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相鬥(依舊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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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序入秋,清霜既降,山野田壟間皆染金氣。

  靈米成熟之期已至,此乃江仙遵水雲門法旨、首年墾殖靈田之歲,自不敢有半分輕慢。

  推窗之際,晨風穿戶而入,裹挾著靈谷沉厚清香。

  此香異於凡谷淺淡,醇厚綿密,似將三秋清氣盡納米粒之中。山坳晨霧未散,白茫茫漫于田埂之間,待東方微熹,晨光初透,霧靄便染上一層淡淡金輝,縹緲如幻。

  他行至田邊,蹲身擷下一穗青粳靈谷。

  穀粒<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瑩潤,握於掌心沉甸墜手,泛著淺淺青白靈光。捻開一粒,米質晶瑩似玉,入口輕嚼,清甜津液頓生,伴靈氣清冽之感順喉而下,周身皆覺輕健舒爽。

  三十畝靈田,共收三百二十五斤。

  江仙立在田埂之上,望著農戶們將一袋袋靈米扛出田來。眾人臉上汗漬斑駁,卻都漾著發自肺腑的實誠笑意。

  佇立片刻,他轉身回府,自櫃中取出一隻灰撲撲儲物袋。

  之後將三百二十斤靈米細細裝入,碼放齊整,檢視無誤,便將袋子系在腰間。

  他心中籌謀:此去水雲門青嵐山脈,路途不遠。

  只是初次登門,路徑不熟,人情不熟,門規更不熟。

  言行舉止,皆需拿捏分寸。

  在那些宗門修士眼中,他不過是螻蟻微末。螻蟻求生,須知動止進退,懂得緘默藏拙。

  出了鎮子,尋一處僻靜之地,江仙祭出青劍。劍身嗡鳴作響,青光流轉,托著他凌空而起。

  長風貫耳,他御劍不急不緩,一面飛行,一面俯瞰山川。

  他不敢飛得太快,恐迷了路徑;亦不敢太低,怕招惹是非。

  他不過鍊氣一層,身攜靈石靈米,一旦被人覬覦,便是禍端。

  一路放出神識,探查周遭數里,唯見飛鳥掠空,並無異常氣息。

  日頭當空,曬得後背發燙。他低頭望去,下方皆是連綿矮丘,林木稀疏,荒草蔓生。

  正欲收回目光,忽見前方山坳之中,立著數道人影。他心頭一緊,忙收斂靈氣,放緩速度,遠遠觀望。

  那幾人散立於山坳平地,似在等候同伴。

  衣著各色布袍,腰間皆懸儲物袋,有的佩著法器。

  江仙心中思忖:這些人,想來也是轄下封地家族,同往水雲門繳米。

  水雲門治下不止他一處封地,尚有幾處小族分管,每年秋收,皆需上門上繳。

  他一時躊躇:若隨同行,對方路徑熟稔,不易出錯

  思忖片刻,終是決定尾隨其後,不遠不近,只看方向,不深結交。若有人搭話,便虛與委蛇。

  那幾人見他走近,紛紛停手打量。其中一位年約五旬的短須老者,身著灰袍,腰挎短刀,率先開口:「這位道友,也是往水雲門繳靈米的?」

  江仙走近拱手,語氣平和:「正是。在下初來,不識路徑,見諸位在此,欲尾隨同行,不知可否方便?」

  老者笑道:「好說,好說。老夫周德安,自出地平康地界而來。」又指身旁眾人,「這位劉道友,出自青石地界;王道友,雙河口;李道友,白溪。皆是往水雲門繳米的。道友面生,不知是哪處封地?」

