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坊市主（依舊二合一）
赤水湖坊市，隱於楚地西南一隅，孤懸湖心島上。
每月十五，準時開市，風雨不誤。
這條規矩，是崔遠山一手立下的。
很多年前，他還只是個散修，無門無派，無依無靠。
彼時的赤水湖荒煙蔓草，人跡罕至，他便在湖岸邊搭起三間茅棚，架起幾塊破舊木板，擺上從湖裡撈起的三兩尾靈魚、從山裡採得的幾株草藥，勉強做起營生。
來往之人皆是同他一般的貧寒散修，腰間無半塊靈石，只能以物易物，用一柄磨禿的法器、幾張劣質符籙，換一口能滋養肉身的靈魚或是妖獸血肉，換一株能暫緩傷勢的草藥。
歲月彈指而過。
茅棚翻作青磚瓦舍，木板換成檀木貨架，寥寥數人的冷清場面，變成了今日摩肩接踵的喧囂。
赤水湖坊市，漸漸成了一處落腳之地，一個能換物資、能尋機緣、能暫且安身的所在。
而崔遠山，也從那個衣衫襤褸的凝息小修，變成了坐鎮一方的鍊氣大修。
只是無人知曉，這位看似風光無限的坊主，心中壓著一座大山，一壓便是數十年。
對面侍立著的，是他的侄孫崔明遠。
崔明遠年過三十，修為停在凝息圓滿，資質算不上出眾，卻勝在心性沉穩，做事踏實，不貪不躁，是崔遠山從族中親自挑選、帶在身邊悉心栽培了十餘年的接班人。
十餘年言傳身教，從修行法門到人情世故，從坊市經營到江湖周旋，崔遠山幾乎傾囊相授，只盼他日後能撐起族中家業。
房內。
崔遠山緩緩開口：「明遠，你隨我身邊，至今快二十載了吧？」
崔明遠連忙躬身，態度恭謹：「回叔公，自晚輩十三歲跟在您身邊，至今已是十七載。」
「十七年……」崔遠山輕輕重複一聲，「十七年光景了啊。」
崔明遠垂首靜聽，不知叔公今日為何忽然提起這些陳年舊事，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今日要有事交待。
「修行一道，最忌急躁冒進。」崔遠山似在自語，又似在教誨。
「進境太快，根基必然虛浮，如同沙上築塔，一遇風浪便轟然倒塌；進境太慢，道心又易頹靡，久而久之，便失了向上的銳氣，一輩子困在原地。你不疾不徐，守心如一，正是崔家後輩修士該有的樣子。」
崔明遠低聲應道：「晚輩謹記叔公教誨。」
崔遠山沉默了許久，才忽然拋出一句，石破天驚：「你心中，是不是一直疑惑，我修為早已至鍊氣巔峰，為何遲遲不肯築基？」
崔明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困惑。
這個問題，他不敢輕易開口。
自他記事起，叔公便是鍊氣巔峰的修為。
那時他懵懂無知，可隨著修為漸深、見識漸廣，他才明白，鍊氣巔峰，距離築基只有一步之遙。
而這一步，叔公一停就是數十年，修為沒有寸進。
他也曾暗自揣測，是不是叔公資質所限，難以突破？
是不是缺少築基丹、靈脈牽引之類的機緣？
可後來他才漸漸知曉，叔公背後把持著偌大坊市，靈石堆積如山，丹藥、法器、功法，想要什麼便有什麼，更有旁人難以想像的機緣在身。
遲遲不築基，絕非外物不足。
崔明遠只聽眼前老人低聲道：
「我怕。」
崔明遠半晌回不過神。
一手撐起偌大坊市，面對黑吃黑的惡修、甚至偶爾過境的仙門弟子，都能從容周旋，在崔明遠心中，叔公是無所畏懼的。
這樣的人，怎麼會怕？
崔遠山沒有理會他的震驚。
他背已不像年輕時那般挺拔，他走到一面石牆之前，枯瘦的手指在牆上某處隱秘的地方輕輕一按。
機關運轉，石牆無聲無息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間更為狹小、更為隱秘的暗室。
暗室之中別無他物，地面刻畫著古樸陣紋，靈光流轉，隱隱有金氣升騰。
陣圖中央，安奉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奇石，通體呈金黃之色，質地溫潤，卻又暗藏鋒銳，靈光內斂而不外露，只在石身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輝，呼吸之間，有精純的金氣緩緩彌散。
「此為金闕岩靈。」
「這是從一處金屬靈地得來，靈氣精純，最適合鍊氣的金德修士修行。」
崔明遠心中驚駭，猜測不錯，叔公果真是有大事交待。
「我耗費二十年光陰，才在這赤水湖尋到它。幸好那靈地自帶隱匿大陣，此後我日夜守護，不敢泄露半分風聲。」
崔明遠站在暗室門口，只覺心神巨震，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靈地！
一處被私藏的靈地！
水雲門治下，規矩森嚴，天地靈脈、靈地靈山，盡歸仙門所有，絕不允許散修私藏。
一旦發現有人私占靈地、暗中修行，輕則廢除修為，重則當場格殺，家業盡毀。
叔公竟然……私藏了一處靈地！
「我守著靈地，數十年如一日，卻不敢輕易動用。」
「你如今年歲大了，日後定然是要接手我手中的事，這些事，你也該知道了。」
崔遠山站起身，轉過身來，「我若藉助金闕岩靈修行，衝擊築基境，必然氣機外泄，異象叢生。上宗巡查起來，頃刻之間便能察覺。」
