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凝金甲
赤水湖上，煙波浩渺，水天相接處一片蒼茫，望不到頭，也望不到邊。湖水是沉渾的青碧色，風一吹，便翻捲起層層疊疊的浪。
江仙乘船而來。
一葉扁舟，孤零零漂在萬頃煙波之上，人在舟中，便如滄海一粟。
湖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青衫鼓盪，髮絲被風扯得向後揚起，整個人像是要被這湖水、這長風一同吞入天地蒼茫里去。
船行至金闕靈地，便穩穩靠了岸。
此處一塊巨石盤踞，色作暗金，紋理粗糲如刀劈斧鑿，像是天地初生時便立在這裡，歷經千萬年風雨侵蝕，依舊巋然不動。石身隱隱透著一股金火交融的地氣，厚重、沉烈，不張揚，卻自有威嚴。
江仙踏上石灘，盤膝坐定。
剎那之間，絲絲縷縷的金氣便從石心深處滲將出來，細細密密，如煙如霧，透過衣袍，貼著皮肉鑽進去，一路暖融融地直抵丹田。丹田內那一點微弱道火，像是受了感召，輕輕一跳，亮了幾分。
坐定之後，江仙自懷中取出一方玉盒。
玉質溫潤，觸手生涼，盒蓋一啟，便有淡淡金光漫溢開來。
六枚珠丸靜靜臥在絨墊之上。
龍眼大小，<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瑩潤，通體金黃，像是把天上的日光揉碎了凝在其中。
光華含而不露，不刺眼，不張揚，流轉之間，恰似六顆小小的太陽沉眠盒中，光內斂，暖自生，叫人一望便知，這是奪天地造化的靈物。
江仙垂眸凝視良久。
風掠過石灘，帶起細沙輕響。湖水在不遠處拍打著岸，一聲，又一聲。
半晌，他才指尖微挑，輕拈一枚，托於掌心。
珠丸微涼，入手即暖，一股溫和醇厚的氣勁順著指尖往上爬，直入心脈。
略一沉吟，不再猶豫。
張口，含珠。
珠丸入口，觸舌即化，沒有半分阻滯，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整顆珠子瞬間化作一股溫熱漿流，順著喉管滑下去，一路滾燙，一路沉墜，直落胸腹。
下一瞬，狂暴驟起。
一股難以想像的熱流自咽喉轟然炸開，咆哮著、衝撞著、奔突著，順著食道狂沖而下。那不是尋常的火，是被死死壓制在珠丸之中的天地精氣，一朝脫困，凶戾得如同脫韁的野馬，又像是燒紅的鐵水硬生生灌入臟腑。
所過之處，經脈被燙得猛地一縮，皮肉之下，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在亂扎、亂竄。
熱流最終沉落丹田。
便在落定的一剎那——
那股被強行壓縮、禁錮已久的力量，猛地崩散開來。
先是利刃割體一般的銳痛，尖、利、狠，直扎骨髓。緊接著便是沉渾脹裂之感，仿佛有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在腹內撐開四肢，一寸一寸地膨脹、擴張，要把丹田硬生生撐裂、撐碎、撐得四分五裂。
江仙下頜線條冷硬如鐵，額角青筋暴突，皮膚繃得緊緊的。汗水幾乎是瞬間便涌了出來，順著鬢角、順著額角往下淌，在下頜匯聚成珠，一滴、一滴，重重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濕痕在衣料上慢慢洇開。
丹田中的真元翻湧不息，化作一隻無形大手，自四面八方死死合攏，拼命按住那股狂躁力量。
靈氣在體內奔涌、衝撞、嘶吼。
如怒龍破閘，如困獸掙鎖，如狂風卷過荒原，如洪水衝垮堤岸。
「此物，竟這般霸道。」
江仙心中只來得及掠過這一個念頭，便被潮水般的痛楚徹底淹沒。他無暇多想，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只能咬緊牙關，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強撐著靈台那一點微弱清明，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額間冷汗涔涔而下。
