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遠遊子
江仙得了劉卯兩兄弟稟報，不及更衣，便匆匆出了府門。
劉卯在前頭引路，跑得氣喘如牛，腳下卻半點不慢，一邊跑一邊回頭，口中直嚷：「主家，就在那邊，那人就在鎮東田埂盡頭！」
劉仇生跟在後頭，手裡還攥著那把鐮刀，也不知是匆忙間忘了放下，還是存心帶著防身壯膽的。
晨霧已散了大半，一輪日頭正緩緩爬上來，金紅金紅的。
江仙步子極大，衣袂帶風，獵獵作響。他面上神色不動，神識卻已鋪展開去，心裡頭盤算著來人的路數。
他看見田埂盡頭坐著一個人。
衣袍上織著暗紋，遠看是素黑一片，近看卻有雲水紋路若隱若現，一望便知不是凡俗之物，像是門派弟子。
那人頭上卻戴一頂竹帽，帽檐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都遮了去。一頭烏黑長髮用一根樸素木簪隨意束在腦後。
江仙停下腳步。
他認出了那張臉，準確來說，不是他認出來的，是這具身體認出來的。
像是有一根名為血脈的絲線，從那人身上牽過來，系在他的心口上，輕輕一拽。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胸腔里那股不屬於他的激動，像隔著水霧在看一出旁人的戲。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
竹帽抬起，露出一張完整俊美的臉。鼻若懸膽，唇線分明，模樣是五分男子的俊朗五分女子柔美，叫人明辨不得。
那雙眼睛極黑極亮，像是古潭。可就在他看見江仙的那一刻，潭水翻湧起來，嘴唇微微一動。
「兄長。」
江仙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眼裡的淚光，看著他拼命忍著卻還是微微發抖的嘴唇。
是江塵。
這具身體的弟弟，那個十幾年前進京趕考的弟弟，年幼時名震鄉野的俊後生。
原主的記憶里，關於這個弟弟的部分格外清晰，跟在他屁股後頭脆生生喊「兄長」的小尾巴，掉進江里凍得嘴唇發紫、趴在他背上說冷的小東西。
這些記憶不屬於他，卻在他繼承這具身體的時候一併繼承了過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往下移，落在江塵的衣袍上。黑色的衣袍，腰間懸著一枚玉佩，溫潤細膩，色如春水。
「二弟。」他開口。
江塵強忍著，卻終究沒能忍住，眼淚落了下來。
「兄長，我回來了。」
二牛站在遠處，張著嘴，半天沒合攏。劉卯和劉仇生也站在旁邊，三個人如同三根木頭樁子，齊齊杵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他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下意識探了探弟弟的氣息，心中警覺起來，竟然是鍊氣修士。
自己這弟弟，是何時得了仙緣？
「鍊氣二層？」他有些疑惑道。
江塵微微一怔，看著江仙，顯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並未察覺江仙的氣息，卻從兄長口中聽得自己的境界，自然是驚疑的。卻不知江仙有那坎水法訣斂去一身修為，非高於他的修士，不可察。
「兄長，你……」
他的目光在江仙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江仙的手腕，指尖搭在脈門上，只一觸，便收了回去。眼睛瞪大了。
「兄長，你……你竟真的修行了？」
江仙看著弟弟那張臉上的表情。驚訝、困惑、歡喜，全都攪在一起。
在原主的記憶里，江塵走的時候，這具身體還是個凡人。
那時候的「江仙」，從未顯露過任何修行資質。而如今站在江塵面前的這個人，卻是實實在在的修行中人。
江塵的嘴張著，合不攏，就那麼看著江仙。
「你怎麼……」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兄長是何時……」
江仙看著弟弟那雙眼睛，心裡頭盤算著措辭。
這件事說來話長，牽扯太多，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
況且，他也不想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此事說來話長。」他道。
江塵被他拉著，可眼睛還黏在他身上，一眨不眨。
「兄長。」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你如今是什麼境界？」
「鍊氣三層。」
江塵的嘴張得更大了。
「鍊氣……三層？」
兄長一個人在凡間，沒有師父，沒有丹藥，沒有靈地，他是怎麼修到鍊氣三層的？
這其中該有多少艱辛。
念及此處，這個讀書人的眼眶又紅了。
江仙看著弟弟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模樣，心裡頭嘆了口氣。
「行了。」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家再說。」
他轉過身，往鎮子裡走。江塵跟在他身後。二牛和劉卯、劉仇生跟在後頭，隔了幾步遠。
劉卯憋了一路，到了鎮口終於忍不住，湊到二牛耳邊，壓低聲音道：「主家的弟弟，長得真好看。」
二牛瞪了他一眼，劉卯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可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比鎮上那些人家的女子還好看。」
二牛這回狠狠瞪他一眼，他這才徹底噤了聲。
進了江府大門，老張頭正在院子裡掃地。
