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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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都卷了起來,蔫蔫的,像是被人擰乾了水。

  老張頭又捧著一張紅色的帖子,從門口一路小跑進來,額頭上汗珠子滾了滿臉,他在門口停下,喘了兩口氣,才跨過門檻,雙手將帖子遞上。

  「主家,萬家送來的。」

  江仙接過帖子,展開。

  紙是好紙,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距離上次送帖來又過幾日的時間了。

  帖子上說,西雲縣近來太平無事,萬府後園那株老桂樹今年不知怎的,未到時節便打了花苞,許是吉兆,便備了幾桌薄酒,請江主家賞光過府一敘,共話桑麻。

  江仙將帖子合上,帖子上的話說得客氣,說桂樹開花是吉兆,說要共話桑麻。

  要他看,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仙思忖片刻,卻分明覺得心頭一滯。

  便看向洛書,果然給出了卦象。

  老張頭不敢多說,只低頭等著主家回話。

  半晌,江仙這才悠悠開口。

  「送帖子的人還在嗎?」

  老張頭道:「在。在門房候著。」

  江仙想了想,道:「讓他回去稟報,就說三日後,江某準時赴約。」

  老張頭應了一聲,顛顛地跑了。

  江仙坐在廳里,手裡捏著那張帖子,起了身。

  後院偏房裡,狸花趴在窩裡,蜷成一團,只露出半個腦袋。小鼠妖蹲在它腦袋上,抱著半顆花生,啃得正香。聽見腳步聲,狸花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看顧好家門。」江仙說。

  狸花的耳朵動了動。「去哪?」

  狸花睜開兩隻眼,坐起身來,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萬家人沒安好心。」

  江仙沒有接話,看著狸花,看著它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

  狸花哼了一聲,又趴下了。「你知道就好。」它把腦袋埋進爪子裡。

  小鼠妖在旁邊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什麼,被狸花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又縮回去了。

  江仙又去了密室,將那一角金闕岩靈收入懷中,又將那幾瓶丹藥和符籙一併收了,走出小屋,帶上了門。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出了門。

  他走上通往赤水湖的小路。

  月亮從東邊山頭升起來,彎彎的一牙,清清冷冷的,照得湖面一片銀白。

  蘆葦盪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著。

  他撥開蘆葦,找到那道石階,走了下去。溶洞裡,那塊金黃色的石頭還在,還在符文中緩緩流轉著光華。

  他在石頭上坐下,閉上眼,運轉金魄玄黃訣。靈氣從石頭中湧出,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三日後,日頭很好。

  江仙從赤水湖回來的時候,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將那枚銅牌和幾瓶丹藥收入儲物袋,又將青劍收入儲物袋中。

  從臨江到西雲,路不算遠。江仙御劍而行,小半個時辰便到了。

  他在西雲鎮外落下,收了劍,沿著青石板街往萬家走去。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趕著牛車。

  有人認出了他,連忙讓到路邊,彎腰行禮。他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萬家在西雲鎮,是最氣派的宅子。

  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穿著嶄新的青衣,腰裡繫著紅帶子,見了江仙,連忙彎腰行禮,引著他往裡走。

  院子裡很熱鬧。

  前廳擺了好幾桌酒席,坐著些人,有西雲本地的鄉紳,也有附近幾個鎮子的豪強。

  桌上擺著雞鴨魚肉,酒罈子堆在牆角,摞得老高。那些人正吃著喝著,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走過來,彎腰道:「江主家,主人在後園等您。請隨我來。」

  江仙跟著他穿過前院,走過中堂,進了後園。

  後園不大,種著些花花草草,還有一株老桂樹,枝繁葉茂的,把半邊院子都罩住了。

  那桂樹果然打了花苞,一簇一簇的,藏在葉子中間,米粒大小,還不到開的時候。


  桂樹下擺著一張桌,桌上布著幾樣精緻小菜,一壺酒,兩隻酒杯。酒是上好的靈酒,隔著老遠便能聞到一股醇香。

  萬衍坐在桌旁,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用一根玉簪別著。他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劍。

  見江仙進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江主家,有失遠迎。」

  江仙還了一禮,在對面坐下。

  他打量著萬衍。這個人,和上次見面時又不一樣了。

  他的氣息更沉了,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鍊氣二層的修士。

  他暗暗吃驚,萬衍顯然是很滿意江仙的表現。

  萬衍拿起酒壺,給他斟了一杯。

  酒液清亮,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香氣撲鼻。

  「萬道友這園子,倒是清幽。」

  萬衍笑了笑。「祖上傳下來的,算不得什麼。」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這酒是我自己釀的,窖了三年。主家嘗嘗。」

