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白狐仙
春深水暖，江面水汽自波心裊裊蒸騰，與山間漫下的晨霧攪作一團，乳白綿密，如輕紗、似寒煙，將整座臨江鎮裹入一片混沌迷濛之中。
抬眼望，天穹澄澈無雲，東方山頭已剖出一抹淡若魚腹的曦光，暈開一片朦朧亮意，卻穿不透這江畔濃霧，只將霧海染作淡金。
老張頭推開江府朱門，他佝僂著背，手中竹帚掃過濕冷青石，一下，又一下。
掃得片刻，腰背發酸，他直起身來，揉了揉昏花老眼，指腹蹭過眼角霜白。忽覺遠處有人影晃動，影影綽綽，似有似無。
初時只當是霧氣作祟，花了眼睛。
再定睛望去，那哪裡是霧氣，分明是三道黑影破霧而來。
黑袍裹身，寬沿斗笠壓低，遮去面目全貌，步履迅疾如風。
霧氣在他們身側如活物般退避，讓出一條通道，不過瞬息工夫，已至江府門前。
老張頭握著竹帚的手微微一顫。
那為首之人抬手摘去斗笠，隨手往身後一拋，被隨從穩穩接住，動作乾淨利落。
露出來的是一張不過二十出頭的面龐，面容周正，鼻直口方，本是端正相貌，可眉宇間橫溢著一股跋扈驕縱之氣，將那份端正毀得乾乾淨淨。
他目光自上而下掃過老張頭，不帶半分人情，倒像在打量一件擋路的舊物，輕慢又鄙夷。
「江主家何在？」
老張頭被那目光剜得渾身不自在，忙躬身彎腰，語氣帶著幾分敬畏：「在、在府中。敢問幾位仙長是……」
那人根本不接話，袍袖一拂，徑直邁步往府內闖。
身後兩名隨從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分立兩側，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冷硬如石，腰間佩刀雖未出鞘，刀鞘上卻有靈氣暗涌，活脫脫兩尊煞氣逼人的門神。
老張頭下意識伸手想攔，可指尖剛要觸及對方衣袍，便被一股無形氣勁震得縮回手來，指骨劇痛，如遭電擊，心頭駭然。
哪裡還敢再多言，只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三人踏入府門，如入無人之境。
江仙正端坐案前用早膳。
一碗清粥，兩碟小菜，再無多餘。他淺啜兩口，便放下瓷碗，伸手取過案上那本陳舊手札。
正要翻開折角處繼續研讀，廳外便傳來老張頭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主家，府外來了三個人，口稱是……是平康周家的人，要見您。老奴攔不住……」
話說得氣喘吁吁，滿是惶恐。
他合上手札，端起瓷碗，將剩餘米粥一飲而盡，拭了拭嘴角，這才起身往外走去。
廳內僕役無人敢上前奉茶，三人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占據席位。
周兼章坐於上首客位，他右腿輕搭左腿，姿態散漫倨傲，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廳內陳設，從雕花樑柱到案上瓷瓶，從壁上字畫到地上青磚，皆被視作尋常俗物。
江仙踏入廳中，目光淡淡掃過三人。
只一眼，便勘透修為，為首的周兼章，不過鍊氣一層，根基雖算紮實，卻也說不上多出眾；身後兩名隨從，皆是凝息境界，年紀尚輕，目光卻沉穩，顯然是周家精心培養的後輩。
這般陣仗，放在尋常散修面前，確實足以震懾。
周兼章見江仙入內，這才慢悠悠起身，虛虛拱手，手抬得敷衍，腰彎得勉強，口中道：
「江主家，久仰大名。」
語氣里哪有半分久仰的意思。
江仙依禮還揖，從容坐於主位。
他不主動攀談，不卑不亢，只靜靜待對方開口，沉默，有時比言語更有力量。
周兼章顯然不適應這種沉默，輕咳一聲，語氣慢悠悠地開口，故作老成持重道。
「江主家，西雲萬家鬧出的大事，想來主家早已有所耳聞了吧？」
周兼章語氣反倒更添了幾分正氣凜然的意味。
「萬家少主萬衍，私下修行邪異功法，最終走火入魔，暴斃而亡。其父萬里秋受邪法反噬，也一同殞命。萬氏滿門皆為邪法所染，若不及時清除，必成禍患。」
他頓了頓，下巴微揚，目光灼灼地盯著江仙。
「我周家秉持天道，替天行道，明察秋毫，早已代江主家清理門戶，絕了這邪法禍端。」
屠戮滿門，還要將污名扣在死者身上。
如今更登門他府上，明著是告知此事，實則是宣告自家威勢，是試探底線的行為。
江仙目光冷冽，直視周兼章。
「萬氏私修邪法，隱秘至極。周家遠在平康，中間隔著披月山，隔著青陽鎮，隔著百里路途，又是如何這般清楚萬家的隱秘？」
周兼章臉上的笑意微滯。
他顯然沒想到，對方會當面質疑周家的話。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
