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滅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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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在江府已安住數日。

  客房坐落於江府東側一隅,窗欞朝南而開,每逢天朗氣清之日,暖煦日光便透過雕花窗格,照在她身上。

  她靜坐在這片暖陽之中,膝上攤著一卷古籍。

  只是借著看書的模樣,任由思緒飄向渺遠無際的地方。

  雙目看似凝注於密密麻麻的字跡,心神卻早已掙脫了軀殼,飄向那些血與火交織的過往,飄向家破人亡的悽愴舊地。

  沈氏一族。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心口便似壓著一塊燒得赤紅的火炭。

  昔日大族,被一紙罪名,揮劍滅門,雞犬不留。

  父親慘死刀下,母親飲恨自盡,兄長為護幼弟身首異處,尚且懵懂的幼弟,也沒能逃過那場屠戮,族中女眷被盡數擄掠。

  連那條陪伴了她整整十年、溫順忠心的老黃狗,都被修士一劍劈成兩半。

  她一身修為,被盡數廢去,淪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至親骨肉,盡數埋於黃土,再無相見之日;清白名節,被肆意踐踏。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輕柔卻沉重地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這個孩子,是萬衍的骨血,是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留下的血脈。可她再恨萬衍,也無法遷怒於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要教他吐納修行,教他識文斷字,教他刻入骨髓地記住,他的娘親姓沈,他的外公姓沈,他的沈家滿門。

  待他長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羽翼<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便要替沈家,討回這血海深仇,再將這江氏一族,徹底顛覆過來!

  平康地界,周氏一族。

  周德安端坐在紫檀椅上。

  他猛地抬手,將信箋重重拍在案上,一聲沉悶巨響。

  「蠢貨!」

  周明義垂首立在下首,大氣都不敢出,心中更是惶恐不安,生怕叔父一怒之下,對他重罰。

  他也沒想到萬衍竟然擅自下手。

  周德安站起身,寬大的袍袖拂過案幾,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鍊氣二層的修為,去對付一個鍊氣一層修士,非但沒能拿下,反倒被人反殺斃命。這般廢物,死了也是活該,根本不值得半點惋惜!」

  「這江氏可是身懷重寶?」

  周明義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開口辯解:

  「叔父,此事另有隱情。那江氏不知何時竟也突破至鍊氣二層,萬衍事先毫不知情,這才猝不及防。」

  周德安卻沒有再厲聲責罵,只是走回書案前。

  「萬衍從凝息境突破至鍊氣境,耗費了整整二十年光陰;可從鍊氣一層升至二層,卻只用了不到一年。這般速度,你不覺得太過反常,太過迅猛了嗎?」

  「那江氏我曾見過,真元渾厚,若是輔以機緣,便是沒有靈地,鍊氣二層倒是情有可原,只是這萬氏……」

  周明義聞言,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叔父的意思是,萬衍修為暴漲,背後另有蹊蹺?」

  周德安放下信箋,背靠椅背。

  「會不會萬氏一族,有什麼秘傳?」

  周明義喃喃自語道:「可有何秘傳,有這般逆天效用。」

  周德安沉默片刻,話音驟然轉冷:

  「莫不是那補天訣?」

  周明義茫然看向他。

  周德安緩緩道來,聲音低沉而陰森:

  「年少時,我從一位老一輩修士口中聽聞。」

  「有一魔修功法,名曰補天訣,此術詭異至極,不論五德,不分陰陽,可直接吸納天地間一切游離靈氣,無需依託五行靈地輔助。修行速度快得駭人,一年苦修,便可抵得上尋常修士十年之功。」

  「此法會損陽壽,突破一層,便要折損幾年或是數十年不等,多是練氣巔峰的魔修用來強行築基之用。」


  周明義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驚駭:「叔父是說,萬衍修行的,便是這損壽的補天訣?」

  周德安眸色深沉難測:

  「平康地界,多年前曾有一個大族,依稀記得……便是姓沈。」

  周明義腦中靈光一閃:「可是那個被水雲門徹底滅門的沈家?」

  周德安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侄子:「正是沈家。」

  周明義恍然大悟,聲音都帶著顫抖:

  「如此說來,萬氏族中若真有此等法訣,定是有沈家倖存之人,傳給了萬衍!」

  周德安緩緩點頭:「如今萬衍身死,倒是省了日後壽元耗盡的苦楚。」

  周明義沉默片刻,低聲道:「補天訣要麼還藏在萬家之中。無論在誰手裡,絕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周德安滿意的笑了笑了,點點頭。

