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承恩重（依舊二合一，不斷章owo）
青嵐山脈，松濤卷壑，如潮不息。
陳守拙自靜打坐中睜眼，窗外天光已昏。
這幾日勤修《奎木玄陰訣》第二層，如溪遇隘口，旋流難進。數次沖關不成，他便不再強持，起身推門。
門外立著一名外門弟子，灰袍素麵，見他出來，連忙躬身：「陳師兄，掌教請你過去。」
陳守拙頷首，整衣循青石逕往峰頂而行。
途中遇同門，或揖或點首，他皆從容應之。
御劍行約一盞茶工夫，便至余伯常居所。
院還是舊院，老松數株，石徑一條，屋舍三楹。
作為門中大掌教，住所已然是低調至極。
他立在院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余伯常端坐堂中，案上置兩盞新茶，熱氣裊裊，在昏光中縈迴。
余伯常開口，溫和平緩，一如往昔，「坐。」
陳守拙依言落座，接過茶盞。
新茶清冽，入口卻無味。
余伯常瞧他飲盡，忽開口問道：「修為看來是有所精進。」
「是，前幾日方破境。」陳守拙放下茶盞。
余伯常頷首，目光自他面龐移至肩臂，再落於雙手，上下細細打量，如鑒寶相品。
陳守拙頗不自在，下意識正襟危坐。
余伯常端盞輕啜一口，復又放下，連串追問脫口而出。
功法行功可順？丹田有無滯澀？經脈可有異感？道火溫養得法否？每日打坐時辰幾何？
問得又急又細，陳守拙一怔，逐一答了。
余伯常仍不罷休，又追問靈氣運轉路線、吐納節律、調息細節，瑣碎至極，竟似盤查。
他心中微有不適，卻又說不出不妥之處。
「師尊，」他終忍不住開口，「您今日……」
但是那句話太多了，卻沒有說出口。
余伯常擺手打斷：「為師關切你修行，有何不妥？」
微微一笑，溫和如舊。
他不再多言。
二人又閒話數句，余伯常問及起居飲食、同門往來、心中有無鬱結，句句細緻。
陳守拙一一應答，心中不安愈重。
余伯常似窺破他心思，起身道。
「守拙。」
「隨我來。」
轉身往後屋而去。
陳守拙起身緊隨，穿堂過一道窄廊，至最里一扇門前。
余伯常抬手在門板上一按，石門悶響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石階。
陳守拙愕然。
他來此數年，竟不知此處另有暗門，更不知門後別有通路。
余伯常不言，率先拾級而下。
他緊隨其後，階窄僅容一人，壁間嵌著明珠，幽光照路。行數十步，石階盡處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密室。
室方數丈，四壁光潔如削，頂懸數枚夜明珠，光色昏柔。
室中央立一尊銅爐，半人高，三足兩耳，通體青碧，遍刻密紋。
爐側一架木架。
陳守拙腳步驟然頓住。
架上縛著一人，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鐵鏈鎖縛手足，動彈不得。
亂發垂面，僅露蒼白唇瓣，身上新舊傷痕交錯，新者滲血，舊者結痂，觸目驚心。
他認得此人。
外門一位張姓弟子，資質平庸，熬磨多年方入內門，前些時日剛吞蒼青松澗氣，破至鍊氣一層。
那時他還暗為其慶幸，外門弟子走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可此刻，此人赤身被縛，形同待宰牲牢。
陳守拙轉首望向師父。余伯常面色無波，望著架上之人，目光平靜如觀器物。
「此人，」余伯常聲淡如水，「專修木德，吞蒼青松澗氣，與你當年一般根腳。」
陳守拙不語，指尖微顫，非是畏懼，而是一股莫名翻湧的情緒。
他暗暗道：此人是犯了何等錯誤？
余伯常行至架前，抬手挑起那人下頜。