  江仙並未喝。

  看著萬衍,「萬道友今日請我來,不會只是為了品酒賞花吧。」

  「江主家,」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我在臨江、西雲、青陽這三處地界上,做了快兩年的鄰居了。」

  江仙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兩年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萬衍頓了頓,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碗裡,卻沒有吃。

  「可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相安無事,就能相安無事的。」

  萬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株老桂樹。

  「我萬家在這西雲縣,住了四代人。」

  「我爺爺的爺爺,挑著一擔籮筐來到這裡,開荒種地,攢下了第一份家業。四代人,種田、經商、攢家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盯著江仙。

  「我今日請你來,不是要跟你說這些。」他看著江仙,目光如刀,「我是想給你指一條路。」

  江仙挑了挑眉。「哦?什麼路?」

  「讓出臨江。」萬衍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帶著你的妻兒,離開這裡。臨江的封地,交給我萬家來守。上宗那邊,我去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此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江仙沒有說話。他端著酒杯,慢慢地轉著,看著杯中酒液一圈一圈地盪開。

  「我若不走呢?」他問。

  萬衍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江仙。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經滿是輕蔑。

  江仙看著萬衍,說:

  「你有沒有想過,你萬家攢了四代人的家業,到頭來,是給誰攢的?」

  萬衍的目光一凝。

  江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覺得你坐上了那個位子,你是主人,還是上宗養的一條狗?」

  萬衍的臉色變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江仙。」他直呼其名,聲音冷得像冰,「你這是在找死。」

  「上宗的仙人,是不會有錯的!他們是仙人,傳道授法,你不過是上宗治下一小族罷了。」

  江仙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萬衍。

  「我聽說,令弟萬烽在水雲門修行。」他忽然道。

  「這些年,可曾有過信息?」

  萬衍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江仙站起身,負手而立。

  萬衍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的氣息在攀升,鍊氣一層,鍊氣二層。

  他在釋放自己的修為,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宣判。

  真元在他體內奔涌,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桌上的酒杯被氣浪震翻,酒液灑了一桌。

  「夠了!」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在後園裡迴蕩,「江仙,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一個鍊氣一層,也配在我面前說教?」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


  劍身狹長,通體漆黑,只有刃口泛著一線寒光。

  那是黑蛟劍,雖只是二階下品的法器,卻比尋常二階中品還要凌厲幾分。

  顯然是萬衍購買得來。

  「我如今鍊氣二層了。」萬衍持劍而立,周身真元翻湧,黑蛟劍上隱隱有黑色的紋路流轉,「你以為你是我的對手?」

  江仙輕嘆。

  萬衍聽見那聲嘆息,愣了一下。

  他以為江仙會害怕,會求饒,會轉身逃跑。可他沒有。他只是嘆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你嘆什麼?」

  江仙沒有回答,只是回想前幾日出現的卦象。

  【西雲萬家,萬衍設宴,名為賞花,實為鴻門。此人已突破鍊氣二層,意在取你性命。不可往。若往,九死一生。】

  卦象後,則是一則提示。

  「湖底金闕借地靈,一朝破境氣還清。可憐萬氏丹成餌,猶盼雲雁寄家聲。」

  江仙看著那幾行字,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很久。萬烽已死。

  隨元司煉其精血,取其根基。

  那個人,把徒弟當成了丹藥,當成了血食,當成了他修行路上的墊腳石。而萬家,還在等。

  等他回來,等他光宗耀祖,等他帶著萬家的希望,從水雲門歸來。

  江仙打斷了他,「你弟弟的師父,叫隨元司。」

  「那人早就將你弟弟煉化吞服了。」

  萬衍一愣。

  「你怎麼知道?」

  江仙沒有回答。

  「你撒謊!」

  萬衍厲聲大喝,黑蛟劍上黑芒暴漲,一劍刺出。

  這一劍含著真元,直刺江仙的咽喉,一出手,便是殺招。

  青劍從儲物袋中取出,隨後出鞘。

  劍身如水,江仙躲過,但萬衍不是庸手。一劍落空,他並不收招,真元灌注劍身,黑蛟劍上黑芒大盛,猛地橫掃。這一掃勢大力沉,劍鋒未至,已逼得江仙衣袍獵獵作響。

  黑蛟劍的劍鋒從他胸前三寸處划過,寒氣透骨。

  他尚未落地,萬衍已欺身而上,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連綿不絕地刺來。黑色的劍光織成一張網,將江仙整個人籠罩其中。

