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耕地（二合一）
晴光穿窗欞斜落。
江仙端坐案前，指尖拈著一支狼毫，筆鋒墨汁早已乾涸，他卻渾然未覺。
秦、萬兩家之事，他在反覆思量。
念及萬家，便避不開突然鍊氣的萬衍，更繞不過水雲門中修行的萬烽。
萬家生變，萬烽是否會離門而歸？萬烽的師尊又是否會出手干預？
他將干筆擱於硯台，輕響微聞，復又瞥了眼箋上字跡，伸手將素箋翻轉，字面朝下。
至於秦家，他心中倒頗有好感，只是再有好感，也不能不做防備。
思及此，江仙起身踱至窗前，午後和風穿院而來，攜著老桃樹新葉的清苦之氣。
院中江淮也追著彩蝶奔走，汗透衣襟，稚聲連連；江園蹲於廊下，執草於地塗畫，畫罷便用足蹭去，復又重繪；狸花貓臥於石階，眯眼曬陽，尾尖輕擺，那小鼠妖蹲踞貓首，抱一顆花生啃得津津有味。
望著這安寧之景，他心頭翻湧的焦躁稍緩，可這份平靜，不過轉瞬即逝。
他回身復坐案前，又將素箋翻回，提筆寫下：
三家相持，互為掣肘，無人敢輕舉妄動，此局於我而言，本是有利。
隨後收下筆墨，心中有了思量。
他無需滅誰吞誰，穩坐不動，便是勝局。
彼此忌憚，相互牽制，皆只能隱忍不發，此乃鼎立之利。
可弊端亦在此，風漸急，石漸松，進不敢，退不能，唯有束手待變，令他滿心窒悶。
江仙搖首，暫拋雜念。
眼下最急迫之事，是自身修為停滯。
他垂眸凝視自己的雙手，掌中靈力，較之半年前，竟無半分精進。
他閉目凝神，一縷心神沉入丹田，那團道火幽幽燃燒，溫煦如常，火勢卻半分未漲。真元循經脈流轉，周而復始，可每一輪迴，新增的量微乎其微，仿若滴水入缸，久難濕底。
他蹙眉睜眼，滿心不解。
自修行金魄玄黃訣以來，他每日早晚勤修不輟，從未懈怠，可修為始終卡在鍊氣一層，連二層門檻都未觸及。
功法無誤，勤勉有加，資質雖非上乘，亦不至拙劣至此。
他忽憶起趙柳蘊手札所言：
「修行如行舟，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然行舟需水，無水則舟不行。靈地者，修行之水也。」
彼時只當尋常譬喻，如今細思，方覺其中深意，莫非修行，竟需依託特殊靈地？
念及此處，他心中頓生茫然。
曾以為踏入鍊氣，便是踏上修行坦途，如今方知，坦途亦有高門，他連門徑何在都未曾尋得。
修行，看似前行，實則原地打轉，一如往昔打柴獵魚之時，朝出暮歸，終日在江面周旋，終究逃不出那方江水大山。
如今入了修行道，心境竟與彼時一般無二，儘是無措。
他取過趙柳蘊手札，翻至載有「靈地」之頁。
正沉吟間，門外腳步聲匆匆，老張頭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幾分急促：「主家，萬家萬衍到訪，求見主家。」
江仙指尖一頓，萬衍二字，令他心神微凝。此人自去年鍊氣功成，便深居簡出，極少露面，今日忽然登門，必是有事。他將手札收入懷中，起身整了整衣袍，抬眸望向銅鏡，鏡中人面色沉靜，不露半分心緒。隨即推門而出，隨老張頭往前院花廳而去。
行至花廳門口，江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諸般思量，抬步邁入。
萬衍端坐廳中，正執杯慢飲。
他身著藏青緞長衫，料子上乘，鋒芒內斂，氣度儼然。
見江仙入內，萬衍放下茶盞，起身拱手：「江主家，多日不見。」
江仙拱手還禮，於對面落座，目光淡淡掃過萬衍，心中暗自掂量。
此人鍊氣功成後，氣勢愈盛，雖面上謙和，眼底卻藏著幾分銳意，再非昔日鈍刀，已是利刃在鞘，隨時可出鞘。
「萬道友鍊氣功成，道業精進，可喜可賀。」江仙執起茶盞，輕抿一口。
萬衍微微一笑，笑意淺淡，卻藏著幾分自得：「江主家過譽，不過僥倖，不值一提。」
廳內一時靜默。
江仙品著杯中新茶，本是甘醇之味入喉，卻品不出半分甜意。
少頃，萬衍先開口，語氣平緩：「江主家，前日青石劉長青離去後，我便聽聞消息，特來探望。」
江仙蹙了眉：「劉道友不過順路來訪，小坐片刻便離去，並無要事。」
萬衍不再追問這事，目光落在江仙面上，道出此行真意：「江主家，我今日登門，非為別事，乃是有一事相求。」
江仙抬眸：「萬道友但說無妨，若江某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不日春耕將至，水雲門必有門人下山巡查，屆時途經臨江。」萬衍身子微前傾，語氣誠懇了幾分。
