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田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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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路漫著銀白,晨露浸透其間。

  夜蟲低鳴漸歇,遠處村舍有犬吠聲傳來,一聲兩聲,都清清楚楚的,仿佛就響在耳根底下。

  江仙心境舒朗,步履輕緩,徐徐行於庭院之中。

  階前蘭草叢中垂著晶瑩露珠,顆顆<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如珠似玉,廊下幾竿修竹疏影橫斜,映在粉牆之上。

  行至書房門前,伸手推門,移步至書案前,安然落座,身姿端正如松,氣度沉靜若水,周身自有一番從容氣派。

  抬手取過置於案角的一隻玉盒。那玉盒通體溫潤細膩,色如羊脂凝就,觸手生溫,不涼不燥。

  盒身雕著簡略雲紋,寥寥數刀,不事繁複雕琢,卻自有雅致韻味,一望便知非尋常俗物。

  輕啟盒蓋,內里靜臥五枚珠丸,每一枚皆如龍眼大小,通體色澤沉厚赤金,不耀目、不張揚,一派古樸內斂氣象。

  靈光盡數斂於珠胎之內,分毫不曾外泄,只隔著玉盒珠壁,緩緩透出一層溫溫潤潤的暖意,縈繞於指尖,如春風拂面,如暖陽照膚。

  案上燈火映照其上,金珠內斂光華微微輕漾,似水波瀲灩,反倒將那一簇燈焰襯得略顯黯淡,竟似被那金輝壓去了幾分光亮。

  江仙指尖輕輕拂過珠丸表面,觸感微涼中透著溫潤,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待過幾日諸事安定,便往那赤水湖中,一層一境穩修道基,根基務必夯實牢固,不容半分虛浮,之後再吞服了此物。

  此時窗紙已透出青白微光,天色將明未明、將暗未暗之際,鎮東頭陡然傳來一聲雞鳴。

  那鳴聲清亮高亢,刺破殘夜寂靜,二聲、三聲接連響起,不過瞬息之間,雞鳴聲便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從鎮東漫至鎮西,聲聲相續,將籠罩天地的夜色一層層揭去。

  天光便順著那雞鳴聲,從東邊天際一點點漫了過來,先是灰白,再是魚肚白,漸漸染上淡金。

  清晨的臨江鎮,盡被薄霧輕籠。

  水汽自田畝塘陂間裊裊升起,絲絲縷縷,聚而成霧,漫過青瓦屋舍,漫過阡陌田埂,漫過堆垛整齊的柴草垛,漫過菜畦中青翠欲滴的蔬苗。

  所過之處,草木皆沾濕露,葉尖掛著細密水珠,在晨光中閃爍如碎金。

  天地間一片蒙蒙白茫茫,遠山近樹皆隱於霧中,濃淡相間,虛實相生。

  近處林木墨色稍濃,枝幹輪廓尚可辨認,遠處山巒則淡如輕煙,仿佛只餘一抹若有若無的影子,恰似有人以清水化開一管濃墨,信手潑灑於潔白宣紙之上,任其自然暈染開來。

  此霧卻非凡間尋常雲霧,乃是仙門世代傳承之秘術——雲雨涵養法。

  臨江因靠近江邊,便引地底深處地脈氤氳水汽,聚而化作薄薄晨霧,每日早晚各覆一輪,每輪整整半個時辰,分毫不差。

  霧中含著微渺靈氣,凡人六根不淨、靈覺未開,難以覺察其中玄妙,卻足以滋養靈田之中的稻粳,助其汲取天地精氣,長勢繁茂遠勝尋常稻禾。

  臨江鎮這兩年風調雨順,稻穀穗大粒滿,沉甸甸壓彎了稻稈。不只是專供修行所用的青粒粳長勢喜人,便是凡俗農戶栽種的普通水稻,產量亦是一番再番,穀倉年年充盈,囤積如山。鎮民安居樂業,衣食豐足,皆是託了這仙門法術之福。

  鎮中百姓雖不明其中玄妙,卻也知曉是仙門護佑,心中感念不已,對江仙愈發敬重。

  二牛身著粗布勁裝,腰束寬厚革帶,身形魁梧,步履沉穩,領著劉卯、劉仇生等幾名鄉勇,沿田埂緩緩巡田。

  這是江仙親<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代的要務,早晚各一輪,繞行鎮外所有田畝,不可有一日懈怠。