「周家在平康盤踞多年，耳目遍布四方，萬家這點小動作，如何瞞得過我周家眼線？」
江仙卻不接這話，話鋒一轉，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
「周家替天行道，為民除害，江某本該感激。只是有一事，江某始終不明，還望周公子解惑。」
周兼章眉頭緊蹙，已有幾分不耐：「江主家有話不妨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江仙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如劍，聲音朗朗，一字一句如斷金裂石：
「萬衍，是我下手所廢去的修為，想來也是我所殺。」
「此處地界，乃水雲門親封於我江家。方圓一草一木，一宗一族，皆是我江家轄內之民。」
江仙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周兼章，聲音愈發冷厲：「萬家存亡，是我江家轄內之事，與周家無干。」
「我倒想問問，周家憑什麼越過我江家，替我做主？憑什麼屠戮我轄內宗族，還敢冠以替天行道之名？誰給你們的膽子！」
周兼章臉上的輕蔑與窘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愕，是難以置信，隨即轉為惱羞成怒。
不過一個新晉小族，不過一個散修出身，面對他這等大族子弟，如何敢這般？
身後兩名隨從瞬間繃緊身軀，手緊緊握住刀柄，靈氣在刀鞘內暗涌，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拔刀相向。
周兼章心頭翻江倒海，但修為的差距還是讓他冷靜下來。
臨行前家主分明說過。
那江仙不過散修出身，江家不過新晉小族，根基淺薄，無甚底蘊，這般人物，性子應是綿軟好拿捏，只需稍加施壓，便會乖乖俯首聽命，不敢與周家作對。
可眼前之人，言辭鋒利如刀，氣場沉穩如山。
這不是綿軟可欺的散修，這是一頭蟄伏的猛虎。
他此行是探口風，可不是要動手的。
於是他強壓怒氣，笑道。
「江主家，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江仙淡淡道：「不勞周家費心，越俎代庖的事，做多了，容易折手。」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讓人心底發寒。
「人已伏誅，事已了結。周家若是真有閒心，不如管好自家族中子弟。」
周兼章臉色徹底沉如寒鐵，再無半分笑意。
他猛地站起身，拱手時動作帶著十足戾氣。
「好！既然江主家如此明說了，周某也就不再多言，就此告辭！」
說罷，轉身便往外走，腳步沉重，仿佛要將磚石踏碎。
兩名隨從冷冷掃了江仙一眼，手按刀柄，倒退著跟了出去，目光始終不離江仙，如臨大敵。
江仙端坐主位，不動如山。
他望著空蕩蕩的廳門，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凌厲的寒芒。
馬背上，周兼章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斗笠未戴，任憑風吹亂髮髻，也渾然不覺。
晨霧撲面而來，打濕衣襟，他卻覺心頭燥熱難當。
「回去即刻稟報家主！」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暴怒，「這江仙不知好歹，公然與我周家作對，留著必成後患！」
「此人，留不得！」
周兼章猛揮馬鞭，鞭梢在空中炸響，抽得胯下駿馬嘶鳴狂奔。
三匹快馬衝破霧障，踏碎晨露，駛出臨江鎮，朝著平康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如驟雨，漸行漸遠，終被濃霧吞沒，歸於沉寂。
江府門前，老張頭拄著竹帚，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渾濁老眼中滿是憂色。
日頭已升至中天，驕陽似火。
炙熱的陽光烤得院中古槐枝葉捲曲低垂，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青陽鎮秦氏家中。
秦廣林端坐石凳之上，手搖蒲扇，扇出的風卻難散心頭煩悶。抬眼望向坐在對面的兒子，目光中滿是憂慮。
秦越起身為父親斟了杯涼茶，又重新坐下，神色凝重。
「爹，西雲萬家的事，已經傳開了。萬氏被滅族，無一活口。偌大一個萬家，就此煙消雲散。」
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爹，我得到消息，周家之人已經去了臨江，去找江仙了。」