「我弟萬烽，在門中隨元司掌教修行，已有數月未通音訊。我修書一封，欲托水雲門弟子代為轉交，只是我與門中之人素無交集，恐遭回絕。久聞江主家與水雲門頗有淵源，還望江主家屆時出面，代為引薦，將書信交予門中之人，轉遞吾弟。」
江仙聞言，心中暗自思忖。
萬衍所求並非難事，是出於對幼弟的關心。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萬道友所託，江某知曉了。水雲門弟子下山，確有定例，屆時若有門人到訪，江某自會代為轉交書信，成全道友手足情深。」
萬衍聞言，拱手道謝：「多謝主家成全。」
二人又閒談數句，皆是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氣氛看似平和，萬衍心中清楚，江仙應允相助，並非真心交好；江仙亦明白，萬衍今日低首相求，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其羽翼<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必不會久居人下。
不多時，萬衍起身告辭：「叨擾主家許久，萬某先行告辭，書信改日差人送來，勞煩主家了。」
江仙起身相送，送至廳外，拱手道：「萬道友慢走，諸事放心。」
萬衍頷首，轉身邁步離去，青石板上腳步聲漸遠，終歸於沉寂。江仙立於花廳門前，望著其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日頭西斜，槐影拉長，暮色漸染。江仙回身入廳，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一飲而盡。
唯有尋得靈地，突破境階，方能在這亂局之中，站穩腳跟。
……
春雨過後，岸柳抽條，嫩枝垂水，風一吹，便如少女青絲般在波心輕晃。
田裡蓄滿了水，白茫茫一片，映著天光雲影，遠遠望去，倒像鋪了滿地碎鏡。
佃農們卷著褲腿，躬身插秧，手起手落間，一行行嫩綠秧苗便整整齊齊立在水中，看著便如尺量過一般。
江仙立在田埂上，望著眼前忙碌景象，心裡盤算著今年收成。
正思忖間，遠處傳來陣陣吆喝。
抬眼望去，田埂那頭，幾人趕著牛車而來，車上堆著鋤頭、鐵鍬、簸箕，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看著面生，不似臨江本地人。
他行至近前，跳下車，對著江仙躬身行禮：「江主家，小的是青石劉家的下人。家主派小的們來開墾靈田，這是家主給您的書信。」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江仙接過信，拆開一看，無非是些客套話，多謝江主家慷慨相助，劉家上下感念不盡之類。
末尾提了派來五個人，領頭的是劉家老佃農趙老根，種了一輩子地，靈稻也種過幾年，頗有經驗。
他將信折好收入袖中，對黑臉漢子道：「田地在東邊那片，我帶你們過去。」
黑臉漢子連連道謝，吆喝著趕車，跟在江仙身後。
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地頭。這片地早已翻整過，是前幾日讓二牛帶人翻的，土塊打得細碎，踩上去軟綿綿的。
田埂修得平整，引水渠也通了水，只待人來用仙門傳下來的種植法插秧。
那黑臉漢子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喜色：「好土！比咱們青石那邊的土強多了。江主家，這地，定能出好糧！」
江仙看著眾人從牛車上卸下工具，挽起褲腿下田，平整田面、引水、育秧，動作熟練老練，一看便是種莊稼的行家裡手。
他看了片刻，便轉身回府。
回到書房，他又取出那封信，隨後湊到燭火邊點燃。
紙灰在銅盆里打著旋，像黑蝴蝶般緩緩飄落。
望著那些灰燼，他心頭難免煩悶。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身的事做好，把修為提上去。
往後的日子，倒也安穩。
洛書遺簡安安靜靜浮在識海里，不發光，不示警，也不顯現卦象，毫無動靜。
