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貓鼠濟
紫蛇屍身橫陳塘畔，碩首垂落泥濘，獨目神光盡散，恍若蒙塵寒珠，再無半分生氣。
蘆影被風吹得頎長，竿竿斜映水面。
江仙拄青劍而立，胸間起伏難平。
左肩遭蛇尾重擊之處衣帛碎裂，露出皮下血肉，觸目驚心。
他微抬右臂，一陣鑽心劇痛自肩頸直竄指尖，幾令長劍脫手。他深納一口氣，面上不露半分孱弱。
秦越面頰為妖霧所蝕，數道血痕宛然，如鞭笞之跡，隱隱滲血；衣衫亦多有撕裂，左袖自肩至肘豁開，臂膀上淺痕交錯，猶自滲著血珠。
他看著江仙那觸目驚心的傷勢，心中暗暗道：只怕他修為又有增進。
秦越蹲身掬塘水滌洗傷口，復自衣襟扯下素布條，纏裹掌間蘆葉劃傷：「特來尋主家議事。半途聞此地殺伐之聲激盪，知是有殊死搏殺，故而繞路趕來，正見你與巨蛇死戰。」
他縛好布條，心有餘悸地望向那蛇妖：「此蛇，怎會在此？」
這蛇妖氣息強橫，尋常鍊氣妖物化形之後，近乎與人無異，若是不欲生事，便是混跡凡俗，尋常人也難發現。
江仙頷首，不欲多言。
秦越亦知分寸，於是閉嘴不言。
「所議何事？」江仙沉聲道。
秦越起身，拍去膝間泥垢：「今日，有一人投奔我家。自稱是天一門修士，於蜀地遭人伏擊，身負重傷，一路顛沛至此。他言天一門與水雲門素有交契，竟求我暫容其棲身養傷。」
江仙聞言，眉峰微蹙。
「我出身獵戶，不明宗門深淺，不敢擅作主張，唯恐引禍上身，累及鄉鄰。」秦越語氣懇切。
「主家，執掌一方秩序，此事須得主家定奪。」
夜色漸濃，穹蒼染作沉淵靛藍，一星初綻，冷芒寂寂。
江仙思忖片刻，緩緩開口：「且讓他暫住休養，靜待幾日。待我傷愈，自去親見此人。」
秦越鬆了口氣，拱手稱是：「如此便好，我回去便囑他安心靜養。」
稍頓，他又面露赧然道：「尚有一事，欲求江主家通融。待靈稻收成，我願以靈石求購些許。家中薄田所植皆凡谷，只可餬口，無益修行。家父年邁，道途已盡，我年少尚需精進，聞靈稻有助鍊氣，正有此求。」
江仙微微頷首：「無妨。待到秋收，若有餘糧，你來取便是。靈石緩議，不必急在一時。」
秦越面現喜色，拱手謝過，復關切道：「主家肩頭傷勢沉重，可要緊？」
江仙淡淡一笑：「小傷罷了，將養數日便無礙。」
他自始至終腰背挺直，氣息沉凝，半分頹態不露。
一是不願失了威儀；二則秦越驟然現身，雖似仗義出手，其來意終究未明，人心隔肚皮，不得不暗自提防，縱是真元耗盡、筋骨欲裂，亦要強撐不倒。
秦越見他神色如常，不再多言，負弓整衣：「那人尚在我家，家父一人照料，我放心不下，便先告辭。江主家亦早歸歇息，塘畔夜寒露重，恐傷愈遲滯。」
言罷，御劍而起。
待秦越身影徹底消失，江仙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那股強壓下去的劇痛與虛脫如潮水般反撲而來，丹田真元幾近枯竭，經脈如裂，肩骨似碎。
他只覺眼前一黑，周身氣力盡散，膝頭一軟，再也支撐不住。
伸手欲扶，唯劍插泥中，被他一帶歪傾。
他踉蹌數步，膝磕石上，終頹然跌坐蘆叢之中，再難動彈分毫。
方才死戰過後，他咬牙一口氣勁撐著他不倒；此刻人去影孤，氣散神頹，便再也繃不住。
