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附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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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
江家府邸。
腰間青劍已擦拭乾淨，劍刃冷冽，不見半分血痕。
後院石凳，江仙落座，將青劍橫置於膝頭，指尖輕輕撫過冰冷劍鞘。
夜風掠過枝頭，桃葉簌簌作響，勾得他心頭翻湧不休。
識海之中，洛書遺簡靜靜懸浮。
簡上那幾行古篆雖已隱去，卻字字刻在他心尖，揮之不去。
隨元司。
江仙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寒意從心底緩緩蔓延，凍得四肢百骸都發僵。
那所謂的宗門長老，竟將親傳弟子視作煉丹血食、修行墊腳石，硬生生抽走精血、毀去根基，讓一條鮮活性命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而偌大宗門，對此竟視而不見，默許這般喪盡天良之事發生。
萬烽，看來不是第一個犧牲品，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來，這所謂的修行界，從不是什麼不染塵埃的仙山福地，分明是一座吃人的荒山。
往上爬，要麼吃人，要麼被人吃，從來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江仙想到此處，心中不免慶幸，有那坎水法訣和金闕靈地，這三年修行怕是沒有大問題。
正沉吟間，前院忽然傳來一陣輕而急的叩門聲。
江仙神識早就覆蓋住了院子。
門房老張頭警惕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幾分深夜被擾不耐與戒備：
「誰在門外？」
門外無人應答，唯有叩門聲再次響起，比先前更急、更亂。
深夜造訪，來勢如此倉皇？
他邁步往前院走去，步子看似平穩，心底卻已翻起驚濤。
這般時辰，究竟是誰會找上門來？
待他趕到門口，老張頭已然推開了半扇院門。
門外立著一道纖弱身影，是個女子。
一身灰撲撲的舊斗篷裹身，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截蒼白顫抖的下頜。
她渾身不住發抖，卻並非因夜寒。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不大的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藏著何物，原來竟是位孕婦。
老張頭舉著燈籠湊近，光照在女子臉上，先是一怔，隨即回頭看向江仙。
「主家。」
江仙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女子緩緩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嬌俏的臉來。
沈蘅。
眼眶通紅<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顯然是痛哭過許久，盡顯疲憊與憔悴。
雙唇不住哆嗦，牙齒輕磕。
她望著江仙。
「江主家。」她開口，「求您……收留我。」
江仙沉默不語，目光沉沉打量著她。
視線掠過她懷中緊抱的包袱，落在她紅腫不堪的眼上，最後停在她蒼白如紙的面頰。
心底疑竇叢生：此人是誰？為何會來此處？
沈蘅似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慮，即便聲音仍在發顫，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是萬衍的妾室，他今日重傷垂死，隨後我給了他一個痛快。」
「萬衍……是我殺的。」
江仙眸色驟沉。
萬衍分明是死在他的劍下，眼前這個女子，為何要出言頂罪？是為了庇護何人，還是在賭他不會當眾拆穿，妄圖以此博求庇護？
沈蘅見他神色微動，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苦澀：
「江主家不必疑惑，並非您所想那般。」
「萬衍的靈根本就殘缺不全，此生註定難有進益。是我傳了他法訣，讓他誤以為此法能修補靈根、重塑根基。可他哪裡知道，這門功法根本不是什么正道法門，乃是以壽元為引，換取一時修為暴漲的邪術。」
「他如今看似突破至鍊氣二層，可根基早已被邪功蝕得腐朽不堪。就算今日沒有您出手，他也熬不過幾年了。我這般做，不過是……早早給了他一個痛快罷了。」
江仙靜默片刻，聲音低沉如夜：「你為何要如此對他？」
沈蘅緩緩低下頭，指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懷中的包袱，沉默良久，她才再度開口，聲音輕細，卻藏著一股恨意：「因為他，毀了我。」
