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定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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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闌人靜,玉盤高懸中天,清輝遍灑庭院。

  江仙自後院緩步而出,立於廊下,凝望著正房那扇仍透著昏黃燈火的木門,心頭竟莫名泛起幾分忐忑。

  收留沈蘅一事,他尚未告知林挽月。

  隱瞞非明智之舉,此事亦拖延不得。

  沈蘅已然入住府中,待到次日清晨,丫鬟僕婦間定然傳開。

  與其讓她自旁人閒言碎語中聽聞,倒不如自己坦誠相告,省得橫生枝節。

  心念既定,江仙抬手輕推房門。

  林挽月仍斜倚床頭,手中那件細密縫製的小衣裳已然完工,疊得方方正正置於枕邊。

  她正就著案頭燈火翻閱書卷,聽得推門聲響,抬眸望來,唇角漾開一抹溫婉笑意。

  「怎的此刻還未睡?」江仙在床邊落座,語氣溫柔。

  「在等大郎。」林挽月合上書本,擱於床頭,伸手輕輕替他理了理微蹙的衣襟,「衣裳都皺了,明日換身整潔的吧。」

  江仙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觸,暖意流轉,未曾鬆開。「挽月,有一事,需與你細說。」

  林挽月抬眸望他,目光柔婉如水。「大郎但說無妨。」

  江仙斟酌片刻,緩緩開口:「今日自西雲歸府時,家中來了一位年方十八九歲的陌生女子。」

  林挽月未曾插話,只靜靜望著他,靜待下文。

  「乃是萬衍之妾,沈氏閨名蘅。她如今走投無路,萬般無奈之下,求我收留。」

  林挽月的指尖在他掌心一顫,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故而大郎應下了?」她輕聲問道,小心翼翼,語調細弱,眼底卻有波瀾悄然暗涌。

  江仙頷首:「她身懷六甲,臨盆在即。萬家之中,她已然無立足之地,娘家亦早已敗落,孤身一人,若將她拒之門外,恐怕……」

  「恐怕便是一屍兩命。」林挽月輕聲接話,心頭亦是猛地一沉。

  丈夫驟然帶回一名陌生女子,還是年輕待產之人,任誰聽聞,心中都難免芥蒂。

  這些年來,江仙未曾納妾置婢,一心待她,可歲月流轉,自己早已不復年少芳華,難免心生悵然。

  沉默片刻,林挽月釋然一笑,眼底波瀾漸平:「大郎素來心善,見不得旁人受苦。」

  江仙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正色道:「並非只因心軟,而是……她於我等有用。」

  「有用?」林挽月微挑秀眉,面露疑惑。

  江仙遂將沈蘅的遭遇一五一十細細道來:她如何被萬烽自水雲門帶回,如何遭萬衍強占,又如何習得萬衍邪法意欲復仇,最終走投無路前來投奔。

  林挽月靜靜聆聽,面色自平靜轉為驚訝,又自驚訝化作憐惜,終是輕輕嘆息:「當真是個命苦之人。」

  江仙續道:「她身懷《採氣訣》與《觀骨術》,可辨人資質靈根,所求不過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林挽月望著他,眼底疑慮盡散,神色漸趨鄭重:「大郎,我只問一句,你需據實相告,我方能安心。」

  江仙頷首:「娘子儘管直問。」

  「她腹中孩兒,究竟是誰的骨血?」

  江仙一怔,旋即啞然失笑:「自然是那萬氏之子。」

  林挽月這才徹底鬆了口氣,伸手為江十三掖好被角,輕聲問道:「那大郎後續打算如何安置她?居於何處,衣食用度如何置辦?待孩兒降生,又算何等身份?」

  江仙道:「暫且安置於後院空房,衣食起居,皆與府中一般相待。待孩兒降生再做定奪,若有靈根資質,我便傾力教養;若無靈根,便為母子二人尋一處安穩居所,或是託付給老實可靠的人家照料。」

  林挽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還有一事。」江仙再度開口。

  林挽月抬眸看來。

  「關乎安下。」

  林挽月眉尖微蹙:「安下怎了?」

  「他今年已然十五,年歲不小。我尋思著,是否該為他張羅親事了?」

  林挽月瞬間明了,坐直身子,目光認真:「大郎是說,為他定下姻緣?」

  江仙點頭。林挽月沉默片刻,忽而展顏一笑,這笑意不似方才那般淺淡悵然,而是發自心底的欣然:


  「大郎倒比安下自己還要心急。」

  江仙亦笑:「並非心急,只是覺得該早早定下來。安下一心撲在修行上,於兒女情長之事從不上心,身為父母,自當為他多籌謀幾分。」

  林挽月頷首附和:「大郎所言極是。十四五歲議親成婚,本就是尋常禮數,算不得早。此事自然是全憑大郎做主。」

  江仙靜待她細說,林挽月思忖片刻,又道:「還有一事,江家字輩也該定下了。安下這一輩用何字,後世子孫又用何字,需得早早規制,免得日後人丁興旺,亂了輩分次序。」

  江仙深以為然:「娘子所言不錯。」

  江仙想了想便道:

  「安下日後子嗣,便以『靜』字為輩吧。」

  林挽月細細思量,點頭稱善:「靜字甚好,清雅平和,寓意安寧。」

  江仙望著她溫婉笑顏,心中一塊大石終是落地。

  身旁此女,總能在他最需之時,予他最妥帖的慰藉。

  他素來不擅家事,取名定輩、張羅親事皆非所長,而林挽月卻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他在外闖蕩修行無後顧之憂。

  「挽月,」他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繾綣,「我在外奔波之時,時常念著家中。」

  林挽月靜靜望著他,眸中滿是柔情。

  半晌,她轉開話題:「安下的親事,郎君心中可有中意的人家?」

  林挽月自顧說道:「我倒思量過幾戶。青陽田家之女,聽聞知書達理,品性尚可;西雲一帶亦有幾戶世家,只是如今萬家生變,不宜與之結交;臨江鎮上雖有尋常人家,卻門第低微,配不上我兒安下。」

  江仙聽著,心中暗自盤算,緩緩道:「不必擔心,我心中已然有了人選,安下也與那女子兩情相悅。」

  林氏有些好奇,「是何家女子?」

  此事林氏尚且不知,因之前江仙對那啞女身份底細並不清楚,故而並沒有同挽月講。

  此刻已是清楚了底細,便開口道:「娘子過些時日便知道了。」

  林挽月點頭應下,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大郎,家中族譜,也該重修了。我江家,自大郎這一輩立族記載,你便是江家開宗之祖,名諱需置於族譜首位。」

  江仙微怔:「我?開宗之祖?」

  林挽月望著他,眼底閃爍著笑意與篤定:「大郎已是仙人,我江家自你始,方為仙門世家。往昔凡俗支系,不值載入族譜。你與眾不同,當居首座,讓後世子孫知曉,江家仙脈,自你而起。」

  江仙被她看得微赧,跟隨愛吃飠交皮的筆觸,在可樂小說上共赴《每日一卦,我打造長生仙族》的冒險。抬手輕觸鼻尖,輕咳一聲:「既如此,便依你所言重修族譜。」

  林挽月笑靨明媚。江仙望著她的笑顏,心中暖意融融,此女總能於不經意間,讓他覺出自己是世間最被珍視之人。

  ……

  天尚未破曉,陳小丫便已起身。

  她輕手輕腳穿戴整齊,將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悄然出了房門。東方天際泛起微曦,晨光自山頭緩緩漫溢,將庭院籠罩在一片朦朧柔光之中。

  老桃樹葉尖凝著露珠,晶瑩剔透,宛若散落人間的碎珠。

  她行至灶房,廚娘劉嬸已然忙碌。

  劉嬸年約四旬,圓臉寬和,性子爽朗,做事利落幹練。

  見陳小丫進來,便笑著招呼。

  「喲,小丫來了,快過來幫著把這些菜蔬洗淨。」

  陳小丫溫順點頭,走到水缸邊舀水,蹲在地上細細清洗菜蔬。她手巧心細,洗得又快又淨,菜葉上的泥污盡數褪去,菜根也搓得潔白無瑕。

  劉嬸在旁剁肉,刀起刀落,咚咚作響,節奏沉穩。

  「小丫,」劉嬸一邊剁肉一邊搭話,「你來府中這些時日,可還習慣?」

  陳小丫默默點頭。她自小患了啞疾,不能言語,卻耳聰目明,聽得真切。

  自從被安置到府上,便是劉嬸帶著她。

  劉嬸待她和善,供她衣食,還教她廚間活計,她無以為報,只得勤謹做事,多洗菜,多掃地,竭盡所能分擔瑣事。

  劉嬸又道:「少爺吩咐過,你日後便留在府中,不必再回那苦寒之地。此處有吃有穿,有人照拂,總比從前強上百倍。」


  陳小丫垂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忍著不敢落淚,怕惹劉嬸笑話,用力眨眼將淚水逼回。