  江仙略一沉吟,這群人皆是鍊氣修為,周德安稍高,達鍊氣二層,其餘皆與他相當,皆是替水雲門管束凡人的小族。

  「在下江仙,臨江而來。」

  「臨江?」周德安一怔,隨即恍然,「可是新封的地界?」

  江仙點頭稱是。

  那劉姓修士上下打量江仙,目光在其青劍上稍作停留,便開口問道:「臨江水土頗佳,頭一年種靈稻,收成如何?」

  江仙心知此問或有試探之意,多說招嫌,少說顯弱,只淡淡道:「初種無經驗,勉強餬口罷了。」

  劉某笑了笑,周德安便接話:「頭一年能有收成已是不易。老夫當年初種靈稻,三十畝田只收百來斤,險些連種都收不回。」

  江仙不置可否。

  眾人又閒談幾句,多是雨水、靈稻、門中征額之類的閒話。


  江仙只靜聽,不主動搭話,暗中觀察各人脾性:周德安老成持重,似是眾人之首;劉某話多好奇,處處打探;王某沉默寡言;李某靦腆,甚少插嘴。

  他一一記在心裡,暗暗辨明何人可交,何人需避。

  歇息片刻,周德安起身。

  「時辰不早,該動身了。再遲,天黑前便趕不上青嵐峰了。」

  眾人應聲,各自祭出法器騰空。江仙亦祭出青劍,跟在後方,不近不遠地緊隨其後。

  途中,周德安說起水雲門規矩:入山門先登記,再驗靈米,核驗無誤領牌方可離去。

  靈米成色斤兩,分毫不能差。去年便有一小族在米中摻沙,被門中查出,罰了三倍靈石。

  江仙默默記在心裡。他的靈米雖由老佃戶精心耕種,成色卻無十足把握。

  若成色不佳被拒,或缺額之外再遭責罰,手中靈石恐難支撐,心中不免微沉。

  劉長青湊近,壓低聲音:「江道友初次登門,心中忐忑吧?」

  江仙不瞞:「確有幾分。」

  劉長青直道:「莫怕,有周前輩熟門熟路,跟著便是。只是門中管事臉色難看,你初來少不得被盤問,問一答一,不多言、不亂看、不亂走,便無事。」

  江仙道謝:「多謝指點。」

  劉長青又湊近幾分,「你那靈米,成色如何?」

  江仙只道:「初種不敢稱好,勉強過得去。」

  劉長青若有所思點頭,不再多問。

  江仙望著其背影,暗道:話多之人,非是心直,便是別有圖謀。

  片刻後,前方山勢驟變。

  矮丘漸成崇山峻岭,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極遠處一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山腰以上隱入雲海,難辨真容。峰頂隱隱有靈光流轉,不知是陣法光華,還是日光折射。

  「那便是青嵐峰。」周德安指著高峰,「水雲門山門。」

  江仙抬眼望去,此地靈氣充沛,那隱隱靈光,是護山大陣還是仙家寶物?

