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沈氏女
沈蘅垂首，語聲輕渺。
「無靈根，倒也是好事。」
她頓了一頓，似是輕嘆，又似是釋然，緩緩續道：
「我日夜懸心，本就最怕這孩子身具靈根。一旦踏入修行路，便再無安穩可言，少不得要涉刀光劍影，經殺伐紛爭。倒不如做個尋常凡人，粗茶淡飯，一世安穩，平平安安了此一生，比什麼都強。」
江仙立於榻前，聞言心下驟然一凝。
「江主家，多謝您親自動身為這孩子察看。如今知曉他無靈根，我便徹底放心了。待他長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無論耕田種地，還是經商謀生，只求他一世平順無災，無波無擾，便足矣。」
江仙定定看了她片刻，轉身離開。
「沈姑娘剛生產完，身子虛弱，好生休養便是。孩子眼下先交由乳母與下人照料，等你氣血養足，身子康健了，再親自帶在身邊教養。」
沈蘅輕聲應了句。
「有勞江主家費心。」
於是緩緩靠回床頭，合上雙目。
江仙臨出門前，又回頭望了一眼。
榻上女子面色蒼白，眉眼溫順，全無半分異樣，倒叫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多心，還是確有隱情。
待他推門而出，老張頭仍守在廊下，見江仙出來，連忙躬身讓到一旁。
江仙卻未徑直離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張頭隨自己往僻靜處走。
二人行至院角老樹下，四下無人，他才收住腳步，目光微沉，壓低聲音問道：
「方才抱走孩子時，沈氏是何模樣？你仔細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老張頭先是一怔，隨即連忙回想，不敢怠慢，恭聲道：
「回主家，那沈氏當真是極不捨得。孩子剛離了她身邊，她眼眶便紅了，手指死死攥著襁褓邊角，不肯鬆開，嘴裡還輕聲喚著孩兒，看得人心頭髮酸。後來還是接生婆再三勸慰，說只是抱去擦拭，片刻便送回，她才緩緩鬆了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孩子被抱出房門之後，她還一直望著門口，怔怔看了許久，直到人影徹底不見，才慢慢躺回榻上，那模樣……瞧著著實可憐。」
江仙聽罷，緩緩點頭，懸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是稍稍落地。
不舍，便說明尚有母性。
一個女子，無論身世如何複雜，心中藏著何等過往秘辛，對自己懷胎、拼死生下的親生骨肉，總該有幾分天然的疼惜。
這是人之常情，亦是天性，做不得假。
方才在房內，心中是有所思量的。
可如今聽老張頭這般細說，她對孩子確是牽掛不舍，那先前的淡然，倒也說得通了。
沈蘅歷經家破人亡、修為盡廢之痛，早已看透仙門傾軋的殘酷，真心不願孩兒重蹈自己覆轍，只盼他做個凡人，安穩度日。
為人母者，有這般心思，即便急切追問靈根，也實屬尋常。
江仙揮了揮手讓老張頭退下，自己則轉身，緩步回了書房。
一入書房，他便摒退左右，獨自在書案前坐下，腦中反覆思量著沈蘅此人。
此女原是萬衍之妾，身懷萬家血脈，娘家沈氏一朝覆滅，自身修為被廢，仙途盡斷，走投無路之下，才前來求他收留。
思及此處，江仙心中已有計較。
沈蘅眼下所居的客房，偏處一隅，狹小簡陋，只算臨時安置。她雖落難，終究曾是世家出身。
既已是江家要用之人，便該給個體面妥當的住處，方能安其心。
他提筆蘸墨，正要寫下幾處院落名目，轉念一想，又緩緩將筆放下。
居所之事不急，她產後體虛，尚需靜養，貿然挪動反倒不利。等她坐完月子，身子徹底養好了，再安排不遲。
眼下最讓他心緒難平的，是那個剛出生的嬰孩。
為那嬰孩觀骨時，他心中便已驚濤暗涌。
那孩子周身靈光極盛，灼灼發亮，遠超常人。
靈氣自骨血中透發，清瑩<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鋒芒暗藏，分明是天生適宜修行的絕頂資質。
江仙倚坐回椅上，閉目沉吟，心中似有兩股激流反覆衝撞，爭執不休。
此子資質絕佳，若能收為己用，悉心教導，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長為江家肱骨。
而他先前對沈蘅謊稱孩子無靈根，本就是一場試探。
他要看看，沈蘅得知孩兒無緣修行，會是何等反應。是失望不甘，暗藏怨懟，還是如她表現出的這般，坦然釋然，一心只求平安。
如今看來，她表現的合情合理。
或許，真的是他多疑了。
沈氏歷經劫難，早已心灰意冷，別無他念，只想在江家安身立命，安安穩穩將孩子養大，再不願捲入仙門紛爭。
一個二十歲的女子，到底還是個孩子罷了。
這般想著，江仙心中那點緊繃，漸漸鬆了幾分。
而此時，偏僻的客房之內。