「他從未將我當作人看，只把我當成萬家生育子嗣的工具。」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恨意卻愈發濃烈。
「不在意我願不願意，從不問我心中苦楚，肆意踐踏，用完便棄之角落，視我如無物。從他對我做出那般事的那一夜起，我便恨他入骨，從未消減。」
她猛地抬頭，望向江仙，通紅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光，有恨，有怨，還有一絲扭曲的快意：
「我本是水雲門治下，平康地界，沈氏一族的嫡女，後靈根被廢。」
「我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傳他邪功，本就是蓄意要他死。」
「看著他自以為修為大進，實則一日日被蝕空根基、走向滅亡，我心底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暢快。可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卻又茫然無措，不知該往何處去。」
話音未落，淚水便順著蒼白面頰滾落，一串串，砸在衣襟上，暈開淺淺濕痕。她沒有抬手擦拭，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我已經沒有容身之地了。」她哽咽著。
「萬家得知萬衍死訊，必定會遷怒於我，絕不會放過我。周家與萬家勾結，也斷不會容我存活。我娘家早已覆滅，族人無一倖存，這世間，我只剩自己，還有……我腹中的孩子。」
「我雖恨他奪我清白，可孩子到底是無辜的。」
江仙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的小腹上。
斗篷遮掩下，腹部已然隆起，顯是即將臨盆的模樣，方才他竟未曾留意。
心頭驟然一緊，想起沈蘅方才那句「生育工具」，這個孩子，是萬衍的骨血。
她恨極了萬衍，卻依舊懷著他的孩子，捨不得割捨。
或許，這是她在這世間，唯一僅剩的牽絆，最後一絲血脈念想。
江仙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張叔，放她進來吧。」
沈蘅抬眼怔怔望著他，眼底滿是錯愕，只緊緊抱著包袱，踉蹌著跨過門檻，走入這座臨江宅院。
江仙吩咐老張頭快去燒些熱水，又讓丫鬟即刻收拾一間乾淨客房。沈蘅跟著他行至後院，在廊下駐足，目光望向那株老桃樹。
月光不知何時破雲而出，清輝灑落在桃葉上。
她望著樹下一隻螞蟻，正艱難地扛著一粒米，一步步緩緩挪向蟻穴，看了許久，才輕聲開口：
「江主家可知我沈家，是如何覆滅的？」
江仙立在一旁，沒有答話，只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我娘家本姓沈，是水雲門治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族。」
沈蘅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訴說旁人的故事。
「父親是族長，修為凝息圓滿，一生安分守己，從不與人爭強好勝，更不曾招惹過任何是非。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江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
「只因，他築基成功了。」
沈蘅望著老桃樹，眼神空洞無依，滿是悲涼：
「他偷偷築基，本想瞞天過海，終究還是被水雲門察覺。門中弟子旋即趕來，污衊我父親私煉邪功、圖謀不軌，以此為由，要將我沈家滿門抄斬。」
「那邪法不過是從一魔修手中得來，族中也無人修行，卻被周家告密。」
「他們哪裡是為了懲治所謂的邪功，分明是覬覦我沈家名下的那小塊靈地。」
「那靈地雖不大，卻足夠一人靜心修行。他們想要搶占靈地，又不願背負強取豪奪的罵名，便隨便安了個罪名，將我沈家上下，殺得一個不剩。」
她轉過身，直面江仙，眼底帶著一絲譏誚與悲涼：
「江主家，在這水雲門的地界裡，像我們這樣的小族，連築基的資格都沒有。一旦有人膽敢築基，要麼被宗門滅殺，要麼就只能淪為宗門的走狗，任人驅使。」
江仙沉聲追問。
「何處此言？」
沈蘅聲音愈冷。
「你們替宗門鎮壓封地、搜刮資源，宗門便許他們權勢地位。可即便他們再風光，也不過是宗門養的一條狗。哪天不聽話了，宗門隨時都能換一條新的，毫不留情。」
江仙聽著，心頭巨石翻滾，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些門道，他並非毫無揣測，可從沈蘅這個親歷者口中說出，字字泣血，遠比典籍記載、旁人傳聞，更真實。
她親眼看著家族覆滅，親身嘗盡世間絕望，所說之言，皆是血淚。
沈蘅望著他，目光懇切，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
