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議親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在可樂小說閱讀第一百二十二章 議親事,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夜已深黑如墨,天地四合,萬籟俱寂,連晚風都被沉沉夜色凝凍住,天穹沉沉壓下,四野不見半點星火。

  月尚未東升,湖面便無半分清輝映照,水色濃如玄漆,沉沉墜在眼底,靜得駭人。

  偶有細浪無聲拍擊船舷,連漣漪都淺淡得轉瞬即逝,更襯得這赤水湖上夜靜得近乎森然。

  船頭懸一盞竹骨麻布燈,燈芯微顫,昏黃光暈搖搖晃晃,在水面投下一段飄忽不定的亮痕,恍如黑夜深處一隻不肯闔上的孤眼,寂寂守著茫茫煙波,不肯入眠。

  舟子是個少年,臂力穩沉,搖櫓起落不疾不徐,力道勻整,欸乃櫓聲清越綿長,劃破這死寂長夜,順著湖面遠遠盪開,穿蘆盪,越水波,復又漸漸消散在空茫水色之中,不留餘響。

  江仙盤膝坐於船頭,左手輕扶船舷木欄,右手始終緊緊攥著一角金闕岩靈石。

  他在金闕靈地秘境之中,靜坐整整七日。

  磅礴浩瀚的金行靈氣自靈石本源之中源源不絕奔涌而出,如溪泉匯入長河,如江河奔入滄海。

  丹田之內那簇道火,受海量真元不斷催動,轟然翻卷升騰,竟從一簇微火燃作一片無邊火海,灼得他通體發燙,皮肉筋骨仿佛都要被這股自內而外的熱力熔鑄。

  周身經脈脹痛欲裂,卻又在靈氣滋養下不斷拓寬堅韌,痛與舒爽交織,苦與精進並存,正是修行破境前的極致淬鍊。

  修為便在這七日不眠不休的苦修之中節節攀升,自鍊氣一層初期,穩步踏過中段,直逼上段,繼而一路勢如破竹,直衝一層巔峰,境界穩固,再無半分虛浮。

  那道無形關隘,已被他憑藉渾厚靈氣與堅韌心性,硬生生撞開一線縫隙,門後澄澈靈光隱約可見,觸手可及,仿佛只需再稍作打磨,便可一腳跨過,踏破玄關。

  只差一步,便可脫胎換骨,再上一層樓。

  他心中暗道:不愧是靈地。

  小舟緩緩靠岸,水波輕拍堤石,碎作一片無聲白沫。

  江仙自袖中摸出銅錢,屈指輕彈,叮叮噹噹落入舟中。少年舟子伸手利落接住,麻利揣入懷中,咧嘴一笑,露出幾口不甚齊整的黃牙,面色憨厚,粗聲應道:「仙長慢走。」

  江仙提步上岸。歸途不過百里路程,以他如今修為底蘊,已然可以御劍凌空而行。

  劍光破夜,疾掠如風,身形在夜色之中一閃而逝,不過片刻便已行至半途。

  一彎殘月自東山山頭緩緩升起,清寒輝光潑灑而下,鋪滿鄉間土路,冷白如霜,寒輝似雪。

  路兩旁稻田連綿成片,一望無際,稻禾已然盡數抽穗,青穗低垂<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風過處沙沙作響,萬頃稻浪起伏連綿,竟如江湖海浪般壯闊雄渾。

  遠處田間蛙鳴此起彼伏,咕咕呱呱,喧鬧不休,初聽之時頗顯聒噪雜亂,可聽久了,反倒覺出幾分人間煙火的安穩踏實,心上浮躁盡數散去,只剩一片澄明平和。

  江仙收劍落足,步行前行,思緒不自覺一轉,又落至臨江萬氏一族,尤其萬衍此人。

  萬衍前不久才堪堪鍊氣初成,一身修為尚淺,根基未穩,心氣卻已膨脹至極,飄飄然目空一切,自以為臨江境內已無人可與之抗衡,言談舉止之間,處處透著傲慢與試探。

  前番他登門江府,言語看似客套,實則暗藏鋒芒,早已讓江仙心生警惕。

  江仙神色微沉,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旋即將紛亂思緒強行壓下。

  前方臨江鎮的燈火已然遙遙在望,疏疏落落散在黑黢黢的鎮落之中,如天公傾灑一把碎金,點點閃爍,映著人間煙火,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江仙散去周身靈氣,收斂鋒芒,步履如常,步行不多時,便踏入鎮內街巷。

  青石板街被月色染得青白溫潤。

  江府的門房老張頭素來覺淺,尚未入眠,聽見巷中腳步聲,連忙從門房裡探出腦袋張望。

  一見是主家江仙歸來,頓時快步上前打開正門,躬身退至一旁,恭敬道:「主家回來了,一路辛苦。」

  庭院之中寂寂無聲,月華如水鋪地,他穿過前院,走過中堂,徑直往後院行去。


  他輕輕推門而入,院中那株老桃樹枝繁葉茂,冠蔭如蓋。

  廊下整齊擺放著幾盆花草,皆是夫人林挽月親手栽種,長勢正好,青葉油油發亮,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生機盎然。

