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蛟龍潭
夏意漸濃，披月山色一日深過一日。
山腳野草自嫩綠轉為蒼青，長及膝間，風過處如碧浪翻湧。
山腰松林蒼翠欲滴，松針較冬日稍軟。臨江江水漲溢，湍湍東流，裹挾上游泥沙枯枝，奔涌不息。
岸側蘆葦已長過人高，鬱鬱蔥蔥。
江家府邸內。
江仙凝神靜修，識海之中，洛書遺簡靜靜懸浮，青輝幽幽。
這半年來，簡上靈光愈漸黯淡。
昔日隔三差五便顯卦象，自江仙踏入鍊氣境後，往往年余不見動靜，沉寂如石。
他修為雖淺，然在臨江一隅，能危及自身者已是寥寥。
尋常山匪、野獸、小妖，何須洛書示警？
去年陳守拙攜法寶來探，洛書方靈光乍現。
並非簡失靈驗，乃是值得它示警之禍事，日漸稀少。這是幸，亦是隱憂。
江仙呼出一口氣，來了院子裡。
院中狸花臥於石階曬日，長尾輕擺；小鼠妖蹲踞其頂，抱半顆花生啃得香甜。
這兩個小傢伙愈發慵懶，昔日尚且還曾外出撈魚捕雀，如今整日窩在府中，飽食酣眠，竟肥了一圈。
狸花破入凝息四層後，怠惰更甚；小鼠妖修為停在凝息二層，只知貪食，毛色油滑如綢緞。
正思忖間，識海驟然一亮，如暗夜猝然劃亮一根火摺子。
江仙心神一震，急斂神沉入識海。洛書遺簡之上，數行古篆緩緩浮現。
【大吉：楚地，有靈地名金闕岩靈，屬金行，為赤水湖坊主私藏多年，秘不示人。此人慾築基，苦無斂息藏匿之法，若得此法，可與之交換，入靈地修行。】
【中吉：今日出門，或可得古金精鐵一塊，可淬劍、煉體，增益金行功法，或一場空，此機緣不可強求。】
【小凶：歸途有山精窺伺，雖無性命之憂，亦有驚擾、失物之險。】
江仙反覆凝視，嘴角實在難以壓住。
這便是洛書的好處，窺探天機，常常給出他超前的信息量。
金行靈地、金闕岩靈、赤水湖坊主……這些字眼在腦海中盤旋，竟令他微覺眩暈。
他素來以為靈地盡掌仙門之手，散修難窺分毫，未料赤水湖坊主竟私藏一處。
他與這坊主素未謀面。
對方欲築基，看來是鍊氣圓滿的修士，卻缺斂息之法，築基靈氣波動浩大，若無遮掩，極易被察覺。
江仙暗暗道：私藏靈地、暗中築基，這坊主果真不是常人，竟然有這樣的謀劃。
他倒是常去坊市，卻也不曾聽聞那坊主的信息，也從未打聽過那坊市的坊主。
一來是他以為那坊市是修士自發聚集，不想是有位大修士鎮守。
但眼下的問題是。
藏匿氣息的法門，他從何得來？
他所修斷月劍訣、金魄玄黃訣，與斂息藏氣全然相悖。正蹙眉愁思，洛書再度亮起，光芒更盛，似洞悉他心中所想：
「臨江上游蛟龍潭，有水蛇一族，世代修水德，祖傳坎水隱元訣，可斂藏氣息、遮蔽靈氣波動。水蛇一族昔日兩位鍊氣老祖已隕，族中空虛，可往取之。」
「殺入蛟龍潭，取坎水隱元。」
江仙望著那八字。
洛書從無半分人情，只給最直接的路徑。
卦象上的水蛇，不由得讓他想起昔日臨江邊那對蛇妖姐妹，青蛇食人，被他斬了；紫蛇尋仇，亦死在他劍下。
那對姐妹修行一甲子，情誼深厚，紫蛇彌留之際，尚念著帶妹妹。
他彼時亦有動容，卻依舊下手，修行本就是你死我活，弱肉強食，從無例外。
人與妖物相殺起來，誰又比誰高尚？
於是起身推窗，狸花仍臥石階，小鼠妖依舊啃食花生。
狸花睜一隻眼瞥他一眼，復又閉上。
「走。」
狸花耳尖一動，雙目驟然睜開，睡意全無：「去何處？」
「蛟龍潭。」
狸花起身抖了抖皮毛，乾脆道：「走。」
江仙微訝：「不問那是什麼地方？」
狸花已行至院門，回頭淡淡道：「你做何事，我跟著便是，問多無益。」
江仙微微一笑，回屋取青劍，揣上符籙丹藥，納入儲物袋。
他攜一貓一鼠，往臨江上游而去。
蛟龍潭距鎮六十餘里，江仙御劍升空。
……
潭水環山，瀑布轟鳴，落潭之聲震耳欲聾。四周古木參天，藤蔓垂落，水汽氤氳，陰涼沁骨。