他抬起頭，看見江仙領著一人進來，愣了一下。
可老張頭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的時候，手裡的掃帚「啪」地掉在了地上。
「二……二少爺？」
江塵轉過頭，看著老張頭。老張頭頭髮已經全白了，腰也彎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他認得這張臉。當年江家還沒有落敗的時候，老張頭就在府上了，伺候過老太爺，抱過他和大哥。
江塵走上前去，扶住老張頭的胳膊。「張叔，是我。」
老張頭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就下來了。他也不擦，就那麼任由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一把抓住江塵的手，抓得緊緊的。
「二少爺，你可算回來了……老奴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
江塵的眼淚也跟著下來了。他本就是個愛哭的性子，見著故人這般模樣，哪裡還忍得住。
江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老一少相對垂淚的場面，沒有出聲。
過了半晌，才道：「張叔，去沏壺茶來，送到書房。」
老張頭這才鬆開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連聲應是，
轉身去了。
江仙領著弟弟進了書房，關上門。
兩個人在書案前坐下，面對面。
還是江塵先開了口。
「兄長，」他說，「這些年……家裡還好嗎？」
江仙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弟弟斟了一杯。
「你走後第二年，家裡就開始不好了。爹也走了，後來……後來是我自己不爭氣。」
「那幾年我迷上了賭。一開始是小賭，後來愈賭愈大。田產、鋪子、字畫、古玩、甚至府上下人的賣身契，一樣一樣往外搬。等清醒過來的時候，祖宅的房契已經在別人手裡了。」
江塵抬起頭，看著兄長，江仙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最難的時候，家裡揭不開鍋。」
江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後來有一天，我得了一條大魚。剖開魚腹，裡頭有一顆青珠，這才開始修行。」
他說得很簡略，已經是忽略了許多事情。
可江塵聽著，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後來呢？」他問，聲音是啞的。
「後來，我把房契一張一張贖了回來。」江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鎮上的張家和曹家先後出了事，我在夾縫中，又將江家立起來，後來機緣巧合，得了水雲門的差事，調理這一方。」
倒是江塵，擦了擦眼淚，問道：「兄長如今在這封地過得如何。」
江仙接過話來。
「管著臨江、西雲、青陽這三處地界。不是什麼要緊差事，調理風雨，護佑鄉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江塵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著什麼，然後抬起頭來。
「我當年進京趕考，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在京南的白石嶺遇上劫匪。身上的盤纏被搶了乾淨，書箱也給劈了，隨行的下人也被砍死。我拼了命地跑，滾下山坡，摔壞了腿腳。」
他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
「本以為是死定了。躺在那條山溝里，看著天，想著這輩子怕是再也回不了家了。」
江塵的聲音哽了一下。
「是一個過路的道人救了我。他把我背到山上，替我接骨療傷。傷好了以後，他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他說我有靈根，是難得的好苗子。」
江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個什麼門派？」
「松溪派。」江塵道，「算上師父和我，攏共也就數十個人。師父道號太清，是個築基期的修士。師兄弟們都是他撿來的孤兒，有靈根的就教修行，沒有靈根的就讀書識字，學些岐黃之術。」
「那些年，過得很安寧。師父待我們如親生的一般。從不缺衣少食，卻有規矩，需斷卻紅塵俗事，以便修那師父傳給我們的仙法，我這些年為了修行，這才不曾與家中聯繫。」
說到這裡，江塵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前年秋天，山門出了變故。」
「一個京城附近的仙門子弟路過松溪，看上了師父的丹房，大師兄被一掌打碎了丹田。師父他老人家為護著我們和那修士同歸於盡。」
江塵的眼淚又下來了。
「等我從後山跑回來的時候，山門已經燒成了一片白地。師父沒了，師兄沒了，師姐沒了。只剩下我，還有兩個沒有靈根的小師弟。我把他們安置在山下的一戶大族，花費了些代價，托人照看。」
他擦了擦眼淚。
他看著江仙，眼眶紅紅的，目光里卻透著一股子認真。
「我想著，回家。把這一身所學傳給家裡人，也算是沒有辜負師父這些年的教導。要是後輩裡頭有靈根的，我就好好教他。要是沒有，我便將這些修煉的法門寫下來，留給江家的後人。」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沒想到，兄長竟然早就開始修行了。倒是我想得太多了。」
