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籌安策
春雪消融，時序更迭。
山間杜鵑盛放，灼灼如火，燃遍層巒；待至五月，田疇稻禾，青碧連天。
臨江鎮，從未有過這般喧騰鼎沸。
臨江原先是附屬西雲縣的一個小鎮，同青陽鎮一般，人口不過數千人。
此番西雲縣諸豪紳聞風而動，乘騾車駕駟馬，攜重禮厚幣，絡繹奔赴臨江這個小鎮，唯恐遲一步，失了攀附仙門、結好江家之機。
一時間，臨江鎮的青石長街，竟被車馬填塞，水泄不通。
鎮中食鋪酒肆，生意鼎沸，從朝至暮，灶火不熄，鍋鏟鏗鏘，未曾稍歇。
地價亦隨之水漲船高。
豪紳們出手豪闊，見良田沃土便爭相購置，皆言要在臨江置下產業，以備日後與仙門往來。
日後仙門徵用其地，必然會與其來往，這些豪紳是做著結交仙門的美夢。
昔日不值幾緡的荒坡野地，一夕之間價增十倍。鎮上數戶老民，變賣祖上薄田，手握白銀累累。
江府門檻，幾被踏平。
來者皆是客，江仙亦不端仙門架子。有人拜謁，便從容相見；有人饋贈，便悉數收下。綾羅錦緞、金玉珍玩、古玩字畫，堆盈一室，他亦不曾清點，只命下人收管。
眾豪紳見他來者不拒，暗自竊喜，只當這江仙與貪官劉慎一般，貪財好利，極易籠絡。
更有膽大者，試探開口，欲在臨江置辦產業，求江家主行個方便。
江仙聞言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眾人摸不透其意，亦不敢多言。
這般喧囂月余，及至五月，江仙忽然緊閉院門，謝客不見。
豪紳們守於門外，候一日、兩日、三日，院門始終未開。有人不甘心，托人遞帖，卻如石沉大海；有人賄以金銀於守門僕役，僕役只躬身回稟：「主家近日事務繁忙，不見外客。」
眾人面面相覷，皆猜不透江仙葫蘆里賣的是何藥。
又過數日，鎮中忽來數名衙役。
此輩並非官府差人，乃是江仙新近招募。皆著嶄新皂衣，腰懸鐵尺，巡行街市，整肅秩序。豪紳車馬占道塞街，衙役便上前溫言相請挪讓。
眾豪紳雖心有不甘，只得從命。
緊接著，廢棄縣衙便在臨江重開。
此處原是劉慎舊署，自其死後便空廢多時，塵積蛛網。江仙命人修繕一新，更易匾額，重啟公堂。
堂中坐者，並非他本人，而是江仙請回的幾位老吏——皆是昔日精通刑名錢糧的能吏，如今復被請回，掌理事宜。
縣衙開堂之日，江仙親至。
他轉身對眾老吏道：「此後西雲一應訟案，皆歸爾等處置。該斷則斷，該判則判，勿徇私情，勿枉良善。」
老吏們連連躬身應諾。
江仙又道：「俸銀用度，不必憂心，皆由地方豪紳百姓據家境支應。」
老吏們相視一眼，皆露感激之色。
那些豪紳得到消息，原以為又是從前那樣，帶頭募捐銀錢建設地方，隨後帶動當地百姓，再與之分帳。
後來才發現，這江氏竟是要從他們身上刮下油水來！
更令鎮民訝異的，是江仙欲募鄉勇、建軍伍之事。
消息傳出。
「江主家要招募鄉勇，於鎮中建一支隊伍，操練戍邊，保境安民！」
有人不信，疑道：「當真？江主家收禮尚且無暇，怎有心顧及此事？」
「怎會不顧？江主家已將所收諸般禮品，盡充公庫！購置刀槍甲冑，延請武師教頭，所費皆出於此！」
眾人聞之，盡皆愕然。那些豪紳所贈重禮，原以為盡入江仙私囊，未料竟悉數取出，用於安民固境。
江仙募勇建軍的消息傳開，鎮中不少青壯年躍躍欲試。
……
這日。
二牛幾人，卻心下忐忑，坐立難安。
他們原是追隨江仙籌辦商隊之人。
年前江仙命其置辦騾馬、籌備貨物、奔忙幾月，萬事齊備，卻逢那仙門臨近，商隊之事暫且擱置。
