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到來訪
得了那陣法，江仙便想將府邸搬到一處僻靜之處，也好布置陣法。
於是便將陣拆了去，心中籌劃著名搬家的事情。
這青石街，自然是在鬧市，目光自然是望向了遠處的披月山。
一場春雨過後。
這日他提筆行書。
案上攤著兩本手札，左冊封皮泛黃，邊角捲毛，乃是趙柳蘊所贈，字字凝練，隱帶鋒銳。
右冊青皮白線，裝幀簇新，是他親手謄錄，記滿修行感悟。
江仙將兩冊並排，逐頁對照。趙柳蘊之筆極簡，寥寥數字便藏劍意，初讀疏略，細品方知千錘百鍊，一字不可增減。
他自己的手記則瑣碎詳盡，一句原句旁往往綴以大段註解，唯恐日後自己遺忘。
江仙提筆濡墨，再於空白處添注一行：
「今日試斷月第三式，與手札『意先劍後』互證，略有所得。」
未幾，午後晴光正好，桃葉沐日，油亮生輝。
江仙被後院的動靜吸引，返回至花廳，便見二人端坐飲茶。
男者是趙衡之，面色較去年豐潤許多，不復往日枯槁，月白道袍束身，腰懸玉佩，已儼然一派修士氣度。
女者正是趙柳蘊，依舊一身淡青道袍，髮髻高挽，一支碧玉簪斜插其間，端坐如劍出鞘入鞘，背脊挺直，清冷孤峭，周身似有一層無形寒氣。
江仙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趙前輩，趙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趙衡之起身笑答：「江兄客氣，我姐弟途經臨江，順道探望。」趙柳蘊只微微頷首，並未起身，禮數簡淡。
江仙落座，命人換新茶。
趙衡之面帶笑容：「一別近載，江兄氣色甚佳。」
「托先生福，勉強自保而已。」江仙謙道。
趙柳蘊指尖輕叩杯沿，目光只看著杯中茶葉沉浮，淡無波瀾，似對周遭諸事皆不上心。
趙衡之見狀，先開口道明來意：「此番前往蒼昊陵，天一門與水雲門已議定，聯手探尋玄昊真人陵寢。路過臨江，特來一見。」
江仙心中微動。
蒼昊陵乃是紫府玄昊真人之墓，去年趙衡之託他轉送玉簡，便是為此事。
此事牽涉兩大宗門，是以只頷首靜聽，不多置喙。
「我姐姐那本手札，你想必已讀過？可有不通之處？」
「日夜研讀，受益匪淺，並無不通。」
「那便好。」趙衡之笑道，「那手札，從不輕予，你能得之，乃是緣法。」
趙柳蘊始終沉默，直至此刻，才抬眸看向江仙，目光淡如秋水，不起漣漪。
二人又閒話春耕靈稻、地方風物，片刻後，趙衡之起身踱步，行至案前。
兩本手札並列，左本泛黃，正是其姐舊物；右本青皮嶄新，無名無款。
他順手抽出，翻開一看，登時一怔。
頁邊批註密密麻麻，間或畫有劍勢線路、氣機走向，箭頭圈點，如行軍布陣。
墨跡深淺不一，深者新近寫就，淺者歷時已久，可見非一日之功。
「江兄，這是……」
江仙起身走近，淡淡道：「閒來隨筆，胡亂記下，不值一哂。」
趙柳蘊放下茶杯，橫了弟弟一眼。
趙衡之登時收斂神色，摸鼻歸座，可目光仍黏在那本新手札上。
他心中清楚，姐姐手札何等艱深，門中不少修士借閱，多是淺嘗輒止，能悟得一二句便算難得，江仙竟能逐條註解，自成體系，有這般悟性，實在匪夷所思。
趙柳蘊緩緩起身，抽下江仙那本手記。
她並未急著翻閱，只在手中輕掂，便知其中所載甚厚，遠勝自己那本簡約舊札。她抬眸看了江仙一眼，才翻開首頁。
第一行便是她手札原句。
其下卻是江仙親筆註解，文辭雖不精煉，意卻切中肯綮，並非死記硬背，而是真真切切悟通了。
