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救啞女
陳小丫早已記不清，自己是從何時起不會哭了。
許是那頂半舊花轎抬入王家院門的那日。
轎上紅綢早已褪得發暗，露出發灰底布，斑駁如癬。
轎簾上所繡鴛鴦，只剩孤影孑立，另一隻僅餘半幅殘翅，浮在一片油污塵垢里，瞧著分外淒涼。
她被粗悍僕婦自轎中拽出，足未沾穩，身後便驟然炸響一串鞭炮，噼啪震耳，驚得她渾身一顫。
又有人抓了一把米谷，劈頭撒來，米粒砸在紅蓋頭之上，沙沙作響，驟雨似的落個不停。
周遭人聲鬨笑、嗩吶尖唳攪在一處，那樂聲悽厲刺耳。
那年她約莫十二，又或許十三。
這些年過得一日如年，又渾噩得一年如一日，晨昏顛倒，諸事模糊，她早已記不清確切年歲。
只記得那秋日，祖父母將她引至王屠戶門前，奶奶掌心冰涼，攥得她腕骨生疼，似是怕她半途逃去。爺爺垂首立在一旁，眼盯腳尖，一語不發，脊背佝僂得如同風中殘竹。
門內立著個腰圓膀粗的婦人，正是王屠戶之妻，人稱母大蟲。她跨在門檻之上，上上下下打量陳小丫，眼神如挑揀牲口，伸手捏了捏她臂膊，又扳開她牙關細看齒齡，旋即轉頭朝內揚聲喚道：「當家的，成了。」
奶奶接過那袋銀子時，指節簌簌發抖，並非心疼不舍，卻是喜不自勝。
數十兩紋銀，足夠老兩口安度數載。
老人將錢袋緊緊揣入懷中，按了又按，回頭瞥了小丫一眼，目光短促如電，一瞬便移開，隨即扯著她匆匆離去，步履急促，唯恐她追上前去。
陳小丫未曾追趕。
她立在王家門前，望著祖父母背影沒入巷口煙塵，看著那扇斑駁木門在眼前轟然合上，望著門內母大蟲叉腰而立，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粗聲喝道：「進來吧。」
她別無去處，只得抬步入內。
王家三間瓦房一方小院，院中飄著血腥氣，乃是殺豬人家揮之不去的味道。
王屠戶年近四十，身形魁梧，臂膊粗過陳小丫腰肢，性子卻沉默寡言，每日天未亮便往肉市去。
陳小丫不怕他，雖面目粗獰，卻遠不及他妻那般可怖。
王家婦姓李，鎮人皆呼李氏，綽號母大蟲，絕非虛傳。
她生得五大三粗，壯如一堵厚牆，嗓門尖利，罵聲可傳半條街巷；手勁極大，一掌揮去，便能教人旋身踉蹌。
三十八歲上方得一子，取名王貴，卻是個傻子，三歲方行，五歲始語，七歲仍著開襠褲，動輒便溺於身，鎮人背地裡喚他傻貴，卻無人敢當面提及，皆懼其母兇悍。
陳小丫所嫁之人，便是這痴兒傻貴。
合卺之夜，她被推入一間房中。
傻貴端坐床沿，一身紅袍皺巴巴，胸前紅花蔫軟不堪，正垂首把玩手指。
見她入內，他抬首歪頭，望了她片刻，忽然咧嘴粲然一笑。
「姐姐！」
一聲喚，清亮脆嫩，如見新奇玩物。
陳小丫立在門畔，望著這比自己矮過一頭的「新郎」，望著他眼底澄澈無知、不諳世事的笑意，胸中驟然翻湧，幾欲作嘔，並非嫌惡，卻是滿心酸澀堵得喉間發緊。
「姐姐！」傻貴又喚一聲，赤足跳下床來，奔至她身前，拽住她衣袂，仰臉笑望，「姐姐陪我玩耍。」
陳小丫垂眸，望著他乾淨無垢的眼。
其中無半分邪念，無半分惡意，只余孩童天真。
他不懂何為婚嫁，何為夫妻，更不知她為何至此，只當來了一位可親的姐姐。
她心頭一酸，幾欲落淚。
傻貴拽著她的衣角，絮絮叨叨說個不休。
言語雜亂，聲漸低弱，枕著她肩頭沉沉睡去。
她僵坐床沿，聽著他勻淨呼吸，心下空空，不思不想。
次日天未破曉，李氏便推門而入。
「起身！」她厲聲喝令，「炊飯去，你男人要餓了！」
陳小丫輕輕將傻貴放平床榻，起身欲出，行至門邊，李氏忽然伸手揪住她髮髻，猛力一扯。
「記牢了，」李氏湊近，「你是我王家花銀買來的，叫你作甚便作甚，休生逃念。敢跑，便打斷你的腿。」
說罷鬆手，幾縷髮絲散亂垂落頰邊，陳小丫未曾整理，只低首從她身側走過，入了灶房。
飯熟，端至堂屋。
李氏引著睡眼惺忪的傻貴出來，推他落座。傻貴一見小丫，眼中發亮，脫口又喚：「姐姐！」
李氏抬手輕拍他後腦：「休亂喊，叫媳婦。」
傻貴摸了摸頭，懵懂笑應：「媳婦！」
陳小丫低首，將粥碗推至他面前。