他倚斜石而坐，雙腿浸於泥濘，青霜劍橫擱膝上，劍上蛇血已凝，章節更新提醒：第一百章 貓鼠濟，閱讀地址。冷月一照，泛出幽寒。
他欲調息休養，肩膀處卻劇痛驟發，如刀刮骨，額間冷汗涔涔而下，浸透衣背。
他再運功，痛楚更烈，眼前陣陣發黑，便閉目粗喘，仰望穹蒼。
月已東升，一彎寒鐮懸於東山，清輝冷冽。
星河漸繁，疏芒點點，天幕沉黑，對岸蘆盪隱於暗夜。
他想起紫蛇彌留之語，喃喃似夢：春山桃花、東海滄波，姊妹相依一甲子，一朝仇殺，身死道消。
一念及此，心神激盪，加之傷勢爆發，神思再也難持。
眼皮重若千鈞，肩頭痛楚化作悶沉滯塞，周身寒意刺骨。
他心知許是那紫蛇霧氣殘餘下的影響，不斷擾他心神。
加上四肢百骸俱軟，如抽去筋骨，半點氣力也無。
他正思忖該如何回去，神識便驟然潰散。
眼前星月、蘆塘、暗影盡數沉入無邊黑暗，那黑暗如寒淵巨浸，自足底漫捲而上，覆頂壓胸，令他窒息。
他最後掙扎一瞬，終是不支，頭一歪，昏過去，身軀軟倒石邊。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有濕熱軟物輕舔指尖，細而微糙，帶著微癢暖意。
他欲縮手，卻四肢僵硬，動彈不得。繼而那物咬住袖口輕拽，又以毛茸茸頭顱拱其掌心，細細吱吱聲入耳，尖細急切。
江仙艱難掀開重若鉛石的眼帘，視線模糊之中，只見小鼠妖蹲在掌心，黑豆般的小眼在月光下亮如碎星，兩隻前爪扒著他手指，頻頻回頭朝蘆叢嘶鳴。
葦叢一陣輕響，狸花銜一物躍出，落地輕拋，快步至他身側，先嗅其手腕脈息，復探其胸間氣口，最後以濕鼻輕拱其下頜，聲線微顫：「總算未死絕。」
江仙唇動欲言，卻發不出半分聲響，只余喉間低啞氣音。
狸花在他身側蜷臥，以溫熱身軀抵住他左臂，驅散入骨寒意。小鼠妖卻靈巧爬上他膝頭，從頸間皮毛下拖出一隻素白瓷瓶，小心翼翼捧至江仙唇邊，吱吱輕叫，似是催促。
狸花見狀，伸爪拔去瓶塞，一股清苦藥香彌散開來。
它以爪尖蘸出三粒朱紅丹丸，圓潤瑩潤，靈光微泛，輕聲道：「這是從你密室取來的聚氣愈傷丹。」
此物還是江仙從韋老等人身上得來，不想今日派上大用。
說罷，它輕捏江仙下頜，令其唇齒微張，將丹丸緩緩送入。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暖流自喉間滑落，直入丹田，散入經脈。
暖流所過之處，撕裂般的痛楚稍緩，枯竭的丹田道火亮了一分。
江仙悶哼一聲，眉頭漸展，散亂的神識緩緩歸位，昏沉之意褪去不少。
他閉目凝神，借著丹藥藥力，勉強運轉一絲真元，溫養受損經脈。肩頭劇痛雖未消弭，卻已不再攻心刺骨，周身寒意亦被狸花體溫與丹力驅散。
小鼠妖見他氣色稍緩，便縮在他掌心，團作一團，如一隻溫熱小爐，將微弱妖氣緩緩釋放以溫潤他。
狸花則昂首四顧，耳尖時動，警戒四周，守在他身側，寸步不離。
清月漸移中天，銀輝穿蘆葉灑落，碎銀般鋪在一人一貓一鼠身上。
塘水寂寂，映月如璧，蟲鳴斷續，夜風輕軟。
江仙調息片刻，終能緩緩抬手，撫過狸花脊背，又輕輕碰了碰掌心小鼠妖。
一股暖軟之意自心底升起，壓過了廝殺之冷、喪妖之戚、防人之惕。
他撐著青劍，借著丹力，一點點直起身。肩傷仍痛，冷汗再滲，卻已能站穩。
隨後將那蛇妖處理乾淨了。
這才拄劍緩步，一步一步踏出蘆盪。