面龐抬起，枯蠟黃瘦，雙目緊閉，不知昏死還是醒轉。
他看了片刻，鬆手轉身，行至銅爐前。
指尖在爐蓋上一按，爐蓋應聲開啟，一股熱氣湧出，混著藥香與淡淡血腥氣。
余伯常復回架前，解去鐵鏈，將人御起。
那人輕如枯葉，毫無掙扎之力。
「師父！」陳守拙終於出聲，「您要做什麼？」
余伯常不應，那人徑直墜入爐中。
爐內一聲悶響，繼而是極短促的慘呼。
「師父！」陳守拙急衝上前欲阻，余伯常已催動道火。
熊熊烈焰自爐底騰起，銅爐頃刻燒得通紅。
爐內聲息迅速寂滅，唯餘烈火呼呼，與爐身受熱噼啪微響。
陳守拙僵立爐前，腦中一片空白，只怔怔望著爐中火光與爐身那明滅不定的符文。
余伯常立在爐側，閉目掐訣，道火自掌心源源注入爐中，面色沉靜如常，似在行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火勢漸弱。
余伯常收火睜眼，揭去爐蓋。
一股白氣噴涌而出，藥香濃烈。陳守拙向爐內望去——爐底一汪清亮液汁，泛琥珀光澤。
一股白氣噴涌而出，藥香濃烈。陳守拙向爐內望去——爐底一汪清亮液汁，泛琥珀光澤。
是丹液。
那個人，被煉成了丹液。
陳守拙腿下一軟，扶著牆壁勉強撐住，目光直勾勾盯著那汪丹液，啞口無言。
余伯常視若無睹，取玉瓶收了丹液，封瓶置於一旁，旋身望向陳守拙。
那眼神，與方才看架上之人，一模一樣。
「守拙。」他聲輕如絮。
「為師欲拿你煉丹，如何？」
陳守拙一怔，以為聽錯。可余伯常目光冷澈，分明是真，無半分溫情關切，只剩冰冷，如待一件器物。
他腦中轟然炸開。
身體先于思緒而動，劍已出鞘在手。
「師尊！」
一聲喝，劍已遞出，急狠直刺咽喉。
余伯常側身輕避，從容如戲稚子。
陳守拙一劍落空，第二劍緊隨而至，劍光匹練橫掃腰腹。
余伯常退半步，劍光擦袍而過，在壁上留下深痕。
「好！」余伯常喝了一聲，不退反進，一掌拍向他胸口。掌勢雖緩，真元磅礴，陳守拙不敢硬接，暴退靠牆，橫劍喘息。
余伯常並未追擊，立在原地，唇角微挑，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更令他不明覺厲，分明是貓戲鼠。
若是要取他性命，大可給個痛快，何須這般戲耍！
「再來！」
陳守拙咬牙撲上，劍光如潮浪迭涌。他劍法本不弱，出劍已多幾分靈動。
余伯常不慌不忙，掌風輕拂，盡數化解。
二人在密室纏鬥數十回合。
陳守拙劍勢愈快，真元流轉愈暢，數劍幾乎及身，卻總在最後一瞬被避開。
他陡然醒悟——能相持至此，非是他劍技精進，而是師父刻意相讓。
以築基巔峰修為，殺他一個鍊氣二層，不過彈指間事。
他收劍退開兩步。
「師尊。」他嗓音沙啞，「莫再戲耍弟子，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余伯常望他片刻，忽放聲大笑。
笑聲震徹密室，壁間明珠微顫。
他笑得暢快淋漓，似久抑方舒。陳守拙僵立原地，持劍不知所措。
余伯常笑罷，收勢行至石凳坐下。
陳守拙不語，腦中仍翻湧著先前景象，縛架之人、赤紅銅爐、琥珀丹液，以及師父那冰冷如待器物的目光。
余伯常目光漸溫：「方才那種滋味，你記住了？」
陳守拙沉默。
「聽聞為師要拿你煉丹時，那種死在眉睫、無處可逃的滋味。」余伯常緩緩道，「這些，才是修行真意。靈氣、功法、丹藥，皆是外物。唯有此等心境，是你自己的。」
陳守拙手中長劍緩緩垂落，靠在牆上，渾身氣力似被抽乾。一番激鬥，靈氣精神俱耗，他只想閉目靜坐。
余伯常望他片刻，起身行至爐側，拿起玉瓶輕轉。
「守拙。」他忽開口。
「為師是想告訴你，我時日並不多了。」
陳守拙猛地抬頭。
余伯常未看他，低眸視瓶，如觀遠事：「築基巔峰壽元二百四十載，為師今年二百三十……」