潭水碧綠幽深，一眼難望其底，周遭雜草叢生，遮蔽視線。
潭邊，卻有五六個頑童正嬉水打鬧。
其中一個胖墩孩童約莫十歲上下，立在一塊青石上，叉腰揚聲：「你們可知這是何處？」
其餘孩童紛紛停手望來。
胖孩童故作神秘，壓低聲音：
「此乃蛟龍潭！傳說潭中有蛟龍盤踞，專食頑童，誰若不聽話，便被拖入潭中，連骨頭都不剩！」
一個瘦小孩童嚇得縮頸後退，聲音發顫：「真、真的？」
胖孩童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騙你罷了！我爹說，潭中只有大魚，這般大——」
他張開雙臂比劃，「能一口將你吞了！」
瘦小孩童臉色更白，一旁稍長的孩童推了他一把，笑道：
「休聽他胡言，他爹是漁翁，所言不過尋常魚蝦，哪能吞人？」瘦小孩童方才鬆氣，卻仍只敢立在淺水，不敢深入。
胖孩童見唬住眾人，愈發得意，自青石躍下，往深水處行去，水沒腰間。
他回身招手：「快來！此處水涼，比淺處舒坦百倍！」
眾孩童面面相覷。
胖孩童嗤笑一聲，忽然身形一歪，似被巨力拖拽，整個人驟然沉入水中，只留一串氣泡咕嘟上浮。
岸上孩童先是一怔，剛要驚呼下水尋人，水面嘩啦一響，那胖孩童猛地從水裡鑽出頭來，抹了把臉，指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嚇傻了吧！一群呆子！」
「好你個胖子，又裝神弄鬼！」
「忒缺德！我們還當真要下去撈你！」
眾人又氣又笑，紛紛撿起石子泥團，作勢要朝他扔去。
胖孩童笑得更歡，衝著岸邊扮了個鬼臉，身子一沉，又一次消失在水面之下。
眾人只當他還在惡作劇，笑罵著啐了幾口，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可這一次，眾人笑鬧等候，半晌卻不見胖孩童再度浮出水面。
水面上氣泡漸稀，終至全無，四下里只剩下瀑布轟鳴、風掠潭面的沙沙聲響。
那稍長的孩童臉色驟變，急聲呼喊：「胖子！胖子！別鬧了，快出來！」
潭面死寂如鏡，連一絲漣漪也無。
瘦小孩童嘴唇哆嗦：「他、他莫非真被……」
「閉嘴！」稍長孩童喝止，聲音卻已發顫。
他拾石擲入潭中，水花散盡，潭面依舊平靜。
剎那間，潭水轟然炸開！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疾如閃電。
那妖物通體覆青黑鱗甲，身粗如桶，血口大張，利齒細密，直撲岸邊孩童！
「啊——！」
孩童們尖叫四散，卻哪裡來得及。
黑影轉瞬已至岸邊，長尾一卷，便將那瘦小孩童死死纏住。孩童只發出一聲短促驚呼，便再無聲息。
緊接著，水中又竄出兩條水蛇，將餘下孩童團團圍住。三蛇豎身而立，蛇信嘶嘶吞吐，豎瞳之中滿是戲謔殘忍。
為首那條水蛇，修為已至凝息圓滿，鱗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幽光。
它低首湊近被縛孩童，蛇信幾乎舔到其面頰。孩童嚇得渾身戰慄，涕淚橫流，卻被蛇身勒緊，發不出半點聲響。
「哈哈哈——」老蛇竟口吐人言，聲音嘶啞如破鑼，「今日運氣倒是不差，曬個日頭，還能撿著幾口細皮嫩肉。」
左側一條雌蛇聲音尖細：「這幾個娃娃鮮嫩，吃起來必定可口。」
右側雄蛇粗聲附和：「許久未食人，都快忘了人肉滋味了！」
老蛇蛇信一舔，在孩童臉上掃過，孩童嚇得失禁，臊氣瀰漫。老蛇似有嫌惡，豎瞳一皺：「這一個嚇破了膽，臊氣沖鼻，不好入口。那兩個看著尚可。」
眾孩童魂飛魄散，僵在原地，連哭都忘了。
那胖孩童竟立在最前，面色慘白，嘴唇哆嗦不止，方才並非惡作劇，而是真被水蛇擒在水下，此刻被甩上岸，早已嚇破肝膽，哪裡還有半分頑劣模樣。