「江主家，您今日肯收留我，我無以為報。但我知曉一些東西，或許對您大有裨益。」
說罷，她從懷中包袱里取出兩枚抄本，雙手捧著，恭敬遞上：「這是我沈家祖傳的採氣訣與後續鍊氣功法，另一個，是觀骨術，可一眼辨人靈根資質，斷人修行潛力。」
「我的修為雖已被廢，可靈根尚存，觀骨之術依舊能用。我可以幫您甄別人才，哪些人有靈根、適合修行，哪些人值得信任、可收為弟子。」
「您想要立足，僅憑一人之力，絕無可能。您需要人手，需要忠心可靠的自己人。這些，我都可以幫您。」
江仙接過抄本，卻並未細看，只緊緊握在掌心。
他望著沈蘅，眸色深沉。
她並非空手而來乞求憐憫，而是帶著籌碼。
「萬衍這個人，太過天真，總以為世人皆如他一般重諾守信。可他不懂，這修行界裡，多的是背信棄義的騙子，多的是笑裡藏刀的豺狼。」
「更遑論那些所謂吃人的仙人了！」
江仙沉默片刻，顯然沒有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於是再度問道：「你為何要將這些告知於我？」
沈蘅垂下眼帘，目光溫柔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聲音輕而堅定：
「因為我恨萬家，也恨周家。我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若是您輸了，做那個任人踐踏的生育工具。那樣的日子，我一秒都不想再熬。縱然是死，我也不願再回到那般地獄裡。」
江仙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她滿面淚痕，她在求他庇護，卻不是低聲下氣的乞憐，而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以法訣、情報、自身價值，換一處安身之所。
良久，江仙緩緩點頭：「你可以留下。客房已然收拾妥當，先去歇息吧。其餘諸事，明日再議。」
沈蘅又是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眼底瞬間湧上複雜的情緒。
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哽咽，抱著包袱，跟著丫鬟往客房走去。
行至幾步，她忽然駐足。
「江主家，萬衍已死，周家更會藉機發難。您……千萬小心。」
江仙微微頷首。
沈蘅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江仙立在廊下，目送她走進客房，看著房門緩緩合上，門縫裡的燈光亮起，又漸漸熄滅。
直到月上中天，庭院中的影子由長變短、再由短變長，直到桃葉不再簌簌作響，夜風吹散了最後一絲悶熱。
轉身回走時，路過偏房，屋內忽然傳來狸花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與警惕：「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江仙腳步一頓，淡淡應道：「沈蘅，萬衍的妾室。」
屋內沉默片刻，狸花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幾分不贊同：「萬家的人，你也敢留在身邊？你可知這是引狼入室？」
狸花蜷在窩裡，只露出半個腦袋，淡金色的眸子在暗處泛著微光。
小鼠妖蹲在它頭頂，抱著魚乾啃的正香，見江仙進來，吱吱叫了兩聲。
狸花嗤笑一聲，滿是不屑，「一個修為盡廢的女人，還懷著萬衍的孽種，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不過是多一張吃飯的嘴，多一份累贅罷了。」
江仙從懷中取出那兩本術法，在狸花面前晃了晃：「沈家採氣訣，觀骨術，還有她對水雲門、周家、萬家的悉數知曉。這些東西，遠比尋常靈石珍貴百倍。」
「至於她腹中的孩子，好生管教著，若有靈根，也可為我所用。」
狸花望著那兩本術法，沉默下來，片刻後才開口，語氣依舊戒備：「你就不怕，她是周家安插在你身邊的棋子？故意演這麼一齣戲，伺機對你下手？」
江仙將術法收回懷中，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衣料，目光望向窗外那間已然漆黑的客房。
頓了頓，他帶著一絲篤定：「她對萬家、周家的恨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般恨意，做不得假。」
狸花不再多言，將腦袋埋進爪子裡，尾巴輕輕甩動了兩下。小鼠妖又吱吱叫了起來，似在附和，卻被狸花一爪子拍在頭上，乖乖縮了回去，不敢再作聲。
江仙起身，輕輕帶上偏房門，邁步走出。
月光傾瀉而下，灑在他身上。
他站在庭院中，又望了一眼那株老桃樹，望了一眼樹下依舊在搬食的螞蟻，隨即轉身，往正房臥室走去。
此去怕是要和林氏好生言說一番才是，不然如何解釋一個半夜挺著大肚子上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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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