傻貴捧碗啜飲，燙得齜牙咧嘴，仍呼呼吹氣，不肯放下。
傻貴捧碗啜飲，燙得齜牙咧嘴，仍呼呼吹氣，不肯放下。
李氏在旁看著，臉上浮出幾分慈母笑意，落在小丫眼中，卻比厲喝打罵更覺可怖。
日子便這般一日復一日，緩緩流淌。
炊食、浣衣、灑掃、餵豬、劈柴，無一刻停歇。
李氏待她如驢馬驅使。
她臂上、背上、腿間，常是青瘀交錯，卻始終緘默垂首，一味勞作，如無心無情之物，做完一事，再接一事，渾似一台機杼。
傻貴日漸與她親厚，整日跟在身後，姐姐長姐姐短，偶爾也依母命含糊喚聲「媳婦」，終究還是「姐姐」二字叫得順溜。
他不懂「媳婦」何謂，只知阿娘教他如此稱呼，便隨口應之。
陳小丫從不糾正，稱謂於她而言，本就無甚分別。
姐姐也罷，媳婦也罷，她不過是王家花錢購來的物件，物件本就無名，亦無需名。
傻貴年已八歲，言語仍不甚清晰，最利落的便是「姐姐」與「娘」。
李氏教他喚「媳婦」，他許久才學得一聲含糊的「席」，聽來如同「蓆子」。
李氏罵了幾句，便也作罷：「罷了，喚什麼都成，總歸是你的人，跑不脫。」
陳小丫在灶間聞聲，刀口微頓，旋即又穩穩落下，切菜整齊勻細。
又過一載，傻貴身長漸高，已及小丫肩頭，心智依舊愚鈍，卻漸漸會問些奇話。
某夜，他躺在床上，忽然翻身朝向小丫，睜著圓眼問道：「姐姐，你不說話？」
陳小丫望著他，默然無語。
她天生喑啞，本就不能言，傻貴卻不知，只當她不願開口。
「姐姐，說一句罷。」他拽著她衣袖輕晃，「我想聽。」
陳小丫心頭酸澀難當。
她張了張嘴，喉間溢出一絲微弱的「啊」，含糊不清。
傻貴蹙眉思索片刻，忽而笑了：「嗓子壞了？」
「阿娘說，食梨便好，叫阿娘買梨與你。」
陳小丫低首，未曾應聲。她知曉，李氏斷不會為她破費分毫，在她身上多花一文，都視作糟蹋銀錢。可她不願拂了孩童心意，只輕輕拉過被角，為他掩好肩頭。
是年秋日，李氏不慎跌跤，傷了腿筋。
郎中診過，言骨未折，卻需靜養數月。
她臥病在床，動彈不得，脾氣愈發暴躁暴戾，雖不能起身動手，卻終日罵聲不絕。
罵小丫懶惰，罵她愚笨。
陳小丫只默默聽著，該炊則炊，該浣則浣，不為所動。李氏罵至力竭，便稍歇片刻，歇足復罵。
一日，李氏忽然噤聲，將陳小丫喚至床前，目光上下打量她許久，詭異地笑了笑，那笑意令小丫遍體生寒。
「你今年幾歲了？」
陳小丫茫然片刻，先伸四指，又改作五指，約莫十四五歲。
王李氏頷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來回，如同打量貨物，緩緩道：「差不多了。」
陳小丫不明其意，心頭卻升起一陣不祥的悸顫。
王李氏壓低聲音，唯恐被外人聽聞：
「傻貴今年八歲，再過數年，待他長成，你們便圓房，為我王家生個延綿香火的孫兒。」
陳小丫僵立原地，如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王李氏瞧她神色，冷笑一聲。
陳小丫垂首，盯著自己腳上破鞋，鞋頭磨穿，露著拇趾，目光久久凝在那截腳趾上，心下一片死寂。
李氏又絮絮叨叨叮囑一番，無非是順從認命、勿生異心之類，陳小丫一字一句聽入耳中，盡數咽入腹間，強壓著翻湧的酸楚，不曾流露半分。
又是一年夏至。
陳小丫已然十五歲，出落得亭亭玉立。
三年光陰流轉，昔日那個黃毛瘦弱的小丫頭，早已長作眉眼清麗的少女。
身姿也日漸窈窕，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彎彎。
於是，街坊的閒言碎語，便漸漸多了起來。
陳小丫雖然沒有聽到旁人言語，卻能敏銳察覺那些黏膩猥瑣的目光。
沿街男子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如同蠅蟲附骨，令她渾身不自在，汗毛倒豎，只得低頭疾走，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避之唯恐不及。
鎮上有個潑皮，名喚李光頭，不事生產，整日遊手好閒，在鎮上尋釁滋事。