趙柳蘊指尖微頓，繼續翻頁。
她寫「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江仙便旁註：「定者，心無旁騖，如貓捕鼠，如雞伏卵，一念不生，萬念不入。定則靜，靜則安，安則慮，慮則得。所得非外物，乃內明也。」
再往後，有悟對之處，遠超她預想；亦有牽強錯解，偏得離譜；更有多處，只抄錄原句，旁畫問號，顯是尚未通透。
翻至末頁，只一句獨立字跡：「今日悟得一劍，無名無理，唯識其勢。如月落星沉，又如日出東山。待來日再練。」
趙柳蘊合上手札，回身看向江仙，目光已不復先前淡漠。
「你言並無不解之處。」她開口。
江仙心頭一緊。
方才那句回話，原是客套話，一是怕辜負對方贈札之情，更怕顯得貪得無厭、一味求教；二是兩人此行有要事，自己也不該不懂規矩耽誤行程。
此刻被當面點破，他倒不窘迫，只得躬身：「晚輩資質淺薄，妄言托大，望前輩恕罪。」
「你非淺薄，乃是過於多慮。」
「前輩教誨，晚輩謹記在心。」
趙衡之在旁看著，當然察覺到長姐情緒的變化，顯然對江仙這種有求道之心的，長姐怕是有意點撥。
她肯開口，已是動了惜才之心；江仙這般拘謹退讓，反倒顯得生分。
果不其然，趙柳蘊沉默片刻，忽然道：「江主家，你且練一套劍法與我看。」
江仙一怔，當下也會意了。
文字可以抄錄，心得可以杜撰，唯有劍式出手，真偽立判。
「晚輩劍法粗陋，恐污前輩目。」江仙自謙。
「無妨。」趙柳蘊語氣淡淡，卻不容推辭，「我將自身真元壓制在鍊氣一層，與你同境。你全力出手，不必留手。」
趙柳蘊乃是鍊氣九層修士，根基深厚，眼界卓絕，即便壓至同境，經驗、反應、對真元的掌控，也遠非他能比擬。
此言既是試探，亦是考量。
她方才聽江仙妄言通讀手札，心中已有不悅，欲借比劍，挫一挫他的銳氣，讓他明白天外有天。
江仙不敢再辭，只得領命，移步院中，抽出腰間青劍。劍身寒光清冷，微微震顫，似有靈識。
趙柳蘊亦緩步而出，手中多了一柄湛青長劍，劍體流轉淡淡靈光，絕非凡品。
她指尖輕拂劍脊，靈光瞬間內斂，顯是已將自身真元強行壓至鍊氣一層，與江仙對等。
「出手吧。」
江仙深吸氣，心神凝定。
他知曉此戰不可敷衍，亦不可狂悖。
對方壓境試劍，意在驗他悟性，而非分生死；他若藏力，便是不敬。唯有以真本事相對，方不負這番指點。
心念落定，他動了。
真元自丹田湧起，循經脈入臂，灌注劍身。
青劍一顫，劍光傾瀉，清冷而穩，直取趙柳蘊肩頭。
這一劍他留三分力，速度、路線皆中規中矩，以示尊重。
趙柳蘊側身微旋，劍尖輕挑，只一觸，便將他劍勢撥偏。
動作輕描淡寫，如拂落葉，不見半分真元激盪，卻精準至極。江仙一劍落空，真元涌動，劍光驟然鋪開，將趙柳蘊周身退路盡數封死。劍勢綿密，真元運轉流暢，顯是苦練已久。
趙柳蘊眼中微亮，卻依舊從容。
她橫劍在身前輕輕一圈，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真元迴旋而生，江仙鋪散的劍勢竟被瞬間吸納消解，無影無蹤。
江仙心中一凜。
對方劍路不在剛猛，而在精巧。
每一招皆點在他劍勢最弱之處，以最小真元，破他最大攻勢，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這等境界，絕非修為高低可以彌補，乃是千錘百鍊的劍道本能。
他不再拘泥於斷月劍訣和劍道手札。