  周明義心領神會,連忙躬身:「侄兒明白,即刻便派人前往萬家搜查。」

  周德安頓了頓:「萬衍雖死,他父親還在。那老東西手中定然藏著不少隱秘。你親自走一趟,他若是識相,乖乖交出來,便留他一條性命;若是執意隱瞞……」

  周明義心中一凜,又問道:「叔父,此行是去西雲,若是刀劍見血,江氏一族那邊……」

  周德安當即搖頭,「一小族罷了,便在在他封地殺人,他又敢如何?」

  「隨意搪塞羅織緣由,面子上過得去即可。」

  周明義連連點頭,不敢再多言,轉身快步退出書房,腳步聲急促如鼓。

  西雲縣,萬家府邸,早已沒了往日的喧囂熱鬧,只剩一片死寂與悲涼。

  正廳被改作靈堂,滿眼皆是刺目的白。

  雪白幡布隨風輕晃,白色燭火幽幽跳動,白布裹梁,白綾纏柱,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無盡的慘白,晃得人眼酸心澀。

  萬衍的棺木停放在靈堂正中央,棺蓋尚未釘死,露出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他身著嶄新壽衣,雙手平靜交疊於胸前,面色安詳,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萬里秋跪在棺木之前,滿頭白髮凌亂不堪,脊背佝僂得如同風乾的蝦米,再也沒有半分昔日家主的威嚴。

  他的雙眼早已哭腫,通紅一片,眼窩深陷,如同兩顆潰爛的野果,淚水早已流干。

  嘴唇不住地顫抖,上下牙齒磕撞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輕響,可他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哭嚎。

  半生積攢的眼淚,早已流得乾乾淨淨。

  歷經三代人苦心經營的家業,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徹底完了。

  他本以為,萬家會在他手中興旺發達,從此躋身修行世家。

  可如今,偌大的萬家,只剩他一個垂垂老矣的凡人,孤零零跪在靈堂之中,守著一口冷棺,守著這滿室淒涼。

  就在他沉浸在無盡悲痛之中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人獨行,而是數人同行,直直朝著靈堂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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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茫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眸中,映出幾道身著黑色衣袍、頭戴斗笠的身影。

  他們魚貫而入,周身散發出的強橫氣息,壓得他這個凡人幾乎窒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為首之人緩緩摘下斗笠,目光在萬里秋身上上下打量,毫無半分尊重。

  「你便是萬家家主?」

  老人艱難地點頭,嗓音乾澀沙啞。

  「老朽正是。不知幾位仙人,駕臨寒舍,有何貴幹?」

  那人沒有理會他的客套,直截了當地發問:「你兒子萬衍,生前可曾交給你什麼物件?」

  老人茫然一愣,渾濁的眼中滿是不解:「不知仙人所言,是何物?」

  那人眉頭驟然擰緊,面露不耐:「功法。」

  萬里秋緩緩搖頭,滿心茫然:「老朽從未聽聞過什麼功法。衍兒修行之事,向來不與我這凡夫俗子多說,老朽一概不知。」

  那人目光一冷,掃過他蒼老的臉龐:「你再仔細想想。你兒子可曾交給你什麼東西?」

  老人依舊搖頭,心中只剩無盡惶恐。


  他只知道沈蘅是萬烽從水雲門帶回,給萬衍做妾;只知道她懷了萬衍的孩子;只知道她在萬衍死後,連夜逃離,再也沒有音訊。

  那人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他冷冷揮了揮手,身後兩名黑衣修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拎起一隻待宰的老雞,粗暴地將癱跪在地上的老人拎了起來。

  老人雙腿早已跪得麻木刺痛,根本站立不穩,只能任由兩人架著,虛弱地掙扎了兩下,卻紋絲不動,如同風中殘燭,脆弱不堪。

  「老人家。」那人緩緩湊近,聲音輕柔。

  「我好聲好氣問你,你卻一味推諉不說。既然如此,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在萬里秋的小腹之上。

  雖是收著力,也不是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能承受的。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老人悶哼一聲,整個身子瞬間彎成了一隻蝦米,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這一拳砸得移位錯位。