老蛇正要張口吞噬，忽的全身鱗甲猛地倒豎，蛇頭驟然轉向潭邊路口，豎瞳驟縮如針！
那裡不知何時，立著一位青衫客。
背負長劍，面色沉靜，目光淡淡望來，一身氣機看似收斂，卻令它心頭驟然一緊，如墜冰窟。
「何人？！」
老蛇厲聲低吼，蛇身緊繃，尾尖掃得水花四濺。
它活了數十年，在這一帶橫行，最是懂得敬畏。
眼前這青衫客氣息壓得極低，可那股鋒銳如劍、凜冽如霜的氣機，絕非尋常散修，更非山野小妖能有，那是只有真正鍊氣修士，才有的威壓！
它不過堪堪凝息圓滿，在族中稱雄，放在修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念至此，老蛇心底寒意狂涌，方才的凶戾瞬間散了大半，語氣不由自主軟了下來，強作鎮定：
「前、前輩……這幾個頑童，莫非是前輩的人？」
江仙上前，目光自三蛇身上緩緩掃過。
為首老蛇不過凝息圓滿，鱗甲暗沉，頗有年歲；餘下兩條鱗色尚青，修為淺薄。
三蛇圍堵五個稚童，孩童們眼中滿是恐懼與乞憐，望著他如同望見救命稻草。
那眼神，刺得他心口微緊。
無需多言。
江仙指尖一扣，青劍驟然出鞘！
劍光快得近乎無形，如青虹破空，老蛇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頸間一涼。
下一刻，蛇身自七寸應聲而斷！
上半截身軀仍纏著孩童，頹然落地；下半截在灘上抽搐狂擺，碎石飛濺，血沫噴涌。那瘦小孩童驟然得脫，癱倒在地，大口喘息，涕淚滿面。
餘下兩條水蛇瞬間僵住，嚇得魂飛魄散。
凝息圓滿的大哥，竟被一劍斬殺？！
這男子……是真正的修士！是他們這種山野小妖，根本無法抗衡的存在！
二蛇只愣了瞬息，轉身便竄入潭中，如兩道黑線疾逃。
江仙並未追趕，只橫劍當胸，劍尖遙指水面。
一道凌厲氣機破劍而出，貼水疾射，轉瞬追上那條凝息八層的水蛇，洞穿七寸，血花在水面轟然綻開。蛇身扭擺數下，便浮在水面，不再動彈。
另一條蛇慌不擇路，鑽入深水，瞬間沒了蹤影。
江仙收劍入鞘，走到孩童面前蹲身，聲音平和：「尚可行走？」
孩童們渾身戰慄，點頭又搖頭，早已腿軟難立。
他輕嘆一聲，抱起那受驚失禁的孩童，對余者道：「隨我來，逐一而行。」
眾孩童互相攙扶，跌撞跟隨。
至安全地界，江仙放下孩童，從儲物袋中取出些許安神的藥丸分予眾人，溫聲道：「速回，此後切勿再來此地。」
胖孩童顫巍巍拱手：「謝、謝仙人救命之恩！」
江仙搖頭：「我非仙人，去吧。」
眾孩童連聲道謝，踉蹌奔逃。跑至半路，胖孩童忽然回頭大喊：「仙人！潭中妖邪未除，您千萬小心！」
喊罷便頭也不回地逃遠。
江仙望著孩童身影消失林間，轉身回至潭邊。
狸花自石後踱出，瞥了眼地上蛇屍，金瞳微露嫌棄：「不過凝息圓滿，比先前那紫蛇弱得太多。」
江仙不語，翻檢蛇屍，取了兩枚獸元。他望著幽深潭水，心知方才逃掉的那蛇，必定已回洞報信。
「出來。」
他淡淡開口，聲音落處，潭水微動，那條逃蛇戰戰兢兢自水底探出頭來。
它本以為潛深藏匿便可脫身，卻不知早已被江仙神識牢牢鎖定，無處可逃。
蛇身瑟瑟發抖，豎瞳中滿是懼意，張口結舌，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族中，如今何人主事？」江仙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水蛇顫聲回道：「是、是大王……大王乃凝息圓滿，距鍊氣只差一步……在、在潭底洞府之中。」
「你族有一法訣，名喚坎水隱元訣，可是真？」
水蛇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江仙手掌已按上劍柄。