出劍也時快時慢，時剛時柔，忽而疾風驟雨，忽而春風拂柳。
有些招式生澀稚嫩，似初學乍練；有些劍路古怪，不類正統劍法，更近於槍棍走勢；更有幾記隨意刺挑，無招無式，卻暗藏一股拙樸。
趙柳蘊神色愈加滿意。
她本以為，十招之內便可擊落其劍，挫其傲氣。
可如今已過三十招，江仙不僅劍未脫手，反而越戰越穩。
他的劍路雜糅，卻不亂；招式稚嫩，卻不怯；屢屢被她破去勢道，卻不潰不退，如石間勁草，屢折屢挺。
他劍中所運真元，沉穩凝練，流轉圓融，全無鍊氣一層修士常見的散亂。
每一次吐勁、每一次回鋒，真元都如細水歸槽，絲毫不浪費。
趙衡之看得心驚。
他深知姐姐壓境出手，看似隨意，實則處處藏機。
尋常鍊氣修士，三五招便會被破去防禦，心慌意亂。
可江仙不僅能招架周旋，還能不斷變招，打出自己的劍光。
趙柳蘊眉頭微蹙，不再留手。
她真元雖仍在鍊氣一層，劍速卻驟然加快。
劍光如織，密不透風，四面八方壓落。
江仙眼前儘是劍影，難辨真偽。他咬牙揮劍格擋，真元急轉，劍舞如風，可對方攻勢太過綿密，終究露出破綻。
一道青鋒自側方刺來，直指肋下。
江仙急旋身避讓，哪知那劍臨身之際，忽然微轉，繞至身後，劍脊輕輕一拍，正中他後心。
「啪！」
一聲輕響，真元透衣而入，不重，卻足以破他守勢。江仙踉蹌數步，穩住身形，收劍回身。
趙柳蘊早已收劍而立，看著他，神色複雜至極。
原先那點欲挫其傲氣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心驚。
她壓境與戰，本是想教訓一下這年輕人，讓他知曉修行之路，淺嘗輒止便是自大。
可真一交手才明白，江仙並非自大，而是真的悟了。
雖說劍法有些許瑕疵，可瑕不掩瑜。
一個無門無派、無師指點、只憑一本簡約手札自修的鍊氣一層修士，竟能在她壓境之下，撐過四十餘招，劍路不亂，真元不竭，甚至隱隱有自成一家的氣象。
這等資質，這等韌性，這等悟性，別說她門下少見，便是天一門、水雲門的年輕弟子，也未必能及。
她又望向江仙，心中倒是有些可惜。
此人若是年輕一二十歲，她必然要將其引薦給師尊，讓他上山修行。
「此劍，無人所授？」趙柳蘊開口。
「無人傳授，乃晚輩自悟。」江仙拱手，「多是從前輩手札中揣摩而來。」
趙柳蘊默然片刻，又問：「你那本手記，可是自己感悟？」
江仙拿出手札，雙手奉上：「晚輩不敢欺瞞。此冊所載，一為前輩原句，一為晚輩拙見，一為自身練劍所得。粗淺雜亂，望前輩指正。」
趙柳蘊接過，逐頁細讀。
這一次，她看得極慢，一字一句，不肯放過。
遇著精妙註解，便駐足凝思，見著錯解之處，亦不急躁，只輕輕蹙眉；看到那些問號與未明之語，反倒微微點頭，那才是修行之人該有的誠實。
她一生浸淫劍道，將所得凝於手札，原以為無人能識。
不料今日，竟被一個山野散修，讀進了心裡，悟到了骨里，還開出了新花。
那種孤寂多年，忽得知音的震動，幾乎要衝破她常年清冷的外殼。
趙柳蘊合上手札，抬眸看向江仙。
「江主家，你這手記，比我那本好。」
江仙一怔，連忙道：「前輩過譽，晚輩不過拾人牙慧……」
「我並非誇你，只是實話實說。」趙柳蘊打斷他，語氣鄭重，「我作手札，只為自記，文辭艱深，唯我能解。你作手記，是以不懂便力求講明，不通便竭力悟通。這是傳承。」
「傳承」二字入耳，江仙心頭轟然一震。
他從未想過這麼高遠。他只是怕自己走彎路，怕日後族中子弟重蹈覆轍，怕一身感悟隨風而散。