  此刻他將鍊氣二層的真元盡數灌注劍中,黑蛟劍上那縷黑蛟殘魂被真元激活,劍身隱隱浮現出一道蜿蜒的蛟影,張牙舞爪,猙獰可怖。

  江仙沒有硬拼。他的青劍在身前劃出一道道弧光,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萬衍的攻勢。

  黑蛟劍的劍鋒一次次被他引向身側,斬在空處,將後園的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溝。桂樹的葉子被劍鋒震落,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綠色的雪。

  萬衍的真元比他預想的更渾厚,黑蛟劍上的那縷殘魂也比他預想的更難纏。

  每一次雙劍相交,都有一股陰寒之力從黑蛟劍上傳來,順著青劍湧入他體內,讓他的真元運轉都慢了半拍。

  不愧是法器!

  江仙心中凜然。

  金色的真元從丹田中湧出,道火升騰起來,也不再刻意去用那坎水法訣遮掩氣息了。

  真元沿著經脈奔涌,將那股陰寒之力逼出體外。與此同時,他的氣息開始攀升。

  鍊氣一層巔峰。鍊氣二層。

  真元如潮水般在他體內涌動,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不張揚。

  萬衍的劍,停住了。

  「鍊氣二層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以為自己占了先機,以為這一戰十拿九穩。

  他在沈蘅的指點下,冒著經脈受損的風險,強行沖關,才勉強突破到鍊氣二層。他以為自己是這三鎮之地唯一的鍊氣二層修士。

  「你怎麼可能——」他的話說到一半,便住了口。

  青劍上,金色的真元如流水般淌過,將劍身染成一片淡金。那是金魄玄黃訣修煉出的真元。

  黑蛟殘魂的侵襲在這陽金真元面前,如同冰雪遇火。


  劍上的金色真元凝而不散,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軌跡。雖不是萬衍那種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卻是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兩劍第一次正面相撞。

  「鐺——」

  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之音,在後園中炸開。真元碰撞的餘波向四面八方盪開,將桂樹上的葉子震落大半。

  桌上的酒杯酒壺被氣浪掀翻,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萬衍只覺一股大力從劍身上湧來,虎口劇震,整條右臂都麻了。

  他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這就是差距嗎?

  不。他不信。

  他咬著牙,將體內殘存的真元盡數壓榨出來。

  黑蛟劍上,那道蛟影愈發清晰,幾乎要破劍而出。

  他暴喝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連人帶劍向江仙撲去。這一劍,是他畢生修為的凝聚。

  黑蛟劍上的蛟影張開了嘴,無聲地咆哮著。

  劍鋒未至,那股陰寒的侵蝕之力已經撲面而來。

  金色的真元從江仙周身毛孔中透出,在他體外形成一層淡淡的金芒。

  遠遠望去,像是披了一層金色的紗衣。

  這是金魄玄黃訣修煉到鍊氣二層的標誌。

  兩劍相交的那一剎那,時間仿佛靜止了。黑色的蛟影與金色的劍芒碰撞在一起,真元碰撞產生的氣浪將後園的院牆都震出了數道裂縫,桂樹上的花苞簌簌落下,鋪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場米粒大小的雪。

  僵持只持續了一息,蛟影碎了。

  它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黑蛟劍上的光芒黯淡下去,那柄法器,劍身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裂紋從劍尖蔓延到劍身中央,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萬衍的真元,耗盡了。

  他的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黑蛟劍插在地上,勉強支撐著他的身體。

  他的虎口已經完全裂開,鮮血順著劍柄淌下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灘。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江仙站在他面前。青劍的劍尖抵在萬衍的咽喉上,劍身上的金色真元已經斂去,恢復了那種清冷如水的光澤。

  萬衍抬起頭,看著江仙。

  那雙眼睛裡的殺意,已經散了。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怎麼可能……你只是一個散修……」

  江仙看著萬衍,說:目光平靜。那平靜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憐憫。只是平靜。

  「萬烽的事,」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沒有騙你。」

  萬衍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還在撒謊——」他的聲音尖銳起來。

  「沒有必要騙你,你本就是一個靈根殘缺之人,如今能有這般成就,已然讓我佩服至極。」

  「只是可惜,你太過偏執,太過容易輕信他人……」

  「心中認定那仙門是超脫之地。」

  「你那弟弟我雖不知是何等人,卻是可惜了,叫那仙門吃了乾淨!」

  「你胡說。」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胡說。」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輕了。

  「你胡說!」

  他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整個人都在痙攣。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得不成句子。

  「仙人怎麼會錯……仙人說……仙人說他在水雲門很好……仙人說他會回來的……」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江仙。那張臉上,淚水縱橫,和血混在一起,紅紅的,亮亮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幾乎要裂開。