後仙門敕令下達，江仙身兼三地署理，他們更不敢再提商隊舊事。
這幾日，幾人聚於二牛家中，默然相對。
二牛院落狹小，一株歪棗生庭，幾張長凳列階。眾人坐於樹蔭之下，皆悶聲不語。
劉卯蹲於牆角，執枝劃地，兩條大鼻涕掛在鼻子下，半晌未畫成形。
終是二牛先開口：「你們說，商隊一事，還提與不提？」
李洪波吐去口中草莖，沉聲道：「提？如何提？江主家如今已是三地署理，日理萬機，哪有閒心顧這微末小事？」
有人抬頭，急道：「可我等奔忙許久，騾馬已備，貨物已齊，豈能就此荒廢？」
劉二牛瞪他一眼：「荒廢又如何？你敢去與江主家爭辯？」
那人縮頸，不再多言。
李洪波悶聲道：「要不……去問上一問？」
二牛搖頭：「如何問？你不見那些豪紳，連門都不得入。」
「這些時日，他又奔走三地，我已有些時日不曾見到他了。」
眾人復又沉默。
二牛輕嘆：「我非怨江主家。他志在大事，已是仙人，我等不可拖其後腿。」
二牛這些年跟著江仙，自然是見著他種種，如今這才恍然大悟，大哥早就身懷仙緣，超凡脫俗了。
劉卯嘟囔：「我還盼著商隊獲利，日後娶親。如今這般，親事無望了。」
「二牛叔，就不可以擅自走商嗎？商路咱都知道，便是沒有江主家的命令，咱們也可以走。」
二牛聞言，便是一個板栗敲在他頭上。
「沒主家的吩咐擅自行事，規矩呢？」
正言語間，院門忽被推開。
眾人齊齊抬頭，一時怔住。
門外立著一人，正是江仙。
二牛最先回神，慌忙起身，手足無措行禮：「江……江主家！」
劉仇生、劉卯、李洪波亦連忙起身見禮。
幾人垂首而立，手足無措。
二牛垂首，不敢仰視。憶往昔，他與江仙一同把酒言歡，彼時直呼「大哥」。
而今，身份殊途，那聲稱呼，竟再難出口。
江仙望著他們，沉默片刻。
他心知，有些光景，終究不同往日，仿佛隔著一層可悲屏障。
「都坐吧。」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卻沒有坐下的。
江仙亦不勉強，微微嘆口氣，便是自行坐於棗下石凳。
二牛一怔，抬眼相望。
江仙道：「爾等心血，斷不會付諸東流。」
劉卯眼中一亮，鼻涕一甩急問：「江主家，商隊還辦嗎？」
江仙微微搖頭。
劉卯面色瞬間黯淡下去。
江仙望著他，忽而輕笑：「商隊不辦，然有一事，比商隊更為宏大。」
眾人不明其意。
江仙起身：「我欲打造一支兵伍。」
眾人皆驚。
「西雲、臨江、青陽三地，山匪流寇、山野妖獸、心懷叵測之徒，不會因仙門一道詔令便斂跡。需有人執戈蕩寇，護境安民。」
他頓了頓，目光凝於二牛：「爾等皆是與我共過事之人。事事當先，我有所命，便義無反顧。這般心腹之人，我不託付，又託付何人？」
二牛聞此，眼眶微熱。
江仙微笑道：「商隊之事，暫且擱置。爾等皆入軍伍，日後護境安民可好？」
劉卯率先躍起，朗聲道：「我去！江主家，我願往！」
二牛立在原地，喉間似堵，千言萬語，竟說不出一字。
江仙望著他，溫然一笑：「二牛，你意如何？」
二牛重重頷首，聲音微啞：「去！大哥令往何處，我便往何處！」
「大哥如今是仙人，卻不曾忘了我等兄弟，便是何處去不得。」
江仙也有些動容，溫聲笑道。
「明日，皆至江府候命。」
在場人齊聲應道：「是！」
江仙轉身。
二牛立在院門處，凝望良久，未曾移步。
劉卯湊上前來，嬉笑著推他一把：「二牛叔眼裡進沙子了？」
二牛回神，嘴中笑罵，眼圈卻已微紅。
您收到了一個新的章節更新：《第九十四章 籌安策》，閱讀連結。