  他張大嘴巴,想要痛呼出聲,卻被劇痛堵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呻吟從喉間溢出。

  老人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暈厥。

  「你家中法訣究竟在何處?」那人再次逼問。

  「老朽……真的……一無所知……」

  又是一記拳,砸在他的胸口。

  一聲清晰的骨裂聲,在寂靜的靈堂中格外刺耳。

  老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肋骨斷了,尖銳的斷骨刺著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他渾身劇烈顫抖,冷汗如同雨水般滾落,視線開始模糊,意識也漸漸渙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痛楚。

  「你家中法訣在什麼地方,說!」

  萬里秋嘴唇哆嗦著,依舊艱難地搖頭,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老朽……真的不知道……」

  那人皺緊眉頭,打量著萬里秋奄奄一息的模樣,瞧著不似作偽,似乎這老東西是真的一無所知。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架著萬里秋的兩名修士鬆開手。老人瞬間如同爛泥一般,癱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蜷縮著身子,大口咳著血,鮮血從嘴角溢出,滴落在石板上,綻開一朵朵淒艷的血色紅梅,觸目驚心。

  那人緩緩蹲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的老人,語氣帶著最後一絲施捨:

  「老人家,我也不為難你。你手中但凡有任何功法秘籍,都拿出來。不是我要的也無妨,任何修行功法都可以。」

  萬里秋趴在地上,渾身劇痛難忍,卻也明白,今日若是拿不出一點東西,自己定然難逃一死。

  他忍著劇痛,混沌的腦海中拼命思索,終於想起一樁舊事。

  他手中握有一本名為《金魄玄黃訣》的手抄功法。

  「有……有一本功法……」他氣息奄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牽扯劇痛,「……本是江家傳承……老朽當年……偷偷抄錄……僅此而已……」

  那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厲聲喝道:「速速取來!」

  萬里秋掙扎著想要爬起,四肢卻不聽使喚,只能扶著棺木邊緣,一點點艱難挪動,每動一下,都牽扯斷骨,疼得他渾身抽搐。

  兩名黑衣修士緊隨其後,如同兩尊凶神惡煞的門神,牢牢押著他。

  他一步步挪進書房,顫抖著伸出蒼老的手,從書架最隱蔽的內層,翻出一隻陳舊木匣。

  他顫抖著打開木匣,從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線裝冊子,雙手捧著,顫巍巍地遞了過去。

  那人接過冊子,隨手翻了幾頁。

  他快速翻閱內容,眉頭卻越皺越緊。這根本不是補天訣,只是一門陽金屬性正統功法。

  他看了幾眼,便滿臉嫌惡地將冊子狠狠扔在他臉上。

  萬里秋愣在原地。

  「這……這便是老朽手中,唯一的修行功法了……再無其他……」

  那人凝視著他,眸中最後一絲耐心,徹底消磨殆盡。

  「老人家,你家今日,註定覆滅。你手中握著我們要的東西,交出來,我們即刻離去,留你全屍;若是執意不交,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便別想活著走出這間屋子。」


  老人跪倒在地,蒼老的身軀不住顫抖,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滿心都是絕望與悲涼。

  他根本不知道這些人要找的補天訣是什麼,他只是一個喪子的老人,一個守著破敗家業的凡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他活了六十餘載,歷經風雨波折,見過人情冷暖,見過世態炎涼,卻從未見過這般狠辣無情之人。

  他們不是來問話,是來索命,是來將他這最後一絲生機,徹底掐滅。

  這當真是所謂的仙人嗎?

  「老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人輕輕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又似是厭煩。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門外走去,腳步沉穩,沒有半分留戀。

  走至門口,他驟然停下,頭也不回,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殺了。」

  身後兩名黑衣修士瞬間動手。

  老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一聲哀嚎,便被凌厲的掌風擊中,頭顱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鮮血噴涌而出。

  他最後的視線,定格在靈堂中央的棺木上,定格在兒子安詳的臉龐上。

  靈堂之內,白幡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白燭依舊幽幽燃燒,萬衍的棺木靜靜停在正中,一切都如同先前一般。

  只是冰冷的青石板上,多了一具蒼老的屍體。

  白髮蒼蒼,脊背佝僂,渾身是血,趴在地上,鮮血從身下緩緩蔓延開來,染紅了大片青石板,與棺木中的萬衍,遙遙相對。

  兩名黑衣修士面無表情地將萬里秋的屍體拖至棺木之後,隨手擦拭掉手上的血跡,轉身離去,沒有半分留戀。

  靈堂之外,夜風呼嘯而過,吹得白幡劇烈晃動,發出刀劍砍殺的聲響,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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