汗珠順著鼻樑滑落，在下頜匯成一線，滴答、滴答，敲在石面上，清脆、單調，在空曠的靈地中一聲聲迴蕩。
他閉目凝神，外忘諸物。
風聲、水聲、浪聲、沙聲，一切身外之物，都如潮水一般退去，再不入耳，再不入心。
諸般念頭一一斬斷，愛恨、憂懼、盤算、疑慮，通通拋開，靈台之中，只剩下一個字，煉。
狂暴的靈氣，終究是一點一點被馴服了。
每循行一周，它便溫順一分。
每運轉一圈，它便凝實一分。
經脈之中，氣血如洪，泥沙俱下，滾滾向前，衝撞之聲隆隆作響。骨節相磨的噼啪聲漸漸密集起來，氣血奔涌的轟鳴在體內激盪如潮，仿佛整個身子都成了一條奔涌的大河。
丹田深處，忽然一震。
似有一層無形壁壘，被這一震之力，硬生生撞出一道裂紋。
積蓄已久的藥力與真元，如決堤洪水，一浪接一浪，瘋狂衝擊那道裂紋。
似有一層無形壁壘，被這一震之力，硬生生撞出一道裂紋。
積蓄已久的藥力與真元，如決堤洪水，一浪接一浪，瘋狂衝擊那道裂紋。
一波，兩波，三波——
每一次衝擊，裂紋便擴大一分。
每一次震顫，丹田便夯實一分。
每一次運轉，真元便厚重一分。
那道橫亘在境界前的無形壁壘，終被硬生生推開一線縫隙。
門後，天光泄入，亮得刺眼。
修為氣息，驟然攀升。
鍊氣二層中段。
上層。
巔峰。
一路疾沖而上，勢如破竹，擋無可擋，遏不可遏。氣息暴漲之迅猛，竟在他周身三丈之內掀起一陣無形氣浪，細沙被吹得四散，碎石微微顫動。
可那股狂沖之勢，在鍊氣三層門外，戛然而止。
江仙心中瞭然。
玄關已開一線，門後天光已見。
破境，只在朝夕。
他緩緩睜眼。
一口濁氣自胸中吐出，在微涼的夜空氣中凝作一道白練，筆直射出三尺有餘，久久不散，像一根銀柱，立在夜色里。
江仙抬手，輕輕按在丹田之上，細細體察體內變化。
真元愈發凝練，愈發精純，質地如鋼似鐵，沉厚穩固。
道火居于丹田正中，一縷寸許高的金色火焰，金芒灼灼，穩如磐石。道火愈盛，煉化靈氣愈速，真元恢復愈快。往日他耗盡真元，需打坐七八個時辰方能緩緩復原，此刻暗自估量，這個時間，竟已減去一半不止。
靈物煉化，需留餘地。
經脈丹田，要緩緩適應，不能一口吃盡，不能貪多求快。鍊氣士修行，最忌貪多嚼不爛，最忌根基虛浮，否則日後境界再高，也如沙上築塔，一衝便塌，一震便倒。
更何況，他此刻身處金闕靈地。
絲絲金火地氣正自巨石源源不斷滲入體內，與珠丸藥力相融，化作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暖流，循經脈緩緩推進，綿綿不絕，滋養著每一寸筋骨、每一道脈絡。
江仙重新合上雙目。
這一次，再無脹裂劇痛。
珠丸藥力已被初步馴服，老老實實隨著功法運轉，一絲一縷、一點一滴地融入真元，滲入丹田，養固經脈。
一周。
兩周。
三周。
像是春蠶食桑，細而不迫，一口一口，慢慢啃食。
像是春雨潤物，緩而有力，一滴一滴，靜靜浸透。
七七四十九周之後。
體內，忽然傳來一聲清響。
如弦音乍斷，如玉磬輕擊，如冰棱碎裂，如晨鐘初鳴。
那聲音自丹田深處發出，微小，清晰，一瞬之間便傳遍四肢百骸，流遍周身每一處角落。
一種久困脫困的暢快洶湧而出，像是被堵塞多年的河道終於貫通，積水一瀉千里，再無半分阻滯，渾身都鬆快、通透、敞亮。
鍊氣三層壁壘，轟然破開。
一股遠勝從前數倍的氣息，自江仙體內沖涌而出，磅礴、雄渾、浩蕩。
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青衫下擺被氣浪高高掀起，露出內里月白中衣。束髮的青繩「啪」一聲崩斷，長發披散開來，在氣浪中向後飛揚，亂而不散，如墨色流雲。
周身三丈之內，碎石簌簌滾動，細小石粒被氣浪推著向外滾去，在石面上劃出一道道細痕，沙沙作響。湖面漣漪層層盪開，一圈套一圈，一波接一波，直擴散到數丈之外，才漸漸平息。