「師尊……」陳守拙喉間發澀。
「數年之後，為師便是一抔黃土。」余伯常聲淡如浮雲，「這二百餘年足矣。」
陳守拙不解，猶豫片刻，開口：「師尊為何不沖紫府？您築基巔峰，為何不願嘗試？」
余伯常輕笑：「因上宗不許。」
陳守拙愕然。
「青霄上宗規制，一州仙門，只許一位紫府坐鎮。水雲門，已有一位。」
他頓了頓，目光凝在陳守拙臉上，「那位紫府真人，便是我水雲門的松月真人。」
陳守拙腦中嗡鳴一聲。
「為師仙基，萬木津，陽木仙基，正合他所需。他欲試探紫府之上的果位。」
「這是上宗之意，是讓他親身涉險，成則證道真君，敗則折一紫府，於上宗無損。」
「松月真人就算知曉，此番不過是上宗有意讓他犯險，他也不會拒絕。」
陳守拙喉間梗塞，一字難出。
余伯常見他神色，輕嘆一聲：「為師令你改修陰木，你入鍊氣，本應修陽木，我令你轉《奎木玄陰訣》，凝玄枵柏。」
不等他答，便自續道：「是怕他先看中了你。」
陳守拙渾身一震。
「你吞服的是蒼青松澗氣，正合他用。你若修陽木，待到他需時，絕無生路。」余伯常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令你改修陰木，他便是想要，也無從下手。」
陳守拙靠牆滑坐，腿軟難支。
「師父……」他聲音發顫，「您為何不走？離水雲門，遠走他鄉，天下之大……」
余伯常笑了，只搖頭。
「楚地盡在上宗眼目之下，我不過一個築基修士，原本就時日無多。」
他目光忽轉柔和：「況且，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自知心中有愧，過不了心中蒙昧，也成不了紫府真人。」
陳守拙眼眶一熱。
余伯常說著，自胸口處引出一道光芒。
余伯常低眸：「為師能修至築基，全賴此物。」
陳守拙抬眼。
「當年，我亦只是外門庸才，鍊氣都未曾，無人正視。恰逢北玄觀召楚地諸派圍剿青陽宗，我便隨眾而去。」
「北玄觀乃北地大宗，有紫府坐鎮，所謂圍剿邪宗，不過是覬覦青陽宗的重寶。」
「那一戰慘烈至極。青陽宗死戰，殺傷甚眾。我那時年少無知，只知隨眾衝殺，刀光血影，不知斬了多少人。」
「戰事終了，青陽宗覆滅。北玄觀人在廢墟中翻尋，我亦在屍堆里只想撿些丹藥法器。翻至一具屍身旁，此物忽然飛起，入我胸口。」
陳守拙屏息凝神。
余伯常輕笑：「我當時亦驚，卻無大礙。此後每隔一段時間，它便為我示警一次，吉凶禍福。我便靠著它，避開無數死劫，從外門微末，一步步走到今日這大掌教。」
「這些年我才明白，北玄觀要尋的，便是此物。只是它已碎裂，不全。他們未得，反被我拾得一片。」
他抬眼望陳守拙：「我這些年，平安度過，此簡需數片方能合一。我手中一片，余者猜想應在楚地。我尋了多年，直至前些時日……」
話音忽止。
陳守拙靜待下文。
余伯常沉默片刻，忽伸手將碎簡按在他心口。
陳守拙只覺心口一熱，碎簡便沒入體內。識海之中，驟然亮起一道青光，幽幽如深夜孤燈，照亮整片識海，復又暗斂，化作一點微光，懸於識海深處。
「師父！」他失聲驚呼。
余伯常退開兩步，望他目光中含欣慰、不舍，又雜著幾分釋然：「守拙，我身有死劫，避無可避。如今劫期將近，也無應劫之法。」
「我總覺得，碎簡余片，便在青陽宗遺蹟或是西雲地界之上。許是臨終妄念，才遣派你孟師叔，帶你前往探尋，皆無所獲。而今——」
他望著陳守拙，「我將它託付於你，日後，替我尋全，在我走後，便去孟師叔門下修行就好。」
陳守拙立在原地，渾身戰慄，喉間哽咽難言，熱淚在眶中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
余伯常回身至石桌，拿起玉瓶，將丹液傾入小鼎，以道火慢煉。
