來，托在掌心。
滋滋的聲音一直持續了好幾個呼吸，方才漸漸平息下去。
真元流轉，自丹田而發，沿經脈而上，一縷一縷地湧出體外，化作兩隻無形的手，將那兩團丹液托舉到半空之中。
真元緩緩收緊，丹液在壓力下漸漸凝形。先是由青碧轉為墨綠，再由墨綠轉為黛青，最後變成兩枚<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丹藥，通體碧青如玉，還生出幾道丹紋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毫光。
此刻煉出極品的丹藥，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開心。
陳守拙張開嘴，真元一送，一枚青碧色的丹藥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口中。
丹藥入口便化，像是兩滴水落入滾燙的石板，還來不及看清楚便已經滲了進去。
一股清涼的氣息從他喉嚨里漫開，不像他想像中那般苦澀辛辣，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甘甜，像是兒時娘煮的米湯一般。
他將丹藥咽了下去的同時眼淚毫無防備地涌了出來，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經過他的同意。
它們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
突破是在無聲中完成的。
體內瓶頸轟然崩碎，化作齏粉。
氣息則在這崩碎中扶搖直上，一路攀升，最終穩穩地停駐在了鍊氣四層的關口上。
陳守拙睜開眼。
院子裡那隻丹爐還立在那裡，爐壁上還有餘溫，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那暗紅的光微微跳動著，像是夕陽沉入地平線前最後一道餘暉。他轉過身，背對著那隻丹爐，一步一步走回屋裡。
先前他並非沒有嘗試過，不用稚子練就丹藥，卻是發覺，煉出的丹藥，是殷紅如血，並且伴有一陣惡臭之感。
他走到書案前，摸到那本泛黃的《還丹秘要》，翻開最後一頁，隨後提筆，流瀉下一時的感受。
「所謂丹道，便是以他人骸骨，鋪自己長生之路。」
「吃苦修行成不了大真人，吃人才行。」
孟師叔把這座院子分給他的時候，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你愛清靜，這裡最清靜了。」
實際是因為他修得陰木，需要清幽之處。
院子裡還有一隻師叔給他搬來的丹爐，是青銅鑄的，很大，幾乎有一人高。爐身上刻滿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凹陷進去，被日積月累的煙火熏得發了黑。
他讓孩子們坐在石凳上。
石凳是冰涼的，涼得兩個孩子一坐下便打了個哆嗦，陳守拙走進了屋裡。
屋裡沒有點燈，他也懶得去點，他的腳在黑暗中準確地繞過桌腿，繞過凳子，走到柜子前，摸出了茶葉罐。
他端著兩杯清茶走出去，放在兩個孩子面前的石桌上。
「喝吧，」他說，聲音溫溫的，「這是靈茶，是好東西，對你們有好處。」
兩個孩子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一人捧起一隻茶杯。
兩個孩子捧著茶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敢喝。
陳守拙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喝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放得更緩了些。
狗兒先喝的。
他把杯沿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先是清甜，甜得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那甜味散去之後，便是一股濃郁的苦味湧上來，苦得他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活像一隻剛咬了一口酸橘子的猴子。
二丫看他這副模樣，更不敢喝了。
可狗兒把那口茶含在嘴裡，皺著眉，鼓著腮幫子，愣是沒有吐出來。
他想起方才那位仙人說過這是好東西，他雖不知道什麼叫好東西，但他知道好東西不應該是輕易得到的。
糖是甜的，好吃，可那是過年才能吃一回的東西。
這茶又苦又甜，大概就跟糖一樣珍貴，於是他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二丫見他喝了，便也閉著眼睛灌了一口，也是皺著眉頭咽下去的。
陳守拙看著他們那兩張被靈茶苦得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他們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那種天真的光。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屋裡沒有點燈。
窗戶並沒有關嚴，月光便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半邊臉照得白花花的，另半邊隱沒在黑暗裡。
月光照在他臉上。
陳守拙的眼睛裡有淚光。
那淚光只是一閃而過，像螢火蟲一般，亮了一下便沒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淚意壓了下去。
隨後伸手取出了儲物袋中的一隻瓷瓶。
那瓷瓶不大，細頸大肚，瓶身雪白，觸手生溫。他拔開瓶塞，瓶口倒置，倒出兩枚丹藥來。
那丹藥不過花生大小，通體血紅，並伴有一陣陣的惡臭之感。
等到院子裡兩個孩子都把那杯靈茶喝完了，月亮又往西移了些許。
陳守拙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事，又想不出一件完整的事。那些念頭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東一張西一張，怎麼也撿不攏。