  一行人落於山門前。那石坊兩側石獸猙獰,虎踞龍盤。坊後青石大道,兩旁蒼松翠柏,松風颯颯。

  門前列著數名水雲門弟子,身著青白道袍,腰懸長劍,神采凜然。見眾人落地,一人上前沉聲問道:「可是來繳靈米的?」

  周德安上前拱手:「正是。老夫周德安,自平康而來。這幾位皆是各處封地署理,這位江道友,臨江人士,初次登門。」

  那弟子看了江仙一眼,微微頷首:「隨我入內,先登記,再驗米。」

  眾人相隨而入。

  江仙走在末尾,垂首緩行,目光四處打量,又不敢多看,恐被視作窺探,惹來嫌疑。

  登記處在山門左側偏房,內擺長案,案後坐一中年修士,三縷長須,面色沉肅,手執狼毫,面前攤著厚冊。他頭也不抬:「一個個來。」

  周德安率先上前,報姓名、封地、靈米斤數,繳了規費,領了木牌,往後方驗米。劉長青、王福元、李成文依次辦妥。

  輪到江仙,他上前通報名號封地,那中年修士抬眸看他一眼:「初次來?」

  「是。」

  修士不再多問,落筆登記,取一塊木牌遞過:「往後院驗米。」

  江仙接過木牌,見上刻「臨江,三百零五斤」,墨跡未乾,心中稍定。

  他此番自己留作二十斤,準備賣出五斤給秦越,自己用十五斤,只上繳了三百零五斤。

  過了登記一關,接下來便是驗米。

  後院之中擺著數口大缸、幾杆銅秤,數名弟子忙碌核驗。

  周德安等人已在等候,見他到來,周德安此刻道:「莫緊張,不過走個過場,只要不摻沙、成色尚可,不會為難。」

  江仙頷首,心下卻未全然放鬆。

  靈米成色他雖看過,卻不知水雲門評判標準,萬一被駁回重繳或責罰,便棘手得很。

  輪到他時,一名年輕弟子接過儲物袋,倒出些許靈米置於木盤,細細翻看,又拈起幾粒入口咀嚼,眉頭微蹙。

  江仙心瞬間提至嗓子眼。

  那弟子又嚼了數粒,放下木盤,提筆在冊上一記:「成色中等,通過。」


  出了院落,天邊晚霞如火,金紅漫天,披灑在他身上。

  御劍歸途,松風清氣貫袖。

  這一趟公幹,總算辦妥。靈米上繳,成色核驗通過,路徑人情也已熟稔,明年再來,便不必這般忐忑不安。

  只是前路漫漫,修途艱險,今日之事,不過是開端罷了。

  次年春,冰雪盡融。

  披月山殘雪消弭,較去歲尤早。

  山澗寒冰自二月始解,初僅邊緣沁出細流,漸次漫溢成溪,循山勢奔瀉而下,泠泠淙淙,宛若弦上輕鳴。

  山間枯木抽芽,該是春耕時節。

  江仙獨坐書房,手捧趙柳蘊手札,正凝神細讀第三十七頁。

  此篇論「劍」,非玄奧高深之論,乃是入門根基。

  正欲再品此頁,門外腳步匆匆,老張頭聲息傳至,略帶急促:「主家,外間有人求見,自稱水雲門治下青石地界劉氏。」

  江仙指尖頓於書頁,略一沉吟,便憶起去年赴水雲門納靈米時所見之人,

  青石劉氏,名喚劉長青,身形瘦高,雙目轉溜不定,言辭饒雜,好探人底細。

  此人無故遠來,必有所圖。

  水雲門治下封地眾多,各家素來各守地界,他專程登門,定非小事。

  江仙合上手札,收入懷中,整衣起身。

  行至門口,復又駐足,心中暗道:此人此來所為何事,尚未可知。

  隨老管家往前院行去。

  途經中堂,見廊下狸花正臥石階曬日,眯眼搖尾,似睡非醒。此貓去年秋日便凝息四層。

  小鼠妖蹲踞其頂,一貓一鼠,慵懶閒適,恰合這春日午後光景。

  前院花廳之內,一人正端坐飲茶。

  果是劉長青。

  形貌依舊,瘦高身量,身著半舊青布道袍,腰懸灰布儲物袋,唯面色較去年憔悴許多,眼下青黑隱現,顴骨微削,顯是久未安寢。

  他端盞之手,指節寬大,看起來心神不寧,連飲茶都舉止反覆。

  見江仙入內,劉長青忙放杯起身,拱手行禮:「江主家,冒昧造訪,多有叨擾。」

  江仙依禮還揖,從容落座:「劉道友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劉長青並未急答,端杯又飲,放下復舉,幾番輾轉,方抬眸望來。他眼中光彩黯淡,似有重負壓身,整個人都顯頹唐。

  「江主家。」

  「上宗生變。」

  江仙目光微凝,不語靜待。

  「大掌教已然易人。」

  江仙指尖輕叩膝頭。

  劉長青道:「內情難知。門中只言掌教年邁體衰,主動遜位,由衛玄簡師叔接掌大位。」

  劉長青再飲一口茶,放下杯盞,搓手道:「江主家,在下今日前來,實有一事相商。」

  「青石地界貧瘠,江主家亦有所聞。靈稻連年歉收,去年缺額數十斤,以靈石抵償,幾乎傾家蕩產。若今年再不能足額上繳,恐……」他搖頭不語,未盡之語,滿是艱困。

  江仙心下瞭然。

  此人是來借地種稻。臨江水土豐饒,去年初種,三十畝便收靈米三百二十斤,若增田拓種,收成尚可再增。只是借地一事,非同小可,畝數、期限、分成、繳糧之規,皆需逐條議定,不可草率。他不動聲色,只等劉長青續言。