丹液翻滾凝實，終成一枚枚圓潤丹藥，上隱細小花紋，儼然是極品丹藥才有的丹紋。
他托丹遞至陳守拙面前：「此乃他一身本源精華。鍊氣一層木德修士，配蒼青松澗氣，正合你用。服之，《奎木玄陰訣》可再進一層。」
陳守拙望著丹藥，眼前又浮現那人縛架之態、短促慘呼、爐中丹液，遲遲未接。
「師父，」他嗓音沙啞，「我……」
密室寂然。
「服下。」
「弟子……不願。」
余伯常立在原地，一語不發，死寂漫過密室，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忽有勁風驟起。
「啪——」
一記脆響震徹四壁。
陳守拙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面頰瞬時灼痛如火，他僵在原地，捂著臉，怔怔望著師父。
余伯常目眥欲裂，赤紅如血。
陳守拙從未見過師父如此模樣。
在他心中，余伯常素來雲淡風輕，半闔著眼，從容淡泊，天崩地裂亦不改神色。
可此刻，老人如怒獅一般，聲浪撞在石壁，復又折回，轟鳴不絕。
「從來都無半分公道！有大人物慾你死，你便不得不死；欲你煉丹，你便不得不煉；欲以你為血食，你便只能俯首為餌！」
「你以為你是何人？鍊氣二層便自命不凡？天資出眾便堪一爭？在上修眼中，你連螻蟻尚且不如！螻蟻殞命，尚有同類收屍；你若身死，連為你斂骨之人，都不會有！」
他粗喘不止，胸膛劇烈起伏。蒼老眼眸之中，翻湧著陳守拙從未見過的情緒。
他聲線驟然低沉，近乎喃喃自語，「自一介外門微末修士，二百多年。眼見同門被煉為丹，眼見摯友淪為血食，眼見那些大修高居雲端，指點山河，意氣風發。他們輕啟唇齒，我等便要赴死相拼；他們隨意揮手，我等便要身隕道消。」
陳守拙垂首，看向師尊的那雙手。
早已肌膚枯皺，青筋暴起，指節粗糲。
這雙手，曾引火煉丹，曾掐訣畫符；也曾為他斟茶焙茗，輕拍肩頭溫言勉勵。
「你天資遠勝為師，遠勝太多。為師此生，已然無望觸及那雲端境界。」
「你尚有機會。你有機會登臨高處，看一看那些上修，究竟憑何將我等下修視作豬狗！」
陳守拙垂首，望著掌心溫熱丹藥，丹紋在燈影下流轉，似有靈息。
丹爐之中的慘叫、烈火之中的掙扎，再度浮現在眼前。
熱淚終是奪眶而出。
他將丹藥送入口中，含淚咽下。
見此一幕，余伯常緊繃的面容，終於緩緩綻開一抹釋然的笑。
「那外門弟子，資質所限，鍊氣一層已是盡頭，終生難至築基，不過是他人墊腳石。與其被旁人所食，不如為你所用。你天資高，能走得更遠，他的死，才有價值。」
余伯常目光愈柔：「守拙，我這一生，所為之事，有對有錯，有悔有不悔。唯有一事，從無遺憾。」
他頓了頓，卻沒說出口，許是覺得他這等修士說出這樣的話，有些失了威儀。
余伯常抬手，以皮肉鬆弛的手，輕輕拭去他淚痕，動作溫柔。
「莫哭，修行之人，不為此態。」
陳守拙咬牙，將丹藥吞入口中。丹化暖流，直入丹田。識海中那點青光，微亮一瞬，復歸沉寂。
余伯常望著他，微微一笑：「去吧。日後，替我去看一看，那上修眼中的天地，是何模樣。」
陳守拙眼眶泛紅，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叩首三拜。
余伯常未扶，只立在原地，望著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弟子，看他叩首起身，一步步走出密室，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
密室重歸寂靜。
他獨自立在原地，望著閉合的石門，佇立良久。
而後轉身，輕撫銅爐壁上密紋，低低喃喃，不知所言。