江家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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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掠過枝頭，桃葉簌簌作響，勾得他心頭翻湧不休。
識海之中，洛書遺簡靜靜懸浮。
簡上那幾行古篆雖已隱去，卻字字刻在他心尖，揮之不去。
隨元司。
江仙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寒意從心底緩緩蔓延，凍得四肢百骸都發僵。
那所謂的宗門長老，竟將親傳弟子視作煉丹血食、修行墊腳石，硬生生抽走精血、毀去根基，讓一條鮮活性命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而偌大宗門，對此竟視而不見，默許這般喪盡天良之事發生。
萬烽，看來不是第一個犧牲品，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來，這所謂的修行界，從不是什麼不染塵埃的仙山福地，分明是一座吃人的荒山。
往上爬，要麼吃人，要麼被人吃，從來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江仙想到此處，心中不免慶幸，有那坎水法訣和金闕靈地，這三年修行怕是沒有大問題。
正沉吟間，前院忽然傳來一陣輕而急的叩門聲。
江仙神識早就覆蓋住了院子。
門房老張頭警惕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幾分深夜被擾不耐與戒備：
「誰在門外？」
門外無人應答，唯有叩門聲再次響起，比先前更急、更亂。
深夜造訪，來勢如此倉皇？
他邁步往前院走去，步子看似平穩，心底卻已翻起驚濤。
這般時辰，究竟是誰會找上門來？
待他趕到門口，老張頭已然推開了半扇院門。
門外立著一道纖弱身影，是個女子。
一身灰撲撲的舊斗篷裹身，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截蒼白顫抖的下頜。
她渾身不住發抖，卻並非因夜寒。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不大的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藏著何物，原來竟是位孕婦。
老張頭舉著燈籠湊近，光照在女子臉上，先是一怔，隨即回頭看向江仙。
「主家。」
江仙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女子緩緩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嬌俏的臉來。
沈蘅。
眼眶通紅<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顯然是痛哭過許久，盡顯疲憊與憔悴。
雙唇不住哆嗦，牙齒輕磕。
她望著江仙。
「江主家。」她開口，「求您……收留我。」
江仙沉默不語，目光沉沉打量著她。
視線掠過她懷中緊抱的包袱，落在她紅腫不堪的眼上，最後停在她蒼白如紙的面頰。
心底疑竇叢生：此人是誰？為何會來此處？
沈蘅似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慮，即便聲音仍在發顫，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是萬衍的妾室，他今日重傷垂死，隨後我給了他一個痛快。」
「萬衍……是我殺的。」
江仙眸色驟沉。
萬衍分明是死在他的劍下，眼前這個女子，為何要出言頂罪？是為了庇護何人，還是在賭他不會當眾拆穿，妄圖以此博求庇護？
沈蘅見他神色微動，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苦澀：
「江主家不必疑惑，並非您所想那般。」
「萬衍的靈根本就殘缺不全，此生註定難有進益。是我傳了他法訣，讓他誤以為此法能修補靈根、重塑根基。可他哪裡知道，這門功法根本不是什么正道法門，乃是以壽元為引，換取一時修為暴漲的邪術。」
「他如今看似突破至鍊氣二層，可根基早已被邪功蝕得腐朽不堪。就算今日沒有您出手，他也熬不過幾年了。我這般做，不過是……早早給了他一個痛快罷了。」
江仙靜默片刻，聲音低沉如夜：「你為何要如此對他？」
沈蘅緩緩低下頭，指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懷中的包袱，沉默良久，她才再度開口，聲音輕細，卻藏著一股恨意：「因為他，毀了我。」