他生得高大，一雙眼卻邪淫輕佻，專好窺探良家婦女，品行低劣，惹人厭惡。
自去年陳小丫初長身姿、顯露少女模樣起，他便日日蹲守在巷口，窺她往江邊浣衣，看她纖腰款款、步履輕搖，心中邪火暗燒，覬覦已久，只待一個合適時機，便要下手作惡。
這日午後，暑氣蒸騰，悶熱難耐，鎮上人皆慵懶倦怠，躲在屋中納涼，街上行人寥寥。
王氏吩咐陳小丫，浣洗積攢多日的髒衣。
陳小丫默默應下，端起盛滿衣物的木盆，緩步出了李家院門，朝江邊走去。
青布衫袖挽至肘彎，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臂，鬢邊碎發被夏風輕輕拂動。
李光頭悄無聲息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如同一隻伺機獵食的野狗，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
待陳小丫走下江堤石階，蹲在江邊青石上浣衣時，他便隱在岸邊蘆葦深處，叼著一根草莖，眯眼貪婪凝望。
她俯身搓衣，腰肢輕擺，如風中柔柳，纖細動人，皓腕在清波間起落，脖頸纖白，鎖骨微露，惹得他心癢難耐，邪念叢生，再也按捺不住。
李光頭猛地吐掉口中草莖，輕步上前，腳步輕得如同狸貓，悄無聲息。
待陳小丫察覺身後異動時，一雙粗糙黏膩的大手已從身後狠狠箍住她的腰肢，力道如鐵，勒得她幾乎窒息。
濃烈的汗臭撲面而來，熏得她幾欲作嘔，渾身發軟。
「小娘子，獨自浣衣多無趣，某來陪你耍耍。」李光頭湊在她耳邊，淫聲浪語，語氣猥瑣不堪。
陳小丫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喉間只發出嗚嗚啞響，手腳胡亂踢打抓撓，可她身形纖弱，氣力微薄，如何掙得開身強體壯的李光頭，如同雛羊困於虎口，毫無反抗之力。
李光頭獰笑著，將她橫抱起來，大步走向蘆葦深處的草叢，狠狠按倒在地，伸手便要撕扯她的衣襟，欲要奪她清白。
陳小丫僵臥在青草間，絕望地望著頭頂柳枝隨風亂舞，日光透過葉隙灑下碎金點點，江水嘩嘩奔流，聲聲如泣。
遠處隱約傳來鎮上人的說話聲，卻恍如隔世，遙遠得觸不可及。
她緩緩閉上雙眼，淚水無聲滑落，浸濕身下青草。
她想起祖父母，想起那間破舊的小屋，想起三年前爺爺奶奶那句飽含愧疚的「對不住你」。又念起李家傻貴，那個懵懂稚童，只知軟糯喚她姐姐，全然不知她此刻正受此奇恥大辱，無人搭救，無人憐惜。
一瞬間，死念湧上心頭。
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這勞碌之苦，不用受這屈辱，不用熬著看不到頭的日子。
可她心底又偏偏生出一絲不甘，她不怨祖父母迫不得已將她賣掉，只嘆這世間活著，竟比死去還要艱難萬分。
李光頭的手已經觸到她的衣襟，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格外清晰。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嗓音自江堤之上驟然響起。
「住手。」
李光頭的動作驟然頓住，滿心邪火被這一聲喝斷。
只見江堤之上，立著一位少年。
約莫十四五年紀，身形挺拔如青竹，身著一身樸素青布短褐，腰懸一柄長劍，眉目清俊，雙目寒冽如寒星，正冷冷睨著草叢中的李光頭，眼神無半分波瀾，卻自帶懾人鋒芒。
他手中長槍寒光映日，森然凜冽，懾人心魄。
李光頭先是一愣，感覺身體某一處頓時萎靡縮軟下去。
只這一瞬的遲疑，少年已然身形微動，寒光疾閃，快如驚鴻掠空。
李光頭甚至未看清，便只覺胯下一涼，腰間布褲應聲開裂，直直滑落至腳踝，露出裡面赤紅的短褲，醜態畢露。
他嚇得魂飛魄散，方才的淫邪與囂張瞬間蕩然無存，頓時膽裂魂飛，魂不附體。
這才看清了來人，是那主家少爺。