「我看那上宗，並無意讓我築基功成，只怕是上一刻修成那仙基『白鉞殿』，下一刻便要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族中子弟皆是些坐吃山空之輩，明字一輩之中，我用那觀骨之術察看，唯有你與明境資質上乘。」
崔明遠記得幼時，叔公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教他寫字，手把手引他引氣入體。
而今這半生忌憚、半生壓抑、半生煎熬，壓得他身心俱疲，再也撐不住那一絲平靜。
「叔公，」崔明遠忍不住開口，「難道我們便要一直這般隱忍下去，眼睜睜看著機緣在前，卻半步不能踏足？」
「我聽聞沒有靈地，亦有築基之輩。」
崔遠山緩緩搖頭，「我資質下乘，為我一個老人，招致上宗不必要的懷疑，大可不必。」
老人目光重新落在一角金闕岩靈上。
崔明遠又道：「難道就無其它門路了麼？」
「倒也不是。」
崔遠山一字一頓，語氣沉重。
「水德善藏，這世間該是有法門能遮掩氣息，可品階太低，唯有五品以上的法訣，遮蔽異象。」
「可哪怕是難尋的很，我這些年，已遣派很多人，正是為尋此物。」
「只是一無所獲啊……」
……
是日，十五。
一輪大日從赤水湖面破水而出，日照萬里。
湖面平靜如鏡，天光倒映水中，水天一色，上下通明，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水中。
遠處幾艘漁舟在湖面隨波輕漾。
江仙立在湖岸長堤之上，衣袂被晚風拂動，靜靜望著那輪初生的太陽。
朝霞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神色平靜，無喜無悲。
懷中貼身藏著半卷功法，是他手抄的。
水蛇一族世代修行水德，此訣專司斂息藏氣，能將自身靈氣波動盡數收斂，如同融入山水，隱於無形，即便是築基之時引動的天地靈氣震盪，也能遮掩，足以瞞過尋常神識巡查。
這是他今日最大的籌碼。
而他要見的人，正是赤水湖坊主。
江仙心中清楚，這樁交易，絕非易事。
一步走錯，非但換不來靈地修行之權，反而可能引火燒身，招來殺身之禍。
那坊主既可能為了斂息功法與他合作，也可以為了永絕後患，直接殺人奪寶，將他滅口於這湖心孤島之上。
鍊氣巔峰的修為，遠超自己；主場之利，皆在對方掌控之中。
可沒有靈地輔助，單憑自身打坐吸納天地間駁雜靈氣，他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才能從鍊氣一層再進一步。
碼頭上，幾艘烏篷船輕泊水面，等待著前往湖心島的客人。
一名年輕船夫蹲在船頭，身著粗布短褐，面色黝黑，手腳結實，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淳樸和善。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江仙許久，這才確認此人不是凡人，於是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咧嘴一笑：「可是要去湖心坊市？」
江仙倒也沒有計較此人許久的凝視打量，微微頷首，提步登船。
船夫收起竹竿，搖起船櫓，欸乃一聲，小船緩緩離岸，破開湖面，向湖心蕩去。
湖水清澈，船槳划過，驚起幾尾游魚，倏忽鑽入水草深處，只留下一圈圈漣漪，在日光下散開，碎作滿湖銀鱗。
行至湖心，晚風送來一陣蒼涼古樸的歌謠，調子緩慢而低沉，帶著一股說不盡的人世滄桑：
「蘆中人，蘆中人，
生在蘆葦根，死在蘆葦根。
朝披霜露晚披塵，
一世光陰幾十春。
蘆中人，蘆中人，
看慣湖中月，聽慣浪中吟。
青絲轉眼白如銀，
唯有青山是故人。」
江仙指尖微微一動，心頭泛起一絲異樣。
這首漁歌，他甚是耳熟。
那時搖船的，是一位佝僂老者，腰彎如弓，鬚髮皆白，嗓音沙啞，卻唱得格外平靜，像是看淡了一生起落。
他望著那漢子，開口道：
「這漁歌，是誰教你的？」
船夫手中櫓板一頓，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低下頭，輕輕撥弄著湖水：「回仙長，是我爹。他在這湖上搖了一輩子船，唱了一輩子歌。」
「他如今何在？」
「冬日，染了風寒。」船夫聲音低沉，「他說，生在湖邊，死在湖邊，也算落得歸根。」
江仙愀然。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多少人懷揣修仙問道之夢，渴望長生，渴望逍遙，可終究沒有靈根，沒有機緣，只能在紅塵風浪之中，耗盡一生光陰，歸於塵土。
即便是他自己，若沒有洛書遺簡，恐怕也早已埋骨山林，與常人無異。
小船行至湖心島，靠岸停穩。
船夫收了船資，再度咧嘴一笑：「仙長慢走，返程之時，還可尋我。」
江仙點頭，踏上岸，交了一塊靈石給了看護之人。
島上坊市早已熱鬧非凡。
江仙穿行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靜，步履從容。
他並非第一次來此，對坊市布局早已熟稔於心。
隨後便去了之前售賣靈草的那家店鋪，用了一株靈草，果真打聽到有用的消息。