「他從未將我當作人看，只把我當成萬家生育子嗣的工具。」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恨意卻愈發濃烈。
「不在意我願不願意，從不問我心中苦楚，肆意踐踏，用完便棄之角落，視我如無物。從他對我做出那般事的那一夜起，我便恨他入骨，從未消減。」
她猛地抬頭，望向江仙，通紅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光，有恨，有怨，還有一絲扭曲的快意：
「我本是水雲門治下，平康地界，沈氏一族的嫡女，後靈根被廢。」
「我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傳他邪功，本就是蓄意要他死。」
「看著他自以為修為大進，實則一日日被蝕空根基、走向滅亡，我心底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暢快。可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卻又茫然無措，不知該往何處去。」
話音未落，淚水便順著蒼白面頰滾落，一串串，砸在衣襟上，暈開淺淺濕痕。她沒有抬手擦拭，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我已經沒有容身之地了。」她哽咽著。
「萬家得知萬衍死訊，必定會遷怒於我，絕不會放過我。周家與萬家勾結，也斷不會容我存活。我娘家早已覆滅，族人無一倖存，這世間，我只剩自己，還有……我腹中的孩子。」
「我雖恨他奪我清白，可孩子到底是無辜的。」
江仙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的小腹上。
斗篷遮掩下，腹部已然隆起，顯是即將臨盆的模樣，方才他竟未曾留意。
心頭驟然一緊，想起沈蘅方才那句「生育工具」，這個孩子，是萬衍的骨血。
她恨極了萬衍，卻依舊懷著他的孩子，捨不得割捨。
或許，這是她在這世間，唯一僅剩的牽絆，最後一絲血脈念想。
江仙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張叔，放她進來吧。」
沈蘅抬眼怔怔望著他，眼底滿是錯愕，只緊緊抱著包袱，踉蹌著跨過門檻，走入這座臨江宅院。
江仙吩咐老張頭快去燒些熱水，又讓丫鬟即刻收拾一間乾淨客房。沈蘅跟著他行至後院，在廊下駐足，目光望向那株老桃樹。
月光不知何時破雲而出，清輝灑落在桃葉上。
她望著樹下一隻螞蟻，正艱難地扛著一粒米，一步步緩緩挪向蟻穴，看了許久，才輕聲開口：
「江主家可知我沈家，是如何覆滅的？」
江仙立在一旁，沒有答話，只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我娘家本姓沈，是水雲門治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族。」
沈蘅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訴說旁人的故事。
「父親是族長，修為凝息圓滿，一生安分守己，從不與人爭強好勝，更不曾招惹過任何是非。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江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
「只因，他築基成功了。」
沈蘅望著老桃樹，眼神空洞無依，滿是悲涼：
「他偷偷築基，本想瞞天過海，終究還是被水雲門察覺。門中弟子旋即趕來，污衊我父親私煉邪功、圖謀不軌，以此為由，要將我沈家滿門抄斬。」
「那邪法不過是從一魔修手中得來，族中也無人修行，卻被周家告密。」
「他們哪裡是為了懲治所謂的邪功，分明是覬覦我沈家名下的那小塊靈地。」
「那靈地雖不大，卻足夠一人靜心修行。他們想要搶占靈地，又不願背負強取豪奪的罵名，便隨便安了個罪名，將我沈家上下，殺得一個不剩。」
她轉過身，直面江仙，眼底帶著一絲譏誚與悲涼：
「江主家，在這水雲門的地界裡，像我們這樣的小族，連築基的資格都沒有。一旦有人膽敢築基，要麼被宗門滅殺，要麼就只能淪為宗門的走狗，任人驅使。」
江仙沉聲追問。
「何處此言？」
沈蘅聲音愈冷。
「你們替宗門鎮壓封地、搜刮資源，宗門便許他們權勢地位。可即便他們再風光，也不過是宗門養的一條狗。哪天不聽話了，宗門隨時都能換一條新的，毫不留情。」
江仙聽著，心頭巨石翻滾，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些門道，他並非毫無揣測，可從沈蘅這個親歷者口中說出，字字泣血，遠比典籍記載、旁人傳聞，更真實。
她親眼看著家族覆滅，親身嘗盡世間絕望，所說之言，皆是血淚。
沈蘅望著他，目光懇切，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
「江主家，您今日肯收留我，我無以為報。但我知曉一些東西，或許對您大有裨益。」