  「仙人不會有錯的!」

  「仙人——仙人不會騙我的!」

  他跪在地上,像一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江仙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收起青劍,伸手按在萬衍的丹田上。

  萬衍的身體猛地一僵,想要掙扎,卻沒有力氣。

  江仙的掌心湧出一股金色的真元,溫和而堅定地湧入萬衍的丹田。

  萬衍的丹田中,真元已經耗盡,只剩下一團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道火。

  那是他原本就殘缺的靈根,他的根基,他苦修多年換來的一切。

  江仙的真元湧入,緩緩地包裹住那團光暈。

  然後,他收攏五指。

  萬衍只覺丹田中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從身體裡連根拔走了。

  他張大了嘴,想要喊,卻喊不出聲。

  喉嚨里只發出幾聲嘶啞的嗚咽。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丹田中已經空空如也。

  他癱在地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手曾經握過劍,曾經運轉過真元,曾經施展過術法。如今,它只是一隻普通的手。

  和街頭任何一個凡人一模一樣的手。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為什麼不殺我?」

  江仙站起身。

  他轉過身,往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後園。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整個後園都淹沒了。

  萬衍趴在地上,趴在一地碎葉和落苞中間,趴在他自己的血泊里。他抬起頭,看著那株老桂樹。

  桂樹的枝丫在暮色中黑魆魆的,那些被打落的花苞散落一地,米粒大小,黃黃的,像是誰撒了一把小米。

  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夜深了。

  萬府後園的燈火早已熄滅,只有桂樹梢頭還掛著一彎冷月。

  萬衍是被兩個家丁抬回房的。他的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衣袍破破爛爛,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死狗。

  家丁們不敢多問,將他放在榻上,便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里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銀白。

  萬衍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房梁。

  房樑上竟然掛著一隻蛛網,只是蜘蛛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蕩蕩的網,在月光中微微晃動。

  門開了。

  沈蘅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手裡端著一盞燈。

  燈火在她臉上搖曳,照出她那張溫婉的臉。

  她的眉眼生得很好,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好看,讓人如沐春風。此刻她就在笑,笑得溫柔,像是來看望一個生了病的親人。

  萬衍幾乎從沒有見過她笑。

  「沒事吧?」她的聲音很輕。

  萬衍沒有說話。他躺在那裡,像一截枯木。

  沈蘅將燈放在桌上,在榻邊坐下。

  她看著萬衍,看著他空蕩蕩的丹田,看著他虎口上已經凝固的血痕,看著他臉上那縱橫交錯的淚痕。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修為沒了?」她問。

  萬衍的眼珠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沈蘅。那張臉上卻又沒有任何表情。

  沈蘅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目光溫柔。

  「仙人不會有錯的。」萬衍喃喃地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

  沈蘅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那動作很溫柔,像是在撫慰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萬衍。」她開口,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你累了。」

  萬衍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處。那光里的一半,溫柔如水;那暗處的一半,看不清面容。

  萬衍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處。那光里的一半,溫柔如水;那暗處的一半,看不清面容。


  沈蘅的聲音輕輕的,「是的,仙人不會有錯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美。

  「可仙人也會騙人!」

  萬衍的眼睛睜大。

  他看見沈蘅的手伸向腰間。

  她的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

  刀不長,只有巴掌大小,刀身細窄,泛著冷冷的寒光。

  「你……」萬衍的嘴唇翕動著。

  沈蘅將刀握在手中,看著萬衍。她的目光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可那春水底下,卻是殺意在翻湧。

  「萬衍,」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柔,「你說過,要養好孩子。」

  「以後家族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了。」沈蘅慢慢地說,一字一頓,「你說得對。家族的希望,確實不該斷送在你手裡。」

  她的刀,插進了萬衍的心口。

  刀鋒刺破衣衫,刺破皮肉,刺入心臟。

  萬衍的身體猛地一僵,像一條被釘在岸上的魚。

  沈蘅俯下身,湊近他的耳邊。

  「你放心。」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孩子我會養好的,你安心去吧。」

  她直起身,看著萬衍。

  萬衍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幾乎要裂開。

  他盯著沈蘅,盯著那張溫婉的臉,盯著那雙溫柔的眼。

  他想開口說話,可嘴裡湧出的只有血沫。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可手指只碰到了沈蘅的衣袖,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沈蘅拔出刀。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萬衍的衣袍,染紅了榻上的被褥,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袖。

  她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的血跡,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嫌棄一件弄髒了的衣裳。

  她將刀擦拭乾淨,收回腰間。

  然後端起桌上的燈,站起身來,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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