它魂飛魄散，忙不迭點頭：「是！是真！乃是族中秘傳，我等小妖無資格修習！」
「帶路。」
「老實帶路，便不殺你。」
水蛇不敢違抗，轉身游向潭心。
江仙踏水而行，如履平地，真元覆於足下，鞋襪不濕。
狸花蹲在他肩頭，小鼠妖又縮在狸花頭頂，一貓一鼠，隨之前往。
潭水愈往中央愈深，色由淺碧轉墨綠，漆黑不見底。
行至潭心，水蛇停身，顫聲道：「便、便在下方……」
江仙低頭望去，潭底幽黑一片，卻能感知到深處有一股氣息，雖不算強橫，卻凝練沉聚，正是凝息圓滿之境，只差半步便可入鍊氣。
他正欲下潛，那水蛇忽然猛地甩尾，一道腥臭水柱驟然噴來！
江仙側身避過，水柱擊在洞壁，竟腐蝕出一處小坑。
水蛇趁機鑽入深水，氣息瞬間消散無蹤——正是坎水隱元訣。
江仙心中微凜，此訣果然神妙，區區凝息小妖施展，竟能瞞過他神識探查。
他閉上雙目，不再依賴神識，只憑感知水流微動。
妖物再能斂息，遊動之際必帶水流，這便無可能徹底隱匿。
瞬息間，他便捕捉到左方二十餘丈外，一絲水流異動。
待那水流悄然遠遁、忽的加速潛逃時，江仙劍光再動！
青劍氣直入水底，精準洞穿那蛇七寸。
悶響傳來，血花自深潭上浮，蛇屍翻著白肚浮至水面。
狸花輕嘆：「為求一條活路，偏要頑抗，終究送了性命。」
江仙撈起屍身，取了獸元，望向潭底。
隨後將狸花和小鼠扔向岸邊。
下方還有那位蛇王。
對方已知曉岸上變故，卻未逃竄，只在洞府蟄伏等候。
江仙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潭中。
潭水冰寒刺骨，他運轉真元護體，睜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神識在水中傳布遲緩模糊，他依舊憑水流感應，緩緩下潛。
約莫數十丈，終至潭底。底岩平坦生苔，一側有一黝黑洞口，妖氣自內湧出。
江仙握劍入洞，甬道狹窄，僅容一人。行十餘丈，眼前豁然開朗，一間石室呈現眼前。
石室正中，盤著一條巨蛇。
通體青黑，鱗甲冷亮，身軀粗過常人腰肢，豎瞳冷厲，死死盯著洞口。凝息圓滿的妖氣沉穩凝練，距鍊氣境，只差臨門一腳。
石室正中，盤著一條巨蛇。
通體青黑，鱗甲冷亮，身軀粗過常人腰肢，豎瞳冷厲，死死盯著洞口。凝息圓滿的妖氣沉穩凝練，距鍊氣境，只差臨門一腳。
一人一蛇，隔洞對峙。
巨蛇先開口，聲音雖有些顫抖，卻還是開口：「殺我族人，闖我洞府，未免太過霸道。」
江仙立在洞口，劍握在手，並不廢話，只道：
「交出坎水隱元訣，可留你全屍。」
蛇王自知今日怕是難以活命，此人修為遠在它之上，便是來到自己近前，他才感知到。
於是蛇身驟然彈起！
一口黑液噴薄而出，江仙側身閃避，毒水擊壁，蝕出深坑。蛇王一擊不中，身軀一扭，沉入水底石縫，氣息再度消失。
仍是坎水隱元訣。
江仙神識掃過，一無所獲。
他閉上眼，摒棄雜念，只靜心感知水流。石室雖小，蛇王遊動卻仍帶微不可察的水紋。
若是在岸上，他只怕尋覓不到，可偏偏這是在水中！
身後三丈，一股極輕的水流緩緩遠去。
江仙轉身，青劍刺出如電！
劍光破水，直中蛇王七寸。
鮮血噴涌，染紅潭水。蛇王發出悽厲嘶鳴，巨尾狂甩，將江仙震開，轉身便向外逃。
它速度極快，破水而出，直奔瀑布岩壁攀援而上，欲翻山遁逃。
江仙緊追其後，踏水騰空，足尖點壁，疾追而上。
蛇王身法靈巧，攀壁如飛，江仙則是單純真元深厚。
蛇王見逃無可逃，猛地回身張口撲來。
江仙手腕一轉，劍光橫斬！
蛇首應聲落地，身軀自岩壁滾落，墜入潭中，濺起巨大水花。
鮮血在碧綠潭面緩緩散開，觸目驚心。
岸邊，狸花和小鼠妖只見江仙躍回岸邊，肩上扛著一條大蛇，將那快凝丹的獸元隨意丟給它倆。