山外松濤遠來，如海潮起落，生生不息。
陳守拙自靜打坐中睜眼，窗外天光已昏。
這幾日勤修《奎木玄陰訣》第二層，如溪遇隘口，旋流難進。數次沖關不成，他便不再強持，起身推門。
門外立著一名外門弟子，灰袍素麵，見他出來，連忙躬身：「陳師兄，掌教請你過去。」
陳守拙頷首，整衣循青石逕往峰頂而行。
途中遇同門，或揖或點首，他皆從容應之。
御劍行約一盞茶工夫，便至余伯常居所。
院還是舊院，老松數株，石徑一條，屋舍三楹。
作為門中大掌教，住所已然是低調至極。
他立在院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余伯常端坐堂中，案上置兩盞新茶，熱氣裊裊，在昏光中縈迴。
余伯常開口，溫和平緩，一如往昔，「坐。」
陳守拙依言落座，接過茶盞。
新茶清冽，入口卻無味。
余伯常瞧他飲盡，忽開口問道：「修為看來是有所精進。」
「是，前幾日方破境。」陳守拙放下茶盞。
余伯常頷首，目光自他面龐移至肩臂，再落於雙手，上下細細打量，如鑒寶相品。
陳守拙頗不自在，下意識正襟危坐。
余伯常端盞輕啜一口，復又放下，連串追問脫口而出。
功法行功可順？丹田有無滯澀？經脈可有異感？道火溫養得法否？每日打坐時辰幾何？
問得又急又細，陳守拙一怔，逐一答了。
余伯常仍不罷休，又追問靈氣運轉路線、吐納節律、調息細節，瑣碎至極，竟似盤查。
他心中微有不適，卻又說不出不妥之處。
「師尊，」他終忍不住開口，「您今日……」
但是那句話太多了，卻沒有說出口。
余伯常擺手打斷：「為師關切你修行，有何不妥？」
微微一笑，溫和如舊。
他不再多言。
二人又閒話數句，余伯常問及起居飲食、同門往來、心中有無鬱結，句句細緻。
陳守拙一一應答，心中不安愈重。
余伯常似窺破他心思，起身道。
「守拙。」
「隨我來。」
轉身往後屋而去。
陳守拙起身緊隨，穿堂過一道窄廊，至最里一扇門前。
余伯常抬手在門板上一按，石門悶響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石階。
陳守拙愕然。
他來此數年，竟不知此處另有暗門，更不知門後別有通路。
余伯常不言，率先拾級而下。
他緊隨其後，階窄僅容一人，壁間嵌著明珠，幽光照路。行數十步，石階盡處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密室。
室方數丈，四壁光潔如削，頂懸數枚夜明珠，光色昏柔。
室中央立一尊銅爐，半人高，三足兩耳，通體青碧，遍刻密紋。
爐側一架木架。
陳守拙腳步驟然頓住。
架上縛著一人，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鐵鏈鎖縛手足，動彈不得。
亂發垂面，僅露蒼白唇瓣，身上新舊傷痕交錯，新者滲血，舊者結痂，觸目驚心。
他認得此人。
外門一位張姓弟子，資質平庸，熬磨多年方入內門，前些時日剛吞蒼青松澗氣，破至鍊氣一層。
那時他還暗為其慶幸，外門弟子走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可此刻，此人赤身被縛，形同待宰牲牢。
陳守拙轉首望向師父。余伯常面色無波，望著架上之人，目光平靜如觀器物。
「此人，」余伯常聲淡如水，「專修木德，吞蒼青松澗氣，與你當年一般根腳。」
陳守拙不語，指尖微顫，非是畏懼，而是一股莫名翻湧的情緒。
他暗暗道：此人是犯了何等錯誤？
余伯常行至架前，抬手挑起那人下頜。
面龐抬起，枯蠟黃瘦，雙目緊閉，不知昏死還是醒轉。
他看了片刻，鬆手轉身，行至銅爐前。
指尖在爐蓋上一按，爐蓋應聲開啟，一股熱氣湧出，混著藥香與淡淡血腥氣。