他慌忙捂著下身，尖聲驚叫，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逃竄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片刻功夫便逃得無影無蹤，再也不敢露面。
少年收槍，轉身緩步走向草叢中的陳小丫。
她臥於青草之間，衣襟撕裂，面色慘白如紙，淚眼婆娑，渾身瑟瑟發抖，讓人心疼。
他蹲下身，脫下自己身上的青布外衫，披在她身上。
昔年他常在江邊練劍，常見這個小女娃蹲在青石上洗衣，他偶爾與她說話，她雖不能言語，卻會睜著一雙乾淨澄澈的眼眸，靜靜聆聽，而後淺淺一笑，如江畔悄然綻放的野花，清潤動人。
後來她忽然不見蹤影。
今日一見，她眼底絕望，疼得他心口發緊，揪作一團。
「小丫。」他放軟聲音。
陳小丫聞言，淚水落得更凶，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伸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生怕他轉瞬便離去，留她一人。
她口不能言，只能無聲垂淚。
江安下便靜靜蹲在一旁，由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耐心陪著她平復心緒，不催不擾。
許久，她的哭聲漸漸歇了，才緩緩鬆開手，用手背輕輕拭去淚水，抬眸望向江安下。
眼底的絕望已然褪去幾分，她淺淺彎唇一笑，輕淡如湖面漣漪，卻藏著全然的信賴與滿心的感激。
那一笑，乾淨如初，一如當年江邊初見。
江安下心頭一松，也溫然一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柔聲道：「無事了，都過去了，我送你。」
陳小丫輕輕頷首，緩緩起身，裹緊了他帶著淡淡草木氣息的外衫，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一整齊放入木盆之中，動作輕柔小心。
江安下立在一旁，靜靜望著她纖弱的背影，憶起昔年江邊種種舊事，心頭酸澀翻湧，久久難平。
那時他只當她愛笑，如今方知，她唯有在他面前，才敢卸下所有防備，展露幾分真心笑意。
收拾妥當，陳小丫端起木盆，緩步前行。江安下默默隨在她身後，一步不離，護她周全。
昏暝的天色將二人身影輕輕裹入，巷中風掠過牆頭野草，發出沙沙輕響，平添幾分淒清。
江安下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千言萬語，欲言又止。
終是輕聲開口：「小丫，我走了。」
陳小丫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立著，肩頭微微顫動。
江安下轉身，邁步欲離去。可行數步，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首望去。
只見她仍孤零零立在原地，瘦小身影如風中弱柳，在暮色中搖搖欲墜，孤苦無依。
那扇緊閉的院門，如同一張巨獸之口，等著將她再度吞噬。
他凝望她許久，心頭那一絲猶豫與顧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今日，他救她於危難，若再放任她重回囚籠，任由她在這裡耗盡青春、受盡委屈，他此生都不會心安。
心念既定，再無半分遲疑。
江安下猛地轉身，大步朝著陳小丫走去，腳步堅定，目光灼灼，再無半分徘徊。
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抬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腕。
陳小丫身子一顫，緩緩回過頭，眼中滿是錯愕與茫然，望著忽然折返的江安下。
暮色里，少年眉目清俊，眼神堅定而溫柔。
「小丫，我不走了。」
「這李家，你不必再回去了。」
ps：當時下筆沒輕沒重，於是便寫出了十幾歲少女被家人賣出的情節，後面看了讀者的建議，便圓回來罷，小姑娘未失清白，放心好了……
