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風雨前
平康一地，屬水雲門轄下最腴之平原。地勢坦蕩，土沃泉甘，靈田綿亘數百畝，極目難盡其邊。
每至秋收，靈稻垂金，風過處翻湧如浪，直似鋪了一地赤金，映日生輝。
周家便踞此膏腴之上，為一方數一數二之望族。
府外往來行人過此，莫不斂聲屏氣，低首疾行。偶有稚子指獅嘻笑，必被大人急拽斥止，牽攜而去。
周德安端坐書房之中。
紫檀書架依壁而立，滿列線裝典籍，多為修行秘錄、地理方志，間雜數卷詩集，書頁翻捲起毛，顯是常讀之物。
牆角一博山爐，焚著沉水香，青煙裊裊，滿室清芬。
周德安據案而坐，手中擎一盞茶。
年已五十有七，修為鍊氣二層。在水雲門治下十餘世家中，堪稱首座人物。
案前坐一人，乃是其侄周明義。
周明義三十餘歲，前些日子，得了上宗的封賞，吞服一口氣，這便是鍊氣一層。
其人清瘦，顴高眼陷，說話行事皆爽利迅捷。
周德安常評他：「利落固是利落，未免過利了些。」
這話似贊非贊，周明義卻聽不出話中「要低調些」的警示。
「叔父。」
周明義開口，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劉長青那邊，已與那江氏搭上了線。」
周明義續道：「劉長青借江仙之地種靈稻，更將劉家護宅陣法送了出去。那陣法我曉得，是當年劉老摳耗三年之功才湊齊的，如今說送便送，可見是鐵了心要與我周家作對。」
說時身子微傾，雙手按膝，雙目灼灼，恰似獵人見獵物入阱。
周明義見叔父不語，心下雖急，面上卻不敢露。
他深知叔父脾性，越急越易壞事。
於是靜候。
書房內寂然，沉水香青煙裊裊。
窗外鳥鳴啾啾，不知棲於何樹。
日光穿窗欞而入，於青磚地上投下方格影痕，宛若棋局。
良久，周明義終是按捺不住。
「叔父，」他再開口，聲壓得更低，「劉長青不足道，一介鍊氣一層的破落戶，靈田無幾，人手寥寥，能翻甚風浪？」
他稍頓，覷著叔父神色，見其面上無波，一如寒潭。
「可那江氏，」周明義又道，「不得不防。」
「哦？」
周德安終是輕應一聲。
周明義卻知，叔父是要他說下去。
「江仙手中握有三處封地：西雲、臨江、青陽。」
周明義屈指數道，「靈田雖不甚多，合計不過數十畝，卻區位極佳。臨江水土之厚，叔父深知，更勝平康；青陽靠山，山貨靈藥頗豐；西雲更不必說。」
稍頓又道：「若容他站穩腳跟，將三地經營起來，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你意欲如何？」
周明義精神一振。
他等的便是此言。
「叔父，不可直接動手。」他語速驟快。
「水雲門雖不至為一個鍊氣未入流的署理大動干戈，然體面所在，總要有個交代。我等不可授人以柄。」
周德安舉杯復放。
「可借刀殺人。」
周明義雙目亮得異乎尋常。
周德安笑問：「借誰之刀？」
「西雲地界，有一萬家。」
周明義探身更近，雙手撐膝，重心盡傾。
「萬衍此人，木訥寡言，卻胸有丘壑。他新近鍊氣有成，正是心氣高漲之時。叔父試想，此人心中會作何想？」
周明義自接話道：「他必覺天下無事不可為，必覺昔日所欠，皆當加倍償回。他弟弟在水雲門修行，其師隨元司又是衛玄簡掌教心腹，萬家有此靠山，怎甘心受一個不如他的人騎在頭上？」
一口氣說罷，稍作喘息。
周德安依舊不語，靠坐椅上，閉目養神，似聽非聽。
周明義見未被打斷，膽氣更壯：「我等只需略點火苗，他自會燎原。」
「如何點？」
周德安笑著，滿意地看向侄子。