秦廣林手中蒲扇驟然一停，眸色沉了下去：「所為何事？」
「想來絕非好事。」秦越搖頭，神色間透出幾分焦灼。
「萬家雖被滅門，可那是周家動的手，卻偏偏要跑去臨江告知江仙，我看那周家勢大，江家亦有底氣，兩邊遲早要正面衝突，不死不休。」
秦廣林沉默良久，手中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出的風時斷時續，正如他此刻的心緒。
半晌，他才緩緩問道：「依你之見，此番對峙，我們該當如何？」
秦越沉吟片刻，搖頭道：「想來多半是要受到周家招攬。」
秦廣林望著兒子，目光深沉如淵：「那咱們秦家，該站在哪一邊？」
秦越知道，這是關乎秦家存亡的抉擇。
站錯了隊，便是萬劫不復；可若兩邊都不站，置身事外，日後無論誰勝出，秦家都難逃被清算的命運。
秦越沉默許久，猛然抬頭，眼神堅定如鐵：「爹，我去臨江。」
「周家與我秦家素無往來，他們向來驕橫跋扈，目中無人，依附周家，必受其辱，秦家永遠只能是周家的一條狗。可江仙與我等有過交情，此人為人仁厚，重情重義，絕非忘恩負義之輩。」
「秦家，當與江家站邊，再謀發展。與其做周家的狗，不如站在江氏一族身旁。」
秦廣林聽罷，沉默良久，終究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秦越已起身正欲動身。
可他的腳步，卻驟然一頓。
不是他想停，是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院門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可更讓人心驚的，是那股氣息。
那氣息並非刻意釋放，只是她周身自然流轉的靈韻，便已如淵如海，浩瀚無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院中的蟬鳴戛然而止。
風停了。
連古槐低垂的枝葉都不再晃動，仿佛整座院落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女子一身素白長裙，衣料不知是何材質，似綢非綢，似紗非紗，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光澤。
長發如墨傾瀉至腰際，未束未挽，卻絲毫不亂，每一縷都恰到好處地垂落，如同山間清瀑。容顏絕世，眉眼如畫，朱唇一點。
可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眸子。
那雙眸子絕非凡人所有——豎瞳幽紫，如寒晶浸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線，妖異絕美，又冷冽逼人。
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有雲霧翻湧，只一眼，便讓人神魂恍惚，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她赤足而立，足尖離地三寸，不沾塵埃。
白衣無風自動，衣袂輕揚，獵獵作響，仿佛隨時要乘風歸去，卻又偏偏駐足於此。
秦廣林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擋在秦越身前。
他渾身汗毛倒豎，體內靈氣亂竄，如墜冰窟又似被烈焰炙烤。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壓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女子望著父子二人，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清冷笑意。
「一別多年。」
「你們，還認得我嗎？」
秦廣林腦中轟然一響。
多年前的舊事，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時秦越尚幼，他攜子進山狩獵，於山深處一處幽谷之中，遇見一隻中了獵夾的白狐。
那白狐皮毛如雪，無一絲雜色，卻被鐵齒咬穿後腿，鮮血淋漓，染紅了身下的青石。
它見人來，也不掙扎，只是靜靜臥在那裡，一雙幽紫的眼眸望著他，身旁是一窩狐崽。
他心生惻隱，放下弓箭，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翼翼為它包紮傷口，又費了好大力氣才解開那沉重的鐵夾。
白狐脫困後，並未立刻逃走，而是跛著腿走出數步，又回頭望了他一眼。