此刻被趙柳蘊點破，才忽然明白，自己一筆一畫記下的，不只是心得，而是一條給後人走的路。
「好好收存。」趙柳蘊將手記遞還，「日後傳予你兒，傳予你徒，比任何絕世功法都珍貴。」
江仙雙手接過，躬身深揖：「謝前輩指點。」
趙柳蘊轉身望向院中老桃，夕陽穿葉，金斑落滿青袍。
她沉默片刻，輕聲自語：「我初入門時，師父亦贈我一手札，厚過此冊數倍。我讀三年，方通第一頁。」
趙衡之心中瞭然，姐姐是說，她三年方通一頁，江仙半年便自成一脈，這份悟性，遠在她之上。
趙柳蘊回身，目光落回江仙身上：「你手記中有一語，寫錯了。」
「請前輩明示。」
江仙愕然。
隨後，便是趙柳蘊一語點醒夢中人。
江仙如遭醍醐灌頂，渾身一震。
「晚輩受教！」他深深一揖，這一拜，發自肺腑。
趙柳蘊頷首，忽又開口：「你手記借我帶回，數日即還。」
「前輩儘管拿去。」
江仙笑而不語。那手記他早就謄抄了數份，便是送給趙柳蘊也無妨
趙柳蘊端起冷茶，徐徐飲盡，忽然問道：「蒼昊陵一事，你知曉多少？」
「只知是玄昊紫府真人之陵，余者不詳。」
「此陵兇險莫測，天一門與水雲門聯手，亦無十足把握。」她看了一眼趙衡之，「弟弟執意要往，我攔不住，只得隨行護持。」
趙衡之一笑，被趙柳蘊一眼瞪回，不敢多言。
江仙看著這對姐弟，心中微生羨慕。
「趙先生有前輩相護，亦是福氣。」
趙衡之摸鼻訕笑，趙柳蘊卻不接話，只飲茶沉默。
片刻後，趙柳蘊起身：「該走了。」
江仙送至府門。
趙柳蘊踏劍升空。
劍光湛青，破空西去，漸與天際流雲相融。
江仙立在門口，望至劍光不見，方才轉身回府。
倚窗遠眺，暮色漸合。
江安下仍在練槍，槍風呼嘯；江園蹲坐廊下，以草畫地；江淮追蝶奔跑，汗濕衣襟；林挽月端湯而出，聲聲呼喚；狸花臥階，小鼠妖踞其頭頂啃花生。
一派煙火尋常，安穩溫暖。
於是便將陣拆了去，心中籌劃著名搬家的事情。
這青石街，自然是在鬧市，目光自然是望向了遠處的披月山。
一場春雨過後。
這日他提筆行書。
案上攤著兩本手札，左冊封皮泛黃，邊角捲毛，乃是趙柳蘊所贈，字字凝練，隱帶鋒銳。
右冊青皮白線，裝幀簇新，是他親手謄錄，記滿修行感悟。
江仙將兩冊並排，逐頁對照。趙柳蘊之筆極簡，寥寥數字便藏劍意，初讀疏略，細品方知千錘百鍊，一字不可增減。
他自己的手記則瑣碎詳盡，一句原句旁往往綴以大段註解，唯恐日後自己遺忘。
江仙提筆濡墨，再於空白處添注一行：
「今日試斷月第三式，與手札『意先劍後』互證，略有所得。」
未幾，午後晴光正好，桃葉沐日，油亮生輝。
江仙被後院的動靜吸引，返回至花廳，便見二人端坐飲茶。
男者是趙衡之，面色較去年豐潤許多，不復往日枯槁，月白道袍束身，腰懸玉佩，已儼然一派修士氣度。
女者正是趙柳蘊，依舊一身淡青道袍，髮髻高挽，一支碧玉簪斜插其間，端坐如劍出鞘入鞘，背脊挺直，清冷孤峭，周身似有一層無形寒氣。
江仙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趙前輩，趙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趙衡之起身笑答：「江兄客氣，我姐弟途經臨江，順道探望。」趙柳蘊只微微頷首，並未起身，禮數簡淡。
江仙落座，命人換新茶。
趙衡之面帶笑容：「一別近載，江兄氣色甚佳。」
「托先生福，勉強自保而已。」江仙謙道。
趙柳蘊指尖輕叩杯沿，目光只看著杯中茶葉沉浮，淡無波瀾，似對周遭諸事皆不上心。