隨後又從懷裡取出玉簡，上書四字——坎水隱元。
山腳野草自嫩綠轉為蒼青，長及膝間，風過處如碧浪翻湧。
山腰松林蒼翠欲滴，松針較冬日稍軟。臨江江水漲溢，湍湍東流，裹挾上游泥沙枯枝，奔涌不息。
岸側蘆葦已長過人高，鬱鬱蔥蔥。
江家府邸內。
江仙凝神靜修，識海之中，洛書遺簡靜靜懸浮，青輝幽幽。
這半年來，簡上靈光愈漸黯淡。
昔日隔三差五便顯卦象，自江仙踏入鍊氣境後，往往年余不見動靜，沉寂如石。
他修為雖淺，然在臨江一隅，能危及自身者已是寥寥。
尋常山匪、野獸、小妖，何須洛書示警？
去年陳守拙攜法寶來探，洛書方靈光乍現。
並非簡失靈驗，乃是值得它示警之禍事，日漸稀少。這是幸，亦是隱憂。
江仙呼出一口氣，來了院子裡。
院中狸花臥於石階曬日，長尾輕擺；小鼠妖蹲踞其頂，抱半顆花生啃得香甜。
這兩個小傢伙愈發慵懶，昔日尚且還曾外出撈魚捕雀，如今整日窩在府中，飽食酣眠，竟肥了一圈。
狸花破入凝息四層後，怠惰更甚；小鼠妖修為停在凝息二層，只知貪食，毛色油滑如綢緞。
正思忖間，識海驟然一亮，如暗夜猝然劃亮一根火摺子。
江仙心神一震，急斂神沉入識海。洛書遺簡之上，數行古篆緩緩浮現。
【大吉：楚地，有靈地名金闕岩靈，屬金行，為赤水湖坊主私藏多年，秘不示人。此人慾築基，苦無斂息藏匿之法，若得此法，可與之交換，入靈地修行。】
【中吉：今日出門，或可得古金精鐵一塊，可淬劍、煉體，增益金行功法，或一場空，此機緣不可強求。】
【小凶：歸途有山精窺伺，雖無性命之憂，亦有驚擾、失物之險。】
江仙反覆凝視，嘴角實在難以壓住。
這便是洛書的好處，窺探天機，常常給出他超前的信息量。
金行靈地、金闕岩靈、赤水湖坊主……這些字眼在腦海中盤旋，竟令他微覺眩暈。
他素來以為靈地盡掌仙門之手，散修難窺分毫，未料赤水湖坊主竟私藏一處。
他與這坊主素未謀面。
對方欲築基，看來是鍊氣圓滿的修士，卻缺斂息之法，築基靈氣波動浩大，若無遮掩，極易被察覺。
江仙暗暗道：私藏靈地、暗中築基，這坊主果真不是常人，竟然有這樣的謀劃。
他倒是常去坊市，卻也不曾聽聞那坊主的信息，也從未打聽過那坊市的坊主。
一來是他以為那坊市是修士自發聚集，不想是有位大修士鎮守。
但眼下的問題是。
藏匿氣息的法門，他從何得來？
他所修斷月劍訣、金魄玄黃訣，與斂息藏氣全然相悖。正蹙眉愁思，洛書再度亮起，光芒更盛，似洞悉他心中所想：
「臨江上游蛟龍潭，有水蛇一族，世代修水德，祖傳坎水隱元訣，可斂藏氣息、遮蔽靈氣波動。水蛇一族昔日兩位鍊氣老祖已隕，族中空虛，可往取之。」
「殺入蛟龍潭，取坎水隱元。」
江仙望著那八字。
洛書從無半分人情，只給最直接的路徑。
卦象上的水蛇，不由得讓他想起昔日臨江邊那對蛇妖姐妹，青蛇食人，被他斬了；紫蛇尋仇，亦死在他劍下。
那對姐妹修行一甲子，情誼深厚，紫蛇彌留之際，尚念著帶妹妹。
他彼時亦有動容，卻依舊下手，修行本就是你死我活，弱肉強食，從無例外。
人與妖物相殺起來，誰又比誰高尚？
於是起身推窗，狸花仍臥石階，小鼠妖依舊啃食花生。
狸花睜一隻眼瞥他一眼，復又閉上。
「走。」
狸花耳尖一動，雙目驟然睜開，睡意全無：「去何處？」
「蛟龍潭。」
狸花起身抖了抖皮毛，乾脆道：「走。」
江仙微訝：「不問那是什麼地方？」
狸花已行至院門，回頭淡淡道：「你做何事，我跟著便是，問多無益。」
江仙微微一笑，回屋取青劍，揣上符籙丹藥，納入儲物袋。
他攜一貓一鼠，往臨江上游而去。
蛟龍潭距鎮六十餘里，江仙御劍升空。
……
潭水環山，瀑布轟鳴，落潭之聲震耳欲聾。四周古木參天，藤蔓垂落，水汽氤氳，陰涼沁骨。
潭水碧綠幽深，一眼難望其底，周遭雜草叢生，遮蔽視線。
潭邊，卻有五六個頑童正嬉水打鬧。