這股氣浪持續約莫十息工夫，才緩緩收斂，歸於體內。
江仙睜開眼。
眸中金光一閃而逝，亮得驚人。
他抬右手。
心念微動。
一層淡金光華自掌心浮現。
初時只是一點光斑，如螢火，如燭焰，微弱卻堅定。轉瞬之間，那光斑迅速蔓延，自掌心至指端，自指端至腕部，自腕部至小臂，不過一個呼吸工夫，整條右臂便被一層完整的淡金光芒籠罩。
光芒不耀目，溫潤如玉，卻堅實厚重。
像是一層無形仙甲，嚴絲合縫地貼合在手臂表面。光華中隱約有細密紋路流轉，那些紋路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構成一片片鱗甲狀圖案，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古樸而威嚴。
這原是鍊氣二層便有的本事——真元外放，凝氣成罩。
未破境前，他也能做到。
可那護罩，薄如蟬翼，虛浮不定，數息便散，浮在皮膚表面，像風吹即破的肥皂泡，一碰即碎。遇刀劍劈砍，至多勉強擋得一擊，便潰散無蹤，再無餘力。
今時，截然不同。
江仙凝視右臂金光，心念再動。
護罩緩緩擴散，自臂及肩，過肩及胸，覆胸至背，一路向下蔓延。不過數息之間，上半身便被一層完整真元護罩籠罩。金光流轉，沉穩內斂，再無半分虛浮飄搖之態，堅實得如同銅澆鐵鑄。
他自腰間拔出短刀，手腕微沉，以三分力道，輕輕斬向左臂。
刀鋒與護罩相觸。
「錚。」
一聲金鐵交鳴，脆響入耳，清亮悠長。
金光甚至未曾泛起一絲漣漪，平靜如故。
刀鋒反被彈開寸許，刃口處隱約一道白痕。江仙拿近一看，刃口竟已微微卷了。
他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淺淡笑意。
三分力道，刀卷刃，護罩無損。
若是全力施為，怕也至多激起幾圈漣漪。
若是尋常凡鐵刀劍劈砍，更是連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這，便是真元成甲。
鍊氣二層時，真元微薄如涓涓細流，搬運周天尚可，總量實在有限。凝出的護罩只能勉強防身，且消耗極大，支撐不過數十息，便真元枯竭，難以為繼。
入三層後，真元儲量暴漲數倍。
丹田之中，不再是淺淺一汪細流，而是聚而成潭，積而成淵，厚積數倍。經脈拓寬一倍有餘，真元搬運浩浩蕩蕩，如江河奔涌，再無滯澀之感。護罩方能真正成形，覆護軀幹要害，尋常刀劍，難傷分毫。
這，還並非全部。
江仙心念一收，金光如潮水般退去，斂入體內，不見蹤影。
他右手虛握成爪，心念一轉。
掌心淡金真元迅速聚攏。
初時只是薄薄一層霧氣般的光芒，隨即越聚越濃，越凝越實。霧氣聚而為雲，雲聚而為液，液聚而為珠。不過數息工夫，一枚拳頭大小的真元團，便懸於掌心之上三寸處，緩緩旋轉。
真元團呈半透明淡金色，內中金絲流轉，如煙如霧，又如縮小了千百倍的星雲，神秘而威嚴。一股溫熱之意自其中彌散開來，掌心溫度明顯高於四周，暖意沉沉。
江仙眸光一凝，神色一肅。
五指，猛地一握。
真元團，轟然炸開。
不是向外散漫擴散，而是主動炸裂、崩解。拳頭大小的真元團，在一瞬間碎作數十道細小光矢。每一道光矢長約三寸，細如竹筷，金光燦燦，凌厲無匹，帶著破空之聲，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光矢落於遠處石上。
碎石應聲崩碎，直接炸成齏粉，簌簌落地，再無完整形狀。
這一擊，若落人身，足以洞穿血肉，立判生死。
便是鍊氣二層修士，若無護身法器，挨上三兩道，也絕難抵擋，必受重創。
這，便是鍊氣三層與二層的根本之別。
真元之量。
二層之時，真元如涓涓細流。
搬運周天尚可，總量實在有限。