後來白狐傳他法門，之後便極少見那白狐，不想竟然化為人形！
那雙眼睛，與眼前女子的豎瞳，漸漸重合。
「是……是你！」秦廣林聲音發顫，說不清是驚是喜，還是難以置信。
女子輕笑，這一次笑意柔和了些許，冷意漸散。
「當年你們救我於危難，我曾許下承諾，贈你一場造化。」
秦越躲在父親身後，心頭巨震，如翻江倒海。
她周身氣息浩瀚如海，其氣息便壓得他體內真元亂竄。
女子幽紫豎瞳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秦越只覺自己仿佛被看了個通透。
她未聞秦越一言，卻已知他所有心事，已知他欲往臨江結盟，已知他心中猶豫，甚至已知他方才與父親商議的每一個字。
女子又道：「周家勢大，盤踞平康多年，根基深厚。若論正面抗衡，你們父子二人，加上臨江江氏，也未必是其對手。」
這話說得平淡，卻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秦廣林和秦越臉色同時一變。
可女子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凜然：
「可青陽地界，他們不該來此放肆，也不能來此放肆。」
白衣獵獵作響，長發飛揚如旗。
「當年你救我於披月山深谷，我贈你凝息心法，算是了卻因果。可今日我來，不為舊恩，只為……」
「我欠這人間一段因果未還，如若不然，過不了那無邊蒙昧。」
他修行多年，雖境界不高，卻知曉大修士的偉力，不是他能想像的。
他拉著秦越，雙雙跪地叩首。額頭觸地，青石冰涼，卻抵不過心頭的滾燙。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狐仙，是前輩，是仙長，還是恩人？
他只知這是大修，是秦家的造化。
「不必多禮。」
女子聲音清淡，也不見她有何動作，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將父子二人託了起來，雙膝離地，想跪也跪不下去。
「我不受跪拜。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父子二人起身，手足無措，滿心敬畏，不知該說什麼，也不敢隨意開口。
女子目光轉向秦廣林，語氣中多了一絲淡淡的感慨：
「你當年救我，我贈你凝息心法。你資質平庸，卻能憑此法修行多年，也算是小有進益。」
秦廣林心頭一凜，連忙躬身：「仙長言重了，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仙長所贈心法，秦某銘記至今，受益終生，是秦某欠仙長的。」
女子不置可否，目光隨即望向秦越，語氣鄭重了幾分：「你心有抱負，胸有野心，不甘困居青陽一隅。這很好。」
秦越被那目光鎖定，只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盪在心間涌動。
「前路有刀光劍影，有血與火，至於後來如何，我也不可知。」
她頓了頓，幽紫豎瞳中掠過一抹深邃的光芒。
「但我承諾，護你家中周全，直至你再走不下去。」
這話落音，秦越心頭如巨石落地，一種莫名的踏實涌遍全身。
女子話音落，又補充道：「周家三人，方才在江府碰了釘子，正惱羞成怒往回趕。你們此刻動身，可在半路遇上。」
秦越心中暗驚：她竟然連這都知道。
秦越心頭再次震撼，對眼前女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層。她身在青陽，卻能知臨江之事，這等神通，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女子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
那白光並不刺目，柔和如月華，只一閃，便已消失在院門之外。
清風拂過，捲起幾片槐花，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輕落下。風中留下淡淡幽香，似桃似桂，又似深谷幽蘭，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父子二人佇立院中，望著白光消失之處，久久回不過神。
院中的蟬鳴重新響起，古槐枝葉再次隨風搖曳，日光重新照進院落，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仿佛方才那女子從未出現過，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每日一卦，我打造長生仙族》 - 文筆驚艷，情節跌宕起伏！