那老闆收了靈草，自然告訴了坊主所在。
於是他沒有在任何攤位前停留，目光堅定，一路向內，直抵坊市一處僻靜的角落。
一扇老舊木門，無匾無牌，無任何標識，與周圍牆壁渾然一體，根本看不出此處竟是坊主居所。
尋常修士即便走到此處，也只會以為是一面普通院牆，絕不會多加留意。
江仙停在門前，壓下心中些許波動。
他抬起手，指尖在木門上輕輕叩擊三下。
片刻之後，木門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一張年輕面孔探了出來，目光警惕，上下打量著江仙，語氣並不友善：
「何人在此喧譁？屋主靜修，不見外客。」
「在下臨江江氏，有要事求見坊主，勞煩小哥代為通傳。」
江仙語氣平和，從袖中取出一枚褐色靈石，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
門人眼神微動，接過靈石，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江仙一身氣度，不似尋常散修，也不似惹是生非之輩，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在此稍候。」
江仙有些慶幸，幸好是個拿錢辦事的主。
木門合上，隔絕了內外。
江仙立在門外，神色平靜，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自己貿然上門，直言交易，對方必定先疑後防，甚至會直接出手試探。
好在如今他先知先覺，知曉這坊主最缺什麼。
但還須步步為營，先破其心防，再亮其底牌，最後以退為進，逼他不得不應。
一盞茶功夫不到，木門重新打開。
那門人神色緩和了些許，側身讓路：
「家主有請，隨我進來吧。」
江仙頷首，邁步而入。
穿過一條甬道，眼前豁然開朗，入目是一處小巧庭院，幾竿青竹隨風輕搖，地上鋪著青石板，乾淨整潔。
石桌石凳擺放整齊，桌上一壺熱茶，正升騰著淡淡熱氣。
老者端坐石凳之上，一身灰布大袍，一派仙風道骨，氣度不凡。
正是崔遠山。
他抬眸看來，目光如同量尺，自上而下，掃過江仙。
只一眼，江仙便心頭暗凜。
好銳利的目光，要比那趙柳蘊壓力更甚。
不愧是修金德的修士，身上銳氣難以壓制，要比他更甚。
「臨江江氏？」
崔遠山開口。
「水雲門轄下，臨江封地新任署理？」
江仙心中又是一震。
自己任職臨江署理，時日不長，知曉之人並不算多。
這人遠在赤水湖，消息竟如此靈通，連這般細節都一清二楚。
他面上不動聲色，拱手行禮，姿態謙和卻不卑微：
「晚輩正是江氏一族，見過坊主前輩。」
崔遠山抬手示意對面石凳。
「坐。」
江仙依言落座，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靜，不主動開口，只靜靜等待。
他知道，此刻輪到對方拿捏節奏。
崔遠山越是不急，自己便越要沉住氣。
老人淺啜一口熱茶，動作緩慢而從容，目光始終落在江仙身上，卻不說話。
他早已通過門人得知，此人年紀輕輕，修為不過鍊氣一層，卻氣度沉穩，不卑不亢，絕非尋常衝動之人。
這般人物，突然找上門來，必有圖謀。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茶杯，開口打破沉默：
「你遠從臨江而來，尋我這個老頭，為何呢。」
江仙心中一定，面上依舊平靜，開口道：
「晚輩此來，別無他意，只想與坊主做一樁公平交易。」
「交易？」崔遠山眉梢微微一挑，帶著幾分不以為意與輕視。
「老夫執掌坊市數十年，奇珍異寶見過不少，能入我眼的交易不多。你一個鍊氣一層的晚輩，有何物，敢來與我談交易？」
語氣之中，帶著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壓。
他在刻意施壓，江仙心如明鏡，不為所動，語氣篤定：
「晚輩手中之物，算不上奇珍，卻能解坊主困局。」
崔遠山倒沒有嘲笑，只是饒有興趣道：
「你這小輩倒有意思，老夫坐鎮赤水，衣食無憂，修為穩固，何來困局？」
江仙心中瞭然，於是直戳要害：
「坊主修為至鍊氣巔峰數十年，遲遲不築基，非不能也，實不敢也。不過是擔心築基之時靈氣外泄，引動巡查，招來殺身滅家之禍。」
「而坊主所缺者，」江仙緩聲道：
「正是一門能斂藏氣息、遮蔽靈氣波動的秘傳功法。」
一語落地。
崔遠山周身氣息瞬間微凝，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開來。
驚疑、忌憚、殺意，一瞬間在他心頭翻湧。
是水雲門派來試探的棋子，還是另有圖謀的敵手？
「小輩，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講。」
崔遠山聲音冷了幾分。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威脅之意，顯而易見。
江仙渾然不懼。
「晚輩不亂言，只說實情。坊主不必動怒，晚輩並非水雲門之人，也無意與坊主為敵。我只是清楚，坊主私藏金闕岩靈，靈地在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法藉以築基，心中煎熬，晚輩可想而知。」