靠在床頭的沈蘅，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面色依舊蒼白如紙，唇色淺淡無華，一身氣血虧空得厲害，可眼底卻已不見半分方才的溫順柔和，取而代之的，是沉靜。
她抬眼，望向帳頂。
素色帳幔之上，繡著幾枝清雅蘭草，針腳細密。
江仙先前那看似溫和的打量，她看得一清二楚。
當年沈家尚在，水雲門之人頻頻登門，面上客客氣氣，笑語溫言，可眼底深處的算計、提防與覬覦，分毫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後來沈家傾覆，家破人亡，她才明白，那些和善之下，藏著何等鋒利的爪牙。
沈蘅緩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一雙手上。
修為被廢，靈脈受損，她如今已是徹頭徹尾的凡人之軀。
生老病死，寒暑病痛，樣樣都要承受。稍一站久，便頭暈目眩，氣息不繼；略微勞累，便渾身酸軟，難以支撐。這便是凡人的身骨，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所幸，她的心智未失，神智清明。
當年在族中耳濡目染的算計、察言觀色的本事、人心周旋的機敏，一點都沒有丟。
江仙說孩子無靈根之時，她心尖確確實實微跳了一下。
只一瞬，便被她強行按捺下去。
稍加思索，她便明白了江仙的用意。
她日夜與腹中孩兒相連，對那細微的靈氣波動再熟悉不過。
她雖修為盡廢，可靈根未泯，對靈氣的感知猶在。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孩子不僅有靈根，而且是萬里挑一的上好資質，天生便是修行的奇才。
胎息不會騙人，骨血之中的靈氣，更不會騙人。
按常理，一個曾修過道法的女子，得知自己孩兒天生無靈根，無緣仙途，多少會有惋惜失落，可她不能流露半分。
一旦她面露悲戚，江仙或許心中這般想。
你惋惜什麼？是可惜孩兒不能修行？
唯有表現得滿心歡喜，坦然釋然。
沈蘅心中也清楚，江氏此人，遠比她預想中更難對付。
他不是那種只知苦修、不通人情的莽夫，心思縝密，今日信了她三分，明日怕便會從旁人嘴裡再求證七分。
也正因如此，她先前才故意在接生婆與老張頭面前，流露不舍，攥緊襁褓，紅了眼眶。
只是這份真情，恰好被她拿來，化作了取信於人的屏障。
沈蘅靠在床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將壓在心底的緊張疲憊，一併泄去少許。
她輕聲笑道。
「男子終究不懂女子吶。」
「無靈根，倒也是好事。」
她頓了一頓，似是輕嘆，又似是釋然，緩緩續道：
「我日夜懸心，本就最怕這孩子身具靈根。一旦踏入修行路，便再無安穩可言，少不得要涉刀光劍影，經殺伐紛爭。倒不如做個尋常凡人，粗茶淡飯，一世安穩，平平安安了此一生，比什麼都強。」
江仙立於榻前，聞言心下驟然一凝。
「江主家，多謝您親自動身為這孩子察看。如今知曉他無靈根，我便徹底放心了。待他長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無論耕田種地，還是經商謀生，只求他一世平順無災，無波無擾，便足矣。」
江仙定定看了她片刻，轉身離開。
「沈姑娘剛生產完，身子虛弱，好生休養便是。孩子眼下先交由乳母與下人照料，等你氣血養足，身子康健了，再親自帶在身邊教養。」
沈蘅輕聲應了句。
「有勞江主家費心。」
於是緩緩靠回床頭，合上雙目。
江仙臨出門前，又回頭望了一眼。
榻上女子面色蒼白，眉眼溫順，全無半分異樣，倒叫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多心，還是確有隱情。
待他推門而出，老張頭仍守在廊下，見江仙出來，連忙躬身讓到一旁。
江仙卻未徑直離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張頭隨自己往僻靜處走。
二人行至院角老樹下，四下無人，他才收住腳步，目光微沉，壓低聲音問道：
「方才抱走孩子時，沈氏是何模樣？你仔細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老張頭先是一怔，隨即連忙回想，不敢怠慢，恭聲道：
「回主家，那沈氏當真是極不捨得。孩子剛離了她身邊，她眼眶便紅了，手指死死攥著襁褓邊角，不肯鬆開，嘴裡還輕聲喚著孩兒，看得人心頭髮酸。後來還是接生婆再三勸慰，說只是抱去擦拭，片刻便送回，她才緩緩鬆了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孩子被抱出房門之後，她還一直望著門口，怔怔看了許久，直到人影徹底不見，才慢慢躺回榻上，那模樣……瞧著著實可憐。」
江仙聽罷，緩緩點頭，懸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是稍稍落地。
不舍，便說明尚有母性。