要凝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真元團，便能耗去小半修為，且凝而不穩，隨時可能自行潰散，威力也平平無奇。打在石上，至多崩出幾道裂紋，難傷根本。
若是再加上催動法寶法器，更是不堪消耗，捉襟見肘。
三層，則如江河奔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江仙靜坐石上，閉目調息。
丹田內道火，比往日盛旺數倍。
金焰灼灼，照徹丹田，將整個丹田映得通透明亮，暖意融融。
道火愈盛，煉化靈氣愈速，真元恢復愈快。
二層時耗盡真元需數個時辰方能復原，三層之後，這個時間已減至半個時辰出頭，迅捷得驚人。
五感六識，更是清明異常。
湖水之下游魚擺尾，遠處林間蟲蟻爬行，風掠過草葉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入耳，纖毫畢現。
江仙緩緩起身。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筋骨輕響，一身滯澀盡數散去，通體舒泰。
轉身，走出金闕靈地，遠眺赤水湖面。
月已西沉，斜掛天邊，光色淡白。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線魚肚白。
他並未急著取第二枚珠丸。
循序漸進，不可貪功，不可冒進，不可求快。
今日一枚，已衝破三層壁壘，丹田經脈皆已到承受極限。若再強吞一枚，非但無益，反而有害，必傷根基，留下後患。
靈物煉化，需留餘地，令經脈丹田緩緩適應，將藥力徹底消化、吸收、融於自身，方能不留隱患，方能走得長遠。
若急於求成，根基虛浮，日後必成大患。
修行如築塔，基石不固，樓愈高，傾愈速，塌愈慘。
今日既已破境，便當收功歸去。
江仙踏上小舟，離岸而去。
歸途之上，身形輕靈，挺拔如松，步履沉穩，不見半分疲憊。
往日壓在心頭的那些憂慮、忌憚、不安、焦灼，也隨這一朝破境，隨修為精進，淡去不少，心胸豁然開朗。
夜色漸深，殘月西沉。
東方既白，天光欲曙。
江仙乘船而來。
一葉扁舟，孤零零漂在萬頃煙波之上，人在舟中，便如滄海一粟。
湖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青衫鼓盪，髮絲被風扯得向後揚起，整個人像是要被這湖水、這長風一同吞入天地蒼茫里去。
船行至金闕靈地，便穩穩靠了岸。
此處一塊巨石盤踞，色作暗金，紋理粗糲如刀劈斧鑿，像是天地初生時便立在這裡，歷經千萬年風雨侵蝕，依舊巋然不動。石身隱隱透著一股金火交融的地氣，厚重、沉烈，不張揚，卻自有威嚴。
江仙踏上石灘，盤膝坐定。
剎那之間，絲絲縷縷的金氣便從石心深處滲將出來，細細密密，如煙如霧，透過衣袍，貼著皮肉鑽進去，一路暖融融地直抵丹田。丹田內那一點微弱道火，像是受了感召，輕輕一跳，亮了幾分。
坐定之後，江仙自懷中取出一方玉盒。
玉質溫潤，觸手生涼，盒蓋一啟，便有淡淡金光漫溢開來。
六枚珠丸靜靜臥在絨墊之上。
龍眼大小，<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瑩潤，通體金黃，像是把天上的日光揉碎了凝在其中。
光華含而不露，不刺眼，不張揚，流轉之間，恰似六顆小小的太陽沉眠盒中，光內斂，暖自生，叫人一望便知，這是奪天地造化的靈物。
江仙垂眸凝視良久。
風掠過石灘，帶起細沙輕響。湖水在不遠處拍打著岸，一聲，又一聲。
半晌，他才指尖微挑，輕拈一枚，托於掌心。
珠丸微涼，入手即暖，一股溫和醇厚的氣勁順著指尖往上爬，直入心脈。
略一沉吟，不再猶豫。
張口，含珠。
珠丸入口，觸舌即化，沒有半分阻滯，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整顆珠子瞬間化作一股溫熱漿流，順著喉管滑下去，一路滾燙，一路沉墜，直落胸腹。
下一瞬，狂暴驟起。