山間杜鵑盛放，灼灼如火，燃遍層巒；待至五月，田疇稻禾，青碧連天。
臨江鎮，從未有過這般喧騰鼎沸。
臨江原先是附屬西雲縣的一個小鎮，同青陽鎮一般，人口不過數千人。
此番西雲縣諸豪紳聞風而動，乘騾車駕駟馬，攜重禮厚幣，絡繹奔赴臨江這個小鎮，唯恐遲一步，失了攀附仙門、結好江家之機。
一時間，臨江鎮的青石長街，竟被車馬填塞，水泄不通。
鎮中食鋪酒肆，生意鼎沸，從朝至暮，灶火不熄，鍋鏟鏗鏘，未曾稍歇。
地價亦隨之水漲船高。
豪紳們出手豪闊，見良田沃土便爭相購置，皆言要在臨江置下產業，以備日後與仙門往來。
日後仙門徵用其地，必然會與其來往，這些豪紳是做著結交仙門的美夢。
昔日不值幾緡的荒坡野地，一夕之間價增十倍。鎮上數戶老民，變賣祖上薄田，手握白銀累累。
江府門檻，幾被踏平。
來者皆是客，江仙亦不端仙門架子。有人拜謁，便從容相見；有人饋贈，便悉數收下。綾羅錦緞、金玉珍玩、古玩字畫，堆盈一室，他亦不曾清點，只命下人收管。
眾豪紳見他來者不拒，暗自竊喜，只當這江仙與貪官劉慎一般，貪財好利，極易籠絡。
更有膽大者，試探開口，欲在臨江置辦產業，求江家主行個方便。
江仙聞言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眾人摸不透其意，亦不敢多言。
這般喧囂月余，及至五月，江仙忽然緊閉院門，謝客不見。
豪紳們守於門外，候一日、兩日、三日，院門始終未開。有人不甘心，托人遞帖，卻如石沉大海；有人賄以金銀於守門僕役，僕役只躬身回稟：「主家近日事務繁忙，不見外客。」
眾人面面相覷，皆猜不透江仙葫蘆里賣的是何藥。
又過數日，鎮中忽來數名衙役。
此輩並非官府差人，乃是江仙新近招募。皆著嶄新皂衣，腰懸鐵尺，巡行街市，整肅秩序。豪紳車馬占道塞街，衙役便上前溫言相請挪讓。
眾豪紳雖心有不甘，只得從命。
緊接著，廢棄縣衙便在臨江重開。
此處原是劉慎舊署，自其死後便空廢多時，塵積蛛網。江仙命人修繕一新，更易匾額，重啟公堂。
堂中坐者，並非他本人，而是江仙請回的幾位老吏——皆是昔日精通刑名錢糧的能吏，如今復被請回，掌理事宜。
縣衙開堂之日，江仙親至。
他轉身對眾老吏道：「此後西雲一應訟案，皆歸爾等處置。該斷則斷，該判則判，勿徇私情，勿枉良善。」
老吏們連連躬身應諾。
江仙又道：「俸銀用度，不必憂心，皆由地方豪紳百姓據家境支應。」
老吏們相視一眼，皆露感激之色。
那些豪紳得到消息，原以為又是從前那樣，帶頭募捐銀錢建設地方，隨後帶動當地百姓，再與之分帳。
後來才發現，這江氏竟是要從他們身上刮下油水來！
更令鎮民訝異的，是江仙欲募鄉勇、建軍伍之事。
消息傳出。
「江主家要招募鄉勇，於鎮中建一支隊伍，操練戍邊，保境安民！」
有人不信，疑道：「當真？江主家收禮尚且無暇，怎有心顧及此事？」
「怎會不顧？江主家已將所收諸般禮品，盡充公庫！購置刀槍甲冑，延請武師教頭，所費皆出於此！」
眾人聞之，盡皆愕然。那些豪紳所贈重禮，原以為盡入江仙私囊，未料竟悉數取出，用於安民固境。
江仙募勇建軍的消息傳開，鎮中不少青壯年躍躍欲試。
……
這日。
二牛幾人，卻心下忐忑，坐立難安。
他們原是追隨江仙籌辦商隊之人。
年前江仙命其置辦騾馬、籌備貨物、奔忙幾月，萬事齊備，卻逢那仙門臨近，商隊之事暫且擱置。
後仙門敕令下達，江仙身兼三地署理，他們更不敢再提商隊舊事。
這幾日，幾人聚於二牛家中，默然相對。