  一來防著心懷不軌之人擅闖仙門轄地,偷盜靈稻、滋擾鄉民;二來也防著田間水土、地脈靈氣生出異樣變故,一旦有變,也好及時稟報,儘早處置。

  臨江鎮雖地處偏隅,遠離州府繁華,終歸是仙門直轄之地,關乎修行根基與一方百姓安穩,容不得半分懈怠與疏忽。

  二牛走在隊伍最前頭,手中緊緊提著一桿大槍。


  槍長七尺有餘,槍頭一尺三寸,皆由精鐵反覆鍛鑄而成,鋒刃銳利,分量十足。

  這槍是江仙托阿福阿貴兩兄弟專門為他打造的,用了上好的鐵料,他愛惜這桿槍如性命,每日巡田必帶在身側,夜裡則擦拭得乾乾淨淨,懸於床頭。

  此刻晨光穿霧灑落,一縷微光映在槍刃之上,折出一道冷冽冽的寒芒,銳利逼人。

  此刻晨光穿霧灑落,一縷微光映在槍刃之上,折出一道冷冽冽的寒芒,銳利逼人。

  他在臨江鎮擔任鄉勇頭領,如今已是第二個年頭,憑著一身蠻力與耿直心性,將鄉勇隊伍打理得井井有條,護得鎮上周全,深得江仙信任與鎮民敬重。

  劉卯、劉仇生二人,自幼父親早逝,家境貧寒,孤苦無依,去年才經二牛舉薦,補入鄉勇隊伍。

  二人皆是年輕後生,身板結實健壯,膀闊腰圓,氣力過人,性情憨直淳樸,沒有半分歪心思。

  對二牛這位二叔更是打心底里敬服,事事聽從,從無違逆。其餘幾名鄉勇,也皆是臨江鎮本分子弟,忠心可靠,一同跟著二牛巡田,步伐整齊,目不斜視。

  一行人沿鎮東田埂徐行,腳步沉穩。

  晨霧中的稻田靜謐無聲,只偶爾傳來幾聲蛙鳴,清脆入耳。

  新插下的秧苗嫩綠鮮妍,葉片<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挺秀,在薄霧籠罩之下,愈發顯得生機盎然,蓬勃喜人。

  水田之中倒映著天光雲影,朦朦朧朧。

  行至鎮東田埂的盡頭,二牛忽然腳步一頓,驟然駐足,眉頭微微蹙起,目光緊緊落在前方。

  那裡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

  身著一身深色衣袍,料子細膩光滑,光澤內斂,絕非尋常農戶家的粗布麻衣可比。

  霧色朦朧之中,隱隱能看見衣料之上織著暗紋,雅致精巧,似雲似水,若隱若現。

  那人頭上卻戴一頂普通竹帽,帽檐壓得極低,幾乎垂至肩頭,將大半張容顏盡數遮去,只露出一截下頜與唇角,看不清面目神情。

  其人一頭烏黑長髮,只用一根樸素木簪隨意束於腦後,幾縷柔軟碎發垂落耳畔,被晨風輕輕撩起,隨風微微晃動,平添幾分閒散之意。

  他端端正正坐在田埂上,脊背挺直如松,紋絲不動,目光靜靜落在前方新插的水田裡,不知是在看那嫩綠秧苗,還是在看水中倒映的天光雲影,也不知心中正思忖何事。

  周身氣息更是沉靜到了極點,竟與周遭晨霧渾然一體,不分彼此,仿佛他本就是這霧中一景,與天地同息。

  二牛心中頓時生起戒備。

  臨江鎮全鎮戶籍人丁、親眷往來,甚至家家戶戶養了幾隻雞、種了幾畝地、有幾棵果樹,他心中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目,了如指掌,閉目能詳。

  可眼前此人,面生得很,從未見過,既非鎮中常住住戶,亦不似周遭四里八鄉的莊稼農戶。

  周遭村戶人家,男女老少,他個個都認得,閉著眼都能說出姓名來歷、家住何處、幾口人丁,絕沒有這麼一號人物。

  二牛握緊了手中紅纓槍,掌心力道暗蓄。他壓下心中驚疑,緩步上前,腳步沉穩而謹慎,每一步都踏得極實。

  劉卯與劉仇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警惕之意,當即緊隨二牛身後,腳步悄然放輕,手也悄悄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劉卯更是心細,緩緩將刀抽出小半寸,露出一線森寒光芒,以備不時之需。

  「這位兄台。」

  二牛在數步之外穩穩站定。這個距離不遠不近,進可挺槍攻伐,退可抽身閃避。

  長槍一挺便能刺至對方面門,即便對方驟然暴起發難,他也尚有閃避周旋的餘地,進退有據,穩妥周全。

  「不知兄台自何方而來?為何獨坐於此?」

  那人聽聞聲響,緩緩轉過頭來,竹帽依舊壓得極低,依舊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見清晰利落的唇線與一截白皙下頜。

  他輕聲一笑,笑意極淡,僅在唇角微微牽動分毫,並無張揚之態。

  可就是這淺淺一笑,卻令其周身疏離之氣散去不少,瞬間柔和許多,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不再那般遙不可及、拒人千里。