一股難以想像的熱流自咽喉轟然炸開，咆哮著、衝撞著、奔突著，順著食道狂沖而下。那不是尋常的火，是被死死壓制在珠丸之中的天地精氣，一朝脫困，凶戾得如同脫韁的野馬，又像是燒紅的鐵水硬生生灌入臟腑。
所過之處，經脈被燙得猛地一縮，皮肉之下，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在亂扎、亂竄。
熱流最終沉落丹田。
便在落定的一剎那——
那股被強行壓縮、禁錮已久的力量，猛地崩散開來。
先是利刃割體一般的銳痛，尖、利、狠，直扎骨髓。緊接著便是沉渾脹裂之感，仿佛有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在腹內撐開四肢，一寸一寸地膨脹、擴張，要把丹田硬生生撐裂、撐碎、撐得四分五裂。
江仙下頜線條冷硬如鐵，額角青筋暴突，皮膚繃得緊緊的。汗水幾乎是瞬間便涌了出來，順著鬢角、順著額角往下淌，在下頜匯聚成珠，一滴、一滴，重重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濕痕在衣料上慢慢洇開。
丹田中的真元翻湧不息，化作一隻無形大手，自四面八方死死合攏，拼命按住那股狂躁力量。
靈氣在體內奔涌、衝撞、嘶吼。
如怒龍破閘，如困獸掙鎖，如狂風卷過荒原，如洪水衝垮堤岸。
「此物，竟這般霸道。」
江仙心中只來得及掠過這一個念頭，便被潮水般的痛楚徹底淹沒。他無暇多想，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只能咬緊牙關，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強撐著靈台那一點微弱清明，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額間冷汗涔涔而下。
汗珠順著鼻樑滑落，在下頜匯成一線，滴答、滴答，敲在石面上，清脆、單調，在空曠的靈地中一聲聲迴蕩。
他閉目凝神，外忘諸物。
風聲、水聲、浪聲、沙聲，一切身外之物，都如潮水一般退去，再不入耳，再不入心。
諸般念頭一一斬斷，愛恨、憂懼、盤算、疑慮，通通拋開，靈台之中，只剩下一個字，煉。
狂暴的靈氣，終究是一點一點被馴服了。
每循行一周，它便溫順一分。
每運轉一圈，它便凝實一分。
經脈之中，氣血如洪，泥沙俱下，滾滾向前，衝撞之聲隆隆作響。骨節相磨的噼啪聲漸漸密集起來，氣血奔涌的轟鳴在體內激盪如潮，仿佛整個身子都成了一條奔涌的大河。
丹田深處，忽然一震。
似有一層無形壁壘，被這一震之力，硬生生撞出一道裂紋。
積蓄已久的藥力與真元，如決堤洪水，一浪接一浪，瘋狂衝擊那道裂紋。
似有一層無形壁壘，被這一震之力，硬生生撞出一道裂紋。
積蓄已久的藥力與真元，如決堤洪水，一浪接一浪，瘋狂衝擊那道裂紋。
一波，兩波，三波——
每一次衝擊，裂紋便擴大一分。
每一次震顫，丹田便夯實一分。
每一次運轉，真元便厚重一分。
那道橫亘在境界前的無形壁壘，終被硬生生推開一線縫隙。
門後，天光泄入，亮得刺眼。
修為氣息，驟然攀升。
鍊氣二層中段。
上層。
巔峰。
一路疾沖而上，勢如破竹，擋無可擋，遏不可遏。氣息暴漲之迅猛，竟在他周身三丈之內掀起一陣無形氣浪，細沙被吹得四散，碎石微微顫動。
可那股狂沖之勢，在鍊氣三層門外，戛然而止。
江仙心中瞭然。
玄關已開一線，門後天光已見。
破境，只在朝夕。
他緩緩睜眼。
一口濁氣自胸中吐出，在微涼的夜空氣中凝作一道白練，筆直射出三尺有餘，久久不散，像一根銀柱，立在夜色里。
江仙抬手，輕輕按在丹田之上，細細體察體內變化。
真元愈發凝練，愈發精純，質地如鋼似鐵，沉厚穩固。
道火居于丹田正中，一縷寸許高的金色火焰，金芒灼灼，穩如磐石。道火愈盛，煉化靈氣愈速，真元恢復愈快。往日他耗盡真元，需打坐七八個時辰方能緩緩復原，此刻暗自估量，這個時間，竟已減去一半不止。