身後青塘寂然，寒波映月，宛如一滴懸於天地間的清淚。
蘆影被風吹得頎長，竿竿斜映水面。
江仙拄青劍而立，胸間起伏難平。
左肩遭蛇尾重擊之處衣帛碎裂，露出皮下血肉，觸目驚心。
他微抬右臂，一陣鑽心劇痛自肩頸直竄指尖，幾令長劍脫手。他深納一口氣，面上不露半分孱弱。
秦越面頰為妖霧所蝕，數道血痕宛然，如鞭笞之跡，隱隱滲血；衣衫亦多有撕裂，左袖自肩至肘豁開，臂膀上淺痕交錯，猶自滲著血珠。
他看著江仙那觸目驚心的傷勢，心中暗暗道：只怕他修為又有增進。
秦越蹲身掬塘水滌洗傷口，復自衣襟扯下素布條，纏裹掌間蘆葉劃傷：「特來尋主家議事。半途聞此地殺伐之聲激盪，知是有殊死搏殺，故而繞路趕來，正見你與巨蛇死戰。」
他縛好布條，心有餘悸地望向那蛇妖：「此蛇，怎會在此？」
這蛇妖氣息強橫，尋常鍊氣妖物化形之後，近乎與人無異，若是不欲生事，便是混跡凡俗，尋常人也難發現。
江仙頷首，不欲多言。
秦越亦知分寸，於是閉嘴不言。
「所議何事？」江仙沉聲道。
秦越起身，拍去膝間泥垢：「今日，有一人投奔我家。自稱是天一門修士，於蜀地遭人伏擊，身負重傷，一路顛沛至此。他言天一門與水雲門素有交契，竟求我暫容其棲身養傷。」
江仙聞言，眉峰微蹙。
「我出身獵戶，不明宗門深淺，不敢擅作主張，唯恐引禍上身，累及鄉鄰。」秦越語氣懇切。
「主家，執掌一方秩序，此事須得主家定奪。」
夜色漸濃，穹蒼染作沉淵靛藍，一星初綻，冷芒寂寂。
江仙思忖片刻，緩緩開口：「且讓他暫住休養，靜待幾日。待我傷愈，自去親見此人。」
秦越鬆了口氣，拱手稱是：「如此便好，我回去便囑他安心靜養。」
稍頓，他又面露赧然道：「尚有一事，欲求江主家通融。待靈稻收成，我願以靈石求購些許。家中薄田所植皆凡谷，只可餬口，無益修行。家父年邁，道途已盡，我年少尚需精進，聞靈稻有助鍊氣，正有此求。」
江仙微微頷首：「無妨。待到秋收，若有餘糧，你來取便是。靈石緩議，不必急在一時。」
秦越面現喜色，拱手謝過，復關切道：「主家肩頭傷勢沉重，可要緊？」
江仙淡淡一笑：「小傷罷了，將養數日便無礙。」
他自始至終腰背挺直，氣息沉凝，半分頹態不露。
一是不願失了威儀；二則秦越驟然現身，雖似仗義出手，其來意終究未明，人心隔肚皮，不得不暗自提防，縱是真元耗盡、筋骨欲裂，亦要強撐不倒。
秦越見他神色如常，不再多言，負弓整衣：「那人尚在我家，家父一人照料，我放心不下，便先告辭。江主家亦早歸歇息，塘畔夜寒露重，恐傷愈遲滯。」
言罷，御劍而起。
待秦越身影徹底消失，江仙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那股強壓下去的劇痛與虛脫如潮水般反撲而來，丹田真元幾近枯竭，經脈如裂，肩骨似碎。
他只覺眼前一黑，周身氣力盡散，膝頭一軟，再也支撐不住。
伸手欲扶，唯劍插泥中，被他一帶歪傾。
他踉蹌數步，膝磕石上，終頹然跌坐蘆叢之中，再難動彈分毫。
方才死戰過後，他咬牙一口氣勁撐著他不倒；此刻人去影孤，氣散神頹，便再也繃不住。
他倚斜石而坐，雙腿浸於泥濘，青霜劍橫擱膝上，劍上蛇血已凝，章節更新提醒：第一百章 貓鼠濟，閱讀地址。冷月一照，泛出幽寒。
他欲調息休養，肩膀處卻劇痛驟發，如刀刮骨，額間冷汗涔涔而下，浸透衣背。