周明義微微一笑，笑意間藏幾分得意。
「直言便是。只說周家願助他取而代之，事成之後，臨江、西雲、青陽盡歸萬家，周家分毫不取，只求一盟友。」
周德安沉默片刻：「你覺得他會信？」
語聲不重，周明義卻聽出分量，斂去笑意，正色道：「信與不信無妨。要緊的是，他本就有心。我等不過給他一個由頭，一個藉口，一個有人撐腰的錯覺。」
稍頓又道：「待他動手，水雲門追責下來，萬家首當其衝。我等——」
話未竟，周德安忽微一揚唇。
周明義見此笑意，心下暗喜——知叔父已然應允。
果見周德安開口：「去吧。謹慎行事，莫留把柄。」
周明義應聲起身，拱手一揖，轉身退出。
步履輕快，嗒嗒作響，如風掠迴廊，轉瞬無蹤。
……
萬衍立在自家院中。
西雲萬家宅第，遠遜周家，僅一進院落，青磚鋪地，牆角一株老桂，干粗碗口，想來已歷二三十年。
院牆爬滿爬山虎，濃綠匝地，遮盡青磚，只餘一片翠色。
院中立一木人樁，乃萬衍親手所制，取後山鐵樺木，其堅勝鐵，尋常刀斧難傷。
他耗半月方成，樁身遍是拳痕，新舊交錯，舊者磨得發亮，新者木茬猶白，宛若骨痕。
萬衍正一拳拳擊樁。
他呼吸勻穩，不急不喘，胸膛起伏有度，穩而不亂。
鍊氣之後，肉身之力遠勝往昔，氣力大增。
身法愈速，五感亦銳。能辨牆外行人步履，分男女老幼。
昔日不可聞、不可見、不可感者，今皆清晰分明，如天地被人擦洗一新，萬象鮮活，歷歷在目。
他收拳立定。
一道白氣自口出，如霧如練，垂首看自己雙手，掌中力量，已非昔日可比。
他握拳，咔咔作響，似骨骼在為之歡騰。
是他親手擊碎了靈根殘缺的枷鎖。
鎖碎，身得自由。
他轉身，往後院行去。
後院較前院更小，亦更靜。
那株老桂便植於此，干粗枝繁，如綠傘撐開。
樹下石桌石凳，桌面刻棋盤，格線經風雨磨洗，已略模糊。
沈蘅坐於石凳之上。
手中執一方素帕，無繡無紋，垂首若有所思。日光覆身，影縮於地，小小一團。
她腹身已沉，將屆臨盆。
周身微腫，面龐圓潤，不復昔日尖俏；手指粗脹；腳踝亦浮，行步蹣跚，狀若笨鴨。
萬衍走近，在旁落座。
伸手握她的手。她手綿軟無力，握在手中，竟不似血肉，更像一塊溫涼寒玉。
萬衍不以為意。
那一身疏離冷淡，如築一堵高牆，他偏想越牆而入，一窺牆內光景。
如今牆仍在，他卻覺自己已騎在牆頭。
她肯傳他玄法，授他補天訣——那是她族中秘傳，不傳之秘。既授此術，便是以身相托。世間更有何證，能勝於此？
他心下暖洋洋的，如飲熱湯，自喉暖胃，自暖心間。
「孩兒快生了。」他輕聲道。
語聲輕緩，目光落於她腹上，眼中漾出從未有過的柔光。
沈蘅垂首撫腹，腹中孩兒輕踢，肚皮鼓起小包，轉瞬即平。她微蹙眉頭，未發一言。
萬衍見那鼓痕，眼中一亮：「孩兒在動。必是個男兒，氣力足得很。」
萬衍又道：「待孩兒降生，我為他取名。」
「若是男兒，便叫萬承志。承前啟後之志，志存高遠之懷，承我萬家基業，亦繼我平生之志。」
「若是女兒，便叫萬婉清。婉約清雅，溫潤如玉。」
他轉首望她：「你意下如何？」
沈蘅抬眸，淡淡看他一眼。
復又垂首不答。
萬衍笑了笑，笑意間含幾分無奈，握緊她微涼軟手：「你不言語，我便當你應允了。」
他正欲再言，前院傳來步履聲，乃是家丁老陳。
老陳隨他十數年，自父在時便侍奉萬家，平生未遠遊。
其腳步聲，萬衍閉目可辨。
老陳入後院，躬身行禮：「主家，外有客求見。」
萬衍眉梢微挑：「何人？」
「說是平康周氏之人，三十餘歲，身形精瘦，雙目靈動。姓周，名明義。」
水雲門治下第一大族，家主周德安，鍊氣二層，在這一方地界，分量極重。