靈物煉化，需留餘地。
經脈丹田，要緩緩適應，不能一口吃盡，不能貪多求快。鍊氣士修行，最忌貪多嚼不爛，最忌根基虛浮，否則日後境界再高，也如沙上築塔，一衝便塌，一震便倒。
更何況，他此刻身處金闕靈地。
絲絲金火地氣正自巨石源源不斷滲入體內，與珠丸藥力相融，化作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暖流，循經脈緩緩推進，綿綿不絕，滋養著每一寸筋骨、每一道脈絡。
江仙重新合上雙目。
這一次，再無脹裂劇痛。
珠丸藥力已被初步馴服，老老實實隨著功法運轉，一絲一縷、一點一滴地融入真元，滲入丹田，養固經脈。
一周。
兩周。
三周。
像是春蠶食桑，細而不迫，一口一口，慢慢啃食。
像是春雨潤物，緩而有力，一滴一滴，靜靜浸透。
七七四十九周之後。
體內，忽然傳來一聲清響。
如弦音乍斷，如玉磬輕擊，如冰棱碎裂，如晨鐘初鳴。
那聲音自丹田深處發出，微小，清晰，一瞬之間便傳遍四肢百骸，流遍周身每一處角落。
一種久困脫困的暢快洶湧而出，像是被堵塞多年的河道終於貫通，積水一瀉千里，再無半分阻滯，渾身都鬆快、通透、敞亮。
鍊氣三層壁壘，轟然破開。
一股遠勝從前數倍的氣息，自江仙體內沖涌而出，磅礴、雄渾、浩蕩。
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青衫下擺被氣浪高高掀起，露出內里月白中衣。束髮的青繩「啪」一聲崩斷，長發披散開來，在氣浪中向後飛揚，亂而不散，如墨色流雲。
周身三丈之內，碎石簌簌滾動，細小石粒被氣浪推著向外滾去，在石面上劃出一道道細痕，沙沙作響。湖面漣漪層層盪開，一圈套一圈，一波接一波，直擴散到數丈之外，才漸漸平息。
這股氣浪持續約莫十息工夫，才緩緩收斂，歸於體內。
江仙睜開眼。
眸中金光一閃而逝，亮得驚人。
他抬右手。
心念微動。
一層淡金光華自掌心浮現。
初時只是一點光斑，如螢火，如燭焰，微弱卻堅定。轉瞬之間，那光斑迅速蔓延，自掌心至指端，自指端至腕部，自腕部至小臂，不過一個呼吸工夫，整條右臂便被一層完整的淡金光芒籠罩。
光芒不耀目，溫潤如玉，卻堅實厚重。
像是一層無形仙甲，嚴絲合縫地貼合在手臂表面。光華中隱約有細密紋路流轉，那些紋路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構成一片片鱗甲狀圖案，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古樸而威嚴。
這原是鍊氣二層便有的本事——真元外放，凝氣成罩。
未破境前，他也能做到。
可那護罩，薄如蟬翼，虛浮不定，數息便散，浮在皮膚表面，像風吹即破的肥皂泡，一碰即碎。遇刀劍劈砍，至多勉強擋得一擊，便潰散無蹤，再無餘力。
今時，截然不同。
江仙凝視右臂金光，心念再動。
護罩緩緩擴散，自臂及肩，過肩及胸，覆胸至背，一路向下蔓延。不過數息之間，上半身便被一層完整真元護罩籠罩。金光流轉，沉穩內斂，再無半分虛浮飄搖之態，堅實得如同銅澆鐵鑄。
他自腰間拔出短刀，手腕微沉，以三分力道，輕輕斬向左臂。
刀鋒與護罩相觸。
「錚。」
一聲金鐵交鳴，脆響入耳，清亮悠長。
金光甚至未曾泛起一絲漣漪，平靜如故。
刀鋒反被彈開寸許，刃口處隱約一道白痕。江仙拿近一看，刃口竟已微微卷了。
他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淺淡笑意。
三分力道，刀卷刃，護罩無損。
若是全力施為，怕也至多激起幾圈漣漪。
若是尋常凡鐵刀劍劈砍，更是連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這，便是真元成甲。