  後院深處的那片練武空地上,燈火依舊明亮,不用細想,江仙便知定然是長子江安下心性執拗,夜不能寐,又獨自一人在那裡持槍苦練,不肯懈怠半分。

  江仙停在迴廊的陰影里,一動不動,靜靜望著自己的長子。

  江安下肩膀愈發寬厚,手臂上肌肉線條分明,稜角漸顯,早已褪去孩童稚氣,多了幾分少年武者的英挺硬朗。

  江仙看了片刻,不願驚擾他練功,悄無聲息轉身離開。

  走進偏房之時,狸花正趴在柔軟窩中,蜷作一團,只露出半個腦袋休憩。

  小鼠妖蹲在它頭頂,同樣縮成一小團,一貓一鼠借著月光安歇,模樣好不愜意自在。

  聽見推門動靜,狸花懶懶睜開一隻眼,淡淡瞥了他一下,又緩緩閉上,懶得理會。

  可不過片刻,它忽然抽動鼻尖,似嗅到了異樣氣息,兩隻淡金色眼眸驟然睜開,直直盯住江仙,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訝異。

  「你身上靈氣氣息,怎暴漲了這許多?」

  江仙微微一笑,並不隱瞞:「自然是有所收穫,境界更近一步。」

  狸花緩緩坐起身來,頭頂小鼠妖猝不及防,從它腦袋上滑落在地,滾了一個跟頭,爬起來抱著半顆花生,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狸花望著江仙,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神色複雜難辨,近乎在看一個苦修成痴的怪物。

  「當真要破境了?已然踏破鍊氣二層?」

  「還差一線機緣,再打磨數日,便可穩穩踏入鍊氣二層。」江仙語氣平淡,卻藏著十足底氣。

  狸花輕哼一聲,又重新趴回窩裡,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擔憂:「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邊了。一去整整七日,夫人嘴上不說,夜裡常常站在院中望。」

  江仙伸手想去摸一摸狸花的腦袋,狸花嫌棄地偏頭躲開,一臉不耐。

  「上回我出門閉關之前,特意交代你去查的那件事,如今可查清楚了?」

  狸花的耳朵輕輕動了動,它抬起頭,看了江仙一眼,然後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淡淡開口:「你是說王屠戶家買來的那個啞巴丫頭陳小丫?」

  江仙鄭重點頭。

  狸花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轉過頭,看了小鼠妖一眼,目光示意,不言而喻。

  小鼠妖正抱著花生啃得起勁,忽然感覺到狸花那道目光。

  「吱吱?」小鼠妖怯生生叫了兩聲。

  「說人話,別吱吱呀呀。」狸花一爪拍在它腦袋上。

  小鼠妖委屈地揉了揉腦袋,連忙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細聲細氣恭敬回話:

  「回主家的話。這些日子,我四處打探,早已把那王屠戶一家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不敢有半分隱瞞。」

  「那王屠戶,今年三十七歲,祖籍就是臨江本地人。十三歲便跟著他爹學殺豬手藝,二十歲娶了李氏,也就是如今鎮上人人懼怕的李婆娘。兩口子在鎮東殺豬賣肉,整整十七年,靠著一身力氣討生活。」

  「這個人本性不算壞,更不算是大奸大惡之輩,就是性子太過窩囊,天生怕老婆。李婆娘說往東,他絕不敢往西;李婆娘說殺豬,他不敢去宰羊,家中大小事宜,全由李氏一人做主,他從不敢反駁半句。」

  「那李婆娘原是青石劉莊人,是個出了名的厲害角色。一張嘴能罵遍三條街,不重樣;一身力氣不輸壯年漢子,一隻手能輕鬆拎起兩扇豬肉,蠻橫潑辣,無人敢惹。兩口子成親十七年,只生下一個傻兒子,李氏便整日怨王屠戶沒用,在家天天罵、日日吵,家無寧日。」

  「前年秋天,李婆娘花錢買了陳小丫,嘴上說是給自家傻兒子當童養媳,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其實就是順便買個不要錢的使喚丫頭,在家中做牛做馬,任打任罵。」

  江仙聽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平靜問道:「陳小丫身世如何?」

  小鼠妖撓了撓頭,繼續細細回道:

  「她本就姓陳,是土生土長的臨江鎮本地人。爹娘都已經死了好幾年,家中只剩下年邁的爺爺和奶奶,年老體衰,種不動田地,只靠編竹筐勉強餬口,日子過得極為艱難。前年秋天,老人家實在活不下去,走投無路,才狠心把她賣給了王屠戶。」