許是那頂半舊花轎抬入王家院門的那日。
轎上紅綢早已褪得發暗，露出發灰底布，斑駁如癬。
轎簾上所繡鴛鴦，只剩孤影孑立，另一隻僅餘半幅殘翅，浮在一片油污塵垢里，瞧著分外淒涼。
她被粗悍僕婦自轎中拽出，足未沾穩，身後便驟然炸響一串鞭炮，噼啪震耳，驚得她渾身一顫。
又有人抓了一把米谷，劈頭撒來，米粒砸在紅蓋頭之上，沙沙作響，驟雨似的落個不停。
周遭人聲鬨笑、嗩吶尖唳攪在一處，那樂聲悽厲刺耳。
那年她約莫十二，又或許十三。
這些年過得一日如年，又渾噩得一年如一日，晨昏顛倒，諸事模糊，她早已記不清確切年歲。
只記得那秋日，祖父母將她引至王屠戶門前，奶奶掌心冰涼，攥得她腕骨生疼，似是怕她半途逃去。爺爺垂首立在一旁，眼盯腳尖，一語不發，脊背佝僂得如同風中殘竹。
門內立著個腰圓膀粗的婦人，正是王屠戶之妻，人稱母大蟲。她跨在門檻之上，上上下下打量陳小丫，眼神如挑揀牲口，伸手捏了捏她臂膊，又扳開她牙關細看齒齡，旋即轉頭朝內揚聲喚道：「當家的，成了。」
奶奶接過那袋銀子時，指節簌簌發抖，並非心疼不舍，卻是喜不自勝。
數十兩紋銀，足夠老兩口安度數載。
老人將錢袋緊緊揣入懷中，按了又按，回頭瞥了小丫一眼，目光短促如電，一瞬便移開，隨即扯著她匆匆離去，步履急促，唯恐她追上前去。
陳小丫未曾追趕。
她立在王家門前，望著祖父母背影沒入巷口煙塵，看著那扇斑駁木門在眼前轟然合上，望著門內母大蟲叉腰而立，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粗聲喝道：「進來吧。」
她別無去處，只得抬步入內。
王家三間瓦房一方小院，院中飄著血腥氣，乃是殺豬人家揮之不去的味道。
王屠戶年近四十，身形魁梧，臂膊粗過陳小丫腰肢，性子卻沉默寡言，每日天未亮便往肉市去。
陳小丫不怕他，雖面目粗獰，卻遠不及他妻那般可怖。
王家婦姓李，鎮人皆呼李氏，綽號母大蟲，絕非虛傳。
她生得五大三粗，壯如一堵厚牆，嗓門尖利，罵聲可傳半條街巷；手勁極大，一掌揮去，便能教人旋身踉蹌。
三十八歲上方得一子，取名王貴，卻是個傻子，三歲方行，五歲始語，七歲仍著開襠褲，動輒便溺於身，鎮人背地裡喚他傻貴，卻無人敢當面提及，皆懼其母兇悍。
陳小丫所嫁之人，便是這痴兒傻貴。
合卺之夜，她被推入一間房中。
傻貴端坐床沿，一身紅袍皺巴巴，胸前紅花蔫軟不堪，正垂首把玩手指。
見她入內，他抬首歪頭，望了她片刻，忽然咧嘴粲然一笑。
「姐姐！」
一聲喚，清亮脆嫩，如見新奇玩物。
陳小丫立在門畔，望著這比自己矮過一頭的「新郎」，望著他眼底澄澈無知、不諳世事的笑意，胸中驟然翻湧，幾欲作嘔，並非嫌惡，卻是滿心酸澀堵得喉間發緊。
「姐姐！」傻貴又喚一聲，赤足跳下床來，奔至她身前，拽住她衣袂，仰臉笑望，「姐姐陪我玩耍。」
陳小丫垂眸，望著他乾淨無垢的眼。
其中無半分邪念，無半分惡意，只余孩童天真。
他不懂何為婚嫁，何為夫妻，更不知她為何至此，只當來了一位可親的姐姐。
她心頭一酸，幾欲落淚。
傻貴拽著她的衣角，絮絮叨叨說個不休。
言語雜亂，聲漸低弱，枕著她肩頭沉沉睡去。
她僵坐床沿，聽著他勻淨呼吸，心下空空，不思不想。
次日天未破曉，李氏便推門而入。
「起身！」她厲聲喝令，「炊飯去，你男人要餓了！」
陳小丫輕輕將傻貴放平床榻，起身欲出，行至門邊，李氏忽然伸手揪住她髮髻，猛力一扯。
「記牢了，」李氏湊近，「你是我王家花銀買來的，叫你作甚便作甚，休生逃念。敢跑，便打斷你的腿。」
說罷鬆手，幾縷髮絲散亂垂落頰邊，陳小丫未曾整理，只低首從她身側走過，入了灶房。
飯熟，端至堂屋。
李氏引著睡眼惺忪的傻貴出來，推他落座。傻貴一見小丫，眼中發亮，脫口又喚：「姐姐！」
李氏抬手輕拍他後腦：「休亂喊，叫媳婦。」
傻貴摸了摸頭，懵懂笑應：「媳婦！」
陳小丫低首，將粥碗推至他面前。
傻貴捧碗啜飲，燙得齜牙咧嘴，仍呼呼吹氣，不肯放下。
傻貴捧碗啜飲，燙得齜牙咧嘴，仍呼呼吹氣，不肯放下。