  菜蔬洗淨,她又拿起掃帚去清掃庭院。

  她持著掃帚,自後院掃至前院,由東及西,一絲不苟,角角落落皆清掃得乾乾淨淨。

  掃至中堂時,門房老張頭自外走來,喚住了她。

  「小丫,主家傳你,往後院正房去。」

  陳小丫心頭一緊。

  她入府數日,從未近身見過主家。

  只從旁人口中聽聞,這府上主家乃是仙人,身份尊貴,她更不敢靠近了。

  此刻驟然被傳,只當自己做錯了事,心中惶惶不安。

  她將掃帚倚在牆邊,理了理身上粗布衣裳,跟著老張頭往後院走去。

  一路之上,心怦怦狂跳,宛若揣了只亂撞的小鹿。

  她不知主家喚她何事,不知該如何應對,更因口不能言,滿心皆是惶恐,生怕聽錯吩咐,做錯了事。

  老張頭在正房門前駐足,輕叩房門:「主家,小丫帶到了。」

  屋內傳來江仙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陳小丫垂首而入,屋內窗明几淨,陽光自窗欞傾瀉而入,於地面鋪就一層金輝。

  她不敢抬眸,只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腳上的舊鞋是劉嬸所贈,尺碼略大,她腳小,行走間難免拖沓作響。

  「小丫,」江仙聲音溫潤,「不必懼怕,抬起頭來。」

  陳小丫緩緩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端坐主位的江仙,身旁相伴的林挽月,以及立在一側的江安下。

  江安下身著一襲青色長衫,髮絲梳得整整齊齊,身姿挺拔卻略顯侷促,雙手時而背於身後,時而垂落身側,反覆無措。

  他望著陳小丫,目光中含著心疼與緊張。

  江仙指了指身側座椅:「坐吧。」

  陳小丫不敢落座,依舊垂首立在原地,雙手緊緊絞著衣角,將布料揉得皺起。

  林挽月起身走近,輕輕牽起她的手,將她引至椅上坐下。她的手溫暖柔軟,宛若慈母掌心的溫度,

  「小丫。」江仙緩緩開口,「你在府中這些時日,可還適應?」

  陳小丫連連點頭,一下又一下,似在急切訴說自己十分適應,從未有過這般安穩日子。

  江仙微微一笑:「那你可願意,長久留在江家?」

  陳小丫再度用力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卻未讓其落下。

  她滿心都是願意,卻苦於口不能言,只能以頭示意,一遍遍訴說自己的渴求。

  江仙望著她,目光中滿是憐惜與疼惜,沉默片刻,鄭重開口:「小丫,我且問你,你可願意,嫁與安下為妻?」

  陳小丫驟然僵住,宛若被施了定身之術,呆坐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耳畔只餘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作響,震徹心扉。

  窗外鳥鳴清脆,槐葉沙沙作響,世間萬般聲響皆入耳,卻又都不入心。

  她抬眼望向江仙,望向林挽月,最終定格在江安下身上。

  江安下滿面通紅,自耳根紅至脖頸,宛若熟透的蝦子,雙手依舊侷促無措,望著她的目光里,滿是緊張與期待,還有那絲她終於讀懂的溫柔。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滾滾滑落,滴落在衣襟、手背,濺落在青磚地面。

  她不知自己為何落淚,是欣喜,是惶恐,還是多年苦楚終得慰藉的釋然。

  她無從分辨,只知自幼至今,從未有人這般待她。

  祖父母未曾問過她所願,屠戶之妻未曾顧過她所想,李光頭之流更是肆意欺辱,從未將她當作一個有喜怒哀樂、有自主意願之人。

  她唯有逆來順受,無從反抗,無從選擇。

  可如今,有一位仙人問她,願不願意。

  他將她視作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有心思、有情感、有權抉擇的人。

  這般尊重,讓她積攢多年的委屈與苦楚盡數迸發,哭得肩頭顫抖,淚水洶湧而出。

  她以手背擦拭,以衣袖遮掩,卻怎麼也止不住奔涌的淚水。


  林挽月蹲下身,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懷抱溫暖寬厚,宛若失散多年的慈母懷抱,陳小丫埋首其中,哭得渾身戰慄。

  許久許久,淚水漸干,她才緩緩抬首,望著江仙,用盡全身力氣,重重點頭。

  一下,兩下,三下,生怕對方未曾看見,又接連點了數次。

  江仙朗聲笑道:「好,此事便就此定下。」

  陳小丫轉頭望向江安下。

  少年依舊面色泛紅,卻展露出一抹清朗笑容,宛若春日暖陽,和煦明亮。

  他望著她,目光中滿是疼惜與歡喜。

  陳小丫亦破涕為笑,淚痕猶在臉頰,唇角卻彎如月牙,漾出久違的清甜笑意。

  窗外,旭日高升,金輝灑滿庭院,老桃枝葉在清風中輕搖,沙沙作響,宛若為又一樁良緣輕聲道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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