說罷，她從懷中包袱里取出兩枚抄本，雙手捧著，恭敬遞上：「這是我沈家祖傳的採氣訣與後續鍊氣功法，另一個，是觀骨術，可一眼辨人靈根資質，斷人修行潛力。」
「我的修為雖已被廢，可靈根尚存，觀骨之術依舊能用。我可以幫您甄別人才，哪些人有靈根、適合修行，哪些人值得信任、可收為弟子。」
「您想要立足，僅憑一人之力，絕無可能。您需要人手，需要忠心可靠的自己人。這些，我都可以幫您。」
江仙接過抄本，卻並未細看，只緊緊握在掌心。
他望著沈蘅，眸色深沉。
她並非空手而來乞求憐憫，而是帶著籌碼。
「萬衍這個人，太過天真，總以為世人皆如他一般重諾守信。可他不懂，這修行界裡，多的是背信棄義的騙子，多的是笑裡藏刀的豺狼。」
「更遑論那些所謂吃人的仙人了！」
江仙沉默片刻，顯然沒有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於是再度問道：「你為何要將這些告知於我？」
沈蘅垂下眼帘，目光溫柔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聲音輕而堅定：
「因為我恨萬家，也恨周家。我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若是您輸了，做那個任人踐踏的生育工具。那樣的日子，我一秒都不想再熬。縱然是死，我也不願再回到那般地獄裡。」
江仙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她滿面淚痕，她在求他庇護，卻不是低聲下氣的乞憐，而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以法訣、情報、自身價值，換一處安身之所。
良久，江仙緩緩點頭：「你可以留下。客房已然收拾妥當，先去歇息吧。其餘諸事，明日再議。」
沈蘅又是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眼底瞬間湧上複雜的情緒。
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哽咽，抱著包袱，跟著丫鬟往客房走去。
行至幾步，她忽然駐足。
「江主家，萬衍已死，周家更會藉機發難。您……千萬小心。」
江仙微微頷首。
沈蘅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江仙立在廊下，目送她走進客房，看著房門緩緩合上，門縫裡的燈光亮起，又漸漸熄滅。
直到月上中天，庭院中的影子由長變短、再由短變長，直到桃葉不再簌簌作響，夜風吹散了最後一絲悶熱。
轉身回走時，路過偏房，屋內忽然傳來狸花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與警惕：「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江仙腳步一頓，淡淡應道：「沈蘅，萬衍的妾室。」
屋內沉默片刻，狸花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幾分不贊同：「萬家的人，你也敢留在身邊？你可知這是引狼入室？」
狸花蜷在窩裡，只露出半個腦袋，淡金色的眸子在暗處泛著微光。
小鼠妖蹲在它頭頂，抱著魚乾啃的正香，見江仙進來，吱吱叫了兩聲。
狸花嗤笑一聲，滿是不屑，「一個修為盡廢的女人，還懷著萬衍的孽種，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不過是多一張吃飯的嘴，多一份累贅罷了。」
江仙從懷中取出那兩本術法，在狸花面前晃了晃：「沈家採氣訣，觀骨術，還有她對水雲門、周家、萬家的悉數知曉。這些東西，遠比尋常靈石珍貴百倍。」
「至於她腹中的孩子，好生管教著，若有靈根，也可為我所用。」
狸花望著那兩本術法，沉默下來，片刻後才開口，語氣依舊戒備：「你就不怕，她是周家安插在你身邊的棋子？故意演這麼一齣戲，伺機對你下手？」
江仙將術法收回懷中，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衣料，目光望向窗外那間已然漆黑的客房。
頓了頓，他帶著一絲篤定：「她對萬家、周家的恨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般恨意，做不得假。」
狸花不再多言，將腦袋埋進爪子裡，尾巴輕輕甩動了兩下。小鼠妖又吱吱叫了起來，似在附和，卻被狸花一爪子拍在頭上，乖乖縮了回去，不敢再作聲。
江仙起身，輕輕帶上偏房門，邁步走出。
月光傾瀉而下，灑在他身上。
他站在庭院中，又望了一眼那株老桃樹，望了一眼樹下依舊在搬食的螞蟻，隨即轉身，往正房臥室走去。
此去怕是要和林氏好生言說一番才是，不然如何解釋一個半夜挺著大肚子上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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