江仙看著弟弟那張淚痕未乾的臉。
他端起茶杯，卻發現杯中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把茶杯放下。
「你做得對。」他道，「師門的事，你盡了心。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便是對得起師父了。」
江塵聽到這話，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麼淚眼模糊地看著兄長。
他低下頭，又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笑出來。
「父親若是在天有靈，不知該多高興。」
江仙看著弟弟的笑臉，笑了笑。
「你嫂子是凡人，孩子們還小。」他道，「大的那個，安下，今年十五了。他倒是有靈根，只是尚淺，你倒是可以好好教教。」
江塵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紅了。
「好。」他使勁點頭，「我把師父教我的，都教給他。」
江仙看著弟弟這副又要哭又要笑的模樣，心裡也是感嘆不已。
這個弟弟，十幾年的修行生涯沒有磨掉他骨子裡那點愛哭又心軟的性子。可該扛的事一樣沒少扛。山門被滅，安置師弟，贖身下山，把這些事一件一件都辦妥了，才回的家。
江塵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放在書案上。
那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似玉非玉，瓶身隱隱透出幾分溫潤的光澤。
「兄長，這是我從山上帶下來的，幾枚四品的丹藥，於修行有大好處，你收著。」
他把瓶子往江仙面前推了推。
江仙接過瓶子，沒有推辭。
「多謝。」他道。
江塵搖了搖頭。「兄長和我說什麼謝。」
江仙把瓶子收入袖中，站起身來。「走，去見見你嫂子和侄子侄女。」
「兄長，」他有些侷促地問，「我這副樣子……可還妥當？」
江仙看了他一眼。「妥當。」
兄弟二人走出書房。院子裡，老張頭拄著掃帚站在那裡，見他們出來，眼眶又是一紅。這回他忍住了，深深彎下腰去，顫聲道：「二少爺，您的屋子老奴已經收拾出來了。布置裝潢和從前一樣，被褥都是新的。」
江塵走過去，扶起老張頭。
「張叔。」他只喊了一聲，便又說不出話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二少爺，您不知道，老太爺在世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如今好了，都好了。」
檐下的燕子又飛回來了，兩隻並肩站在巢沿上，啁啾了幾聲，日頭照在院子裡的老桃樹上，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劉卯在前頭引路，跑得氣喘如牛，腳下卻半點不慢，一邊跑一邊回頭，口中直嚷：「主家，就在那邊，那人就在鎮東田埂盡頭！」
劉仇生跟在後頭，手裡還攥著那把鐮刀，也不知是匆忙間忘了放下，還是存心帶著防身壯膽的。
晨霧已散了大半，一輪日頭正緩緩爬上來，金紅金紅的。
江仙步子極大，衣袂帶風，獵獵作響。他面上神色不動，神識卻已鋪展開去，心裡頭盤算著來人的路數。
他看見田埂盡頭坐著一個人。
衣袍上織著暗紋，遠看是素黑一片，近看卻有雲水紋路若隱若現，一望便知不是凡俗之物，像是門派弟子。
那人頭上卻戴一頂竹帽，帽檐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都遮了去。一頭烏黑長髮用一根樸素木簪隨意束在腦後。
江仙停下腳步。
他認出了那張臉，準確來說，不是他認出來的，是這具身體認出來的。
像是有一根名為血脈的絲線，從那人身上牽過來，系在他的心口上，輕輕一拽。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胸腔里那股不屬於他的激動，像隔著水霧在看一出旁人的戲。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
竹帽抬起，露出一張完整俊美的臉。鼻若懸膽，唇線分明，模樣是五分男子的俊朗五分女子柔美，叫人明辨不得。
那雙眼睛極黑極亮，像是古潭。可就在他看見江仙的那一刻，潭水翻湧起來，嘴唇微微一動。
「兄長。」
江仙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眼裡的淚光，看著他拼命忍著卻還是微微發抖的嘴唇。
是江塵。
這具身體的弟弟，那個十幾年前進京趕考的弟弟，年幼時名震鄉野的俊後生。
原主的記憶里，關於這個弟弟的部分格外清晰，跟在他屁股後頭脆生生喊「兄長」的小尾巴，掉進江里凍得嘴唇發紫、趴在他背上說冷的小東西。
這些記憶不屬於他，卻在他繼承這具身體的時候一併繼承了過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往下移，落在江塵的衣袍上。黑色的衣袍，腰間懸著一枚玉佩，溫潤細膩，色如春水。
「二弟。」他開口。
江塵強忍著，卻終究沒能忍住，眼淚落了下來。
「兄長，我回來了。」
二牛站在遠處，張著嘴，半天沒合攏。劉卯和劉仇生也站在旁邊，三個人如同三根木頭樁子，齊齊杵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他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下意識探了探弟弟的氣息，心中警覺起來，竟然是鍊氣修士。
自己這弟弟，是何時得了仙緣？
「鍊氣二層？」他有些疑惑道。