其中一個胖墩孩童約莫十歲上下，立在一塊青石上，叉腰揚聲：「你們可知這是何處？」
其餘孩童紛紛停手望來。
胖孩童故作神秘，壓低聲音：
「此乃蛟龍潭！傳說潭中有蛟龍盤踞，專食頑童，誰若不聽話，便被拖入潭中，連骨頭都不剩！」
一個瘦小孩童嚇得縮頸後退，聲音發顫：「真、真的？」
胖孩童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騙你罷了！我爹說，潭中只有大魚，這般大——」
他張開雙臂比劃，「能一口將你吞了！」
瘦小孩童臉色更白，一旁稍長的孩童推了他一把，笑道：
「休聽他胡言，他爹是漁翁，所言不過尋常魚蝦，哪能吞人？」瘦小孩童方才鬆氣，卻仍只敢立在淺水，不敢深入。
胖孩童見唬住眾人，愈發得意，自青石躍下，往深水處行去，水沒腰間。
他回身招手：「快來！此處水涼，比淺處舒坦百倍！」
眾孩童面面相覷。
胖孩童嗤笑一聲，忽然身形一歪，似被巨力拖拽，整個人驟然沉入水中，只留一串氣泡咕嘟上浮。
岸上孩童先是一怔，剛要驚呼下水尋人，水面嘩啦一響，那胖孩童猛地從水裡鑽出頭來，抹了把臉，指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嚇傻了吧！一群呆子！」
「好你個胖子，又裝神弄鬼！」
「忒缺德！我們還當真要下去撈你！」
眾人又氣又笑，紛紛撿起石子泥團，作勢要朝他扔去。
胖孩童笑得更歡，衝著岸邊扮了個鬼臉，身子一沉，又一次消失在水面之下。
眾人只當他還在惡作劇，笑罵著啐了幾口，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可這一次，眾人笑鬧等候，半晌卻不見胖孩童再度浮出水面。
水面上氣泡漸稀，終至全無，四下里只剩下瀑布轟鳴、風掠潭面的沙沙聲響。
那稍長的孩童臉色驟變，急聲呼喊：「胖子！胖子！別鬧了，快出來！」
潭面死寂如鏡，連一絲漣漪也無。
瘦小孩童嘴唇哆嗦：「他、他莫非真被……」
「閉嘴！」稍長孩童喝止，聲音卻已發顫。
他拾石擲入潭中，水花散盡，潭面依舊平靜。
剎那間，潭水轟然炸開！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疾如閃電。
那妖物通體覆青黑鱗甲，身粗如桶，血口大張，利齒細密，直撲岸邊孩童！
「啊——！」
孩童們尖叫四散，卻哪裡來得及。
黑影轉瞬已至岸邊，長尾一卷，便將那瘦小孩童死死纏住。孩童只發出一聲短促驚呼，便再無聲息。
緊接著，水中又竄出兩條水蛇，將餘下孩童團團圍住。三蛇豎身而立，蛇信嘶嘶吞吐，豎瞳之中滿是戲謔殘忍。
為首那條水蛇，修為已至凝息圓滿，鱗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幽光。
它低首湊近被縛孩童，蛇信幾乎舔到其面頰。孩童嚇得渾身戰慄，涕淚橫流，卻被蛇身勒緊，發不出半點聲響。
「哈哈哈——」老蛇竟口吐人言，聲音嘶啞如破鑼，「今日運氣倒是不差，曬個日頭，還能撿著幾口細皮嫩肉。」
左側一條雌蛇聲音尖細：「這幾個娃娃鮮嫩，吃起來必定可口。」
右側雄蛇粗聲附和：「許久未食人，都快忘了人肉滋味了！」
老蛇蛇信一舔，在孩童臉上掃過，孩童嚇得失禁，臊氣瀰漫。老蛇似有嫌惡，豎瞳一皺：「這一個嚇破了膽，臊氣沖鼻，不好入口。那兩個看著尚可。」
眾孩童魂飛魄散，僵在原地，連哭都忘了。
那胖孩童竟立在最前，面色慘白，嘴唇哆嗦不止，方才並非惡作劇，而是真被水蛇擒在水下，此刻被甩上岸，早已嚇破肝膽，哪裡還有半分頑劣模樣。
老蛇正要張口吞噬，忽的全身鱗甲猛地倒豎，蛇頭驟然轉向潭邊路口，豎瞳驟縮如針！
那裡不知何時，立著一位青衫客。
