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青粳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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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末,靈稻下秧。

  此乃水雲門封禁三處地界以來,首開靈田耕植。

  谷種由山門親發,號曰青粳靈谷,傳是門中於靈脈之上溫養數代方得的良種。此稻耐旱喜溫,種下四個月便可成熟,較凡谷縮短一季光陰,唯對水土極是挑剔,必植於朝陽田畝,水勢深淺皆需拿捏得恰到好處,分毫差池不得。

  江仙命人於臨江之畔辟出水田三十畝,又從西雲、青陽兩地遴選熟稔農事的老農,親授育秧、插秧、控水之法。

  那些老農躬耕凡土一生,種靈稻卻是頭一遭,皆蹲在田埂之上,捧著那青瑩溫潤的谷種反覆<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嘖嘖稱奇。

  「此穀粒,竟比凡種沉上數倍。」

  「何止,一粒可抵凡谷三粒之重。」

  「仙家造物,果真非同凡俗。」

  江仙並不催促,只任由眾人慢慢摸索。頭一茬收成,不求豐稔,能順利插秧、如期收割,便算功成。

  水雲門定下的貢額,是三百斤,又傳下小雲雨符,用來保證風調雨順。

  水雲門又用仙法開墾出三十畝靈田。

  可初次試種,誰也無半分把握。

  山門倒也通融,言明若欠收不足,可以靈石抵數——一斤靈稻折十枚下品靈石,三百斤,便是三千枚之數。

  暮色垂空,江仙自田間歸來,衣袂沾泥。

  廊下,狸花正蜷身假寐,眯眼搖尾,如今它已修至凝息三層,皮毛油亮如緞。那小鼠妖縮在它頭頂,小小一團,綠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轉,正小口嚼著狸花給它偷來的肉條。

  「大忙人回來了。」狸花睜開一眸,聲線慵懶。

  江仙應了一聲,在旁坐下。

  「靈稻貢額,那水雲門中如何吩咐?」狸花問道。

  「三百斤。」

  狸花聞言,尾尖頓止:「三百斤?便憑這三十畝田?」

  江仙頷首:「是。」

  狸花咂舌:「能種得出來?」

  頭頂小鼠妖忽然磕絆著插嘴:「種、種不出來。」

  它口齒較往日已利落許多,卻仍似初學語的稚童,嗓音惹人莞爾。

  狸花一爪將它拍落,斥道:「偏你多嘴!」

  小鼠妖滾落在地,翻了個跟頭爬起,委屈縮在一旁,嘟囔道:「本、本就是實話……」

  江仙望著一貓一鼠,忽而失笑:「種不出,便以靈石抵數。」

  狸花一怔:「你有那般多靈石?」

  江仙搖頭:「沒有。」

  江仙緩緩道:「先耕著,能收多少算多少,缺額,慢慢湊便是。」

  狸花沉默片刻,輕嘆一聲:「修行之人,竟要躬耕交租,與凡世佃戶,又有何異?」

  心念微動之際,忽有一縷玄異感應自識海泛起,仿佛有物自遠方遙遙呼喚,又似一根無形絲線,自天外牽來,輕輕一扯。

  扯得江仙心神一漾,隨即心頭一凜。

  自多年前指引後,洛書遺簡便沉寂無波,此刻驟然生出感應,莫非……

  是了,子簡!

  念及此處,卻暗暗道:「這些年都不曾有過反應,怎麼會今日……」

  隨後心中又是一動。

  識海之中,那遺簡正緩緩綻放青光,幽光漾漾,漫遍靈台。龜甲之上,數行古篆由靈光凝鑄,一筆一畫,竟殷赤如血:

  【今日運勢:大凶】

  【小吉:披月山中有毒蜂於山腳,生出許多靈蜜,除之可得。】

  【中吉:家中靈草,可托陳守拙煉丹,此人修木德,精丹道,堪託付。】

  【大凶:水雲門陳守拙,奉令至封地,尋洛書碎簡,已生疑心。稍有不慎,恐行跡敗露。】

  江仙瞳孔驟縮。

  碎簡。

  陳守拙竟在搜尋洛書遺簡的殘片?