余伯常復回架前，解去鐵鏈，將人御起。
那人輕如枯葉，毫無掙扎之力。
「師父！」陳守拙終於出聲，「您要做什麼？」
余伯常不應，那人徑直墜入爐中。
爐內一聲悶響，繼而是極短促的慘呼。
「師父！」陳守拙急衝上前欲阻，余伯常已催動道火。
熊熊烈焰自爐底騰起，銅爐頃刻燒得通紅。
爐內聲息迅速寂滅，唯餘烈火呼呼，與爐身受熱噼啪微響。
陳守拙僵立爐前，腦中一片空白，只怔怔望著爐中火光與爐身那明滅不定的符文。
余伯常立在爐側，閉目掐訣，道火自掌心源源注入爐中，面色沉靜如常，似在行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火勢漸弱。
余伯常收火睜眼，揭去爐蓋。
一股白氣噴涌而出，藥香濃烈。陳守拙向爐內望去——爐底一汪清亮液汁，泛琥珀光澤。
一股白氣噴涌而出，藥香濃烈。陳守拙向爐內望去——爐底一汪清亮液汁，泛琥珀光澤。
是丹液。
那個人，被煉成了丹液。
陳守拙腿下一軟，扶著牆壁勉強撐住，目光直勾勾盯著那汪丹液，啞口無言。
余伯常視若無睹，取玉瓶收了丹液，封瓶置於一旁，旋身望向陳守拙。
那眼神，與方才看架上之人，一模一樣。
「守拙。」他聲輕如絮。
「為師欲拿你煉丹，如何？」
陳守拙一怔，以為聽錯。可余伯常目光冷澈，分明是真，無半分溫情關切，只剩冰冷，如待一件器物。
他腦中轟然炸開。
身體先于思緒而動，劍已出鞘在手。
「師尊！」
一聲喝，劍已遞出，急狠直刺咽喉。
余伯常側身輕避，從容如戲稚子。
陳守拙一劍落空，第二劍緊隨而至，劍光匹練橫掃腰腹。
余伯常退半步，劍光擦袍而過，在壁上留下深痕。
「好！」余伯常喝了一聲，不退反進，一掌拍向他胸口。掌勢雖緩，真元磅礴，陳守拙不敢硬接，暴退靠牆，橫劍喘息。
余伯常並未追擊，立在原地，唇角微挑，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更令他不明覺厲，分明是貓戲鼠。
若是要取他性命，大可給個痛快，何須這般戲耍！
「再來！」
陳守拙咬牙撲上，劍光如潮浪迭涌。他劍法本不弱，出劍已多幾分靈動。
余伯常不慌不忙，掌風輕拂，盡數化解。
二人在密室纏鬥數十回合。
陳守拙劍勢愈快，真元流轉愈暢，數劍幾乎及身，卻總在最後一瞬被避開。
他陡然醒悟——能相持至此，非是他劍技精進，而是師父刻意相讓。
以築基巔峰修為，殺他一個鍊氣二層，不過彈指間事。
他收劍退開兩步。
「師尊。」他嗓音沙啞，「莫再戲耍弟子，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余伯常望他片刻，忽放聲大笑。
笑聲震徹密室，壁間明珠微顫。
他笑得暢快淋漓，似久抑方舒。陳守拙僵立原地，持劍不知所措。
余伯常笑罷，收勢行至石凳坐下。
陳守拙不語，腦中仍翻湧著先前景象，縛架之人、赤紅銅爐、琥珀丹液，以及師父那冰冷如待器物的目光。
余伯常目光漸溫：「方才那種滋味，你記住了？」
陳守拙沉默。
「聽聞為師要拿你煉丹時，那種死在眉睫、無處可逃的滋味。」余伯常緩緩道，「這些，才是修行真意。靈氣、功法、丹藥，皆是外物。唯有此等心境，是你自己的。」
陳守拙手中長劍緩緩垂落，靠在牆上，渾身氣力似被抽乾。一番激鬥，靈氣精神俱耗，他只想閉目靜坐。
余伯常望他片刻，起身行至爐側，拿起玉瓶輕轉。
「守拙。」他忽開口。
「為師是想告訴你，我時日並不多了。」
陳守拙猛地抬頭。
余伯常未看他，低眸視瓶，如觀遠事：「築基巔峰壽元二百四十載，為師今年二百三十……」
「師尊……」陳守拙喉間發澀。
「數年之後，為師便是一抔黃土。」余伯常聲淡如浮雲，「這二百餘年足矣。」