金闕岩靈四字一出，崔遠山抬眼，渾身氣息驟然一凝，臉上更是陰晴不定。
此刻殺意已經到了頂峰。
他心中殺意已起。
江仙感受到對方驟然凌厲的氣息，面不改色：「晚輩只是一個與坊主各有所求的散修。我無意揭穿坊主隱秘，也無意破壞坊市安穩。我手中，有一門水德秘傳功法，名喚坎水法訣。」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崔遠山的神色變化。
卻見那老人冷笑一聲，故作不屑：
「即便你真有，我大可直接奪了你這功法殺了你，這法訣還是我的。」
江仙心中並不慌張，他早已料到。
正因為料到，他才絕不會一開始便交出，並且只帶了半卷。
「坊主需要坎水隱元訣，以了卻築基心愿；晚輩需要金闕岩修行，以破修為瓶頸，穩固家族，在封地站穩腳跟。」江仙直言不諱。
「各取所需，互不相虧，這是公平交易，而非一方脅迫。至於晚輩為何敢來……」
他微微一頓，目光堅定：「因為我知道，坊主不敢賭。」
江仙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若殺了我，功法線索徹底斷絕，這般代價，坊主敢承擔嗎？」
崔遠山眸色一沉。
殺一個鍊氣一層的小修，易如反掌。
可若因此斷了唯一的築基機緣，那才是畢生憾事。
坎水法訣，是比艮水法訣品階更高的法門。
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雖不知這江氏如何知曉這靈地一事，但既然是為修行，怕是知曉沒有靈地是難以築基功成。
「直說你的所為何事。」崔遠山淡淡道。
江仙緩緩開口。
「坊主將金闕岩借我修行兩年，三年內，我可隨時出入靈地，安心修行。三年期滿，靈地歸還坊主，我便將完整坎水隱元訣雙手奉上，絕無保留。」
「三年？」崔遠山皺眉，「你倒會算計。功法未現，便先借靈地。」
「坊主若是拿到功法，立刻翻臉，我該當如何？」
江仙從容道，「我若出事，金闕岩與私藏靈地之事，必會有人知曉。到時候，水雲門追責下來，坊主得不償失。」
這是互相挾持。
他拿捏著崔遠山的秘密，崔遠山拿捏著他的性命。
誰也不敢輕易越界。
「口說無憑，」崔遠山沉聲道，「你如何讓我相信，你手中真有坎水隱元訣，而非憑空欺詐？」
「晚輩可先將半卷坎水法訣拿出，以供坊主鑑別。」江仙早有準備，「但原本真身，在交易達成之前，絕不可輕易示人。」
崔遠山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你且說來。」
江仙略一沉吟，緩緩開口。
崔遠山越聽，眸中光芒越盛。
以他見識，自然一聽便知，這絕非胡亂編造，而是真正的坎水隱匿之法！
且多半是就是五品的法訣。
崔遠山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此人是從龍屬嘴裡奪來，還是有大機緣傍身？亦或是身後有大人物想助他築基？
百般情緒交織翻騰，幾乎要衝破胸膛，但他猜想，此事大概不是壞事。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行將就木，他不想帶著遺憾入土。
再睜眼時，他眼底所有翻騰的情緒，盡數壓下，只剩下最終的決斷。
「好。」他一字一頓，聲音沉重：
「我應你。那金闕岩靈地借你修行三年，來去自由，三年之後，你交完整功法，還靈地，兩不相欠。」
江仙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微微拱手：「一言為定。」
崔遠山從袖中取出一塊碎玉，巴掌大小，篆刻隱秘符文，靈光內斂，正是出入靈地之物。
是從那片靈地上得到的。
他將東西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江仙面前：「持此物，可入靈地，自有接應。」
江仙拿起，符文流轉，確認無誤，收入懷中。
只拱手道：「三年之期一滿，晚輩必親手奉上完整功法。坊主英明，自然知曉，我不會因小失大，自斷後路。」
崔遠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既有欣賞又有羨慕，自己家中若是有這般人物，該有多好。
「小輩，心思縝密，步步為營，老夫便信你這一次。」
他何嘗不知，江仙在提防他殺人奪寶。
而他，也在提防江仙虛言欺詐，卷了靈地修行之便，一走了之。
可兩人各有執念，各有軟肋，各有不敢輕舉妄動的顧忌。
本質上便是一場互相挾持、互相忌憚的博弈。
誰也不敢輕易撕破臉，這才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江仙不再多言，拱手告辭：
「晚輩告辭，日後再來，便直入靈地，不再打擾坊主清修。」
轉身邁步，走出庭院，穿過甬道，推開那扇老舊木門，重新回到喧囂熱鬧的坊市街道。
一路行至碼頭，再度登上烏篷船。
搖櫓聲起，小船離岸，向湖岸盪去。