江塵微微一怔，看著江仙，顯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並未察覺江仙的氣息，卻從兄長口中聽得自己的境界，自然是驚疑的。卻不知江仙有那坎水法訣斂去一身修為，非高於他的修士，不可察。
「兄長，你……」
他的目光在江仙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江仙的手腕，指尖搭在脈門上，只一觸，便收了回去。眼睛瞪大了。
「兄長，你……你竟真的修行了？」
江仙看著弟弟那張臉上的表情。驚訝、困惑、歡喜，全都攪在一起。
在原主的記憶里，江塵走的時候，這具身體還是個凡人。
那時候的「江仙」，從未顯露過任何修行資質。而如今站在江塵面前的這個人，卻是實實在在的修行中人。
江塵的嘴張著，合不攏，就那麼看著江仙。
「你怎麼……」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兄長是何時……」
江仙看著弟弟那雙眼睛，心裡頭盤算著措辭。
這件事說來話長，牽扯太多，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
況且，他也不想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此事說來話長。」他道。
江塵被他拉著，可眼睛還黏在他身上，一眨不眨。
「兄長。」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你如今是什麼境界？」
「鍊氣三層。」
江塵的嘴張得更大了。
「鍊氣……三層？」
兄長一個人在凡間，沒有師父，沒有丹藥，沒有靈地，他是怎麼修到鍊氣三層的？
這其中該有多少艱辛。
念及此處，這個讀書人的眼眶又紅了。
江仙看著弟弟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模樣，心裡頭嘆了口氣。
「行了。」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家再說。」
他轉過身，往鎮子裡走。江塵跟在他身後。二牛和劉卯、劉仇生跟在後頭，隔了幾步遠。
劉卯憋了一路，到了鎮口終於忍不住，湊到二牛耳邊，壓低聲音道：「主家的弟弟，長得真好看。」
二牛瞪了他一眼，劉卯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可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比鎮上那些人家的女子還好看。」
二牛這回狠狠瞪他一眼，他這才徹底噤了聲。
進了江府大門，老張頭正在院子裡掃地。
他抬起頭，看見江仙領著一人進來，愣了一下。
可老張頭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的時候，手裡的掃帚「啪」地掉在了地上。
「二……二少爺？」
江塵轉過頭，看著老張頭。老張頭頭髮已經全白了，腰也彎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他認得這張臉。當年江家還沒有落敗的時候，老張頭就在府上了，伺候過老太爺，抱過他和大哥。
江塵走上前去，扶住老張頭的胳膊。「張叔，是我。」
老張頭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就下來了。他也不擦，就那麼任由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一把抓住江塵的手，抓得緊緊的。
「二少爺，你可算回來了……老奴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
江塵的眼淚也跟著下來了。他本就是個愛哭的性子，見著故人這般模樣，哪裡還忍得住。
江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老一少相對垂淚的場面，沒有出聲。
過了半晌，才道：「張叔，去沏壺茶來，送到書房。」
老張頭這才鬆開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連聲應是，
轉身去了。
江仙領著弟弟進了書房，關上門。
兩個人在書案前坐下，面對面。
還是江塵先開了口。
「兄長，」他說，「這些年……家裡還好嗎？」
江仙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弟弟斟了一杯。
「你走後第二年，家裡就開始不好了。爹也走了，後來……後來是我自己不爭氣。」
「那幾年我迷上了賭。一開始是小賭，後來愈賭愈大。田產、鋪子、字畫、古玩、甚至府上下人的賣身契，一樣一樣往外搬。等清醒過來的時候，祖宅的房契已經在別人手裡了。」
江塵抬起頭，看著兄長，江仙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最難的時候，家裡揭不開鍋。」
江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後來有一天，我得了一條大魚。剖開魚腹，裡頭有一顆青珠，這才開始修行。」
他說得很簡略，已經是忽略了許多事情。
可江塵聽著，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後來呢？」他問，聲音是啞的。
「後來，我把房契一張一張贖了回來。」江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鎮上的張家和曹家先後出了事，我在夾縫中，又將江家立起來，後來機緣巧合，得了水雲門的差事，調理這一方。」