背負長劍，面色沉靜，目光淡淡望來，一身氣機看似收斂，卻令它心頭驟然一緊，如墜冰窟。
「何人？！」
老蛇厲聲低吼，蛇身緊繃，尾尖掃得水花四濺。
它活了數十年，在這一帶橫行，最是懂得敬畏。
眼前這青衫客氣息壓得極低，可那股鋒銳如劍、凜冽如霜的氣機，絕非尋常散修，更非山野小妖能有，那是只有真正鍊氣修士，才有的威壓！
它不過堪堪凝息圓滿，在族中稱雄，放在修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念至此，老蛇心底寒意狂涌，方才的凶戾瞬間散了大半，語氣不由自主軟了下來，強作鎮定：
「前、前輩……這幾個頑童，莫非是前輩的人？」
江仙上前，目光自三蛇身上緩緩掃過。
為首老蛇不過凝息圓滿，鱗甲暗沉，頗有年歲；餘下兩條鱗色尚青，修為淺薄。
三蛇圍堵五個稚童，孩童們眼中滿是恐懼與乞憐，望著他如同望見救命稻草。
那眼神，刺得他心口微緊。
無需多言。
江仙指尖一扣，青劍驟然出鞘！
劍光快得近乎無形，如青虹破空，老蛇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頸間一涼。
下一刻，蛇身自七寸應聲而斷！
上半截身軀仍纏著孩童，頹然落地；下半截在灘上抽搐狂擺，碎石飛濺，血沫噴涌。那瘦小孩童驟然得脫，癱倒在地，大口喘息，涕淚滿面。
餘下兩條水蛇瞬間僵住，嚇得魂飛魄散。
凝息圓滿的大哥，竟被一劍斬殺？！
這男子……是真正的修士！是他們這種山野小妖，根本無法抗衡的存在！
二蛇只愣了瞬息，轉身便竄入潭中，如兩道黑線疾逃。
江仙並未追趕，只橫劍當胸，劍尖遙指水面。
一道凌厲氣機破劍而出，貼水疾射，轉瞬追上那條凝息八層的水蛇，洞穿七寸，血花在水面轟然綻開。蛇身扭擺數下，便浮在水面，不再動彈。
另一條蛇慌不擇路，鑽入深水，瞬間沒了蹤影。
江仙收劍入鞘，走到孩童面前蹲身，聲音平和：「尚可行走？」
孩童們渾身戰慄，點頭又搖頭，早已腿軟難立。
他輕嘆一聲，抱起那受驚失禁的孩童，對余者道：「隨我來，逐一而行。」
眾孩童互相攙扶，跌撞跟隨。
至安全地界，江仙放下孩童，從儲物袋中取出些許安神的藥丸分予眾人，溫聲道：「速回，此後切勿再來此地。」
胖孩童顫巍巍拱手：「謝、謝仙人救命之恩！」
江仙搖頭：「我非仙人，去吧。」
眾孩童連聲道謝，踉蹌奔逃。跑至半路，胖孩童忽然回頭大喊：「仙人！潭中妖邪未除，您千萬小心！」
喊罷便頭也不回地逃遠。
江仙望著孩童身影消失林間，轉身回至潭邊。
狸花自石後踱出，瞥了眼地上蛇屍，金瞳微露嫌棄：「不過凝息圓滿，比先前那紫蛇弱得太多。」
江仙不語，翻檢蛇屍，取了兩枚獸元。他望著幽深潭水，心知方才逃掉的那蛇，必定已回洞報信。
「出來。」
他淡淡開口，聲音落處，潭水微動，那條逃蛇戰戰兢兢自水底探出頭來。
它本以為潛深藏匿便可脫身，卻不知早已被江仙神識牢牢鎖定，無處可逃。
蛇身瑟瑟發抖，豎瞳中滿是懼意，張口結舌，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族中，如今何人主事？」江仙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水蛇顫聲回道：「是、是大王……大王乃凝息圓滿，距鍊氣只差一步……在、在潭底洞府之中。」
「你族有一法訣，名喚坎水隱元訣，可是真？」
水蛇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江仙手掌已按上劍柄。
它魂飛魄散，忙不迭點頭：「是！是真！乃是族中秘傳，我等小妖無資格修習！」
「帶路。」
「老實帶路，便不殺你。」