抬眼望，天穹澄澈無雲，東方山頭已剖出一抹淡若魚腹的曦光，暈開一片朦朧亮意，卻穿不透這江畔濃霧，只將霧海染作淡金。
老張頭推開江府朱門，他佝僂著背，手中竹帚掃過濕冷青石，一下，又一下。
掃得片刻，腰背發酸，他直起身來，揉了揉昏花老眼，指腹蹭過眼角霜白。忽覺遠處有人影晃動，影影綽綽，似有似無。
初時只當是霧氣作祟，花了眼睛。
再定睛望去，那哪裡是霧氣，分明是三道黑影破霧而來。
黑袍裹身，寬沿斗笠壓低，遮去面目全貌，步履迅疾如風。
霧氣在他們身側如活物般退避，讓出一條通道，不過瞬息工夫，已至江府門前。
老張頭握著竹帚的手微微一顫。
那為首之人抬手摘去斗笠，隨手往身後一拋，被隨從穩穩接住，動作乾淨利落。
露出來的是一張不過二十出頭的面龐，面容周正，鼻直口方，本是端正相貌，可眉宇間橫溢著一股跋扈驕縱之氣，將那份端正毀得乾乾淨淨。
他目光自上而下掃過老張頭，不帶半分人情，倒像在打量一件擋路的舊物，輕慢又鄙夷。
「江主家何在？」
老張頭被那目光剜得渾身不自在，忙躬身彎腰，語氣帶著幾分敬畏：「在、在府中。敢問幾位仙長是……」
那人根本不接話，袍袖一拂，徑直邁步往府內闖。
身後兩名隨從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分立兩側，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冷硬如石，腰間佩刀雖未出鞘，刀鞘上卻有靈氣暗涌，活脫脫兩尊煞氣逼人的門神。
老張頭下意識伸手想攔，可指尖剛要觸及對方衣袍，便被一股無形氣勁震得縮回手來，指骨劇痛，如遭電擊，心頭駭然。
哪裡還敢再多言，只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三人踏入府門，如入無人之境。
江仙正端坐案前用早膳。
一碗清粥，兩碟小菜，再無多餘。他淺啜兩口，便放下瓷碗，伸手取過案上那本陳舊手札。
正要翻開折角處繼續研讀，廳外便傳來老張頭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主家，府外來了三個人，口稱是……是平康周家的人，要見您。老奴攔不住……」
話說得氣喘吁吁，滿是惶恐。
他合上手札，端起瓷碗，將剩餘米粥一飲而盡，拭了拭嘴角，這才起身往外走去。
廳內僕役無人敢上前奉茶，三人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占據席位。
周兼章坐於上首客位，他右腿輕搭左腿，姿態散漫倨傲，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廳內陳設，從雕花樑柱到案上瓷瓶，從壁上字畫到地上青磚，皆被視作尋常俗物。
江仙踏入廳中，目光淡淡掃過三人。
只一眼，便勘透修為，為首的周兼章，不過鍊氣一層，根基雖算紮實，卻也說不上多出眾；身後兩名隨從，皆是凝息境界，年紀尚輕，目光卻沉穩，顯然是周家精心培養的後輩。
這般陣仗，放在尋常散修面前，確實足以震懾。
周兼章見江仙入內，這才慢悠悠起身，虛虛拱手，手抬得敷衍，腰彎得勉強，口中道：
「江主家，久仰大名。」
語氣里哪有半分久仰的意思。
江仙依禮還揖，從容坐於主位。
他不主動攀談，不卑不亢，只靜靜待對方開口，沉默，有時比言語更有力量。
周兼章顯然不適應這種沉默，輕咳一聲，語氣慢悠悠地開口，故作老成持重道。
「江主家，西雲萬家鬧出的大事，想來主家早已有所耳聞了吧？」
周兼章語氣反倒更添了幾分正氣凜然的意味。
「萬家少主萬衍，私下修行邪異功法，最終走火入魔，暴斃而亡。其父萬里秋受邪法反噬，也一同殞命。萬氏滿門皆為邪法所染，若不及時清除，必成禍患。」
他頓了頓，下巴微揚，目光灼灼地盯著江仙。
「我周家秉持天道，替天行道，明察秋毫，早已代江主家清理門戶，絕了這邪法禍端。」
屠戮滿門，還要將污名扣在死者身上。
如今更登門他府上，明著是告知此事，實則是宣告自家威勢，是試探底線的行為。
江仙目光冷冽，直視周兼章。
「萬氏私修邪法，隱秘至極。周家遠在平康，中間隔著披月山，隔著青陽鎮，隔著百里路途，又是如何這般清楚萬家的隱秘？」
周兼章臉上的笑意微滯。
他顯然沒想到，對方會當面質疑周家的話。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
「周家在平康盤踞多年，耳目遍布四方，萬家這點小動作，如何瞞得過我周家眼線？」
江仙卻不接這話，話鋒一轉，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
