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認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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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仙引著江塵穿過前院,緩步往正廳行去。

  這院子青磚鋪地,年歲久了,磚縫裡鑽出生生不息的青苔,墨綠凝翠,沾著幾分煙火氣。

  江塵一路慢行,目光淡淡掃過院落一草一木,心中自有波瀾。他在孤山之上閉關修行十餘載。

  人間一別已十餘年,此刻只覺滿心荒寒,都被這尋常煙火慢慢溫著。

  不多時,二人已至正廳門前。

  林挽月早已等候在廊下,一身淡青布裙,素淨得體,不見半分華貴,卻是持家婦人的安穩端莊。

  她遠遠望見江仙身側跟著一道陌生身影,心下先自一疑。

  那人比江仙略矮半頭,身形挺拔,氣度沉靜。

  待目光落至對方眉眼,只覺眼熟至極,細細辨認,又覺得隔了十餘年光陰,模糊得很。

  十餘年前,江家二郎江塵還是個瘦小枯乾的少年,總怯生生跟在江仙身後,瘦得像根雨後沒長開的豆芽,風一吹便要倒。

  而今眼前之人,眉眼間尚留當年輪廓,可那副孱弱身骨早已拔節長成青竹,身姿端直,風骨隱現。

  若不是眉眼與江仙尚有三分相似,她便是當面遇見,也絕認不出這便是當年那個離家進京趕考的小郎。

  江塵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對著林挽月深深一揖,禮數周全。

  「嫂嫂。」

  一聲喚,喚回了林挽月的神思。心緒翻湧感慨只化作連聲應道:「好,好……回來就好。」

  江塵隨兄長步入正廳。

  她不敢怠慢,親自提壺烹茶,淨杯燙盞,將一杯熱茶輕輕放在江塵面前。

  江塵雙手接過,心頭也跟著暖了幾分,這般人間溫熱,已是十餘年未得。

  二人正欲敘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夾雜著孩童嬉鬧之聲,由遠及近,是家中孩子們回來了。

  江安下走在最前,年方十五,身量已躥至江仙耳畔,再過兩三年,便能與父親比肩而立。

  他不像一般少年那般跳脫毛躁,步履沉穩,腰背挺直,眉宇間已有江家男兒的剛正之氣。

  他身後緊跟著江園與江淮也,兩個小傢伙疾奔如兔,似兩股小旋風,呼啦啦從院外卷進來,滿是孩童的鮮活氣。

  江園七歲,雙丫髻以紅頭繩系扎,跑動時一顛一顫,宛如風中搖曳的喇叭花,眉眼靈動,惹人喜愛。江淮也前些日子剃著瓦片頭,只頭頂留一撮軟發,像倒扣著一隻小瓢,跑起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最小的江十三尚在襁褓,由乳母抱在最後。才六個月大,臉蛋圓滾滾、<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嫩,宛如剛蒸好的小包子。

  江仙見孩子們進來,面上立刻漾起笑意,抬手一招,幾個孩子便一擁而入,規規矩矩在案前站成一排,高矮錯落,如田間層層台階,整整齊齊,倒像是一壟長勢正好的莊稼。

  江仙側身指著江塵。

  「這是你們叔父,快上前見禮。」

  江安下率先上前一步,身姿站得筆直,雙手抱拳,躬身行禮:「叔父。」

  江塵目光落在這位長侄身上,細細打量。

  江安下眉眼極肖江仙,濃眉斜飛入鬢,如兩把倒懸短刀,英氣十足;雙目明亮沉靜,無半分少年浮躁,藏著遠超同齡的穩重;鼻型隨了林挽月,挺直圓潤,下巴方正,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只一眼,江塵便知,這孩子心性端正,心中暗自點頭讚許。

  江園學著兄長的模樣,笨拙地拱手行禮,脆生生喊了一聲「叔父」,聲音甜軟如蜜。江淮也亦跟著行禮。

  江塵看著這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不自覺露出一抹溫和笑意。

  他抬手自袖中儲物袋中取出兩枚玉佩,玉質溫潤青白,其上刻著細密靈紋,需對光細看,方能瞧見隱於玉間的流光。

  這是他親手雕琢的清心護身符,可寧神安睡、驅散夢魘,最適合孩童佩戴。

  江塵將玉佩分別遞與江園與江淮也:「初次見面,叔父一點薄禮,收著玩吧。」

  江園接過玉佩,觸手溫軟細膩,不似尋常玉石冰涼,倒像一塊凝住的脂膏。


  她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對著日光瞧出其中微光,歡喜不已,甜甜道了謝。江淮也緊緊攥在手心,生怕不慎掉落。

  江塵目光緩緩掃過幾個孩子,最終落在江安下身側那道纖細身影上。

  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身形瘦弱,頭髮簡單束於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頰邊。

  臉頰窄削,下巴尖尖,形如一枚葵花籽兒,透著幾分單薄可憐。她始終垂著頭,下頜幾乎抵到胸口,身姿微縮,靜靜立在江安下身後半步之處。

  像一隻被雨水打濕的雀兒,縮著羽翼,只露伶仃骨架。

  江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語氣平和自然:「這是安下的未婚妻,陳氏,閨名小丫。等挑個吉日,便讓他們二人完婚,也算了一樁事。」