趙衡之見狀，先開口道明來意：「此番前往蒼昊陵，天一門與水雲門已議定，聯手探尋玄昊真人陵寢。路過臨江，特來一見。」
江仙心中微動。
蒼昊陵乃是紫府玄昊真人之墓，去年趙衡之託他轉送玉簡，便是為此事。
此事牽涉兩大宗門，是以只頷首靜聽，不多置喙。
「我姐姐那本手札，你想必已讀過？可有不通之處？」
「日夜研讀，受益匪淺，並無不通。」
「那便好。」趙衡之笑道，「那手札，從不輕予，你能得之，乃是緣法。」
趙柳蘊始終沉默，直至此刻，才抬眸看向江仙，目光淡如秋水，不起漣漪。
二人又閒話春耕靈稻、地方風物，片刻後，趙衡之起身踱步，行至案前。
兩本手札並列，左本泛黃，正是其姐舊物；右本青皮嶄新，無名無款。
他順手抽出，翻開一看，登時一怔。
頁邊批註密密麻麻，間或畫有劍勢線路、氣機走向，箭頭圈點，如行軍布陣。
墨跡深淺不一，深者新近寫就，淺者歷時已久，可見非一日之功。
「江兄，這是……」
江仙起身走近，淡淡道：「閒來隨筆，胡亂記下，不值一哂。」
趙柳蘊放下茶杯，橫了弟弟一眼。
趙衡之登時收斂神色，摸鼻歸座，可目光仍黏在那本新手札上。
他心中清楚，姐姐手札何等艱深，門中不少修士借閱，多是淺嘗輒止，能悟得一二句便算難得，江仙竟能逐條註解，自成體系，有這般悟性，實在匪夷所思。
趙柳蘊緩緩起身，抽下江仙那本手記。
她並未急著翻閱，只在手中輕掂，便知其中所載甚厚，遠勝自己那本簡約舊札。她抬眸看了江仙一眼，才翻開首頁。
第一行便是她手札原句。
其下卻是江仙親筆註解，文辭雖不精煉，意卻切中肯綮，並非死記硬背，而是真真切切悟通了。
趙柳蘊指尖微頓，繼續翻頁。
她寫「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江仙便旁註：「定者，心無旁騖，如貓捕鼠，如雞伏卵，一念不生，萬念不入。定則靜，靜則安，安則慮，慮則得。所得非外物，乃內明也。」
再往後，有悟對之處，遠超她預想；亦有牽強錯解，偏得離譜；更有多處，只抄錄原句，旁畫問號，顯是尚未通透。
翻至末頁，只一句獨立字跡：「今日悟得一劍，無名無理，唯識其勢。如月落星沉，又如日出東山。待來日再練。」
趙柳蘊合上手札，回身看向江仙，目光已不復先前淡漠。
「你言並無不解之處。」她開口。
江仙心頭一緊。
方才那句回話，原是客套話，一是怕辜負對方贈札之情，更怕顯得貪得無厭、一味求教；二是兩人此行有要事，自己也不該不懂規矩耽誤行程。
此刻被當面點破，他倒不窘迫，只得躬身：「晚輩資質淺薄，妄言托大，望前輩恕罪。」
「你非淺薄，乃是過於多慮。」
「前輩教誨，晚輩謹記在心。」
趙衡之在旁看著，當然察覺到長姐情緒的變化，顯然對江仙這種有求道之心的，長姐怕是有意點撥。
她肯開口，已是動了惜才之心；江仙這般拘謹退讓，反倒顯得生分。
果不其然，趙柳蘊沉默片刻，忽然道：「江主家，你且練一套劍法與我看。」
江仙一怔，當下也會意了。
文字可以抄錄，心得可以杜撰，唯有劍式出手，真偽立判。
「晚輩劍法粗陋，恐污前輩目。」江仙自謙。
「無妨。」趙柳蘊語氣淡淡，卻不容推辭，「我將自身真元壓制在鍊氣一層，與你同境。你全力出手，不必留手。」
趙柳蘊乃是鍊氣九層修士，根基深厚，眼界卓絕，即便壓至同境，經驗、反應、對真元的掌控，也遠非他能比擬。
此言既是試探，亦是考量。
她方才聽江仙妄言通讀手札，心中已有不悅，欲借比劍，挫一挫他的銳氣，讓他明白天外有天。