「周家替天行道，為民除害，江某本該感激。只是有一事，江某始終不明，還望周公子解惑。」
周兼章眉頭緊蹙，已有幾分不耐：「江主家有話不妨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江仙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如劍，聲音朗朗，一字一句如斷金裂石：
「萬衍，是我下手所廢去的修為，想來也是我所殺。」
「此處地界，乃水雲門親封於我江家。方圓一草一木，一宗一族，皆是我江家轄內之民。」
江仙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周兼章，聲音愈發冷厲：「萬家存亡，是我江家轄內之事，與周家無干。」
「我倒想問問，周家憑什麼越過我江家，替我做主？憑什麼屠戮我轄內宗族，還敢冠以替天行道之名？誰給你們的膽子！」
周兼章臉上的輕蔑與窘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愕，是難以置信，隨即轉為惱羞成怒。
不過一個新晉小族，不過一個散修出身，面對他這等大族子弟，如何敢這般？
身後兩名隨從瞬間繃緊身軀，手緊緊握住刀柄，靈氣在刀鞘內暗涌，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拔刀相向。
周兼章心頭翻江倒海，但修為的差距還是讓他冷靜下來。
臨行前家主分明說過。
那江仙不過散修出身，江家不過新晉小族，根基淺薄，無甚底蘊，這般人物，性子應是綿軟好拿捏，只需稍加施壓，便會乖乖俯首聽命，不敢與周家作對。
可眼前之人，言辭鋒利如刀，氣場沉穩如山。
這不是綿軟可欺的散修，這是一頭蟄伏的猛虎。
他此行是探口風，可不是要動手的。
於是他強壓怒氣，笑道。
「江主家，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江仙淡淡道：「不勞周家費心，越俎代庖的事，做多了，容易折手。」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讓人心底發寒。
「人已伏誅，事已了結。周家若是真有閒心，不如管好自家族中子弟。」
周兼章臉色徹底沉如寒鐵，再無半分笑意。
他猛地站起身，拱手時動作帶著十足戾氣。
「好！既然江主家如此明說了，周某也就不再多言，就此告辭！」
說罷，轉身便往外走，腳步沉重，仿佛要將磚石踏碎。
兩名隨從冷冷掃了江仙一眼，手按刀柄，倒退著跟了出去，目光始終不離江仙，如臨大敵。
江仙端坐主位，不動如山。
他望著空蕩蕩的廳門，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凌厲的寒芒。
馬背上，周兼章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斗笠未戴，任憑風吹亂髮髻，也渾然不覺。
晨霧撲面而來，打濕衣襟，他卻覺心頭燥熱難當。
「回去即刻稟報家主！」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暴怒，「這江仙不知好歹，公然與我周家作對，留著必成後患！」
「此人，留不得！」
周兼章猛揮馬鞭，鞭梢在空中炸響，抽得胯下駿馬嘶鳴狂奔。
三匹快馬衝破霧障，踏碎晨露，駛出臨江鎮，朝著平康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如驟雨，漸行漸遠，終被濃霧吞沒，歸於沉寂。
江府門前，老張頭拄著竹帚，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渾濁老眼中滿是憂色。
日頭已升至中天，驕陽似火。
炙熱的陽光烤得院中古槐枝葉捲曲低垂，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青陽鎮秦氏家中。
秦廣林端坐石凳之上，手搖蒲扇，扇出的風卻難散心頭煩悶。抬眼望向坐在對面的兒子，目光中滿是憂慮。
秦越起身為父親斟了杯涼茶，又重新坐下，神色凝重。
「爹，西雲萬家的事，已經傳開了。萬氏被滅族，無一活口。偌大一個萬家，就此煙消雲散。」
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爹，我得到消息，周家之人已經去了臨江，去找江仙了。」
秦廣林手中蒲扇驟然一停，眸色沉了下去：「所為何事？」
「想來絕非好事。」秦越搖頭，神色間透出幾分焦灼。