陳守拙不解，猶豫片刻，開口：「師尊為何不沖紫府？您築基巔峰，為何不願嘗試？」
余伯常輕笑：「因上宗不許。」
陳守拙愕然。
「青霄上宗規制，一州仙門，只許一位紫府坐鎮。水雲門，已有一位。」
他頓了頓，目光凝在陳守拙臉上，「那位紫府真人，便是我水雲門的松月真人。」
陳守拙腦中嗡鳴一聲。
「為師仙基，萬木津，陽木仙基，正合他所需。他欲試探紫府之上的果位。」
「這是上宗之意，是讓他親身涉險，成則證道真君，敗則折一紫府，於上宗無損。」
「松月真人就算知曉，此番不過是上宗有意讓他犯險，他也不會拒絕。」
陳守拙喉間梗塞，一字難出。
余伯常見他神色，輕嘆一聲：「為師令你改修陰木，你入鍊氣，本應修陽木，我令你轉《奎木玄陰訣》，凝玄枵柏。」
不等他答，便自續道：「是怕他先看中了你。」
陳守拙渾身一震。
「你吞服的是蒼青松澗氣，正合他用。你若修陽木，待到他需時，絕無生路。」余伯常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令你改修陰木，他便是想要，也無從下手。」
陳守拙靠牆滑坐，腿軟難支。
「師父……」他聲音發顫，「您為何不走？離水雲門，遠走他鄉，天下之大……」
余伯常笑了，只搖頭。
「楚地盡在上宗眼目之下，我不過一個築基修士，原本就時日無多。」
他目光忽轉柔和：「況且，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自知心中有愧，過不了心中蒙昧，也成不了紫府真人。」
陳守拙眼眶一熱。
余伯常說著，自胸口處引出一道光芒。
余伯常低眸：「為師能修至築基，全賴此物。」
陳守拙抬眼。
「當年，我亦只是外門庸才，鍊氣都未曾，無人正視。恰逢北玄觀召楚地諸派圍剿青陽宗，我便隨眾而去。」
「北玄觀乃北地大宗，有紫府坐鎮，所謂圍剿邪宗，不過是覬覦青陽宗的重寶。」
「那一戰慘烈至極。青陽宗死戰，殺傷甚眾。我那時年少無知，只知隨眾衝殺，刀光血影，不知斬了多少人。」
「戰事終了，青陽宗覆滅。北玄觀人在廢墟中翻尋，我亦在屍堆里只想撿些丹藥法器。翻至一具屍身旁，此物忽然飛起，入我胸口。」
陳守拙屏息凝神。
余伯常輕笑：「我當時亦驚，卻無大礙。此後每隔一段時間，它便為我示警一次，吉凶禍福。我便靠著它，避開無數死劫，從外門微末，一步步走到今日這大掌教。」
「這些年我才明白，北玄觀要尋的，便是此物。只是它已碎裂，不全。他們未得，反被我拾得一片。」
他抬眼望陳守拙：「我這些年，平安度過，此簡需數片方能合一。我手中一片，余者猜想應在楚地。我尋了多年，直至前些時日……」
話音忽止。
陳守拙靜待下文。
余伯常沉默片刻，忽伸手將碎簡按在他心口。
陳守拙只覺心口一熱，碎簡便沒入體內。識海之中，驟然亮起一道青光，幽幽如深夜孤燈，照亮整片識海，復又暗斂，化作一點微光，懸於識海深處。
「師父！」他失聲驚呼。
余伯常退開兩步，望他目光中含欣慰、不舍，又雜著幾分釋然：「守拙，我身有死劫，避無可避。如今劫期將近，也無應劫之法。」
「我總覺得，碎簡余片，便在青陽宗遺蹟或是西雲地界之上。許是臨終妄念，才遣派你孟師叔，帶你前往探尋，皆無所獲。而今——」
他望著陳守拙，「我將它託付於你，日後，替我尋全，在我走後，便去孟師叔門下修行就好。」
陳守拙立在原地，渾身戰慄，喉間哽咽難言，熱淚在眶中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
余伯常回身至石桌，拿起玉瓶，將丹液傾入小鼎，以道火慢煉。
丹液翻滾凝實，終成一枚枚圓潤丹藥，上隱細小花紋，儼然是極品丹藥才有的丹紋。