江仙不敢再辭，只得領命，移步院中，抽出腰間青劍。劍身寒光清冷，微微震顫，似有靈識。
趙柳蘊亦緩步而出，手中多了一柄湛青長劍，劍體流轉淡淡靈光，絕非凡品。
她指尖輕拂劍脊，靈光瞬間內斂，顯是已將自身真元強行壓至鍊氣一層，與江仙對等。
「出手吧。」
江仙深吸氣，心神凝定。
他知曉此戰不可敷衍，亦不可狂悖。
對方壓境試劍，意在驗他悟性，而非分生死；他若藏力，便是不敬。唯有以真本事相對，方不負這番指點。
心念落定，他動了。
真元自丹田湧起，循經脈入臂，灌注劍身。
青劍一顫，劍光傾瀉，清冷而穩，直取趙柳蘊肩頭。
這一劍他留三分力，速度、路線皆中規中矩，以示尊重。
趙柳蘊側身微旋，劍尖輕挑，只一觸，便將他劍勢撥偏。
動作輕描淡寫，如拂落葉，不見半分真元激盪，卻精準至極。江仙一劍落空，真元涌動，劍光驟然鋪開，將趙柳蘊周身退路盡數封死。劍勢綿密，真元運轉流暢，顯是苦練已久。
趙柳蘊眼中微亮，卻依舊從容。
她橫劍在身前輕輕一圈，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真元迴旋而生，江仙鋪散的劍勢竟被瞬間吸納消解，無影無蹤。
江仙心中一凜。
對方劍路不在剛猛，而在精巧。
每一招皆點在他劍勢最弱之處，以最小真元，破他最大攻勢，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這等境界，絕非修為高低可以彌補，乃是千錘百鍊的劍道本能。
他不再拘泥於斷月劍訣和劍道手札。
出劍也時快時慢，時剛時柔，忽而疾風驟雨，忽而春風拂柳。
有些招式生澀稚嫩，似初學乍練；有些劍路古怪，不類正統劍法，更近於槍棍走勢；更有幾記隨意刺挑，無招無式，卻暗藏一股拙樸。
趙柳蘊神色愈加滿意。
她本以為，十招之內便可擊落其劍，挫其傲氣。
可如今已過三十招，江仙不僅劍未脫手，反而越戰越穩。
他的劍路雜糅，卻不亂；招式稚嫩，卻不怯；屢屢被她破去勢道，卻不潰不退，如石間勁草，屢折屢挺。
他劍中所運真元，沉穩凝練，流轉圓融，全無鍊氣一層修士常見的散亂。
每一次吐勁、每一次回鋒，真元都如細水歸槽，絲毫不浪費。
趙衡之看得心驚。
他深知姐姐壓境出手，看似隨意，實則處處藏機。
尋常鍊氣修士，三五招便會被破去防禦，心慌意亂。
可江仙不僅能招架周旋，還能不斷變招，打出自己的劍光。
趙柳蘊眉頭微蹙，不再留手。
她真元雖仍在鍊氣一層，劍速卻驟然加快。
劍光如織，密不透風，四面八方壓落。
江仙眼前儘是劍影，難辨真偽。他咬牙揮劍格擋，真元急轉，劍舞如風，可對方攻勢太過綿密，終究露出破綻。
一道青鋒自側方刺來，直指肋下。
江仙急旋身避讓，哪知那劍臨身之際，忽然微轉，繞至身後，劍脊輕輕一拍，正中他後心。
「啪！」
一聲輕響，真元透衣而入，不重，卻足以破他守勢。江仙踉蹌數步，穩住身形，收劍回身。
趙柳蘊早已收劍而立，看著他，神色複雜至極。
原先那點欲挫其傲氣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心驚。
她壓境與戰，本是想教訓一下這年輕人，讓他知曉修行之路，淺嘗輒止便是自大。
可真一交手才明白，江仙並非自大，而是真的悟了。
雖說劍法有些許瑕疵，可瑕不掩瑜。
一個無門無派、無師指點、只憑一本簡約手札自修的鍊氣一層修士，竟能在她壓境之下，撐過四十餘招，劍路不亂，真元不竭，甚至隱隱有自成一家的氣象。