「萬家雖被滅門，可那是周家動的手，卻偏偏要跑去臨江告知江仙，我看那周家勢大，江家亦有底氣，兩邊遲早要正面衝突，不死不休。」
秦廣林沉默良久，手中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出的風時斷時續，正如他此刻的心緒。
半晌，他才緩緩問道：「依你之見，此番對峙，我們該當如何？」
秦越沉吟片刻，搖頭道：「想來多半是要受到周家招攬。」
秦廣林望著兒子，目光深沉如淵：「那咱們秦家，該站在哪一邊？」
秦越知道，這是關乎秦家存亡的抉擇。
站錯了隊，便是萬劫不復；可若兩邊都不站，置身事外，日後無論誰勝出，秦家都難逃被清算的命運。
秦越沉默許久，猛然抬頭，眼神堅定如鐵：「爹，我去臨江。」
「周家與我秦家素無往來，他們向來驕橫跋扈，目中無人，依附周家，必受其辱，秦家永遠只能是周家的一條狗。可江仙與我等有過交情，此人為人仁厚，重情重義，絕非忘恩負義之輩。」
「秦家，當與江家站邊，再謀發展。與其做周家的狗，不如站在江氏一族身旁。」
秦廣林聽罷，沉默良久，終究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秦越已起身正欲動身。
可他的腳步，卻驟然一頓。
不是他想停，是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院門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可更讓人心驚的，是那股氣息。
那氣息並非刻意釋放，只是她周身自然流轉的靈韻，便已如淵如海，浩瀚無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院中的蟬鳴戛然而止。
風停了。
連古槐低垂的枝葉都不再晃動，仿佛整座院落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女子一身素白長裙，衣料不知是何材質，似綢非綢，似紗非紗，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光澤。
長發如墨傾瀉至腰際，未束未挽，卻絲毫不亂，每一縷都恰到好處地垂落，如同山間清瀑。容顏絕世，眉眼如畫，朱唇一點。
可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眸子。
那雙眸子絕非凡人所有——豎瞳幽紫，如寒晶浸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線，妖異絕美，又冷冽逼人。
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有雲霧翻湧，只一眼，便讓人神魂恍惚，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她赤足而立，足尖離地三寸，不沾塵埃。
白衣無風自動，衣袂輕揚，獵獵作響，仿佛隨時要乘風歸去，卻又偏偏駐足於此。
秦廣林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擋在秦越身前。
他渾身汗毛倒豎，體內靈氣亂竄，如墜冰窟又似被烈焰炙烤。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壓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女子望著父子二人，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清冷笑意。
「一別多年。」
「你們，還認得我嗎？」
秦廣林腦中轟然一響。
多年前的舊事，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時秦越尚幼，他攜子進山狩獵，於山深處一處幽谷之中，遇見一隻中了獵夾的白狐。
那白狐皮毛如雪，無一絲雜色，卻被鐵齒咬穿後腿，鮮血淋漓，染紅了身下的青石。
它見人來，也不掙扎，只是靜靜臥在那裡，一雙幽紫的眼眸望著他，身旁是一窩狐崽。
他心生惻隱，放下弓箭，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翼翼為它包紮傷口，又費了好大力氣才解開那沉重的鐵夾。
白狐脫困後，並未立刻逃走，而是跛著腿走出數步，又回頭望了他一眼。
後來白狐傳他法門，之後便極少見那白狐，不想竟然化為人形！
那雙眼睛，與眼前女子的豎瞳，漸漸重合。
「是……是你！」秦廣林聲音發顫，說不清是驚是喜，還是難以置信。