他托丹遞至陳守拙面前：「此乃他一身本源精華。鍊氣一層木德修士，配蒼青松澗氣，正合你用。服之，《奎木玄陰訣》可再進一層。」
陳守拙望著丹藥，眼前又浮現那人縛架之態、短促慘呼、爐中丹液，遲遲未接。
「師父，」他嗓音沙啞，「我……」
密室寂然。
「服下。」
「弟子……不願。」
余伯常立在原地，一語不發，死寂漫過密室，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忽有勁風驟起。
「啪——」
一記脆響震徹四壁。
陳守拙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面頰瞬時灼痛如火，他僵在原地，捂著臉，怔怔望著師父。
余伯常目眥欲裂，赤紅如血。
陳守拙從未見過師父如此模樣。
在他心中，余伯常素來雲淡風輕，半闔著眼，從容淡泊，天崩地裂亦不改神色。
可此刻，老人如怒獅一般，聲浪撞在石壁，復又折回，轟鳴不絕。
「從來都無半分公道！有大人物慾你死，你便不得不死；欲你煉丹，你便不得不煉；欲以你為血食，你便只能俯首為餌！」
「你以為你是何人？鍊氣二層便自命不凡？天資出眾便堪一爭？在上修眼中，你連螻蟻尚且不如！螻蟻殞命，尚有同類收屍；你若身死，連為你斂骨之人，都不會有！」
他粗喘不止，胸膛劇烈起伏。蒼老眼眸之中，翻湧著陳守拙從未見過的情緒。
他聲線驟然低沉，近乎喃喃自語，「自一介外門微末修士，二百多年。眼見同門被煉為丹，眼見摯友淪為血食，眼見那些大修高居雲端，指點山河，意氣風發。他們輕啟唇齒，我等便要赴死相拼；他們隨意揮手，我等便要身隕道消。」
陳守拙垂首，看向師尊的那雙手。
早已肌膚枯皺，青筋暴起，指節粗糲。
這雙手，曾引火煉丹，曾掐訣畫符；也曾為他斟茶焙茗，輕拍肩頭溫言勉勵。
「你天資遠勝為師，遠勝太多。為師此生，已然無望觸及那雲端境界。」
「你尚有機會。你有機會登臨高處，看一看那些上修，究竟憑何將我等下修視作豬狗！」
陳守拙垂首，望著掌心溫熱丹藥，丹紋在燈影下流轉，似有靈息。
丹爐之中的慘叫、烈火之中的掙扎，再度浮現在眼前。
熱淚終是奪眶而出。
他將丹藥送入口中，含淚咽下。
見此一幕，余伯常緊繃的面容，終於緩緩綻開一抹釋然的笑。
「那外門弟子，資質所限，鍊氣一層已是盡頭，終生難至築基，不過是他人墊腳石。與其被旁人所食，不如為你所用。你天資高，能走得更遠，他的死，才有價值。」
余伯常目光愈柔：「守拙，我這一生，所為之事，有對有錯，有悔有不悔。唯有一事，從無遺憾。」
他頓了頓，卻沒說出口，許是覺得他這等修士說出這樣的話，有些失了威儀。
余伯常抬手，以皮肉鬆弛的手，輕輕拭去他淚痕，動作溫柔。
「莫哭，修行之人，不為此態。」
陳守拙咬牙，將丹藥吞入口中。丹化暖流，直入丹田。識海中那點青光，微亮一瞬，復歸沉寂。
余伯常望著他，微微一笑：「去吧。日後，替我去看一看，那上修眼中的天地，是何模樣。」
陳守拙眼眶泛紅，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叩首三拜。
余伯常未扶，只立在原地，望著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弟子，看他叩首起身，一步步走出密室，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
密室重歸寂靜。
他獨自立在原地，望著閉合的石門，佇立良久。
而後轉身，輕撫銅爐壁上密紋，低低喃喃，不知所言。
山外松濤遠來，如海潮起落，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