倒是江塵，擦了擦眼淚，問道：「兄長如今在這封地過得如何。」
江仙接過話來。
「管著臨江、西雲、青陽這三處地界。不是什麼要緊差事，調理風雨，護佑鄉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江塵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著什麼，然後抬起頭來。
「我當年進京趕考，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在京南的白石嶺遇上劫匪。身上的盤纏被搶了乾淨，書箱也給劈了，隨行的下人也被砍死。我拼了命地跑，滾下山坡，摔壞了腿腳。」
他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
「本以為是死定了。躺在那條山溝里，看著天，想著這輩子怕是再也回不了家了。」
江塵的聲音哽了一下。
「是一個過路的道人救了我。他把我背到山上，替我接骨療傷。傷好了以後，他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他說我有靈根，是難得的好苗子。」
江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個什麼門派？」
「松溪派。」江塵道，「算上師父和我，攏共也就數十個人。師父道號太清，是個築基期的修士。師兄弟們都是他撿來的孤兒，有靈根的就教修行，沒有靈根的就讀書識字，學些岐黃之術。」
「那些年，過得很安寧。師父待我們如親生的一般。從不缺衣少食，卻有規矩，需斷卻紅塵俗事，以便修那師父傳給我們的仙法，我這些年為了修行，這才不曾與家中聯繫。」
說到這裡，江塵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前年秋天，山門出了變故。」
「一個京城附近的仙門子弟路過松溪，看上了師父的丹房，大師兄被一掌打碎了丹田。師父他老人家為護著我們和那修士同歸於盡。」
江塵的眼淚又下來了。
「等我從後山跑回來的時候，山門已經燒成了一片白地。師父沒了，師兄沒了，師姐沒了。只剩下我，還有兩個沒有靈根的小師弟。我把他們安置在山下的一戶大族，花費了些代價，托人照看。」
他擦了擦眼淚。
他看著江仙，眼眶紅紅的，目光里卻透著一股子認真。
「我想著，回家。把這一身所學傳給家裡人，也算是沒有辜負師父這些年的教導。要是後輩裡頭有靈根的，我就好好教他。要是沒有，我便將這些修煉的法門寫下來，留給江家的後人。」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沒想到，兄長竟然早就開始修行了。倒是我想得太多了。」
江仙看著弟弟那張淚痕未乾的臉。
他端起茶杯，卻發現杯中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把茶杯放下。
「你做得對。」他道，「師門的事，你盡了心。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便是對得起師父了。」
江塵聽到這話，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麼淚眼模糊地看著兄長。
他低下頭，又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笑出來。
「父親若是在天有靈，不知該多高興。」
江仙看著弟弟的笑臉，笑了笑。
「你嫂子是凡人，孩子們還小。」他道，「大的那個，安下，今年十五了。他倒是有靈根，只是尚淺，你倒是可以好好教教。」
江塵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紅了。
「好。」他使勁點頭，「我把師父教我的，都教給他。」
江仙看著弟弟這副又要哭又要笑的模樣，心裡也是感嘆不已。
這個弟弟，十幾年的修行生涯沒有磨掉他骨子裡那點愛哭又心軟的性子。可該扛的事一樣沒少扛。山門被滅，安置師弟，贖身下山，把這些事一件一件都辦妥了，才回的家。
江塵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放在書案上。
那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似玉非玉，瓶身隱隱透出幾分溫潤的光澤。
「兄長，這是我從山上帶下來的，幾枚四品的丹藥，於修行有大好處，你收著。」
他把瓶子往江仙面前推了推。
江仙接過瓶子，沒有推辭。
「多謝。」他道。
江塵搖了搖頭。「兄長和我說什麼謝。」
江仙把瓶子收入袖中，站起身來。「走，去見見你嫂子和侄子侄女。」
「兄長，」他有些侷促地問，「我這副樣子……可還妥當？」
江仙看了他一眼。「妥當。」
兄弟二人走出書房。院子裡，老張頭拄著掃帚站在那裡，見他們出來，眼眶又是一紅。這回他忍住了，深深彎下腰去，顫聲道：「二少爺，您的屋子老奴已經收拾出來了。布置裝潢和從前一樣，被褥都是新的。」
江塵走過去，扶起老張頭。
「張叔。」他只喊了一聲，便又說不出話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二少爺，您不知道，老太爺在世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如今好了，都好了。」
檐下的燕子又飛回來了，兩隻並肩站在巢沿上，啁啾了幾聲，日頭照在院子裡的老桃樹上，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