江仙偶爾分出一縷心神去看它，見它青幽幽很是安靜，便覺得安心。
無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哪天它驟然發亮，那才要心驚。
他每日要先練半個時辰斷月劍訣。
反覆演練，如臂使指。
這套劍法每一式都爛熟於心，閉著眼也能使出來。
可他並不懈怠。
練完劍，吃過早飯，便進書房研讀趙柳蘊的手札。
這本手札書頁都起了毛邊，可每次讀，都能品出新意。
有時是一句話，有時是一個字，有時只是一筆筆畫的走勢。他覺得自己像在挖井，越往下，水越多，越挖越覺深不見底。
他將讀手札的心得，與練劍的感悟一同寫在另一本冊子上。
那是他自己的手札，是修行路上的腳印。
從鍊氣第一天開始記，每天寫幾句，多寫少寫都無妨，如今已厚厚一本，倒像是日記一般。
翻開來看，墨跡新舊不一，字跡大小不齊，有些潦草，有些工整。
至於四象鎖元陣，他琢磨了許久，總算摸出些門道。
陣法布置不算複雜，難在靈氣走向與節點定位。
他照著帛書上的陣圖，在府邸四周選了四個節點，埋下四塊靈石做陣基。又用硃砂在牆根、門楣、窗欞上畫了符文，彎彎曲曲。
畫完最後一道符文那天，恰逢晴天。
日頭正好，曬得人後背發燙。
江仙站在院子中央，手掐法訣，將一縷靈氣注入陣眼。
靈氣入陣的瞬間，整座府邸微微一震，倒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晃動，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升起，將整座宅子罩住。
這東西像一層薄膜，把府邸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江仙閉眼感應，陣法靈氣運轉平穩，四個節點的靈石緩緩釋放靈氣，相互呼應，形成一道無形屏障。他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正想著，腳邊傳來一聲「吱吱」。低頭一看，小鼠妖蹲在腳邊，仰著腦袋，嘴裡叼著顆花生，啃得正香。
它比去年肥大了一圈，毛色更亮，灰中帶銀，日光下泛著微光。
當初狸花分了一半妖丹給它，煉化了小半年，修為從凝息一層漲到了二層，說話也利索了，不再磕磕絆絆。
「你在做什麼？」小鼠妖嚼著花生，聲音含混地問。
「試陣法。」江仙答。
小鼠妖一臉不解：「陣法？什麼陣法？」
江仙沒答。
他彎腰撈起小鼠妖，又拎起廊下打盹的狸花。
狸花被拎起時身子一僵，睜眼，淡金色的眸子裡滿是惱怒，掙扎了兩下沒掙開，便不再動，只瞪著他道：
「你最好有個正經理由。」
江仙提著它們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隨手將小鼠妖拋向空中，又轉身把狸花也扔了出去。
「吱——！」
小鼠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撞向無形屏障。
屏障忽然青光大閃，轉瞬即逝。
小鼠妖「砰」的一聲被溫和的彈回，四腳朝天肚皮鼓著，嘴裡的花生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狸花比它強些，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調整姿勢，四爪落地時還算穩當。
它晃了晃腦袋，瞪著江仙，看樣子很是惱怒。
此刻看著氣急敗壞的貓和暈頭轉向的鼠，輕笑一聲。
「你笑什麼？！」狸花哈氣道。
狸花聲音拔高，「拿我們試陣，你是不是人？」
小鼠妖爬起來，嘟囔：「花生……我的花生沒了……」
狸花看著它這副模樣，更惱了：「它本來就傻，給它買花生去！」
江仙走過去彎腰撿起小鼠妖，放在掌心，從袖中摸出一把花生放在它面前。
小鼠妖眼睛一亮，撲上去抱起一顆啃了起來，臉上的委屈瞬間沒了。
狸花還站在那裡，淡金色的眸子還瞪著他，余怒未消。
半天，狸花才吭聲道：
「陣法不錯。」
江仙點了點頭：「是，能用。」
狸花哼了一聲，走迴廊下重新趴好，閉上眼，尾巴一晃一晃：「下次再拿我試陣，我咬你。」
江仙笑了笑沒接話。他在廊下坐下，靠著柱子，看著陽光一點一點在院子裡挪動。
老桃樹的影子就這樣從西挪到東，又從東挪回西。
