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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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家宅邸,後院中。

  一桿白蠟桿槍,丈二長短,此刻那槍在江安下手中,便似活物一般。

  槍影綽綽,寒光點點,映著院中那株老柿樹疏疏落落的影子。

  江仙立在廊下,負手而觀。

  他雖不修槍法,卻也看得出,這一路槍法使將出來,要遠勝於讓江安下修行劍法。

  「很好。」

  江仙點點頭。

  江安下收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他聽得父親誇讚,臉上浮起一絲靦腆的笑,撓了撓頭。

  那本槍法,是去年父親給他的,名喚《燎原十二式》。

  他得了之後,閉關之時,日日揣摩,夜夜習練。

  江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孩子,又長高了。

  如今站著,已快與他齊眉。十三歲的少年,正是拔節的時候,一日一個樣。

  那張原本稚嫩的臉,也漸漸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眉眼間隱隱有了幾分少年人的英氣。

  「爹爹,」江安下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我想出去一趟。」

  江仙看著他。

  「出去作甚?」

  江安下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想吃糖葫蘆了。」

  江仙聞言,不禁莞爾。

  他想起安下小時候,林挽月帶他去鎮上,必得買一串糖葫蘆,攥在手裡,舔一口,眯著眼,笑得像個哈兒。

  那時他還小,缺了顆門牙,舔糖葫蘆的樣子憨態可掬。

  如今大了,個子也高了,卻不想還是惦記那一口。

  「去吧去吧。」江仙笑道,「這般大了,還是喜歡吃。」

  江安下嘿嘿一笑,將白蠟桿槍靠在一旁的柿樹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便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沖江仙揮了揮手:「爹爹,我去了!」

  江仙點點頭,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這孩子,今日怎麼這般高興?

  他搖了搖頭,轉身進屋。

  ——

  江安下出了門,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他確實高興。

  今日練槍得了爹爹誇讚,這是他盼了許久的事。

  那一聲「很好」,在他聽來,比什麼都受用。

  他恨不得立刻找人說說。

  可找誰呢?

  弟弟妹妹自然不行。

  爹爹叮囑過,他修行的事,萬萬不能讓園兒和淮也知曉。

  父親對他說,他和弟弟妹妹不一樣,只怕弟弟妹妹年紀尚小,知曉了這事會鬧得厲害。

  娘親倒是知道,可娘親這些時日忙著照顧小十三,累得厲害,他不忍心去打攪。

  他想起一個人。

  陳小丫。

  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

  他有許多日子沒見到她了。

  他不知為何,總想見她。

  每次去江邊,若是見不著她,心裡便空落落的;若是見著了,便覺得這一天都亮堂起來。

  她不會說話,可他會說。

  他跟她說爹爹的事,說娘親的事,說弟弟妹妹的事。

  他跟她說他練劍的事,說修行的事,說他如何一招一式地琢磨。

  他跟她說他修行的事,這個,他只跟她一個人說。

  她聽著,眼睛亮亮的,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搖搖頭,有時候伸出手,比比劃劃。他雖然看不太懂,可就是覺得,她什麼都懂。

  這世上,能聽他說話的人很多。

  可願意聽他說話,又能讓他把什麼話都說出來的人,只有她一個。

  她和他年紀相仿,又很樂意聽他講,因此江安下見著她便時常覺得歡喜。

  他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見著她了。

  尋常時候他會清晨去江邊,等了半晌,也沒見著她的影子。他以為她病了,可又不知道她住在哪兒,只能幹著急,等見著她拎著一個發灰的竹籃裝著縫滿補丁的麻布衣服來了,他才會放下心來。


  今日,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要把練槍的爹爹誇獎的事告訴她,要把凝息四重的喜訊告訴她,要把閉關的這些日子攢下的話,一股腦兒全告訴她。

  江安下腳下越走越快,幾乎是在跑了。

  他穿過青石板街,繞過老槐樹,走過那座小小的石橋,來到泥瓶巷口。

  泥瓶巷,是臨江鎮最破舊的一條巷子。

  巷口窄得只容兩人並肩,巷子裡頭七拐八彎,兩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牆皮斑駁脫落,屋頂長著枯黃的野草。地上坑坑窪窪。

  江安下站在巷口,沒有進去。

  他想起陳小丫的種種。

  她從不讓他送她回家。

  每次在江邊分別,她總是擺擺手,自顧自地走了,從不回頭。他若想跟著,她便停下來,轉過身,使勁搖頭,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他試過一次,跟在她後頭,想看看她住在哪兒。還沒到泥瓶巷,她便發現了,回過頭來,眼眶紅紅的,拼命擺手,像是要哭出來。

  他便不敢了。

  他知道,她不想讓他知道她住在哪裡。

  也許是因為家裡太破,也許是因為爺爺奶奶太老,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總之,她不想讓他看見。

  江安下在巷口徘徊了許久。

  泥瓶巷裡靜悄悄的,沒有人進,也沒有人出。巷子深處,隱約可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他又想起,她穿的那件麻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邊,補了好幾層。她的手,總是凍得通紅,指節粗大。

  他還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今日穿得太好了。

  這件青色的袍子,是娘親新給他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細棉布,針腳細密,合身得很。腳上這雙布鞋,也是新的,鞋底納得厚厚實實,走起路來舒服。

  他穿成這樣,站在泥瓶巷口,像個什麼?

  像個來瞧稀罕的富家少爺。

  江安下咬了咬牙,轉身想走。

  可他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來都來了,怎麼能走?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她是不是在家。若是在,他便遠遠看一眼,不讓她發現;若是不在,他便……他便改日再來。

  他轉身走進泥瓶巷。

  巷子比他想像的還要破舊,還要狹窄。

  兩邊土坯房的門都關著,有的門上掛著竹簾,有的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神,有的門板已經歪斜,用木棍撐著。

  他放慢腳步,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怦怦直跳。

  走到巷子深處,他忽然停住腳步。

  左手邊,有一扇破舊的木門,那就是小啞巴家的住處。

  門上。

  門上貼著一張紙。

  江安下怔怔地站在那扇門前,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

  只覺得眼前一陣發暈。

  他盯著門板,盯得眼睛發酸發脹,盯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認得很多字,包括門板上的字。

  可此刻,他恨自己認得字。

  江安下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他想轉身走,想逃離這扇門,想當什麼都沒看見。可他的腳像生了根,動不了分毫。

  那是一張紅紙,方方正正,貼在門板正中。

  紅紙上有字,墨跡淋漓,是兩個字。

  兩個字合起來,是一個大大的「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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