李氏在旁看著，臉上浮出幾分慈母笑意，落在小丫眼中，卻比厲喝打罵更覺可怖。
日子便這般一日復一日，緩緩流淌。
炊食、浣衣、灑掃、餵豬、劈柴，無一刻停歇。
李氏待她如驢馬驅使。
她臂上、背上、腿間，常是青瘀交錯，卻始終緘默垂首，一味勞作，如無心無情之物，做完一事，再接一事，渾似一台機杼。
傻貴日漸與她親厚，整日跟在身後，姐姐長姐姐短，偶爾也依母命含糊喚聲「媳婦」，終究還是「姐姐」二字叫得順溜。
他不懂「媳婦」何謂，只知阿娘教他如此稱呼，便隨口應之。
陳小丫從不糾正，稱謂於她而言，本就無甚分別。
姐姐也罷，媳婦也罷，她不過是王家花錢購來的物件，物件本就無名，亦無需名。
傻貴年已八歲，言語仍不甚清晰，最利落的便是「姐姐」與「娘」。
李氏教他喚「媳婦」，他許久才學得一聲含糊的「席」，聽來如同「蓆子」。
李氏罵了幾句，便也作罷：「罷了，喚什麼都成，總歸是你的人，跑不脫。」
陳小丫在灶間聞聲，刀口微頓，旋即又穩穩落下，切菜整齊勻細。
又過一載，傻貴身長漸高，已及小丫肩頭，心智依舊愚鈍，卻漸漸會問些奇話。
某夜，他躺在床上，忽然翻身朝向小丫，睜著圓眼問道：「姐姐，你不說話？」
陳小丫望著他，默然無語。
她天生喑啞，本就不能言，傻貴卻不知，只當她不願開口。
「姐姐，說一句罷。」他拽著她衣袖輕晃，「我想聽。」
陳小丫心頭酸澀難當。
她張了張嘴，喉間溢出一絲微弱的「啊」，含糊不清。
傻貴蹙眉思索片刻，忽而笑了：「嗓子壞了？」
「阿娘說，食梨便好，叫阿娘買梨與你。」
陳小丫低首，未曾應聲。她知曉，李氏斷不會為她破費分毫，在她身上多花一文，都視作糟蹋銀錢。可她不願拂了孩童心意，只輕輕拉過被角，為他掩好肩頭。
是年秋日，李氏不慎跌跤，傷了腿筋。
郎中診過，言骨未折，卻需靜養數月。
她臥病在床，動彈不得，脾氣愈發暴躁暴戾，雖不能起身動手，卻終日罵聲不絕。
罵小丫懶惰，罵她愚笨。
陳小丫只默默聽著，該炊則炊，該浣則浣，不為所動。李氏罵至力竭，便稍歇片刻，歇足復罵。
一日，李氏忽然噤聲，將陳小丫喚至床前，目光上下打量她許久，詭異地笑了笑，那笑意令小丫遍體生寒。
「你今年幾歲了？」
陳小丫茫然片刻，先伸四指，又改作五指，約莫十四五歲。
王李氏頷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來回，如同打量貨物，緩緩道：「差不多了。」
陳小丫不明其意，心頭卻升起一陣不祥的悸顫。
王李氏壓低聲音，唯恐被外人聽聞：
「傻貴今年八歲，再過數年，待他長成，你們便圓房，為我王家生個延綿香火的孫兒。」
陳小丫僵立原地，如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王李氏瞧她神色，冷笑一聲。
陳小丫垂首，盯著自己腳上破鞋，鞋頭磨穿，露著拇趾，目光久久凝在那截腳趾上，心下一片死寂。
李氏又絮絮叨叨叮囑一番，無非是順從認命、勿生異心之類，陳小丫一字一句聽入耳中，盡數咽入腹間，強壓著翻湧的酸楚，不曾流露半分。
又是一年夏至。
陳小丫已然十五歲，出落得亭亭玉立。
三年光陰流轉，昔日那個黃毛瘦弱的小丫頭，早已長作眉眼清麗的少女。
身姿也日漸窈窕，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彎彎。
於是，街坊的閒言碎語，便漸漸多了起來。
陳小丫雖然沒有聽到旁人言語，卻能敏銳察覺那些黏膩猥瑣的目光。
沿街男子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如同蠅蟲附骨，令她渾身不自在，汗毛倒豎，只得低頭疾走，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避之唯恐不及。
鎮上有個潑皮，名喚李光頭，不事生產，整日遊手好閒，在鎮上尋釁滋事。
他生得高大，一雙眼卻邪淫輕佻，專好窺探良家婦女，品行低劣，惹人厭惡。
