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趙衡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休養三日,江仙方覺元氣漸復。

  自青塘夜歸,他周身筋骨如散,左肩腫硬如磐,衣衫難著。林挽月不問緣由,只默默煎藥換藥,又暗暗流淚。

  第三日清晨,江仙舒展臂膀,傷勢已經恢復了些許,至少不再流血,又有真元溫養,已然無礙。遂整衣起身,自壁間摘下青劍懸於腰間,邁步出了臨江。

  行至僻靜之處,他劍訣一掐,青霜劍嗡然鳴響,青光縈繞,托著他騰空。晨風拂面,草木清氣沁人心脾,不過片刻,已臨青陽鎮上空

  青陽鎮較臨江更為開闊,上百戶人家依街而居,一條青石板主街橫貫東西,石面被歲月磨得瑩潤光潔。

  時方清晨,街上已是人流往來,挑擔推車、驅牛負薪者絡繹不絕。

  有眼尖的鄉民瞥見天際劍光,先是一怔,隨即呼鄰喚伴,仰頭觀望。一傳十,十傳百,街上行人紛紛仰首,或拱手作揖,或伏地叩拜,亦有畏怯者躲入檐下,仍忍不住探頭偷瞧。

  江仙按落劍光,穩立於鎮口。

  近處百姓看清來人面貌,紛紛躬身行禮:「江主家!」「江主家駕臨!」

  一賣豆腐老漢捧著瓷碗慌忙施禮,碗中豆腐腦潑濺在手,亦不覺燙,只咧嘴憨笑。

  江仙微微頷首,穿鎮而過,逕往鎮西秦家而去。

  秦家門前老槐濃蔭蔽日,綠蔭半覆庭院。院門虛掩,秦越正蹲在院中磨刀,聞腳步聲抬頭,見是江仙,忙棄刀起身迎上。

  「江主家,傷勢已愈?」他目光落在江仙肩頭,關切問道。

  江仙輕抬臂膀,淡然一笑:「已然無礙。那位先生何在?」

  秦越壓低聲音:「鎮外山洞之中。鎮上人多眼雜,不便安置家中,恐走漏風聲。山洞僻靜,少人涉足,最為穩妥。」

  頓了頓又道,「我每日送去飲食,他傷勢沉重,尚能支撐。」

  江仙頷首:「引我一見。」

  秦越應聲回屋,背上弓箭,取了乾糧清水,二人便離鎮入山。路徑愈行愈窄,林木漸密,濃蔭遮日,唯碎金般光點灑落地面。行約兩刻鐘,秦越撥開叢叢灌木,露出一道狹窄石縫。

  「便在此間。」他側身而入。

  江仙緊隨其後,石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行數步後,洞內豁然開朗,竟是一方天然岩洞。方圓丈許,地面鋪著乾草,草上臥著一人。

  那人年約四十上下,一身灰布道袍沾滿血污泥漬,褶皺不堪,形同襤褸。

  聽得動靜,他緩緩睜眼。雙目渾濁如蒙厚翳,視物需眯眼凝神,良久才對焦。先望了望秦越,轉而落於江仙身上,目光微凝,似在打量。

  秦越蹲身放下乾糧清水,低聲引薦:「趙先生,這位便是,江主家。」

  那人聞言,掙扎欲起身。手臂撐於乾草,顫顫巍巍,兩次撐扶不起,頹然倒回。喘息數息,再度奮力,終半倚洞壁,大口喘粗氣。

  半晌方定,他抬首拱手。一雙手瘦若枯柴,指節粗大,「在下趙衡之,天一門弟子……」

  「逃難至此,驚擾道友。」

  江仙尚未開口,忽覺眉心一跳,識海之中洛書遺簡悄然亮起,青光溫潤,漾於神識之間。簡上浮現數行古篆,光芒凝字,清晰分明:

  【今日運勢:大吉】

  【小吉:披月山坳西側溪澗,石下茶草,取水烹茶,可清神滌慮,輔助調息。】

  【中吉:青陽山,崖壁生有一株化血草,乃療傷良藥,采之可用。】

  【大吉:眼前此人,雖落魄潦倒,氣數未盡。天一門與水雲門素有舊誼,此人日後於你大有裨益,善待結交,必有厚報。】

  江仙目光微凝,不動聲色斂去心神,再看那氣息微弱的趙衡之。

  此人雖氣若遊絲,指尖卻微有顫動,於乾草上輕輕划動,似暗掐訣印,又似摸索某物。

  江仙沉默片刻,自懷中取出一隻素瓷小瓶。他拔去瓶塞,倒出一粒遞至趙衡之面前:「趙先生,此乃續脈丹,可接續經脈、溫養元氣,你先服下一粒,靜心調息。」

  趙衡之抬眼,望著丹藥,又望向江仙。

  他顫巍巍伸手接過,將丹丸送入口中,吞咽而下。

  丹藥入腹一瞬,他渾身微震,似受一股暖流沖盪,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漸趨平穩,面上蠟黃稍減,眼中翳障亦淡了幾分。他閉目調息許久,再度睜眼時,目光已清亮不少。

  「多謝道友丹藥。」

  「趙某殘軀得蒙收留,已是萬幸,今復獲靈丹,此恩必記。」

  江仙淡淡道:「先生不必多禮。天一門與水雲門素來交好,先生落難至此,本當相助。只管在此安心養傷,所需之物,盡可告知。」

  趙衡之聞言,眼眶微熱,喉間滾動,欲言又止,終是深深拱手致謝。

  江仙又囑秦越:「趙先生此處,你多費心照料,藥材飲食,皆可從我府中支取。」

  秦越躬身應諾。

  江仙看向趙衡之,溫聲道:「先生安心休養,不必心急,待傷勢好轉,再從長計議。」

  趙衡之緩緩抬眼,目中藏著一絲複雜神色:「江主家,趙某尚有一事相求。此番遭人伏擊,隨身物事盡失,唯有一件緊要之物貼身藏好,未曾被奪。此物干係非同小可,不敢輕露,亦不敢隨身攜帶。待趙某傷愈,想請江主家代為保管,不知可否?」

  江仙略一沉吟,心中暗道:莫不是怕這是燙手山芋,這才想讓我代為保管?

  於是頷首:「先生養傷為重,此事不急,待痊癒後再議不遲。」

  趙衡之長長舒氣,如釋重負,閉目倚壁,不再言語。

  江仙與秦越對視一眼,悄然退出山洞,將灌木重新掩好。

  出得山來,秦越低聲問道:「江主家,此人……」

  江仙抬望天際,日頭已過中天,陽光穿葉而下,暖意滿身。

  「先讓他安心休養。」他緩緩道,「日後之事,日後再斷。」

  秦越點頭,不再多問。二人循路而歸,一路默然。

  至鎮口,江仙駐足:「我先回去,趙先生那邊,勞你多費心,若有事,便來尋我就是。」

  秦越應道:「江主家儘管放心。」

  江仙頷首欲行,忽又回身:「對了,靈稻之事,待秋收之後,你來取便是。靈石一事,不必著急,何時方便,何時再說。」

  秦越一怔,隨即含笑拱手:「多謝江主家厚待。」

  江仙擺了擺手,轉身出鎮。尋一僻靜之地,再祭青劍,劍光沖天,往臨江方向而去。

  秦越立在鎮口,望著那道青光漸遠漸小,終沒入天際,佇立良久,方轉身歸家。

  院中,秦廣林正坐於老槐樹下,見兒子歸來,抬眼淡淡一問:「走了?」

  秦越應聲蹲下:「走了。」

  秦越望著父親雙手,忽低聲道:「爹,那位趙先生,為何叫我去通報給江氏?」

  「這人半死不得活的模樣,我殺了這人,悄無聲息的奪了他身上的東西不可麼?」

  秦廣林手中動作頓了一頓,嘆氣道:「我聽聞宗門弟子,是有那魂燈在門中,若是殺了,燈滅,同時也會暴露位置,到時候人家尋上門,我等如何應對?」

  「此事若是告知江氏便不一樣,若是此人死在這地界,上頭興師問罪,也不至於輪到我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