雖未謀面，亦知周家幾代經營，靈田數百，族人過百，依附散修亦有十數人，在散修之中，已是龐然巨物。
此來何意？
他略一沉吟，對老陳道：「請入花廳，我即刻便來。」
老陳應聲退去。
萬衍在桂樹下，望沈蘅。她依舊垂首撫腹，仿若無人。
「我去去便回。」他道。
萬衍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院去。步幅大而疾，帶起一陣風，風裡裹著按捺不住的意氣，如新刃初開，欲試鋒芒。
花廳桌上上置粗瓷茶具。壁懸一幅山水中堂，遠山近水，筆意粗疏，非名家手筆，乃是其父在世時一兩銀子所購。
父言掛畫添書香，萬衍雖覺可笑，卻也未曾取下。
周明義正端茶慢啜，見萬衍入內，放杯起身，拱手行禮：「萬道友，久仰。」
言帶笑意，真切難辨真偽，眼彎唇揚，紋聚眼角，宛若故友重逢。
萬衍還禮，對面落座。
未先開口，只打量此人。三十餘歲，精瘦顴高，眼窩微陷，雙目流轉，精明畢露。著藏藍道袍，質料尚佳，袖繡暗紋，手指纖長，甲修整潔，顯是養尊處優之輩。
萬衍不喜此類人，看著心眼多，語多曲折，一句直話能繞十數彎，與之相交，怕是勞心費神。
然亦知，此類人往往有用。
「周道友遠來，有何見教？」
周明義放杯，左右環顧。
萬衍會意，揮手令老陳退下。
周明義方低聲開口：「萬道友，此番前來，是欲與道友談談。」
周明義道：「萬道友應知，水雲門治下，封地向來能者居之。臨江那三處地界，水土豐腴，區位緊要，道友以為，當歸何人？」
周明義道：「萬道友應知，水雲門治下，封地向來能者居之。臨江那三處地界，水土豐腴，區位緊要，道友以為，當歸何人？」
萬衍未接話，只目光沉沉望他，深不見底。
周明義繼續道。
「道友之弟在水雲門修行，拜入隨元司前輩門下。隨前輩如今乃衛玄簡掌教心腹，勢正盛。萬家有此靠山，在水雲門治下，縱不能橫行，亦當有一席之地。」
稍頓放杯：「可如今，臨江、西雲、青陽三地，盡落一外來散修之手。那江氏是鍊氣未成的破落戶，他憑甚麼？」
說時雙目緊盯萬衍，精光逼人：「憑甚麼占著本當歸萬家的東西？」
此語如針，直刺萬衍心尖。
萬衍手指，再叩膝頭。
周明義看在眼裡，唇角微揚，旋即壓下：「周家願助道友，取回本屬你的一切。」
語聲愈低：「臨江、西雲、青陽，三地盡歸萬家，周家分毫不取。」
萬衍抬眼：「分毫不取？」
「分毫不取。」周明義語氣決然，「只求結一盟友。日後水雲門有事，兩家互為照應，同進同退。」
萬衍便道。
「為何助我？」
他問得直硬，無半分花哨。
周明義笑道：「非助道友，乃助我周家自身。」
探身更近：「劉長青已投江氏。此人道友當知，青石劉家，鍊氣一層，靈田寥寥，破落戶耳。他與我周家有宿怨，何仇不必多言，總歸是仇。」
「他投江仙，借地種稻，更獻護宅陣法。江氏既受，便是劉長青一黨。」
周明義一字一頓：「劉長青是周家之敵，江氏受其依附，便是周家之敵。」
「敵之敵，即為友。」
「萬道友，你我本在一條船上。」
萬衍聽著，心下盤算。
此言不無道理。他本就不甘江氏踞此三地。萬家在西雲幾代紮根，祖父始守此土，父親一生勤儉，供他修行；弟弟萬烽天資勝他，入得水雲門，拜入隨元司門下，萬家不缺底蘊。
然他不愚。知周家不會平白相助，今日施恩，他日必索回報。世間無白食，一飲一啄，皆有代價。
那又如何？
待他站穩腳跟，自建勢力，周家又能奈他何？
屆時誰為刀，誰為執刀之人，尚未可知。
他抬眼望周明義：「周家打算如何相助？」
周明義眼中精光一閃，轉瞬即逝，卻被萬衍看在眼裡。