自去年陳小丫初長身姿、顯露少女模樣起，他便日日蹲守在巷口，窺她往江邊浣衣，看她纖腰款款、步履輕搖，心中邪火暗燒，覬覦已久，只待一個合適時機，便要下手作惡。
這日午後，暑氣蒸騰，悶熱難耐，鎮上人皆慵懶倦怠，躲在屋中納涼，街上行人寥寥。
王氏吩咐陳小丫，浣洗積攢多日的髒衣。
陳小丫默默應下，端起盛滿衣物的木盆，緩步出了李家院門，朝江邊走去。
青布衫袖挽至肘彎，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臂，鬢邊碎發被夏風輕輕拂動。
李光頭悄無聲息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如同一隻伺機獵食的野狗，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
待陳小丫走下江堤石階，蹲在江邊青石上浣衣時，他便隱在岸邊蘆葦深處，叼著一根草莖，眯眼貪婪凝望。
她俯身搓衣，腰肢輕擺，如風中柔柳，纖細動人，皓腕在清波間起落，脖頸纖白，鎖骨微露，惹得他心癢難耐，邪念叢生，再也按捺不住。
李光頭猛地吐掉口中草莖，輕步上前，腳步輕得如同狸貓，悄無聲息。
待陳小丫察覺身後異動時，一雙粗糙黏膩的大手已從身後狠狠箍住她的腰肢，力道如鐵，勒得她幾乎窒息。
濃烈的汗臭撲面而來，熏得她幾欲作嘔，渾身發軟。
「小娘子，獨自浣衣多無趣，某來陪你耍耍。」李光頭湊在她耳邊，淫聲浪語，語氣猥瑣不堪。
陳小丫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喉間只發出嗚嗚啞響，手腳胡亂踢打抓撓，可她身形纖弱，氣力微薄，如何掙得開身強體壯的李光頭，如同雛羊困於虎口，毫無反抗之力。
李光頭獰笑著，將她橫抱起來，大步走向蘆葦深處的草叢，狠狠按倒在地，伸手便要撕扯她的衣襟，欲要奪她清白。
陳小丫僵臥在青草間，絕望地望著頭頂柳枝隨風亂舞，日光透過葉隙灑下碎金點點，江水嘩嘩奔流，聲聲如泣。
遠處隱約傳來鎮上人的說話聲，卻恍如隔世，遙遠得觸不可及。
她緩緩閉上雙眼，淚水無聲滑落，浸濕身下青草。
她想起祖父母，想起那間破舊的小屋，想起三年前爺爺奶奶那句飽含愧疚的「對不住你」。又念起李家傻貴，那個懵懂稚童，只知軟糯喚她姐姐，全然不知她此刻正受此奇恥大辱，無人搭救，無人憐惜。
一瞬間，死念湧上心頭。
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這勞碌之苦，不用受這屈辱，不用熬著看不到頭的日子。
可她心底又偏偏生出一絲不甘，她不怨祖父母迫不得已將她賣掉，只嘆這世間活著，竟比死去還要艱難萬分。
李光頭的手已經觸到她的衣襟，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格外清晰。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嗓音自江堤之上驟然響起。
「住手。」
李光頭的動作驟然頓住，滿心邪火被這一聲喝斷。
只見江堤之上，立著一位少年。
約莫十四五年紀，身形挺拔如青竹，身著一身樸素青布短褐，腰懸一柄長劍，眉目清俊，雙目寒冽如寒星，正冷冷睨著草叢中的李光頭，眼神無半分波瀾，卻自帶懾人鋒芒。
他手中長槍寒光映日，森然凜冽，懾人心魄。
李光頭先是一愣，感覺身體某一處頓時萎靡縮軟下去。
只這一瞬的遲疑，少年已然身形微動，寒光疾閃，快如驚鴻掠空。
李光頭甚至未看清，便只覺胯下一涼，腰間布褲應聲開裂，直直滑落至腳踝，露出裡面赤紅的短褲，醜態畢露。
他嚇得魂飛魄散，方才的淫邪與囂張瞬間蕩然無存，頓時膽裂魂飛，魂不附體。
這才看清了來人，是那主家少爺。
他慌忙捂著下身，尖聲驚叫，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逃竄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片刻功夫便逃得無影無蹤，再也不敢露面。