他轉過身，睜開眼睛，走出屋子。
院子裡，兩個孩子還坐在石凳上，每人手裡捧著一隻空茶杯。茶杯里已經空了，可他們沒有放下來，大概是不知道放哪裡，也不好意思亂動。
看見陳守拙出來，他們便一起抬起頭來，四隻黑亮的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陳守拙溫聲笑道：
「你們想不想修行？」
兩個孩子點了點頭。他們的頭點得很用力，像是怕仙人覺得自己不夠誠懇。
「想不想成為仙人？」
兩個孩子又點了點頭，這一次頭點得更用力了，狗兒的頭髮都甩到了臉上。
陳守拙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
他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那隻手在兩個孩子亂糟糟的頭髮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了回來。
「那你們閉上眼睛。」
兩個孩子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狗兒閉得很緊，把眼皮都擠出了褶子；二丫則閉得輕輕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
陳守拙站起身，看著他們。
他站著的時候，背對著月光，臉上所有的表情都隱沒在了陰影里。
然後他伸出手，把兩個孩子從石凳上拎了起來。他一手拎一個，像是拎兩隻小雞崽子，提在身體兩側。
兩個孩子的腳離了地，在空中晃蕩著，可他們都沒有睜眼。仙人說過要閉眼，他們便閉著，閉得死死的。
陳守拙於是提著他們，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
他走到丹爐前。
那隻青銅丹爐蹲伏在院子之中，沉默地迎接他。
他掀開爐蓋，一股熱氣從爐中湧出來，撲在他臉上。
兩個孩子同時睜開了眼睛。
他們看見了那隻丹爐，看見了那個被掀開的黑洞洞的爐口。
爐底那片翻湧的暗紅色火光如同某種活物，盤踞在爐底，緩緩蠕動，貪婪地呼吸。
他們的瞳孔在同一瞬間縮成了兩個小小的黑點。
狗兒的聲音是先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滾了幾個滾，才顫悠悠地飄出來，碎成了好幾截。
「仙……仙長，這是什麼？」
陳守拙低頭看了他一眼，把狗兒從腋下提起來，提到了和自己平齊的高度。
狗兒看見了爐底那片翻湧的火光。
這回他看得真真切切，那火不是尋常的紅色。
一股灼人的熱浪從爐口噴涌而出，撲在狗兒的臉上，燙得他臉上的汗毛全部卷了起來。
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對死亡還沒有任何概念，卻已經本能地感受到了那種被烈火吞噬的恐懼。
那恐懼比任何說教都來得直接，他的身體告訴他，那爐子裡是死。
「大哥哥，我要回家……我想我娘……」
他的聲音已經不是哭喊了，而是一種氣若遊絲的哀求。
他沒有掙扎，他已經嚇得不知道該怎麼掙扎了，只是渾身僵硬地懸在那兒，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那張髒兮兮的臉流下去，衝出了兩道白花花的印子。
陳守拙的手在發抖。
他雖有鍊氣修為，雙臂氣力足以開山，卻覺得兩個稚子在他手中格外沉重。
他的手臂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整隻手都在劇烈地哆嗦，從手腕到手掌到每一根手指，都在抖。
他的右手握著狗兒的腰，狗兒的身體便隨著他的顫抖一起一伏，您收到了一個新的章節更新：《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真魔》，閱讀連結。如同一隻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不能鬆手，鬆了手，你忘了師尊生前對你說的話了嗎？另一個聲音說，他們還是個孩子，他們什麼都沒做錯。
他又想起余伯常生前打在他臉上的那一巴掌，那樣用力。
師尊的臉仿佛重新在他眼前浮現，老人的嘴一張一合，說著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
他閉上眼。
再用力的那一瞬，他的手突然不再抖了。
他把狗兒推進了丹爐。
狗兒的聲音只持續了一瞬，那聲音甚至沒有完整地喊出來，便消失了。
火焰從爐口猛地躥了起來，躥得老高，紅幽幽的，像一條掙脫了鎖鏈的惡獸，張牙舞爪地從爐口探出身子，舔舐著四周的空氣。
院子的牆壁被映紅了，石桌石凳被映紅了，陳守拙的臉被映紅了。
那一片血色的火焰翻湧了好幾個呼吸的工夫，才不甘不願地縮回爐中，繼續在爐底蠕動，咀嚼，消化。
陳守拙睜開眼睛。丹爐中重新恢復成那片暗紅色的光。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小女孩。
二丫渾身在發抖。她已經看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看見了仙人把狗兒推進爐口，聽見了狗兒那一聲只響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的聲音，看見了那片紅幽幽的火焰躥起來。
眼淚糊了滿臉。
鼻涕也流了出來，和眼淚混在一起，把她那張本來就髒兮兮的小臉糊得一塌糊塗。
她的身子抖得像篩糠，兩條腿已經軟了。
她看著陳守拙，看著這個方才還蹲下來溫柔地摸她的頭、給她喝甜甜苦苦的茶的仙人。
她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看著他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被爐火映成血紅的光。
她看見他在哭，仙人也在流眼淚。
「別怕。」