鎖定愛吃飠交皮，鎖定可樂小說，鎖定《每日一卦，我打造長生仙族》的每次更新。
每月十五，準時開市，風雨不誤。
這條規矩，是崔遠山一手立下的。
很多年前，他還只是個散修，無門無派，無依無靠。
彼時的赤水湖荒煙蔓草，人跡罕至，他便在湖岸邊搭起三間茅棚，架起幾塊破舊木板，擺上從湖裡撈起的三兩尾靈魚、從山裡採得的幾株草藥，勉強做起營生。
來往之人皆是同他一般的貧寒散修，腰間無半塊靈石，只能以物易物，用一柄磨禿的法器、幾張劣質符籙，換一口能滋養肉身的靈魚或是妖獸血肉，換一株能暫緩傷勢的草藥。
歲月彈指而過。
茅棚翻作青磚瓦舍，木板換成檀木貨架，寥寥數人的冷清場面，變成了今日摩肩接踵的喧囂。
赤水湖坊市，漸漸成了一處落腳之地，一個能換物資、能尋機緣、能暫且安身的所在。
而崔遠山，也從那個衣衫襤褸的凝息小修，變成了坐鎮一方的鍊氣大修。
只是無人知曉，這位看似風光無限的坊主，心中壓著一座大山，一壓便是數十年。
對面侍立著的，是他的侄孫崔明遠。
崔明遠年過三十，修為停在凝息圓滿，資質算不上出眾，卻勝在心性沉穩，做事踏實，不貪不躁，是崔遠山從族中親自挑選、帶在身邊悉心栽培了十餘年的接班人。
十餘年言傳身教，從修行法門到人情世故，從坊市經營到江湖周旋，崔遠山幾乎傾囊相授，只盼他日後能撐起族中家業。
房內。
崔遠山緩緩開口：「明遠，你隨我身邊，至今快二十載了吧？」
崔明遠連忙躬身，態度恭謹：「回叔公，自晚輩十三歲跟在您身邊，至今已是十七載。」
「十七年……」崔遠山輕輕重複一聲，「十七年光景了啊。」
崔明遠垂首靜聽，不知叔公今日為何忽然提起這些陳年舊事，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今日要有事交待。
「修行一道，最忌急躁冒進。」崔遠山似在自語，又似在教誨。
「進境太快，根基必然虛浮，如同沙上築塔，一遇風浪便轟然倒塌；進境太慢，道心又易頹靡，久而久之，便失了向上的銳氣，一輩子困在原地。你不疾不徐，守心如一，正是崔家後輩修士該有的樣子。」
崔明遠低聲應道：「晚輩謹記叔公教誨。」
崔遠山沉默了許久，才忽然拋出一句，石破天驚：「你心中，是不是一直疑惑，我修為早已至鍊氣巔峰，為何遲遲不肯築基？」
崔明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困惑。
這個問題，他不敢輕易開口。
自他記事起，叔公便是鍊氣巔峰的修為。
那時他懵懂無知，可隨著修為漸深、見識漸廣，他才明白，鍊氣巔峰，距離築基只有一步之遙。
而這一步，叔公一停就是數十年，修為沒有寸進。
他也曾暗自揣測，是不是叔公資質所限，難以突破？
是不是缺少築基丹、靈脈牽引之類的機緣？
可後來他才漸漸知曉，叔公背後把持著偌大坊市，靈石堆積如山，丹藥、法器、功法，想要什麼便有什麼，更有旁人難以想像的機緣在身。
遲遲不築基，絕非外物不足。
崔明遠只聽眼前老人低聲道：
「我怕。」
崔明遠半晌回不過神。
一手撐起偌大坊市，面對黑吃黑的惡修、甚至偶爾過境的仙門弟子，都能從容周旋，在崔明遠心中，叔公是無所畏懼的。
這樣的人，怎麼會怕？
崔遠山沒有理會他的震驚。
他背已不像年輕時那般挺拔，他走到一面石牆之前，枯瘦的手指在牆上某處隱秘的地方輕輕一按。
機關運轉，石牆無聲無息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間更為狹小、更為隱秘的暗室。
暗室之中別無他物，地面刻畫著古樸陣紋，靈光流轉，隱隱有金氣升騰。
陣圖中央，安奉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奇石，通體呈金黃之色，質地溫潤，卻又暗藏鋒銳，靈光內斂而不外露，只在石身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輝，呼吸之間，有精純的金氣緩緩彌散。
「此為金闕岩靈。」
「這是從一處金屬靈地得來，靈氣精純，最適合鍊氣的金德修士修行。」
崔明遠心中驚駭，猜測不錯，叔公果真是有大事交待。
「我耗費二十年光陰，才在這赤水湖尋到它。幸好那靈地自帶隱匿大陣，此後我日夜守護，不敢泄露半分風聲。」
崔明遠站在暗室門口，只覺心神巨震，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靈地！
一處被私藏的靈地！
水雲門治下，規矩森嚴，天地靈脈、靈地靈山，盡歸仙門所有，絕不允許散修私藏。
一旦發現有人私占靈地、暗中修行，輕則廢除修為，重則當場格殺，家業盡毀。
叔公竟然……私藏了一處靈地！
「我守著靈地，數十年如一日，卻不敢輕易動用。」
「你如今年歲大了，日後定然是要接手我手中的事，這些事，你也該知道了。」
崔遠山站起身，轉過身來，「我若藉助金闕岩靈修行，衝擊築基境，必然氣機外泄，異象叢生。上宗巡查起來，頃刻之間便能察覺。」
「我看那上宗，並無意讓我築基功成，只怕是上一刻修成那仙基『白鉞殿』，下一刻便要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族中子弟皆是些坐吃山空之輩，明字一輩之中，我用那觀骨之術察看，唯有你與明境資質上乘。」