江仙端坐案前，指尖拈著一支狼毫，筆鋒墨汁早已乾涸，他卻渾然未覺。
秦、萬兩家之事，他在反覆思量。
念及萬家，便避不開突然鍊氣的萬衍，更繞不過水雲門中修行的萬烽。
萬家生變，萬烽是否會離門而歸？萬烽的師尊又是否會出手干預？
他將干筆擱於硯台，輕響微聞，復又瞥了眼箋上字跡，伸手將素箋翻轉，字面朝下。
至於秦家，他心中倒頗有好感，只是再有好感，也不能不做防備。
思及此，江仙起身踱至窗前，午後和風穿院而來，攜著老桃樹新葉的清苦之氣。
院中江淮也追著彩蝶奔走，汗透衣襟，稚聲連連；江園蹲於廊下，執草於地塗畫，畫罷便用足蹭去，復又重繪；狸花貓臥於石階，眯眼曬陽，尾尖輕擺，那小鼠妖蹲踞貓首，抱一顆花生啃得津津有味。
望著這安寧之景，他心頭翻湧的焦躁稍緩，可這份平靜，不過轉瞬即逝。
他回身復坐案前，又將素箋翻回，提筆寫下：
三家相持，互為掣肘，無人敢輕舉妄動，此局於我而言，本是有利。
隨後收下筆墨，心中有了思量。
他無需滅誰吞誰，穩坐不動，便是勝局。
彼此忌憚，相互牽制，皆只能隱忍不發，此乃鼎立之利。
可弊端亦在此，風漸急，石漸松，進不敢，退不能，唯有束手待變，令他滿心窒悶。
江仙搖首，暫拋雜念。
眼下最急迫之事，是自身修為停滯。
他垂眸凝視自己的雙手，掌中靈力，較之半年前，竟無半分精進。
他閉目凝神，一縷心神沉入丹田，那團道火幽幽燃燒，溫煦如常，火勢卻半分未漲。真元循經脈流轉，周而復始，可每一輪迴，新增的量微乎其微，仿若滴水入缸，久難濕底。
他蹙眉睜眼，滿心不解。
自修行金魄玄黃訣以來，他每日早晚勤修不輟，從未懈怠，可修為始終卡在鍊氣一層，連二層門檻都未觸及。
功法無誤，勤勉有加，資質雖非上乘，亦不至拙劣至此。
他忽憶起趙柳蘊手札所言：
「修行如行舟，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然行舟需水，無水則舟不行。靈地者，修行之水也。」
彼時只當尋常譬喻，如今細思，方覺其中深意，莫非修行，竟需依託特殊靈地？
念及此處，他心中頓生茫然。
曾以為踏入鍊氣，便是踏上修行坦途，如今方知，坦途亦有高門，他連門徑何在都未曾尋得。
修行，看似前行，實則原地打轉，一如往昔打柴獵魚之時，朝出暮歸，終日在江面周旋，終究逃不出那方江水大山。
如今入了修行道，心境竟與彼時一般無二，儘是無措。
他取過趙柳蘊手札，翻至載有「靈地」之頁。
正沉吟間，門外腳步聲匆匆，老張頭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幾分急促：「主家，萬家萬衍到訪，求見主家。」
江仙指尖一頓，萬衍二字，令他心神微凝。此人自去年鍊氣功成，便深居簡出，極少露面，今日忽然登門，必是有事。他將手札收入懷中，起身整了整衣袍，抬眸望向銅鏡，鏡中人面色沉靜，不露半分心緒。隨即推門而出，隨老張頭往前院花廳而去。
行至花廳門口，江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諸般思量，抬步邁入。
萬衍端坐廳中，正執杯慢飲。
他身著藏青緞長衫，料子上乘，鋒芒內斂，氣度儼然。
見江仙入內，萬衍放下茶盞，起身拱手：「江主家，多日不見。」
江仙拱手還禮，於對面落座，目光淡淡掃過萬衍，心中暗自掂量。
此人鍊氣功成後，氣勢愈盛，雖面上謙和，眼底卻藏著幾分銳意，再非昔日鈍刀，已是利刃在鞘，隨時可出鞘。
「萬道友鍊氣功成，道業精進，可喜可賀。」江仙執起茶盞，輕抿一口。
萬衍微微一笑，笑意淺淡，卻藏著幾分自得：「江主家過譽，不過僥倖，不值一提。」
廳內一時靜默。
江仙品著杯中新茶，本是甘醇之味入喉，卻品不出半分甜意。
少頃，萬衍先開口，語氣平緩：「江主家，前日青石劉長青離去後，我便聽聞消息，特來探望。」
江仙蹙了眉：「劉道友不過順路來訪，小坐片刻便離去，並無要事。」
萬衍不再追問這事，目光落在江仙面上，道出此行真意：「江主家，我今日登門，非為別事，乃是有一事相求。」
江仙抬眸：「萬道友但說無妨，若江某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不日春耕將至，水雲門必有門人下山巡查，屆時途經臨江。」萬衍身子微前傾，語氣誠懇了幾分。