他再運功，痛楚更烈，眼前陣陣發黑，便閉目粗喘，仰望穹蒼。
月已東升，一彎寒鐮懸於東山，清輝冷冽。
星河漸繁，疏芒點點，天幕沉黑，對岸蘆盪隱於暗夜。
他想起紫蛇彌留之語，喃喃似夢：春山桃花、東海滄波，姊妹相依一甲子，一朝仇殺，身死道消。
一念及此，心神激盪，加之傷勢爆發，神思再也難持。
眼皮重若千鈞，肩頭痛楚化作悶沉滯塞，周身寒意刺骨。
他心知許是那紫蛇霧氣殘餘下的影響，不斷擾他心神。
加上四肢百骸俱軟，如抽去筋骨，半點氣力也無。
他正思忖該如何回去，神識便驟然潰散。
眼前星月、蘆塘、暗影盡數沉入無邊黑暗，那黑暗如寒淵巨浸，自足底漫捲而上，覆頂壓胸，令他窒息。
他最後掙扎一瞬，終是不支，頭一歪，昏過去，身軀軟倒石邊。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有濕熱軟物輕舔指尖，細而微糙，帶著微癢暖意。
他欲縮手，卻四肢僵硬，動彈不得。繼而那物咬住袖口輕拽，又以毛茸茸頭顱拱其掌心，細細吱吱聲入耳，尖細急切。
江仙艱難掀開重若鉛石的眼帘，視線模糊之中，只見小鼠妖蹲在掌心，黑豆般的小眼在月光下亮如碎星，兩隻前爪扒著他手指，頻頻回頭朝蘆叢嘶鳴。
葦叢一陣輕響，狸花銜一物躍出，落地輕拋，快步至他身側，先嗅其手腕脈息，復探其胸間氣口，最後以濕鼻輕拱其下頜，聲線微顫：「總算未死絕。」
江仙唇動欲言，卻發不出半分聲響，只余喉間低啞氣音。
狸花在他身側蜷臥，以溫熱身軀抵住他左臂，驅散入骨寒意。小鼠妖卻靈巧爬上他膝頭，從頸間皮毛下拖出一隻素白瓷瓶，小心翼翼捧至江仙唇邊，吱吱輕叫，似是催促。
狸花見狀，伸爪拔去瓶塞，一股清苦藥香彌散開來。
它以爪尖蘸出三粒朱紅丹丸，圓潤瑩潤，靈光微泛，輕聲道：「這是從你密室取來的聚氣愈傷丹。」
此物還是江仙從韋老等人身上得來，不想今日派上大用。
說罷，它輕捏江仙下頜，令其唇齒微張，將丹丸緩緩送入。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暖流自喉間滑落，直入丹田，散入經脈。
暖流所過之處，撕裂般的痛楚稍緩，枯竭的丹田道火亮了一分。
江仙悶哼一聲，眉頭漸展，散亂的神識緩緩歸位，昏沉之意褪去不少。
他閉目凝神，借著丹藥藥力，勉強運轉一絲真元，溫養受損經脈。肩頭劇痛雖未消弭，卻已不再攻心刺骨，周身寒意亦被狸花體溫與丹力驅散。
小鼠妖見他氣色稍緩，便縮在他掌心，團作一團，如一隻溫熱小爐，將微弱妖氣緩緩釋放以溫潤他。
狸花則昂首四顧，耳尖時動，警戒四周，守在他身側，寸步不離。
清月漸移中天，銀輝穿蘆葉灑落，碎銀般鋪在一人一貓一鼠身上。
塘水寂寂，映月如璧，蟲鳴斷續，夜風輕軟。
江仙調息片刻，終能緩緩抬手，撫過狸花脊背，又輕輕碰了碰掌心小鼠妖。
一股暖軟之意自心底升起，壓過了廝殺之冷、喪妖之戚、防人之惕。
他撐著青劍，借著丹力，一點點直起身。肩傷仍痛，冷汗再滲，卻已能站穩。
隨後將那蛇妖處理乾淨了。
這才拄劍緩步，一步一步踏出蘆盪。
身後青塘寂然，寒波映月，宛如一滴懸於天地間的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