崔明遠記得幼時，叔公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教他寫字，手把手引他引氣入體。
而今這半生忌憚、半生壓抑、半生煎熬，壓得他身心俱疲，再也撐不住那一絲平靜。
「叔公，」崔明遠忍不住開口，「難道我們便要一直這般隱忍下去，眼睜睜看著機緣在前，卻半步不能踏足？」
「我聽聞沒有靈地，亦有築基之輩。」
崔遠山緩緩搖頭，「我資質下乘，為我一個老人，招致上宗不必要的懷疑，大可不必。」
老人目光重新落在一角金闕岩靈上。
崔明遠又道：「難道就無其它門路了麼？」
「倒也不是。」
崔遠山一字一頓，語氣沉重。
「水德善藏，這世間該是有法門能遮掩氣息，可品階太低，唯有五品以上的法訣，遮蔽異象。」
「可哪怕是難尋的很，我這些年，已遣派很多人，正是為尋此物。」
「只是一無所獲啊……」
……
是日，十五。
一輪大日從赤水湖面破水而出，日照萬里。
湖面平靜如鏡，天光倒映水中，水天一色，上下通明，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水中。
遠處幾艘漁舟在湖面隨波輕漾。
江仙立在湖岸長堤之上，衣袂被晚風拂動，靜靜望著那輪初生的太陽。
朝霞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神色平靜，無喜無悲。
懷中貼身藏著半卷功法，是他手抄的。
水蛇一族世代修行水德，此訣專司斂息藏氣，能將自身靈氣波動盡數收斂，如同融入山水，隱於無形，即便是築基之時引動的天地靈氣震盪，也能遮掩，足以瞞過尋常神識巡查。
這是他今日最大的籌碼。
而他要見的人，正是赤水湖坊主。
江仙心中清楚，這樁交易，絕非易事。
一步走錯，非但換不來靈地修行之權，反而可能引火燒身，招來殺身之禍。
那坊主既可能為了斂息功法與他合作，也可以為了永絕後患，直接殺人奪寶，將他滅口於這湖心孤島之上。
鍊氣巔峰的修為，遠超自己；主場之利，皆在對方掌控之中。
可沒有靈地輔助，單憑自身打坐吸納天地間駁雜靈氣，他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才能從鍊氣一層再進一步。
碼頭上，幾艘烏篷船輕泊水面，等待著前往湖心島的客人。
一名年輕船夫蹲在船頭，身著粗布短褐，面色黝黑，手腳結實，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淳樸和善。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江仙許久，這才確認此人不是凡人，於是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咧嘴一笑：「可是要去湖心坊市？」
江仙倒也沒有計較此人許久的凝視打量，微微頷首，提步登船。
船夫收起竹竿，搖起船櫓，欸乃一聲，小船緩緩離岸，破開湖面，向湖心蕩去。
湖水清澈，船槳划過，驚起幾尾游魚，倏忽鑽入水草深處，只留下一圈圈漣漪，在日光下散開，碎作滿湖銀鱗。
行至湖心，晚風送來一陣蒼涼古樸的歌謠，調子緩慢而低沉，帶著一股說不盡的人世滄桑：
「蘆中人，蘆中人，
生在蘆葦根，死在蘆葦根。
朝披霜露晚披塵，
一世光陰幾十春。
蘆中人，蘆中人，
看慣湖中月，聽慣浪中吟。
青絲轉眼白如銀，
唯有青山是故人。」
江仙指尖微微一動，心頭泛起一絲異樣。
這首漁歌，他甚是耳熟。
那時搖船的，是一位佝僂老者，腰彎如弓，鬚髮皆白，嗓音沙啞，卻唱得格外平靜，像是看淡了一生起落。
他望著那漢子，開口道：
「這漁歌，是誰教你的？」
船夫手中櫓板一頓，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低下頭，輕輕撥弄著湖水：「回仙長，是我爹。他在這湖上搖了一輩子船，唱了一輩子歌。」
「他如今何在？」
「冬日，染了風寒。」船夫聲音低沉，「他說，生在湖邊，死在湖邊，也算落得歸根。」
江仙愀然。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多少人懷揣修仙問道之夢，渴望長生，渴望逍遙，可終究沒有靈根，沒有機緣，只能在紅塵風浪之中，耗盡一生光陰，歸於塵土。
即便是他自己，若沒有洛書遺簡，恐怕也早已埋骨山林，與常人無異。
小船行至湖心島，靠岸停穩。
船夫收了船資，再度咧嘴一笑：「仙長慢走，返程之時，還可尋我。」
江仙點頭，踏上岸，交了一塊靈石給了看護之人。
島上坊市早已熱鬧非凡。
江仙穿行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靜，步履從容。
他並非第一次來此，對坊市布局早已熟稔於心。
隨後便去了之前售賣靈草的那家店鋪，用了一株靈草，果真打聽到有用的消息。
那老闆收了靈草，自然告訴了坊主所在。
於是他沒有在任何攤位前停留，目光堅定，一路向內，直抵坊市一處僻靜的角落。