「我弟萬烽，在門中隨元司掌教修行，已有數月未通音訊。我修書一封，欲托水雲門弟子代為轉交，只是我與門中之人素無交集，恐遭回絕。久聞江主家與水雲門頗有淵源，還望江主家屆時出面，代為引薦，將書信交予門中之人，轉遞吾弟。」
江仙聞言，心中暗自思忖。
萬衍所求並非難事，是出於對幼弟的關心。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萬道友所託，江某知曉了。水雲門弟子下山，確有定例，屆時若有門人到訪，江某自會代為轉交書信，成全道友手足情深。」
萬衍聞言，拱手道謝：「多謝主家成全。」
二人又閒談數句，皆是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氣氛看似平和，萬衍心中清楚，江仙應允相助，並非真心交好；江仙亦明白，萬衍今日低首相求，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其羽翼<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必不會久居人下。
不多時，萬衍起身告辭：「叨擾主家許久，萬某先行告辭，書信改日差人送來，勞煩主家了。」
江仙起身相送，送至廳外，拱手道：「萬道友慢走，諸事放心。」
萬衍頷首，轉身邁步離去，青石板上腳步聲漸遠，終歸於沉寂。江仙立於花廳門前，望著其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日頭西斜，槐影拉長，暮色漸染。江仙回身入廳，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一飲而盡。
唯有尋得靈地，突破境階，方能在這亂局之中，站穩腳跟。
……
春雨過後，岸柳抽條，嫩枝垂水，風一吹，便如少女青絲般在波心輕晃。
田裡蓄滿了水，白茫茫一片，映著天光雲影，遠遠望去，倒像鋪了滿地碎鏡。
佃農們卷著褲腿，躬身插秧，手起手落間，一行行嫩綠秧苗便整整齊齊立在水中，看著便如尺量過一般。
江仙立在田埂上，望著眼前忙碌景象，心裡盤算著今年收成。
正思忖間，遠處傳來陣陣吆喝。
抬眼望去，田埂那頭，幾人趕著牛車而來，車上堆著鋤頭、鐵鍬、簸箕，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看著面生，不似臨江本地人。
他行至近前，跳下車，對著江仙躬身行禮：「江主家，小的是青石劉家的下人。家主派小的們來開墾靈田，這是家主給您的書信。」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江仙接過信，拆開一看，無非是些客套話，多謝江主家慷慨相助，劉家上下感念不盡之類。
末尾提了派來五個人，領頭的是劉家老佃農趙老根，種了一輩子地，靈稻也種過幾年，頗有經驗。
他將信折好收入袖中，對黑臉漢子道：「田地在東邊那片，我帶你們過去。」
黑臉漢子連連道謝，吆喝著趕車，跟在江仙身後。
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地頭。這片地早已翻整過，是前幾日讓二牛帶人翻的，土塊打得細碎，踩上去軟綿綿的。
田埂修得平整，引水渠也通了水，只待人來用仙門傳下來的種植法插秧。
那黑臉漢子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喜色：「好土！比咱們青石那邊的土強多了。江主家，這地，定能出好糧！」
江仙看著眾人從牛車上卸下工具，挽起褲腿下田，平整田面、引水、育秧，動作熟練老練，一看便是種莊稼的行家裡手。
他看了片刻，便轉身回府。
回到書房，他又取出那封信，隨後湊到燭火邊點燃。
紙灰在銅盆里打著旋，像黑蝴蝶般緩緩飄落。
望著那些灰燼，他心頭難免煩悶。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身的事做好，把修為提上去。
往後的日子，倒也安穩。
洛書遺簡安安靜靜浮在識海里，不發光，不示警，也不顯現卦象，毫無動靜。
江仙偶爾分出一縷心神去看它，見它青幽幽很是安靜，便覺得安心。