「道友只需做一事。」
「何事？」
「公然表露對那江氏不滿。」
周明義聲細如蛇行草間：「餘下諸事，周家自會料理。」
萬衍沉吟。
公然不滿，說來輕巧，行之便是撕破臉面，再無迴旋餘地。他沉默良久，周明義不催，只慢飲茶。
猶豫片刻萬衍頷首：「好。」
一字乾脆，無半分拖泥帶水。
周明義放杯起身，拱手道：「道友爽快。便如此定了，周家靜候道友消息。」
周明義笑辭，轉身離去，步履輕快如風，轉瞬出了院門。
是夜。
周德安書房。
一燈如豆。
博山爐沉水香已燼，淡香餘韻，若有若無。
周明義立在案前，將日間與萬衍相見始末，一五一十稟明。
周德安靜聽，偶爾頷首，雙目半闔，似聽似憩。
「他應了？」
「應了。」周明義道，「甚是爽快。侄兒觀他，早有此心，只缺一個推手。」
周德安頷首，未再多言。
「叔父。」
周明義終忍不住開口：「侄兒有一事不明。」
「講。」
「萬衍此人，能成大事否？」
周德安未回頭，沉默許久，方緩緩道：
「成與不成，不在他。」
「在誰？」
「在我等。」
周明義不解，蹙眉欲再問，周德安已轉身望他。
「一把刀能殺人與否，不在刀，在執刀之手。執得穩，可斬敵；執不穩，反傷己。」
「你覺得他為何爽快答應？」
周明義道。
「因他本欲取代江氏，我等不過給他一個台階。」
周德安搖頭：「不盡然。」
「他應得爽快，是因他自恃聰明。以為周家需他，以為自身奇貨可居，以為世人皆愚，唯他獨慧。」
「這般人，命不長。」
「偏偏這種人，到死都不一定醒悟。」
周明義心頭一震，張口欲言，終無言以對，低首避過叔父目光。
「非是教訓你。」周德安語聲放緩，
「是要你記著，這都是經驗。」
周明義低首：「侄兒謹記。」
周德安揮揮手，復轉身望向窗外。
「去吧。」他道，
「盯緊萬家小子，莫讓他壞了事。」
周明義應聲退出，步履輕快如風，轉瞬無蹤。
每至秋收，靈稻垂金，風過處翻湧如浪，直似鋪了一地赤金，映日生輝。
周家便踞此膏腴之上，為一方數一數二之望族。
府外往來行人過此，莫不斂聲屏氣，低首疾行。偶有稚子指獅嘻笑，必被大人急拽斥止，牽攜而去。
周德安端坐書房之中。
紫檀書架依壁而立，滿列線裝典籍，多為修行秘錄、地理方志，間雜數卷詩集，書頁翻捲起毛，顯是常讀之物。
牆角一博山爐，焚著沉水香，青煙裊裊，滿室清芬。
周德安據案而坐，手中擎一盞茶。
年已五十有七，修為鍊氣二層。在水雲門治下十餘世家中，堪稱首座人物。
案前坐一人，乃是其侄周明義。
周明義三十餘歲，前些日子，得了上宗的封賞，吞服一口氣，這便是鍊氣一層。
其人清瘦，顴高眼陷，說話行事皆爽利迅捷。
周德安常評他：「利落固是利落，未免過利了些。」
這話似贊非贊，周明義卻聽不出話中「要低調些」的警示。
「叔父。」
周明義開口，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劉長青那邊，已與那江氏搭上了線。」
周明義續道：「劉長青借江仙之地種靈稻，更將劉家護宅陣法送了出去。那陣法我曉得，是當年劉老摳耗三年之功才湊齊的，如今說送便送，可見是鐵了心要與我周家作對。」
說時身子微傾，雙手按膝，雙目灼灼，恰似獵人見獵物入阱。
周明義見叔父不語，心下雖急，面上卻不敢露。
他深知叔父脾性，越急越易壞事。
於是靜候。
書房內寂然，沉水香青煙裊裊。
窗外鳥鳴啾啾，不知棲於何樹。
日光穿窗欞而入，於青磚地上投下方格影痕，宛若棋局。
良久，周明義終是按捺不住。
「叔父，」他再開口，聲壓得更低，「劉長青不足道，一介鍊氣一層的破落戶，靈田無幾，人手寥寥，能翻甚風浪？」