一扇老舊木門，無匾無牌，無任何標識，與周圍牆壁渾然一體，根本看不出此處竟是坊主居所。
尋常修士即便走到此處，也只會以為是一面普通院牆，絕不會多加留意。
江仙停在門前，壓下心中些許波動。
他抬起手，指尖在木門上輕輕叩擊三下。
片刻之後，木門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一張年輕面孔探了出來，目光警惕，上下打量著江仙，語氣並不友善：
「何人在此喧譁？屋主靜修，不見外客。」
「在下臨江江氏，有要事求見坊主，勞煩小哥代為通傳。」
江仙語氣平和，從袖中取出一枚褐色靈石，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
門人眼神微動，接過靈石，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江仙一身氣度，不似尋常散修，也不似惹是生非之輩，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在此稍候。」
江仙有些慶幸，幸好是個拿錢辦事的主。
木門合上，隔絕了內外。
江仙立在門外，神色平靜，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自己貿然上門，直言交易，對方必定先疑後防，甚至會直接出手試探。
好在如今他先知先覺，知曉這坊主最缺什麼。
但還須步步為營，先破其心防，再亮其底牌，最後以退為進，逼他不得不應。
一盞茶功夫不到，木門重新打開。
那門人神色緩和了些許，側身讓路：
「家主有請，隨我進來吧。」
江仙頷首，邁步而入。
穿過一條甬道，眼前豁然開朗，入目是一處小巧庭院，幾竿青竹隨風輕搖，地上鋪著青石板，乾淨整潔。
石桌石凳擺放整齊，桌上一壺熱茶，正升騰著淡淡熱氣。
老者端坐石凳之上，一身灰布大袍，一派仙風道骨，氣度不凡。
正是崔遠山。
他抬眸看來，目光如同量尺，自上而下，掃過江仙。
只一眼，江仙便心頭暗凜。
好銳利的目光，要比那趙柳蘊壓力更甚。
不愧是修金德的修士，身上銳氣難以壓制，要比他更甚。
「臨江江氏？」
崔遠山開口。
「水雲門轄下，臨江封地新任署理？」
江仙心中又是一震。
自己任職臨江署理，時日不長，知曉之人並不算多。
這人遠在赤水湖，消息竟如此靈通，連這般細節都一清二楚。
他面上不動聲色，拱手行禮，姿態謙和卻不卑微：
「晚輩正是江氏一族，見過坊主前輩。」
崔遠山抬手示意對面石凳。
「坐。」
江仙依言落座，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靜，不主動開口，只靜靜等待。
他知道，此刻輪到對方拿捏節奏。
崔遠山越是不急，自己便越要沉住氣。
老人淺啜一口熱茶，動作緩慢而從容，目光始終落在江仙身上，卻不說話。
他早已通過門人得知，此人年紀輕輕，修為不過鍊氣一層，卻氣度沉穩，不卑不亢，絕非尋常衝動之人。
這般人物，突然找上門來，必有圖謀。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茶杯，開口打破沉默：
「你遠從臨江而來，尋我這個老頭，為何呢。」
江仙心中一定，面上依舊平靜，開口道：
「晚輩此來，別無他意，只想與坊主做一樁公平交易。」
「交易？」崔遠山眉梢微微一挑，帶著幾分不以為意與輕視。
「老夫執掌坊市數十年，奇珍異寶見過不少，能入我眼的交易不多。你一個鍊氣一層的晚輩，有何物，敢來與我談交易？」
語氣之中，帶著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壓。
他在刻意施壓，江仙心如明鏡，不為所動，語氣篤定：
「晚輩手中之物，算不上奇珍，卻能解坊主困局。」
崔遠山倒沒有嘲笑，只是饒有興趣道：
「你這小輩倒有意思，老夫坐鎮赤水，衣食無憂，修為穩固，何來困局？」
江仙心中瞭然，於是直戳要害：
「坊主修為至鍊氣巔峰數十年，遲遲不築基，非不能也，實不敢也。不過是擔心築基之時靈氣外泄，引動巡查，招來殺身滅家之禍。」
「而坊主所缺者，」江仙緩聲道：
「正是一門能斂藏氣息、遮蔽靈氣波動的秘傳功法。」
一語落地。
崔遠山周身氣息瞬間微凝，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開來。
驚疑、忌憚、殺意，一瞬間在他心頭翻湧。
是水雲門派來試探的棋子，還是另有圖謀的敵手？
「小輩，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講。」
崔遠山聲音冷了幾分。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威脅之意，顯而易見。
江仙渾然不懼。
「晚輩不亂言，只說實情。坊主不必動怒，晚輩並非水雲門之人，也無意與坊主為敵。我只是清楚，坊主私藏金闕岩靈，靈地在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法藉以築基，心中煎熬，晚輩可想而知。」