  他心潮翻湧,又有十四字緩緩浮現:


  「青陽舊墟藏玄機,引君一探自消疑。」

  青陽舊墟。

  江仙凝望著卦象,又看向這十四字古篆,心中已然如明鏡一般,輕聲喟嘆。

  ……

  數十里之外,天上雲端,一人御劍而行,劍上立著一位白衫道人,正是水雲門陳守拙。

  他明面上是巡查封地、察看靈稻耕種,順帶與江仙商議事宜,暗地裡,卻奉了師父余伯常密令。

  臨行之前,余伯常將他喚至身前,自袖中取出一枚銅鏡,遞與他:「此乃搬山寶鑑,可探靈寶異動,可探出氣絲,勾動寶物,縱是隱秘之物,亦能照出端倪。」

  寶鑑古拙無華,鏡面黯淡,背面篆刻繁密符文。

  「你此去封地,暗中查探,看這三處地界,是否藏有……不該存在之物。」

  陳守拙未曾多問,躬身領命。

  此刻他踏劍凌空,指尖凝一縷靈氣注入寶鑑。

  銅鏡微顫,黯淡鏡面驟然亮起薄霧,霧中似有流光煙靄飄忽不定,只一閃,便如煙消雲散,再無蹤跡。

  陳守拙眉頭微蹙,數次催動靈氣,寶鑑皆再無反應。

  他將鑒器收入懷中,俯首下望。山川河流飛速倒退,臨江鎮的輪廓,已在暮色中依稀可見。

  方才那一閃靈光,究竟是此地確有隱秘,還是……

  他按下劍光,朝臨江鎮徐徐落去。

  江仙立在院門之前,望著天際那道愈近的劍光,整肅衣袍,神色靜如止水。

  劍光落於院前,陳守拙收了飛劍,緩步上前:「江道友。」

  江仙拱手回禮:「陳仙長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陳守拙含笑:「道友客氣。此番前來,一為察看靈稻耕種情形,二亦有瑣事相商。」

  江仙引他入院,二人於石凳落座。狸花與鼠妖早已悄然避退,院中只剩清風寂寂。

  陳守拙環顧四周:「道友此處院落,倒是清幽得很。」

  「山野荒居,難比仙門氣象。」

  陳守拙擺手笑道:「道友過謙了。」話鋒微轉,「門中定下三百斤靈稻之額,道友可有難處?」

  江仙沉吟道:「初次試種,全無經驗,三十畝田欲納三百斤,恐有些吃力。」

  「門中亦知首年不易,許以靈石抵數,道友不必過分憂心。」

  「多謝陳仙長體諒。」

  陳守拙又問及鄉勇、縣衙諸事,江仙一一從容作答。言談皆是尋常事務,可江仙心知,對方此行,絕非是來詢問瑣事的。

  片刻後,陳守拙忽然問道:「道友居臨江已有十數年,附近山川地勢,想必極為熟稔?」

  「我祖輩在這山中,自然是熟稔的。」江仙應道。

  「道友可知,這周遭可有什麼異狀之地?」

  江仙心中一動,想起那卦象所言,面上波瀾不驚:「若說古怪之地,倒確有一處。」

  陳守拙目光微凝。

  「青陽山內,有廢棄仙府,荒棄多年,草木瘋長,亂石嶙峋,尚有殘壞石坊佇立。本地鄉民皆不敢近前,言稱其內有詭。」

  陳守拙眼中微亮:「仙府遺蹟?」

  「前些時日,我在山中除滅一鼠妖,那妖物便盤踞於遺蹟附近,還自其中拾得一物。」

  江仙說著,自懷中取出一枚瑩白珠玉,托於掌心。

  陳守拙接過細看,珠身冰涼沁手,內蘊一股異力,隱隱能擾人心神。

  「此珠,可亂人心智。」

  「正是。那鼠妖與我交手時,曾以此物惑我,險些令我中招。」

  陳守拙反覆端詳,將珠子遞還:「道友福澤不淺,此物想來是遺蹟中流出的異寶。」

  江仙收好珠玉:「遺蹟之內,或許尚有其他隱秘,只是我修為淺薄,不敢深入。」

  陳守拙默然片刻。

  搬山寶鑑的靈光、師父的叮囑、青陽山仙府遺蹟……種種線索交織,此處已是最大疑處。

  陳守拙心中思忖,只怕這師尊所言之物,是在那青陽山的仙府遺蹟之中。

  他看向江仙,欲從其神色間窺得半分異樣,可江仙只是安然端坐,不避不迎,淡然敘說遺蹟舊事。


  陳守拙看了片刻,忽而笑道:「道友倒是坦誠。」

  「陳仙長既問,我既為仙門治下,自當據實以告,並無可瞞之處。」

  陳守拙點頭,不再追問,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便告辭。靈稻之事,勞道友多費心,若有難處,可傳訊回門。」

  江仙起身相送:「多謝陳師兄。」

  行至院門,陳守拙忽然駐足回首:「道友,那青陽山遺蹟,往後切莫再往。」

  江仙微怔。

  「此地恐藏兇險,待我回山稟明師父,再做處置。」

  「多謝陳仙長提醒。」

  陳守拙不再多言,祭出佩劍。

  江仙心頭一動,卦象所言之事,隱隱便要應在此刻。

  「陳道友且慢。」

  陳守拙早已祭出飛劍,一足踏於劍脊之上,聞得呼聲,旋身回頭。

  他本急欲回山,稟明師父青陽遺蹟之事,可江仙既開口相留,仍是收了足,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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