少年收槍，轉身緩步走向草叢中的陳小丫。
她臥於青草之間，衣襟撕裂，面色慘白如紙，淚眼婆娑，渾身瑟瑟發抖，讓人心疼。
他蹲下身，脫下自己身上的青布外衫，披在她身上。
昔年他常在江邊練劍，常見這個小女娃蹲在青石上洗衣，他偶爾與她說話，她雖不能言語，卻會睜著一雙乾淨澄澈的眼眸，靜靜聆聽，而後淺淺一笑，如江畔悄然綻放的野花，清潤動人。
後來她忽然不見蹤影。
今日一見，她眼底絕望，疼得他心口發緊，揪作一團。
「小丫。」他放軟聲音。
陳小丫聞言，淚水落得更凶，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伸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生怕他轉瞬便離去，留她一人。
她口不能言，只能無聲垂淚。
江安下便靜靜蹲在一旁，由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耐心陪著她平復心緒，不催不擾。
許久，她的哭聲漸漸歇了，才緩緩鬆開手，用手背輕輕拭去淚水，抬眸望向江安下。
眼底的絕望已然褪去幾分，她淺淺彎唇一笑，輕淡如湖面漣漪，卻藏著全然的信賴與滿心的感激。
那一笑，乾淨如初，一如當年江邊初見。
江安下心頭一松，也溫然一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柔聲道：「無事了，都過去了，我送你。」
陳小丫輕輕頷首，緩緩起身，裹緊了他帶著淡淡草木氣息的外衫，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一整齊放入木盆之中，動作輕柔小心。
江安下立在一旁，靜靜望著她纖弱的背影，憶起昔年江邊種種舊事，心頭酸澀翻湧，久久難平。
那時他只當她愛笑，如今方知，她唯有在他面前，才敢卸下所有防備，展露幾分真心笑意。
收拾妥當，陳小丫端起木盆，緩步前行。江安下默默隨在她身後，一步不離，護她周全。
昏暝的天色將二人身影輕輕裹入，巷中風掠過牆頭野草，發出沙沙輕響，平添幾分淒清。
江安下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千言萬語，欲言又止。
終是輕聲開口：「小丫，我走了。」
陳小丫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立著，肩頭微微顫動。
江安下轉身，邁步欲離去。可行數步，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首望去。
只見她仍孤零零立在原地，瘦小身影如風中弱柳，在暮色中搖搖欲墜，孤苦無依。
那扇緊閉的院門，如同一張巨獸之口，等著將她再度吞噬。
他凝望她許久，心頭那一絲猶豫與顧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今日，他救她於危難，若再放任她重回囚籠，任由她在這裡耗盡青春、受盡委屈，他此生都不會心安。
心念既定，再無半分遲疑。
江安下猛地轉身，大步朝著陳小丫走去，腳步堅定，目光灼灼，再無半分徘徊。
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抬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腕。
陳小丫身子一顫，緩緩回過頭，眼中滿是錯愕與茫然，望著忽然折返的江安下。
暮色里，少年眉目清俊，眼神堅定而溫柔。
「小丫，我不走了。」
「這李家，你不必再回去了。」
ps：當時下筆沒輕沒重，於是便寫出了十幾歲少女被家人賣出的情節，後面看了讀者的建議，便圓回來罷，小姑娘未失清白，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