這等資質，這等韌性，這等悟性，別說她門下少見，便是天一門、水雲門的年輕弟子，也未必能及。
她又望向江仙，心中倒是有些可惜。
此人若是年輕一二十歲，她必然要將其引薦給師尊，讓他上山修行。
「此劍，無人所授？」趙柳蘊開口。
「無人傳授，乃晚輩自悟。」江仙拱手，「多是從前輩手札中揣摩而來。」
趙柳蘊默然片刻，又問：「你那本手記，可是自己感悟？」
江仙拿出手札，雙手奉上：「晚輩不敢欺瞞。此冊所載，一為前輩原句，一為晚輩拙見，一為自身練劍所得。粗淺雜亂，望前輩指正。」
趙柳蘊接過，逐頁細讀。
這一次，她看得極慢，一字一句，不肯放過。
遇著精妙註解，便駐足凝思，見著錯解之處，亦不急躁，只輕輕蹙眉；看到那些問號與未明之語，反倒微微點頭，那才是修行之人該有的誠實。
她一生浸淫劍道，將所得凝於手札，原以為無人能識。
不料今日，竟被一個山野散修，讀進了心裡，悟到了骨里，還開出了新花。
那種孤寂多年，忽得知音的震動，幾乎要衝破她常年清冷的外殼。
趙柳蘊合上手札，抬眸看向江仙。
「江主家，你這手記，比我那本好。」
江仙一怔，連忙道：「前輩過譽，晚輩不過拾人牙慧……」
「我並非誇你，只是實話實說。」趙柳蘊打斷他，語氣鄭重，「我作手札，只為自記，文辭艱深，唯我能解。你作手記，是以不懂便力求講明，不通便竭力悟通。這是傳承。」
「傳承」二字入耳，江仙心頭轟然一震。
他從未想過這麼高遠。他只是怕自己走彎路，怕日後族中子弟重蹈覆轍，怕一身感悟隨風而散。
此刻被趙柳蘊點破，才忽然明白，自己一筆一畫記下的，不只是心得，而是一條給後人走的路。
「好好收存。」趙柳蘊將手記遞還，「日後傳予你兒，傳予你徒，比任何絕世功法都珍貴。」
江仙雙手接過，躬身深揖：「謝前輩指點。」
趙柳蘊轉身望向院中老桃，夕陽穿葉，金斑落滿青袍。
她沉默片刻，輕聲自語：「我初入門時，師父亦贈我一手札，厚過此冊數倍。我讀三年，方通第一頁。」
趙衡之心中瞭然，姐姐是說，她三年方通一頁，江仙半年便自成一脈，這份悟性，遠在她之上。
趙柳蘊回身，目光落回江仙身上：「你手記中有一語，寫錯了。」
「請前輩明示。」
江仙愕然。
隨後，便是趙柳蘊一語點醒夢中人。
江仙如遭醍醐灌頂，渾身一震。
「晚輩受教！」他深深一揖，這一拜，發自肺腑。
趙柳蘊頷首，忽又開口：「你手記借我帶回，數日即還。」
「前輩儘管拿去。」
江仙笑而不語。那手記他早就謄抄了數份，便是送給趙柳蘊也無妨
趙柳蘊端起冷茶，徐徐飲盡，忽然問道：「蒼昊陵一事，你知曉多少？」
「只知是玄昊紫府真人之陵，余者不詳。」
「此陵兇險莫測，天一門與水雲門聯手，亦無十足把握。」她看了一眼趙衡之，「弟弟執意要往，我攔不住，只得隨行護持。」
趙衡之一笑，被趙柳蘊一眼瞪回，不敢多言。
江仙看著這對姐弟，心中微生羨慕。
「趙先生有前輩相護，亦是福氣。」
趙衡之摸鼻訕笑，趙柳蘊卻不接話，只飲茶沉默。
片刻後，趙柳蘊起身：「該走了。」
江仙送至府門。
趙柳蘊踏劍升空。
劍光湛青，破空西去，漸與天際流雲相融。
江仙立在門口，望至劍光不見，方才轉身回府。
倚窗遠眺，暮色漸合。
江安下仍在練槍，槍風呼嘯；江園蹲坐廊下，以草畫地；江淮追蝶奔跑，汗濕衣襟；林挽月端湯而出，聲聲呼喚；狸花臥階，小鼠妖踞其頭頂啃花生。
一派煙火尋常，安穩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