鍊氣二層時，真元微薄如涓涓細流，搬運周天尚可，總量實在有限。凝出的護罩只能勉強防身，且消耗極大，支撐不過數十息，便真元枯竭，難以為繼。
入三層後，真元儲量暴漲數倍。
丹田之中，不再是淺淺一汪細流，而是聚而成潭，積而成淵，厚積數倍。經脈拓寬一倍有餘，真元搬運浩浩蕩蕩，如江河奔涌，再無滯澀之感。護罩方能真正成形，覆護軀幹要害，尋常刀劍，難傷分毫。
這，還並非全部。
江仙心念一收，金光如潮水般退去，斂入體內，不見蹤影。
他右手虛握成爪，心念一轉。
掌心淡金真元迅速聚攏。
初時只是薄薄一層霧氣般的光芒，隨即越聚越濃，越凝越實。霧氣聚而為雲，雲聚而為液，液聚而為珠。不過數息工夫，一枚拳頭大小的真元團，便懸於掌心之上三寸處，緩緩旋轉。
真元團呈半透明淡金色，內中金絲流轉，如煙如霧，又如縮小了千百倍的星雲，神秘而威嚴。一股溫熱之意自其中彌散開來，掌心溫度明顯高於四周，暖意沉沉。
江仙眸光一凝，神色一肅。
五指，猛地一握。
真元團，轟然炸開。
不是向外散漫擴散，而是主動炸裂、崩解。拳頭大小的真元團，在一瞬間碎作數十道細小光矢。每一道光矢長約三寸，細如竹筷，金光燦燦，凌厲無匹，帶著破空之聲，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光矢落於遠處石上。
碎石應聲崩碎，直接炸成齏粉，簌簌落地，再無完整形狀。
這一擊，若落人身，足以洞穿血肉，立判生死。
便是鍊氣二層修士，若無護身法器，挨上三兩道，也絕難抵擋，必受重創。
這，便是鍊氣三層與二層的根本之別。
真元之量。
二層之時，真元如涓涓細流。
搬運周天尚可，總量實在有限。
要凝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真元團，便能耗去小半修為，且凝而不穩，隨時可能自行潰散，威力也平平無奇。打在石上，至多崩出幾道裂紋，難傷根本。
若是再加上催動法寶法器，更是不堪消耗，捉襟見肘。
三層，則如江河奔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江仙靜坐石上，閉目調息。
丹田內道火，比往日盛旺數倍。
金焰灼灼，照徹丹田，將整個丹田映得通透明亮，暖意融融。
道火愈盛，煉化靈氣愈速，真元恢復愈快。
二層時耗盡真元需數個時辰方能復原，三層之後，這個時間已減至半個時辰出頭，迅捷得驚人。
五感六識，更是清明異常。
湖水之下游魚擺尾，遠處林間蟲蟻爬行，風掠過草葉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入耳，纖毫畢現。
江仙緩緩起身。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筋骨輕響，一身滯澀盡數散去，通體舒泰。
轉身，走出金闕靈地，遠眺赤水湖面。
月已西沉，斜掛天邊，光色淡白。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線魚肚白。
他並未急著取第二枚珠丸。
循序漸進，不可貪功，不可冒進，不可求快。
今日一枚，已衝破三層壁壘，丹田經脈皆已到承受極限。若再強吞一枚，非但無益，反而有害，必傷根基，留下後患。
靈物煉化，需留餘地，令經脈丹田緩緩適應，將藥力徹底消化、吸收、融於自身，方能不留隱患，方能走得長遠。
若急於求成，根基虛浮，日後必成大患。
修行如築塔，基石不固，樓愈高，傾愈速，塌愈慘。
今日既已破境，便當收功歸去。
江仙踏上小舟，離岸而去。
歸途之上，身形輕靈，挺拔如松，步履沉穩，不見半分疲憊。
往日壓在心頭的那些憂慮、忌憚、不安、焦灼，也隨這一朝破境，隨修為精進，淡去不少，心胸豁然開朗。
夜色漸深，殘月西沉。
東方既白，天光欲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