二丫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得像是被寒風吹了一整夜的葉子。
「大哥哥，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你讓我回家好不好……」
她說得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就要喘一口氣，每喘一口氣喉嚨里便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陳守拙伸出手，把她抱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拎，是抱。他用左手托著她的背，用右手托著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擁在懷裡。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能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松香，能感覺到他胸口那有力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她聽見他在她頭頂上說了一句什麼。那聲音悶悶的，從他的胸腔傳到她的耳朵里，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堵牆。
二丫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眼淚把他的道袍洇濕了一大片。
陳守拙抱著她，走到丹爐前。
爐口還是黑洞洞的。那片暗紅色的火焰還在爐底緩緩蠕動，像是一條不耐煩地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把二丫從懷裡舉了起來。
二丫低頭看著那片翻湧的火光，看著那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爐口，還沒有落到底便被滾燙的氣流蒸成了白霧。
爐中的火焰猛地躥了起來，躥得比方才更高，更猛。紅幽幽的光鋪天蓋地地湧出來，淹沒了整個院子，淹沒了那間瓦房，淹沒了石桌石凳，淹沒了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
陳守拙站在丹爐前，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
他跪在丹爐前，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遠處書案上，是余伯常留給他的丹書。
書頁已經泛了黃，邊角起了毛，封面上那幾個老梅般盤虬的字跡還依稀可辨，《還丹秘要》。
裡頭有一頁被翻得最多，紙邊都磨得起毛了。
那一頁上頭畫著一隻丹爐，丹爐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底下那幾行，是余伯常生前顫著手添上去的。
「靈根稚子二名，天元未破，命火純陽，可以為丹。」
丹爐中的火焰漸漸地、漸漸地熄滅了。
那片暗紅色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爐底一層薄薄的餘燼。
陳守拙站起身，站起來的那一刻，看著丹爐之中已經被煉化好的丹液，他整個人晃了一晃。
爐底靜靜躺著兩團丹液。大小如龍眼，從血紅之色轉為通體青碧瑩瑩，在餘溫中緩緩流動，像是兩團被融化的翡翠，又像是兩團剛剛凝結起來的月光。
「靈根稚子，心無雜染，其氣純陽，化而為漿，其色必青。」
他用真元把那兩團丹液從爐底取了出來，托在掌心。
滋滋的聲音一直持續了好幾個呼吸，方才漸漸平息下去。
真元流轉，自丹田而發，沿經脈而上，一縷一縷地湧出體外，化作兩隻無形的手，將那兩團丹液托舉到半空之中。
真元緩緩收緊，丹液在壓力下漸漸凝形。先是由青碧轉為墨綠，再由墨綠轉為黛青，最後變成兩枚<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丹藥，通體碧青如玉，還生出幾道丹紋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毫光。
此刻煉出極品的丹藥，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開心。
陳守拙張開嘴，真元一送，一枚青碧色的丹藥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口中。
丹藥入口便化，像是兩滴水落入滾燙的石板，還來不及看清楚便已經滲了進去。
一股清涼的氣息從他喉嚨里漫開，不像他想像中那般苦澀辛辣，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甘甜，像是兒時娘煮的米湯一般。
他將丹藥咽了下去的同時眼淚毫無防備地涌了出來，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經過他的同意。
它們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
突破是在無聲中完成的。
體內瓶頸轟然崩碎，化作齏粉。
氣息則在這崩碎中扶搖直上，一路攀升，最終穩穩地停駐在了鍊氣四層的關口上。
陳守拙睜開眼。
院子裡那隻丹爐還立在那裡，爐壁上還有餘溫，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那暗紅的光微微跳動著，像是夕陽沉入地平線前最後一道餘暉。他轉過身，背對著那隻丹爐，一步一步走回屋裡。
先前他並非沒有嘗試過，不用稚子練就丹藥，卻是發覺，煉出的丹藥，是殷紅如血，並且伴有一陣惡臭之感。
他走到書案前，摸到那本泛黃的《還丹秘要》，翻開最後一頁，隨後提筆，流瀉下一時的感受。
「所謂丹道，便是以他人骸骨，鋪自己長生之路。」
「吃苦修行成不了大真人，吃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