  劉長青果然道:「空口求地,於理不合,故在下備有薄禮相贈。」

  言罷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於案上,上繪曲紋符號,隱然陣法脈絡。

  江仙略一掃視,不明玄奧,他於陣法一道素來不通,府中至今連簡易護宅法陣都未曾布設。

  「此乃護宅法陣,名四象鎖元陣。」劉長青指點帛圖。

  「布成之後,可御鍊氣中期修士一擊,鍊氣四層之下難破其防,縱是五層、六層修士,亦能暫擋片刻。」

  江仙目光在圖上稍頓,心下微動。

  但心中雖動,面色依舊沉靜。

  劉長青見他神色不變,又道:「僅以此陣,恐難動道友。在下另有一言相告。」


  他稍作斟酌,續道:「臨江地界,尚有西雲萬家、青陽秦家兩股勢力。秦家質樸,無多心機;唯萬家。」

  他覷了眼江仙,見其面色依舊,再道:「萬家有人在門中修行,且是隨元司座下弟子。」

  「按常理,這方封地斷不該落於江氏。上宗用意,在下不敢妄測,然隨元司此人,我聽聞也是上宗一位築基大修,絕非易與之輩。那萬家小公子,終歸有歸期,一朝歸來,萬家豈甘久居人下?」

  江仙端起冷茶,徐徐咽下,茶味微澀,卻面無波瀾。

  劉長青所言,他並非未曾想過。

  萬家有萬烽在宗門,萬衍亦已鍊氣有成,勢力漸長,面上恭順,心中是否臣服,尚未可知。

  萬衍此人,沉默寡言,看似不爭,實則胸有丘壑,昔年劉慎之事,便已然能說明問題了。

  劉長青又道:「青石與臨江毗鄰,他日江主家若有緩急,在下願領兵應援。三五人手,凝息圓滿的子弟,尚可一用。」

  江仙目光沉沉,直視劉長青:「劉道友何故助我?」

  劉長青苦笑一聲:「非是助主家,乃是自救。」

  「江主家可知平康周家?」

  江仙搖頭。

  「周家乃水雲門治下望族,家主周德安,鍊氣二層修為,去年道友在宗門當與之有過一面之緣,此人面和氣平,心內卻極有城府。」

  「青石與平康接壤,周家近年步步擴張,今日侵田,明日奪山,再過幾時,便要逼我劉氏歸附。青石地界,已被蠶食大半,再過數年,恐無立足之地。」

  他回身望來,目中含懇,亦含不甘與悽惶:「水雲門從不過問小族紛爭,只要靈米足額上繳,便睜一眼閉一眼。我劉家勢單力薄,難與周家抗衡,只得尋求援手。江主家,你我本非仇敵,實有共敵。」

  江仙再飲冷茶,心中飛速盤算:劉長青此人,可信亦不可盡信。

  去年初見,便覺其油滑好探,不宜深交;而今觀之,憔悴困頓,言辭懇切,似是被逼至窮途。

  人處絕地,語多真切,然亦有人,愈是絕境,愈擅虛言。

  且唇寒齒亡,權衡片刻,江仙放下茶杯,緩緩道:「劉道友,那陣法,可否先予一觀?」

  劉長青目中一亮,忙自袖中取一枚玉簡,雙手奉上:「陣法詳解盡在此簡,道友可細覽。」

  「劉道友。」

  「地,可借。陣法,我收下。」

  劉長青一怔,隨即喜形於色,連連拱手:「多謝江道友!多謝江道友!」

  江仙隨後道:「唯有一約,這開墾靈田一事,由你來負責,種出多少,你也只取百斤。」

  「道友意下如何。」

  雖知曉並不平等,劉長青卻也並無他法,便點頭。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江仙頷首:「那便好。」

  「江主家,在下先行告辭,田地丈量之事,不日便遣人前來。」

  江仙頷首:「我送道友。」

  二人出花廳,過中堂,至府門。劉長青回身再揖:「江主家,後會有期。」

  劉長青轉身離去,步履較來時輕快許多,似卸下重負,又似負上新擔。

  江仙佇立片刻,方轉身回府。

  入書房閉門,坐於案前,自袖中取出玉簡,引一縷靈氣探入。玉簡微震,靈光展開陣圖,脈絡繁複,方位、靈機、符文標註詳盡,遠勝帛圖。

  他略覽數行,不甚明了,便收了靈氣,將玉簡置於案上。

  此陣他確需,然亦知劉長青絕非白贈。借地是表,拉攏是實,此人是要他同抗周家。

  周德安去年在宗門對他言語溫和,看似敦厚,可人心隔肚皮,豈能輕信?

  上宗不問紛爭,小族自相魚肉。

  他倚椅閉目,心中兩股思緒角力,相持不下。助劉長青,則開罪周家;不助,則失劉家之援。

  他輕嘆:「世間難得兩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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