女子輕笑，這一次笑意柔和了些許，冷意漸散。
「當年你們救我於危難，我曾許下承諾，贈你一場造化。」
秦越躲在父親身後，心頭巨震，如翻江倒海。
她周身氣息浩瀚如海，其氣息便壓得他體內真元亂竄。
女子幽紫豎瞳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秦越只覺自己仿佛被看了個通透。
她未聞秦越一言，卻已知他所有心事，已知他欲往臨江結盟，已知他心中猶豫，甚至已知他方才與父親商議的每一個字。
女子又道：「周家勢大，盤踞平康多年，根基深厚。若論正面抗衡，你們父子二人，加上臨江江氏，也未必是其對手。」
這話說得平淡，卻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秦廣林和秦越臉色同時一變。
可女子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凜然：
「可青陽地界，他們不該來此放肆，也不能來此放肆。」
白衣獵獵作響，長發飛揚如旗。
「當年你救我於披月山深谷，我贈你凝息心法，算是了卻因果。可今日我來，不為舊恩，只為……」
「我欠這人間一段因果未還，如若不然，過不了那無邊蒙昧。」
他修行多年，雖境界不高，卻知曉大修士的偉力，不是他能想像的。
他拉著秦越，雙雙跪地叩首。額頭觸地，青石冰涼，卻抵不過心頭的滾燙。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狐仙，是前輩，是仙長，還是恩人？
他只知這是大修，是秦家的造化。
「不必多禮。」
女子聲音清淡，也不見她有何動作，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將父子二人託了起來，雙膝離地，想跪也跪不下去。
「我不受跪拜。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父子二人起身，手足無措，滿心敬畏，不知該說什麼，也不敢隨意開口。
女子目光轉向秦廣林，語氣中多了一絲淡淡的感慨：
「你當年救我，我贈你凝息心法。你資質平庸，卻能憑此法修行多年，也算是小有進益。」
秦廣林心頭一凜，連忙躬身：「仙長言重了，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仙長所贈心法，秦某銘記至今，受益終生，是秦某欠仙長的。」
女子不置可否，目光隨即望向秦越，語氣鄭重了幾分：「你心有抱負，胸有野心，不甘困居青陽一隅。這很好。」
秦越被那目光鎖定，只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盪在心間涌動。
「前路有刀光劍影，有血與火，至於後來如何，我也不可知。」
她頓了頓，幽紫豎瞳中掠過一抹深邃的光芒。
「但我承諾，護你家中周全，直至你再走不下去。」
這話落音，秦越心頭如巨石落地，一種莫名的踏實涌遍全身。
女子話音落，又補充道：「周家三人，方才在江府碰了釘子，正惱羞成怒往回趕。你們此刻動身，可在半路遇上。」
秦越心中暗驚：她竟然連這都知道。
秦越心頭再次震撼，對眼前女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層。她身在青陽，卻能知臨江之事，這等神通，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女子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
那白光並不刺目，柔和如月華，只一閃，便已消失在院門之外。
清風拂過，捲起幾片槐花，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輕落下。風中留下淡淡幽香，似桃似桂，又似深谷幽蘭，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父子二人佇立院中，望著白光消失之處，久久回不過神。
院中的蟬鳴重新響起，古槐枝葉再次隨風搖曳，日光重新照進院落，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仿佛方才那女子從未出現過，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每日一卦，我打造長生仙族》 - 文筆驚艷，情節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