水蛇不敢違抗，轉身游向潭心。
江仙踏水而行，如履平地，真元覆於足下，鞋襪不濕。
狸花蹲在他肩頭，小鼠妖又縮在狸花頭頂，一貓一鼠，隨之前往。
潭水愈往中央愈深，色由淺碧轉墨綠，漆黑不見底。
行至潭心，水蛇停身，顫聲道：「便、便在下方……」
江仙低頭望去，潭底幽黑一片，卻能感知到深處有一股氣息，雖不算強橫，卻凝練沉聚，正是凝息圓滿之境，只差半步便可入鍊氣。
他正欲下潛，那水蛇忽然猛地甩尾，一道腥臭水柱驟然噴來！
江仙側身避過，水柱擊在洞壁，竟腐蝕出一處小坑。
水蛇趁機鑽入深水，氣息瞬間消散無蹤——正是坎水隱元訣。
江仙心中微凜，此訣果然神妙，區區凝息小妖施展，竟能瞞過他神識探查。
他閉上雙目，不再依賴神識，只憑感知水流微動。
妖物再能斂息，遊動之際必帶水流，這便無可能徹底隱匿。
瞬息間，他便捕捉到左方二十餘丈外，一絲水流異動。
待那水流悄然遠遁、忽的加速潛逃時，江仙劍光再動！
青劍氣直入水底，精準洞穿那蛇七寸。
悶響傳來，血花自深潭上浮，蛇屍翻著白肚浮至水面。
狸花輕嘆：「為求一條活路，偏要頑抗，終究送了性命。」
江仙撈起屍身，取了獸元，望向潭底。
隨後將狸花和小鼠扔向岸邊。
下方還有那位蛇王。
對方已知曉岸上變故，卻未逃竄，只在洞府蟄伏等候。
江仙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潭中。
潭水冰寒刺骨，他運轉真元護體，睜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神識在水中傳布遲緩模糊，他依舊憑水流感應，緩緩下潛。
約莫數十丈，終至潭底。底岩平坦生苔，一側有一黝黑洞口，妖氣自內湧出。
江仙握劍入洞，甬道狹窄，僅容一人。行十餘丈，眼前豁然開朗，一間石室呈現眼前。
石室正中，盤著一條巨蛇。
通體青黑，鱗甲冷亮，身軀粗過常人腰肢，豎瞳冷厲，死死盯著洞口。凝息圓滿的妖氣沉穩凝練，距鍊氣境，只差臨門一腳。
石室正中，盤著一條巨蛇。
通體青黑，鱗甲冷亮，身軀粗過常人腰肢，豎瞳冷厲，死死盯著洞口。凝息圓滿的妖氣沉穩凝練，距鍊氣境，只差臨門一腳。
一人一蛇，隔洞對峙。
巨蛇先開口，聲音雖有些顫抖，卻還是開口：「殺我族人，闖我洞府，未免太過霸道。」
江仙立在洞口，劍握在手，並不廢話，只道：
「交出坎水隱元訣，可留你全屍。」
蛇王自知今日怕是難以活命，此人修為遠在它之上，便是來到自己近前，他才感知到。
於是蛇身驟然彈起！
一口黑液噴薄而出，江仙側身閃避，毒水擊壁，蝕出深坑。蛇王一擊不中，身軀一扭，沉入水底石縫，氣息再度消失。
仍是坎水隱元訣。
江仙神識掃過，一無所獲。
他閉上眼，摒棄雜念，只靜心感知水流。石室雖小，蛇王遊動卻仍帶微不可察的水紋。
若是在岸上，他只怕尋覓不到，可偏偏這是在水中！
身後三丈，一股極輕的水流緩緩遠去。
江仙轉身，青劍刺出如電！
劍光破水，直中蛇王七寸。
鮮血噴涌，染紅潭水。蛇王發出悽厲嘶鳴，巨尾狂甩，將江仙震開，轉身便向外逃。
它速度極快，破水而出，直奔瀑布岩壁攀援而上，欲翻山遁逃。
江仙緊追其後，踏水騰空，足尖點壁，疾追而上。
蛇王身法靈巧，攀壁如飛，江仙則是單純真元深厚。
蛇王見逃無可逃，猛地回身張口撲來。
江仙手腕一轉，劍光橫斬！
蛇首應聲落地，身軀自岩壁滾落，墜入潭中，濺起巨大水花。
鮮血在碧綠潭面緩緩散開，觸目驚心。
岸邊，狸花和小鼠妖只見江仙躍回岸邊，肩上扛著一條大蛇，將那快凝丹的獸元隨意丟給它倆。
隨後又從懷裡取出玉簡，上書四字——坎水隱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