  「賣了多少銀子?」江仙聲音淡淡,並不意外。

  小鼠妖聲音低了幾分:「整整三兩銀子。一紙賣身契,人便徹底歸了王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說是當童養媳,實則連府里的下人都不如。陳家丫頭在王家,天不亮就得起來燒火、餵豬、打掃,天黑透了才能歇息,常常吃不飽、穿不暖,稍有不慎,還要挨李婆娘的打罵。」

  「小的暗中看過,陳家丫頭身上全是傷痕。胳膊上、背上、脖頸處,舊傷未好又添新傷,一層疊著一層,看著實在讓人心酸。」

  「她不會說話,也並非天生啞巴,是小時候得了一場重病,高燒好幾天不退,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痊癒之後便再也開不了口,成了啞巴。」

  「就這些?」江仙面色不變,月光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看不清究竟是什麼表情。

  小鼠妖點點頭,又連忙搖搖頭,猶豫片刻,繼續開口道:

  「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家丫頭在咱們府上暫住這幾日,勤快得超乎尋常。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幫著燒火、洗衣裳,沒人吩咐她做,她自己搶著干。廚房的劉嬸心疼她,讓她歇著,她只是搖頭,不肯偷懶半分。」

  小鼠妖說到這裡,神色更加猶豫,頓了頓才小聲道:「還有,這丫頭看安下少爺的眼神,不太對,很是異樣。」

  江仙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笑著問道:「怎麼個不對法?你細細說來。」

  小鼠妖比劃了半天,兩隻前爪不停動作,細細描述:

  「安下少爺在後院練槍的時候,陳家丫頭就安安靜靜坐在廊下看,不出聲、不打擾,就那麼安安靜靜看著,能整整看一下午。等少爺練完槍收勢,她就默默端著水過去,低著頭,不敢抬頭看少爺。安下少爺偶爾跟她說幾句話,她立馬臉紅,用手比劃的時候,手指頭都在輕輕發抖。」

  江仙聽罷,閉目思忖片刻,心中已然有數。他忽然轉頭看向狸花,淡淡問道:「你怎麼看?」

  狸花抬起頭,一臉疑惑看著他:「什麼怎麼看?」

  「這門親事。」江仙直言。

  狸花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眼睛微微睜大,盯著江仙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反覆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玩笑話。

  確認他並非說笑之後,才慢慢趴回去,尾巴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地面,陷入沉思。

  「你兒子的終身大事,你反倒來問我一隻貓?」狸花語氣古怪。

  「你是看著安下從小長大的,論朝夕相伴,也算個長輩。」江仙語氣平靜,「我不問你,還能去問誰?」

  狸花不再說話,屋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小鼠妖蹲在一旁,左看看江仙,右看看狸花,縮著腦袋。

  過了許久,狸花才緩緩開口,語氣鄭重:「那丫頭,命太苦,不是一般的苦。爹娘早亡,祖父母無力撫養,把她賣作奴僕,在王家挨打挨罵,無依無靠,連話都說不出,一輩子活得憋屈。」

  它頓了一下,繼續道:

  「安下的性子你最清楚,悶葫蘆一個,什麼事都往心裡擱,從不外露。練槍練得瘋魔,修行修得拼命,嘴上不說,那丫頭看他的心思,他未必不明白。他不說,只是少年心性,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便只裝作不知。」

  狸花抬起頭,金瞳直視江仙:

  「這門親事,我看行。但有一條,那丫頭是徹頭徹尾的凡人,還是個啞巴,你當真肯讓安下娶她?不嫌棄她出身卑賤、身有殘缺?」

  江仙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殘月,清輝灑在他肩頭,語氣堅定而平和:「那丫頭若是真心待他,安下不虧;他若是真心待那丫頭,那丫頭苦了這麼多年,也算有個依靠。凡俗出身、口不能言,在我這裡,算不得什麼妨礙。心善、本分、踏實,比什麼都重要。」

  狸花看著他,淡淡道:「你這話說的,倒像個真正當爹的樣子。」

  「我本就是他爹。」江仙語氣自然。

  狸花不再多言,默認了此事。

  江仙目光微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天讓老張頭親自去一趟王家,帶上三兩銀子,把陳小丫的賣身契原封不動贖回來。王屠戶夫婦若是識相,好說好商量,萬事皆了;他若是不識相——」

  話語戛然而止。

  月光又緩緩移過一格,庭院更靜,夜風掠過桃枝,發出沙沙輕響。

  狸花忽然轉了話題,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還有一件要緊事,我差點忘了說。那個萬衍,前幾日派人送了一張帖子到府上來,是林夫人親手收下的。夫人後來與我言說,帖子上寫的是,邀你過幾日前往西雲赴宴,說是久未相聚,略備薄酒。」

  江仙聞言,眉頭緩緩蹙起,神色瞬間凝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