  江塵聞言,目光愈發柔和,並未追問陳小丫的出身來歷、家中親眷。

  他只需看一眼,便知這姑娘身世坎坷,心性怯懦。

  更讓他在意的是,江安下雖未言語,一隻手卻微微向後伸著,五指微張,雖未觸碰到少女,卻始終保持著護持之勢,如母雞護雛,羽翼未張,護犢之心已蓄滿。

  這般少年情意,純粹真摯,倒讓他心中微動。

  「她怎的一直不語?」江塵輕聲問道。

  江安下聞言,身子微微一僵,生怕話語刺到身旁少女。

  「叔父有所不知,小丫並非不願言語,而是不能。她幼時突染高熱,渾身燙得如同火炭,纏綿病榻多日,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嗓子卻徹底燒壞了。如一管被煙火熏堵的竹簫,空有心意,再發不出半分聲響,已是多年了。」

  話音落下,陳小丫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她雙肩微微瑟縮,恨不能縮成一粒微塵,藏進無人看見的角落。

  十餘年不能言語的苦楚,旁人不懂,她自己卻日日煎熬。

  有感激說不出,有委屈道不明,只能把所有心事壓在心底,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成為累贅。

  江塵眉頭微蹙,心頭掠過一絲不忍。他凝視著那道纖細怯懦的身影,片刻之後,眉頭緩緩舒展,眼底浮現出篤定之色,轉頭看向江仙:「兄長,這附近可有坊市?」

  江仙一時不解他為何突然問及坊市,卻還是如實答道:「赤水湖旁便有一處,每月十五開集,南北雜貨、靈草藥材,應有盡有,很是熱鬧。」

  江塵微微頷首,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簡。

  那玉簡兩指寬、巴掌長,通體碧綠,宛如一截初春新竹,瑩潤有光。其上刻著細若蚊足的密字,密密麻麻。

  「我隨師父修行多年,略通岐黃丹術,恰好有一方丹訣,專治後天所致啞疾。」

  「啞疾成因各異,或損經脈,或傷喉骨,或熱毒淤積。小丫因高熱致啞,必是熱毒入喉,灼傷聲脈所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小丫身上,語氣篤定:「這病症如同山林遭野火焚燒,表皮焦枯,根系尚在,並非不治之症。只需往坊市尋齊幾味藥材,煉一爐清音丹,讓她依序服滿三個療程,聲帶脈絡便可慢慢修復,自然能開口說話。」

  江安身子猛地一顫,幾乎是踉蹌著趨步至江塵面前,腳步急碎,全然失了沉穩。

  「叔父……您說的是真的?小丫的嗓子,真的能治好?」

  他看著陳小丫有口不能言,心疼不已,卻束手無策。

  而今叔父一句「能治」,於他而言,無異於絕境逢生。

  江塵看著他激動顫抖的模樣,溫然一笑。

  「我身為叔父,豈會拿此事哄騙於你?你是我江家親侄,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便是我江家之人。家裡人的事,我怎能不上心,怎能不盡力?」

  江安下怔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緩緩轉頭看向陳小丫。

  陳小丫亦抬眸望他,眼中有淚水打轉。

  江安下快步走到她面前,笨拙地抬起衣袖,輕輕為她擦拭淚水。

  江仙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滿是欣慰與感慨。

  「二弟。」

  「你除了丹術,還精通哪些技藝?」

  江塵微微一笑,眉宇間掠過一絲少年意氣。

  「煉丹、陣法、符籙,皆略通一二。師父常教誨,修行之人不可只知打殺,這些旁門技藝,療傷、護身、克敵,關鍵時刻皆能救命。」


  江仙連連點頭。

  江塵起身整理衣袍,墨色衣袂垂落,無半分褶皺:「兄長,我在山中獨居十餘年,從未細細看過凡間宅院。今日既歸,勞煩兄長引我四處瞧瞧,也好熟悉家中格局。」

  江仙朗聲應下,笑著引他往後院行去。

  林挽月留在廳中照看孩童,端上點心瓜果,老僕也終於跨過門檻。

  廳內,江安下與陳小丫依舊立在原地,相顧無言,卻眉眼含笑,滿心皆是歡喜與希冀。江園與江淮也圍在一旁,看著兄姐這般模樣,雖不懂其中緣由,卻也跟著嘻嘻笑鬧,孩童的歡喜最是純粹。

  後院與前院不同,很是安靜。

  古樹枝葉繁茂,濃蔭覆地,蟬鳴聲聲急促,嘶聲力竭,似要將盛夏的燥熱盡數喊出。迴廊木柱之上,纏滿牽牛花,紫、藍、粉各色交織,開得熱熱鬧鬧,生機勃勃。

  江塵一路慢行,目光細細打量院落布局,時而頷首,時而輕搖,似在品鑑一幅山水畫卷。

  「兄長,這宅院雖舊,卻布局得當,打理得極好,處處透著安穩氣。」江塵開口稱讚。

  江仙聞言,笑道:

  「我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大半時日不在家中,里里外外,全靠你嫂子一人操持。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自己卻日日操勞,添了不少風霜。」

  江塵聽罷,對這位持家有道的嫂嫂,更添幾分敬重,正欲開口答話,腳步忽然一頓。

  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如拉滿弓弦的利箭,蓄勢待發。

  前一刻還是溫文爾雅的子弟,這一刻氣質陡變,鋒芒暗藏,殺意隱生。那是常年修行練就的本能警覺,一絲風吹草動,便足以讓他進入戒備之態。

  他右手悄然按在腰間玉佩之上,玉佩瞬間靈光微綻,隱於玉中的劍意蠢蠢欲動。那劍意被他牢牢壓制,如蛇信子,只在喉間伸縮,未曾外泄半分。

  「兄長。」江塵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警惕,「後院之中,藏著何物?」

  江仙見狀,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寬厚溫熱,帶著安撫之意:「二弟莫慌,莫要動武,不是什麼兇險之物,只是我養的幾隻小生靈罷了。」

  說罷,便引著江塵往後院角落的偏房走去。

  那偏房本是堆放雜物之處,後被收拾出來,專供幾隻小生靈棲息。房門是老舊木門,推開門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帶著歲月的厚重。

  屋內光線昏暗,窗紙早已被煙火熏得泛黃,如舊書書頁,沉澱著時光痕跡。

  只有幾束日光斜斜射入,牆角擺著一個稻草編就的蒲團,被壓得扁平凹陷,恰好容下一隻身形舒展的狸花貓。

  那貓名喚小黑,已是凝息四層的貓妖,毛色斑駁,雙目淡金,豎瞳細窄,幽深如井,望不見底。

  它慵懶地臥在蒲團之上,神態閒適,頭頂竟蹲著一隻灰毛小鼠,亦是凝息二層的鼠妖,正抱著東西啃食,碎屑簌簌落在貓首,它卻半點不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一旁還縮著一隻銀灰小鼠,乃是尋寶鼠,剛來不久,尚無修為。

  它紅眼如珠,宛如兩粒燒紅的炭屑,見有人進來,嚇得縮成一團躲在小灰鼠身後,絨毛炸開,像一個圓滾滾的小絨球,怯生生不敢動彈。

  小黑見江仙進來,緩緩舒展身姿,脊骨一節節舒展,慵懶至極。它抬眼瞥了江塵一下,目光平靜無波,無半分畏懼,亦無半分惡意,只淡淡一掃,便收回目光。

  江仙蹲下身,伸手順著小黑的毛髮輕輕撫摸,從頭頂捋至尾尖,動作溫柔:「這是小黑,跟了我多年。灰毛的是鼠妖,那隻銀灰的是尋寶鼠,剛救回來不久。」

  江塵立在門口,沉默片刻,看著這一貓兩鼠和睦相處的模樣,忽然無奈失笑,笑自己方才太過緊張,大驚小怪:

  「兄長,妖與人殊途,你將這些妖物養在身側,日夜相伴,就不怕它們心性難測,惹出禍端,傷及家人?」

  話音剛落,小黑緩緩坐起身。那隻灰毛小鼠從它頭頂滑下,如坐滑梯一般落在蒲團上,抱著花生仰首吱吱叫喚,聲音細弱,卻似在附和。

  狸花開口,聲音清冷平靜,不帶半分妖異戾氣:

  「仙長此言差矣。世間萬物,有心為善,人亦為友;無心為惡,妖亦無辜。你憑何斷定,我等便是禍端?」

  江仙站起身,緩緩開口,語氣篤定而真誠:

  「二弟,你放心,它們從無害人之心。小黑隨我多年,曾於危難之中救我性命。當年我在臨江畔與妖獸死斗,力竭重傷,還是它們兩小隻為我護持,若無它們,當時怕要留下暗疾。」

  「小鼠是我從惡妖手中救得,孤尋寶鼠更是被散修虐待,膽小如鼠,何來害人之心?」

  江塵望著兄長眼中不容置疑的篤定光芒,他心中戒備瞬間消散,對著蒲團上的幾隻小生靈微微拱手,語氣誠懇:「是我以偏概全,唐突了。兄長信得過你們,我自然也信得過。」

  老貓輕哼一聲,埋首爪間,肉墊粉紅,指甲深藏,聲音悶悶的:「誰要你信。我只看在你兄長的面子上,不與你計較。」

  灰毛小鼠吱吱連聲,附和不已,轉頭繼續啃食花生,模樣憨態可掬。尋寶鼠也不再退縮,蹲在一旁,紅眼珠轉來轉去,好奇地打量著江塵,漸漸卸去怯意。

  江仙看著眼前和睦一幕,低低笑出聲。

  他拍了拍江塵的肩膀,手掌落下,沉實有力:「走,我帶你去看看靈田。」

  江塵點頭應下,跟著兄長邁步向前,卻見一女子,闖入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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