他稍頓，覷著叔父神色，見其面上無波，一如寒潭。
「可那江氏，」周明義又道，「不得不防。」
「哦？」
周德安終是輕應一聲。
周明義卻知，叔父是要他說下去。
「江仙手中握有三處封地：西雲、臨江、青陽。」
周明義屈指數道，「靈田雖不甚多，合計不過數十畝，卻區位極佳。臨江水土之厚，叔父深知，更勝平康；青陽靠山，山貨靈藥頗豐；西雲更不必說。」
稍頓又道：「若容他站穩腳跟，將三地經營起來，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你意欲如何？」
周明義精神一振。
他等的便是此言。
「叔父，不可直接動手。」他語速驟快。
「水雲門雖不至為一個鍊氣未入流的署理大動干戈，然體面所在，總要有個交代。我等不可授人以柄。」
周德安舉杯復放。
「可借刀殺人。」
周明義雙目亮得異乎尋常。
周德安笑問：「借誰之刀？」
「西雲地界，有一萬家。」
周明義探身更近，雙手撐膝，重心盡傾。
「萬衍此人，木訥寡言，卻胸有丘壑。他新近鍊氣有成，正是心氣高漲之時。叔父試想，此人心中會作何想？」
周明義自接話道：「他必覺天下無事不可為，必覺昔日所欠，皆當加倍償回。他弟弟在水雲門修行，其師隨元司又是衛玄簡掌教心腹，萬家有此靠山，怎甘心受一個不如他的人騎在頭上？」
一口氣說罷，稍作喘息。
周德安依舊不語，靠坐椅上，閉目養神，似聽非聽。
周明義見未被打斷，膽氣更壯：「我等只需略點火苗，他自會燎原。」
「如何點？」
周德安笑著，滿意地看向侄子。
周明義微微一笑，笑意間藏幾分得意。
「直言便是。只說周家願助他取而代之，事成之後，臨江、西雲、青陽盡歸萬家，周家分毫不取，只求一盟友。」
周德安沉默片刻：「你覺得他會信？」
語聲不重，周明義卻聽出分量，斂去笑意，正色道：「信與不信無妨。要緊的是，他本就有心。我等不過給他一個由頭，一個藉口，一個有人撐腰的錯覺。」
稍頓又道：「待他動手，水雲門追責下來，萬家首當其衝。我等——」
話未竟，周德安忽微一揚唇。
周明義見此笑意，心下暗喜——知叔父已然應允。
果見周德安開口：「去吧。謹慎行事，莫留把柄。」
周明義應聲起身，拱手一揖，轉身退出。
步履輕快，嗒嗒作響，如風掠迴廊，轉瞬無蹤。
……
萬衍立在自家院中。
西雲萬家宅第，遠遜周家，僅一進院落，青磚鋪地，牆角一株老桂，干粗碗口，想來已歷二三十年。
院牆爬滿爬山虎，濃綠匝地，遮盡青磚，只餘一片翠色。
院中立一木人樁，乃萬衍親手所制，取後山鐵樺木，其堅勝鐵，尋常刀斧難傷。
他耗半月方成，樁身遍是拳痕，新舊交錯，舊者磨得發亮，新者木茬猶白，宛若骨痕。
萬衍正一拳拳擊樁。
他呼吸勻穩，不急不喘，胸膛起伏有度，穩而不亂。
鍊氣之後，肉身之力遠勝往昔，氣力大增。
身法愈速，五感亦銳。能辨牆外行人步履，分男女老幼。
昔日不可聞、不可見、不可感者，今皆清晰分明，如天地被人擦洗一新，萬象鮮活，歷歷在目。
他收拳立定。
一道白氣自口出，如霧如練，垂首看自己雙手，掌中力量，已非昔日可比。
他握拳，咔咔作響，似骨骼在為之歡騰。
是他親手擊碎了靈根殘缺的枷鎖。
鎖碎，身得自由。
他轉身，往後院行去。
後院較前院更小，亦更靜。
那株老桂便植於此，干粗枝繁，如綠傘撐開。
樹下石桌石凳，桌面刻棋盤，格線經風雨磨洗，已略模糊。
沈蘅坐於石凳之上。
手中執一方素帕，無繡無紋，垂首若有所思。日光覆身，影縮於地，小小一團。
她腹身已沉，將屆臨盆。