二牛院落狹小，一株歪棗生庭，幾張長凳列階。眾人坐於樹蔭之下，皆悶聲不語。
劉卯蹲於牆角，執枝劃地，兩條大鼻涕掛在鼻子下，半晌未畫成形。
終是二牛先開口：「你們說，商隊一事，還提與不提？」
李洪波吐去口中草莖，沉聲道：「提？如何提？江主家如今已是三地署理，日理萬機，哪有閒心顧這微末小事？」
有人抬頭，急道：「可我等奔忙許久，騾馬已備，貨物已齊，豈能就此荒廢？」
劉二牛瞪他一眼：「荒廢又如何？你敢去與江主家爭辯？」
那人縮頸，不再多言。
李洪波悶聲道：「要不……去問上一問？」
二牛搖頭：「如何問？你不見那些豪紳，連門都不得入。」
「這些時日，他又奔走三地，我已有些時日不曾見到他了。」
眾人復又沉默。
二牛輕嘆：「我非怨江主家。他志在大事，已是仙人，我等不可拖其後腿。」
二牛這些年跟著江仙，自然是見著他種種，如今這才恍然大悟，大哥早就身懷仙緣，超凡脫俗了。
劉卯嘟囔：「我還盼著商隊獲利，日後娶親。如今這般，親事無望了。」
「二牛叔，就不可以擅自走商嗎？商路咱都知道，便是沒有江主家的命令，咱們也可以走。」
二牛聞言，便是一個板栗敲在他頭上。
「沒主家的吩咐擅自行事，規矩呢？」
正言語間，院門忽被推開。
眾人齊齊抬頭，一時怔住。
門外立著一人，正是江仙。
二牛最先回神，慌忙起身，手足無措行禮：「江……江主家！」
劉仇生、劉卯、李洪波亦連忙起身見禮。
幾人垂首而立，手足無措。
二牛垂首，不敢仰視。憶往昔，他與江仙一同把酒言歡，彼時直呼「大哥」。
而今，身份殊途，那聲稱呼，竟再難出口。
江仙望著他們，沉默片刻。
他心知，有些光景，終究不同往日，仿佛隔著一層可悲屏障。
「都坐吧。」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卻沒有坐下的。
江仙亦不勉強，微微嘆口氣，便是自行坐於棗下石凳。
二牛一怔，抬眼相望。
江仙道：「爾等心血，斷不會付諸東流。」
劉卯眼中一亮，鼻涕一甩急問：「江主家，商隊還辦嗎？」
江仙微微搖頭。
劉卯面色瞬間黯淡下去。
江仙望著他，忽而輕笑：「商隊不辦，然有一事，比商隊更為宏大。」
眾人不明其意。
江仙起身：「我欲打造一支兵伍。」
眾人皆驚。
「西雲、臨江、青陽三地，山匪流寇、山野妖獸、心懷叵測之徒，不會因仙門一道詔令便斂跡。需有人執戈蕩寇，護境安民。」
他頓了頓，目光凝於二牛：「爾等皆是與我共過事之人。事事當先，我有所命，便義無反顧。這般心腹之人，我不託付，又託付何人？」
二牛聞此，眼眶微熱。
江仙微笑道：「商隊之事，暫且擱置。爾等皆入軍伍，日後護境安民可好？」
劉卯率先躍起，朗聲道：「我去！江主家，我願往！」
二牛立在原地，喉間似堵，千言萬語，竟說不出一字。
江仙望著他，溫然一笑：「二牛，你意如何？」
二牛重重頷首，聲音微啞：「去！大哥令往何處，我便往何處！」
「大哥如今是仙人，卻不曾忘了我等兄弟，便是何處去不得。」
江仙也有些動容，溫聲笑道。
「明日，皆至江府候命。」
在場人齊聲應道：「是！」
江仙轉身。
二牛立在院門處，凝望良久，未曾移步。
劉卯湊上前來，嬉笑著推他一把：「二牛叔眼裡進沙子了？」
二牛回神，嘴中笑罵，眼圈卻已微紅。
您收到了一個新的章節更新：《第九十四章 籌安策》，閱讀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