  「路過而已。」

  聲音清越如泉,溫潤如玉,像是知書達理之輩。

  二牛上下仔細打量一番,竹帽遮顏,看不全容貌,可從那一身渾然天成的氣度來看,年紀應當不大,至多不過二十七八,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此處乃仙門禁轄之地,」二牛語氣稍稍鬆動了幾分,少了幾分凌厲,卻依舊嚴守規矩,字字清晰,「外人未經通傳,不宜擅入,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人聞言,又是淺淺一笑,語氣平淡如常:「我知曉。」

  二牛微微一怔,心中驚疑更甚。

  既知曉此處是仙門轄地,尋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竟敢如此大剌剌地獨坐田埂之上,毫無避諱,絲毫不懼?莫非真有什麼倚仗不成?

  話一出口,他自己便覺著唐突冒昧。

  這般直問修行人士身份,實屬失禮,當即心中微悔,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人沒有直接答話,只向他看了一眼,目光平和溫潤,如深潭之水,波瀾不興。

  二牛被這一眼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卻也不曾退縮。

  他乃江家親點親命的鄉勇頭領,受了江主親口託付,鎮守一方水土,護佑鄉民平安,這是他的本分,更是他的責任。

  縱是面對修行中人,他也須挺直腰杆,問個明白。

  他將胸膛挺得筆直,脊背如弓弦緊繃,語氣之間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恭敬,拱手道:「道友莫不是遠道而來,專程尋我家主家的?」

  那人聞言,目光從二牛臉上緩緩移過,細細打量,似在辨認什麼,又似在追憶什麼。片刻後,方開口問道:「你家主家是誰?」

  二牛手中大槍重重往地上一頓,「篤」的一聲悶響,槍尾堅實入土,在田埂軟土之上鑿出一個淺淺小坑。

  「臨江主家,江氏一族家主,江仙。」

  黑衣人聽聞此言,驟然沉默了下去。

  晨風輕輕拂過,吹動他耳畔的碎發,髮絲輕揚,如墨線微顫。新插的秧苗整整齊齊列在淺淺水層之中,綠意盎然,葉尖掛著露珠,晶瑩剔透。

  幾隻早起的蜻蜓,振翅落在秧苗尖上,透明翅翼輕薄如紗,在薄霧之中微微顫動,靈動鮮活,時而輕點水面,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良久,那人才輕輕吐出一句,「那便有勞,代為引見。」

  二牛聞言,心中一凜,當即拱手道:「道友稍候!在下即刻派人,速回府中稟報主家,絕不敢怠慢道友。」

  那人微笑著頷首,點頭的幅度極小,算是應下了二牛的話,並無多餘言語。

  此後他便不再言語,重新歸於沉寂。

  仍舊靜靜端坐原地,目光落向那片水田,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二牛轉過身,快步走到劉卯和劉仇生身旁,壓低聲音道:

  「你們兩個速回江府,親自稟報主家。就說……」他頓了一頓,回頭深深望了那人一眼,確認其無異動,才繼續道,

  「就說有貴客在外等候,怕是修行中人,務必請主家定奪。」

  「是!」

  兩人應聲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二話不說,當即撒腿便往鎮中狂奔而去。腳步聲又急又沉,重重踏在田埂的濕泥之上,濺起一串泥點子,褲腳頓時沾滿泥漿。

  兩個少年身形矯健,轉眼便沒入尚未散盡的淡淡晨霧之中,消失不見,只余腳步聲漸行漸遠。

  二牛回到原處,靜靜立於黑衣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守在原地,寸步不離。

  他手中長槍斜倚身側,目光不時掃向那人背影,心中疑問翻翻滾滾,如潮水般湧來,堵在胸口,幾乎要衝口而出。

  此人究竟是誰?與江主是何關係?為何獨坐田埂,神態卻如此從容?

  種種疑惑纏繞心頭,可他到底強行忍住,終究沒有問出口。既然對方要見江主,那便由江主定奪便是,自己一個鄉勇頭領,多問反而不美。

  鎮子之內,幽深巷弄之中,兩個少年已經疾奔而入。

  青石板路上還汪著未乾的晨露,路面濕滑如油,兩人跑得太過急促,腳下接連打了好幾個滑,險些摔倒,身子晃了幾晃,可腳下速度分毫未慢,一心只想儘快將消息送至江府。

  一路奔行,穿過條條巷弄,兩旁屋舍的檐角飛快向後退去,雞犬被他們驚得四散奔逃。

  轉眼間他便奔至江府朱漆大門前,扶著門框,粗喘數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如風箱,額頭汗水涔涔而下。他來不及平復呼吸,便抬手重重叩門。

  「主家,有貴客到訪!速稟主家!」

  喊聲落處,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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