周身微腫，面龐圓潤，不復昔日尖俏；手指粗脹；腳踝亦浮，行步蹣跚，狀若笨鴨。
萬衍走近，在旁落座。
伸手握她的手。她手綿軟無力，握在手中，竟不似血肉，更像一塊溫涼寒玉。
萬衍不以為意。
那一身疏離冷淡，如築一堵高牆，他偏想越牆而入，一窺牆內光景。
如今牆仍在，他卻覺自己已騎在牆頭。
她肯傳他玄法，授他補天訣——那是她族中秘傳，不傳之秘。既授此術，便是以身相托。世間更有何證，能勝於此？
他心下暖洋洋的，如飲熱湯，自喉暖胃，自暖心間。
「孩兒快生了。」他輕聲道。
語聲輕緩，目光落於她腹上，眼中漾出從未有過的柔光。
沈蘅垂首撫腹，腹中孩兒輕踢，肚皮鼓起小包，轉瞬即平。她微蹙眉頭，未發一言。
萬衍見那鼓痕，眼中一亮：「孩兒在動。必是個男兒，氣力足得很。」
萬衍又道：「待孩兒降生，我為他取名。」
「若是男兒，便叫萬承志。承前啟後之志，志存高遠之懷，承我萬家基業，亦繼我平生之志。」
「若是女兒，便叫萬婉清。婉約清雅，溫潤如玉。」
他轉首望她：「你意下如何？」
沈蘅抬眸，淡淡看他一眼。
復又垂首不答。
萬衍笑了笑，笑意間含幾分無奈，握緊她微涼軟手：「你不言語，我便當你應允了。」
他正欲再言，前院傳來步履聲，乃是家丁老陳。
老陳隨他十數年，自父在時便侍奉萬家，平生未遠遊。
其腳步聲，萬衍閉目可辨。
老陳入後院，躬身行禮：「主家，外有客求見。」
萬衍眉梢微挑：「何人？」
「說是平康周氏之人，三十餘歲，身形精瘦，雙目靈動。姓周，名明義。」
水雲門治下第一大族，家主周德安，鍊氣二層，在這一方地界，分量極重。
雖未謀面，亦知周家幾代經營，靈田數百，族人過百，依附散修亦有十數人，在散修之中，已是龐然巨物。
此來何意？
他略一沉吟，對老陳道：「請入花廳，我即刻便來。」
老陳應聲退去。
萬衍在桂樹下，望沈蘅。她依舊垂首撫腹，仿若無人。
「我去去便回。」他道。
萬衍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院去。步幅大而疾，帶起一陣風，風裡裹著按捺不住的意氣，如新刃初開，欲試鋒芒。
花廳桌上上置粗瓷茶具。壁懸一幅山水中堂，遠山近水，筆意粗疏，非名家手筆，乃是其父在世時一兩銀子所購。
父言掛畫添書香，萬衍雖覺可笑，卻也未曾取下。
周明義正端茶慢啜，見萬衍入內，放杯起身，拱手行禮：「萬道友，久仰。」
言帶笑意，真切難辨真偽，眼彎唇揚，紋聚眼角，宛若故友重逢。
萬衍還禮，對面落座。
未先開口，只打量此人。三十餘歲，精瘦顴高，眼窩微陷，雙目流轉，精明畢露。著藏藍道袍，質料尚佳，袖繡暗紋，手指纖長，甲修整潔，顯是養尊處優之輩。
萬衍不喜此類人，看著心眼多，語多曲折，一句直話能繞十數彎，與之相交，怕是勞心費神。
然亦知，此類人往往有用。
「周道友遠來，有何見教？」
周明義放杯，左右環顧。
萬衍會意，揮手令老陳退下。
周明義方低聲開口：「萬道友，此番前來，是欲與道友談談。」
周明義道：「萬道友應知，水雲門治下，封地向來能者居之。臨江那三處地界，水土豐腴，區位緊要，道友以為，當歸何人？」
周明義道：「萬道友應知，水雲門治下，封地向來能者居之。臨江那三處地界，水土豐腴，區位緊要，道友以為，當歸何人？」
萬衍未接話，只目光沉沉望他，深不見底。
周明義繼續道。
「道友之弟在水雲門修行，拜入隨元司前輩門下。隨前輩如今乃衛玄簡掌教心腹，勢正盛。萬家有此靠山，在水雲門治下，縱不能橫行，亦當有一席之地。」