一個女子，無論身世如何複雜，心中藏著何等過往秘辛，對自己懷胎、拼死生下的親生骨肉，總該有幾分天然的疼惜。
這是人之常情，亦是天性，做不得假。
方才在房內，心中是有所思量的。
可如今聽老張頭這般細說，她對孩子確是牽掛不舍，那先前的淡然，倒也說得通了。
沈蘅歷經家破人亡、修為盡廢之痛，早已看透仙門傾軋的殘酷，真心不願孩兒重蹈自己覆轍，只盼他做個凡人，安穩度日。
為人母者，有這般心思，即便急切追問靈根，也實屬尋常。
江仙揮了揮手讓老張頭退下，自己則轉身，緩步回了書房。
一入書房，他便摒退左右，獨自在書案前坐下，腦中反覆思量著沈蘅此人。
此女原是萬衍之妾，身懷萬家血脈，娘家沈氏一朝覆滅，自身修為被廢，仙途盡斷，走投無路之下，才前來求他收留。
思及此處，江仙心中已有計較。
沈蘅眼下所居的客房，偏處一隅，狹小簡陋，只算臨時安置。她雖落難，終究曾是世家出身。
既已是江家要用之人，便該給個體面妥當的住處，方能安其心。
他提筆蘸墨，正要寫下幾處院落名目，轉念一想，又緩緩將筆放下。
居所之事不急，她產後體虛，尚需靜養，貿然挪動反倒不利。等她坐完月子，身子徹底養好了，再安排不遲。
眼下最讓他心緒難平的，是那個剛出生的嬰孩。
為那嬰孩觀骨時，他心中便已驚濤暗涌。
那孩子周身靈光極盛，灼灼發亮，遠超常人。
靈氣自骨血中透發，清瑩<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鋒芒暗藏，分明是天生適宜修行的絕頂資質。
江仙倚坐回椅上，閉目沉吟，心中似有兩股激流反覆衝撞，爭執不休。
此子資質絕佳，若能收為己用，悉心教導，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長為江家肱骨。
而他先前對沈蘅謊稱孩子無靈根，本就是一場試探。
他要看看，沈蘅得知孩兒無緣修行，會是何等反應。是失望不甘，暗藏怨懟，還是如她表現出的這般，坦然釋然，一心只求平安。
如今看來，她表現的合情合理。
或許，真的是他多疑了。
沈氏歷經劫難，早已心灰意冷，別無他念，只想在江家安身立命，安安穩穩將孩子養大，再不願捲入仙門紛爭。
一個二十歲的女子，到底還是個孩子罷了。
這般想著，江仙心中那點緊繃，漸漸鬆了幾分。
而此時，偏僻的客房之內。
靠在床頭的沈蘅，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面色依舊蒼白如紙，唇色淺淡無華，一身氣血虧空得厲害，可眼底卻已不見半分方才的溫順柔和，取而代之的，是沉靜。
她抬眼，望向帳頂。
素色帳幔之上，繡著幾枝清雅蘭草，針腳細密。
江仙先前那看似溫和的打量，她看得一清二楚。
當年沈家尚在，水雲門之人頻頻登門，面上客客氣氣，笑語溫言，可眼底深處的算計、提防與覬覦，分毫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後來沈家傾覆，家破人亡，她才明白，那些和善之下，藏著何等鋒利的爪牙。
沈蘅緩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一雙手上。
修為被廢，靈脈受損，她如今已是徹頭徹尾的凡人之軀。
生老病死，寒暑病痛，樣樣都要承受。稍一站久，便頭暈目眩，氣息不繼；略微勞累，便渾身酸軟，難以支撐。這便是凡人的身骨，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所幸，她的心智未失，神智清明。
當年在族中耳濡目染的算計、察言觀色的本事、人心周旋的機敏，一點都沒有丟。
江仙說孩子無靈根之時，她心尖確確實實微跳了一下。
只一瞬，便被她強行按捺下去。
稍加思索，她便明白了江仙的用意。
她日夜與腹中孩兒相連，對那細微的靈氣波動再熟悉不過。
她雖修為盡廢，可靈根未泯，對靈氣的感知猶在。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孩子不僅有靈根，而且是萬里挑一的上好資質，天生便是修行的奇才。
胎息不會騙人，骨血之中的靈氣，更不會騙人。
按常理，一個曾修過道法的女子，得知自己孩兒天生無靈根，無緣仙途，多少會有惋惜失落，可她不能流露半分。
一旦她面露悲戚，江仙或許心中這般想。
你惋惜什麼？是可惜孩兒不能修行？
唯有表現得滿心歡喜，坦然釋然。
沈蘅心中也清楚，江氏此人，遠比她預想中更難對付。
他不是那種只知苦修、不通人情的莽夫，心思縝密，今日信了她三分，明日怕便會從旁人嘴裡再求證七分。
也正因如此，她先前才故意在接生婆與老張頭面前，流露不舍，攥緊襁褓，紅了眼眶。
只是這份真情，恰好被她拿來，化作了取信於人的屏障。
沈蘅靠在床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將壓在心底的緊張疲憊，一併泄去少許。
她輕聲笑道。
「男子終究不懂女子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