金闕岩靈四字一出，崔遠山抬眼，渾身氣息驟然一凝，臉上更是陰晴不定。
此刻殺意已經到了頂峰。
他心中殺意已起。
江仙感受到對方驟然凌厲的氣息，面不改色：「晚輩只是一個與坊主各有所求的散修。我無意揭穿坊主隱秘，也無意破壞坊市安穩。我手中，有一門水德秘傳功法，名喚坎水法訣。」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崔遠山的神色變化。
卻見那老人冷笑一聲，故作不屑：
「即便你真有，我大可直接奪了你這功法殺了你，這法訣還是我的。」
江仙心中並不慌張，他早已料到。
正因為料到，他才絕不會一開始便交出，並且只帶了半卷。
「坊主需要坎水隱元訣，以了卻築基心愿；晚輩需要金闕岩修行，以破修為瓶頸，穩固家族，在封地站穩腳跟。」江仙直言不諱。
「各取所需，互不相虧，這是公平交易，而非一方脅迫。至於晚輩為何敢來……」
他微微一頓，目光堅定：「因為我知道，坊主不敢賭。」
江仙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若殺了我，功法線索徹底斷絕，這般代價，坊主敢承擔嗎？」
崔遠山眸色一沉。
殺一個鍊氣一層的小修，易如反掌。
可若因此斷了唯一的築基機緣，那才是畢生憾事。
坎水法訣，是比艮水法訣品階更高的法門。
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雖不知這江氏如何知曉這靈地一事，但既然是為修行，怕是知曉沒有靈地是難以築基功成。
「直說你的所為何事。」崔遠山淡淡道。
江仙緩緩開口。
「坊主將金闕岩借我修行兩年，三年內，我可隨時出入靈地，安心修行。三年期滿，靈地歸還坊主，我便將完整坎水隱元訣雙手奉上，絕無保留。」
「三年？」崔遠山皺眉，「你倒會算計。功法未現，便先借靈地。」
「坊主若是拿到功法，立刻翻臉，我該當如何？」
江仙從容道，「我若出事，金闕岩與私藏靈地之事，必會有人知曉。到時候，水雲門追責下來，坊主得不償失。」
這是互相挾持。
他拿捏著崔遠山的秘密，崔遠山拿捏著他的性命。
誰也不敢輕易越界。
「口說無憑，」崔遠山沉聲道，「你如何讓我相信，你手中真有坎水隱元訣，而非憑空欺詐？」
「晚輩可先將半卷坎水法訣拿出，以供坊主鑑別。」江仙早有準備，「但原本真身，在交易達成之前，絕不可輕易示人。」
崔遠山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你且說來。」
江仙略一沉吟，緩緩開口。
崔遠山越聽，眸中光芒越盛。
以他見識，自然一聽便知，這絕非胡亂編造，而是真正的坎水隱匿之法！
且多半是就是五品的法訣。
崔遠山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此人是從龍屬嘴裡奪來，還是有大機緣傍身？亦或是身後有大人物想助他築基？
百般情緒交織翻騰，幾乎要衝破胸膛，但他猜想，此事大概不是壞事。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行將就木，他不想帶著遺憾入土。
再睜眼時，他眼底所有翻騰的情緒，盡數壓下，只剩下最終的決斷。
「好。」他一字一頓，聲音沉重：
「我應你。那金闕岩靈地借你修行三年，來去自由，三年之後，你交完整功法，還靈地，兩不相欠。」
江仙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微微拱手：「一言為定。」
崔遠山從袖中取出一塊碎玉，巴掌大小，篆刻隱秘符文，靈光內斂，正是出入靈地之物。
是從那片靈地上得到的。
他將東西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江仙面前：「持此物，可入靈地，自有接應。」
江仙拿起，符文流轉，確認無誤，收入懷中。
只拱手道：「三年之期一滿，晚輩必親手奉上完整功法。坊主英明，自然知曉，我不會因小失大，自斷後路。」
崔遠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既有欣賞又有羨慕，自己家中若是有這般人物，該有多好。
「小輩，心思縝密，步步為營，老夫便信你這一次。」
他何嘗不知，江仙在提防他殺人奪寶。
而他，也在提防江仙虛言欺詐，卷了靈地修行之便，一走了之。
可兩人各有執念，各有軟肋，各有不敢輕舉妄動的顧忌。
本質上便是一場互相挾持、互相忌憚的博弈。
誰也不敢輕易撕破臉，這才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江仙不再多言，拱手告辭：
「晚輩告辭，日後再來，便直入靈地，不再打擾坊主清修。」
轉身邁步，走出庭院，穿過甬道，推開那扇老舊木門，重新回到喧囂熱鬧的坊市街道。
一路行至碼頭，再度登上烏篷船。
搖櫓聲起，小船離岸，向湖岸盪去。
鎖定愛吃飠交皮，鎖定可樂小說，鎖定《每日一卦，我打造長生仙族》的每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