無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哪天它驟然發亮，那才要心驚。
他每日要先練半個時辰斷月劍訣。
反覆演練，如臂使指。
這套劍法每一式都爛熟於心，閉著眼也能使出來。
可他並不懈怠。
練完劍，吃過早飯，便進書房研讀趙柳蘊的手札。
這本手札書頁都起了毛邊，可每次讀，都能品出新意。
有時是一句話，有時是一個字，有時只是一筆筆畫的走勢。他覺得自己像在挖井，越往下，水越多，越挖越覺深不見底。
他將讀手札的心得，與練劍的感悟一同寫在另一本冊子上。
那是他自己的手札，是修行路上的腳印。
從鍊氣第一天開始記，每天寫幾句，多寫少寫都無妨，如今已厚厚一本，倒像是日記一般。
翻開來看，墨跡新舊不一，字跡大小不齊，有些潦草，有些工整。
至於四象鎖元陣，他琢磨了許久，總算摸出些門道。
陣法布置不算複雜，難在靈氣走向與節點定位。
他照著帛書上的陣圖，在府邸四周選了四個節點，埋下四塊靈石做陣基。又用硃砂在牆根、門楣、窗欞上畫了符文，彎彎曲曲。
畫完最後一道符文那天，恰逢晴天。
日頭正好，曬得人後背發燙。
江仙站在院子中央，手掐法訣，將一縷靈氣注入陣眼。
靈氣入陣的瞬間，整座府邸微微一震，倒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晃動，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升起，將整座宅子罩住。
這東西像一層薄膜，把府邸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江仙閉眼感應，陣法靈氣運轉平穩，四個節點的靈石緩緩釋放靈氣，相互呼應，形成一道無形屏障。他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正想著，腳邊傳來一聲「吱吱」。低頭一看，小鼠妖蹲在腳邊，仰著腦袋，嘴裡叼著顆花生，啃得正香。
它比去年肥大了一圈，毛色更亮，灰中帶銀，日光下泛著微光。
當初狸花分了一半妖丹給它，煉化了小半年，修為從凝息一層漲到了二層，說話也利索了，不再磕磕絆絆。
「你在做什麼？」小鼠妖嚼著花生，聲音含混地問。
「試陣法。」江仙答。
小鼠妖一臉不解：「陣法？什麼陣法？」
江仙沒答。
他彎腰撈起小鼠妖，又拎起廊下打盹的狸花。
狸花被拎起時身子一僵，睜眼，淡金色的眸子裡滿是惱怒，掙扎了兩下沒掙開，便不再動，只瞪著他道：
「你最好有個正經理由。」
江仙提著它們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隨手將小鼠妖拋向空中，又轉身把狸花也扔了出去。
「吱——！」
小鼠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撞向無形屏障。
屏障忽然青光大閃，轉瞬即逝。
小鼠妖「砰」的一聲被溫和的彈回，四腳朝天肚皮鼓著，嘴裡的花生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狸花比它強些，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調整姿勢，四爪落地時還算穩當。
它晃了晃腦袋，瞪著江仙，看樣子很是惱怒。
此刻看著氣急敗壞的貓和暈頭轉向的鼠，輕笑一聲。
「你笑什麼？！」狸花哈氣道。
狸花聲音拔高，「拿我們試陣，你是不是人？」
小鼠妖爬起來，嘟囔：「花生……我的花生沒了……」
狸花看著它這副模樣，更惱了：「它本來就傻，給它買花生去！」
江仙走過去彎腰撿起小鼠妖，放在掌心，從袖中摸出一把花生放在它面前。
小鼠妖眼睛一亮，撲上去抱起一顆啃了起來，臉上的委屈瞬間沒了。
狸花還站在那裡，淡金色的眸子還瞪著他，余怒未消。
半天，狸花才吭聲道：
「陣法不錯。」
江仙點了點頭：「是，能用。」
狸花哼了一聲，走迴廊下重新趴好，閉上眼，尾巴一晃一晃：「下次再拿我試陣，我咬你。」
江仙笑了笑沒接話。他在廊下坐下，靠著柱子，看著陽光一點一點在院子裡挪動。
老桃樹的影子就這樣從西挪到東，又從東挪回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