稍頓放杯：「可如今，臨江、西雲、青陽三地，盡落一外來散修之手。那江氏是鍊氣未成的破落戶，他憑甚麼？」
說時雙目緊盯萬衍，精光逼人：「憑甚麼占著本當歸萬家的東西？」
此語如針，直刺萬衍心尖。
萬衍手指，再叩膝頭。
周明義看在眼裡，唇角微揚，旋即壓下：「周家願助道友，取回本屬你的一切。」
語聲愈低：「臨江、西雲、青陽，三地盡歸萬家，周家分毫不取。」
萬衍抬眼：「分毫不取？」
「分毫不取。」周明義語氣決然，「只求結一盟友。日後水雲門有事，兩家互為照應，同進同退。」
萬衍便道。
「為何助我？」
他問得直硬，無半分花哨。
周明義笑道：「非助道友，乃助我周家自身。」
探身更近：「劉長青已投江氏。此人道友當知，青石劉家，鍊氣一層，靈田寥寥，破落戶耳。他與我周家有宿怨，何仇不必多言，總歸是仇。」
「他投江仙，借地種稻，更獻護宅陣法。江氏既受，便是劉長青一黨。」
周明義一字一頓：「劉長青是周家之敵，江氏受其依附，便是周家之敵。」
「敵之敵，即為友。」
「萬道友，你我本在一條船上。」
萬衍聽著，心下盤算。
此言不無道理。他本就不甘江氏踞此三地。萬家在西雲幾代紮根，祖父始守此土，父親一生勤儉，供他修行；弟弟萬烽天資勝他，入得水雲門，拜入隨元司門下，萬家不缺底蘊。
然他不愚。知周家不會平白相助，今日施恩，他日必索回報。世間無白食，一飲一啄，皆有代價。
那又如何？
待他站穩腳跟，自建勢力，周家又能奈他何？
屆時誰為刀，誰為執刀之人，尚未可知。
他抬眼望周明義：「周家打算如何相助？」
周明義眼中精光一閃，轉瞬即逝，卻被萬衍看在眼裡。
「道友只需做一事。」
「何事？」
「公然表露對那江氏不滿。」
周明義聲細如蛇行草間：「餘下諸事，周家自會料理。」
萬衍沉吟。
公然不滿，說來輕巧，行之便是撕破臉面，再無迴旋餘地。他沉默良久，周明義不催，只慢飲茶。
猶豫片刻萬衍頷首：「好。」
一字乾脆，無半分拖泥帶水。
周明義放杯起身，拱手道：「道友爽快。便如此定了，周家靜候道友消息。」
周明義笑辭，轉身離去，步履輕快如風，轉瞬出了院門。
是夜。
周德安書房。
一燈如豆。
博山爐沉水香已燼，淡香餘韻，若有若無。
周明義立在案前，將日間與萬衍相見始末，一五一十稟明。
周德安靜聽，偶爾頷首，雙目半闔，似聽似憩。
「他應了？」
「應了。」周明義道，「甚是爽快。侄兒觀他，早有此心，只缺一個推手。」
周德安頷首，未再多言。
「叔父。」
周明義終忍不住開口：「侄兒有一事不明。」
「講。」
「萬衍此人，能成大事否？」
周德安未回頭，沉默許久，方緩緩道：
「成與不成，不在他。」
「在誰？」
「在我等。」
周明義不解，蹙眉欲再問，周德安已轉身望他。
「一把刀能殺人與否，不在刀，在執刀之手。執得穩，可斬敵；執不穩，反傷己。」
「你覺得他為何爽快答應？」
周明義道。
「因他本欲取代江氏，我等不過給他一個台階。」
周德安搖頭：「不盡然。」
「他應得爽快，是因他自恃聰明。以為周家需他，以為自身奇貨可居，以為世人皆愚，唯他獨慧。」
「這般人，命不長。」
「偏偏這種人，到死都不一定醒悟。」
周明義心頭一震，張口欲言，終無言以對，低首避過叔父目光。
「非是教訓你。」周德安語聲放緩，
「是要你記著，這都是經驗。」
周明義低首：「侄兒謹記。」
周德安揮揮手，復轉身望向窗外。
「去吧。」他道，
「盯緊萬家小子，莫讓他壞了事。」
周明義應聲退出，步履輕快如風，轉瞬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