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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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之後,臨江鎮便沉寂下來。

  青石街兩旁的鋪面,早早收了幌子,門板半掩,偶爾有夥計探出頭來,望望天色,又縮回屋中。

  江仙立在府門前的石階上,望著這條街巷。

  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間生著淺淺的青苔。

  遠處披月山的輪廓隱在薄霧中,如一道淡淡的墨痕。

  有挑擔的貨郎從街口走過,擔子兩頭掛著零零碎碎的物事,嘴裡吆喝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他初來乍到,還住在泥瓶巷,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扛著柴刀進山。

  靠著洛書一步步走到如今。

  臨江鎮如今的高門大戶,只此一家。

  張家早已敗落,那場滅門慘案之後,宅院空置了數年,不久被人搬空了去。

  曹家更不必提,曹富貴死後,曹雲虎也死了,剩下幾個遠親分了家產,各自散去。

  只有江府,這些年愈發興旺,江仙花了錢,打通和縣令的關係,其實江仙並不需要這把保護傘。

  可手底下跟著他的兄弟們需要。

  青石街中段,三進三出的院子,白牆黑瓦,飛檐翹角,門前立著兩棵槐樹,府中下人十數,丫鬟婆子,門房小廝,各司其職。後院倉廩充實,前院騾馬成群,一應俱全。

  這興旺的根基,不在田產,不在鋪面,而在那支商隊。

  當年跟著江仙打獵的那幾十號弟兄,如今都成了商隊的老人。他們不再需要進山與野獸搏命,只需押著騾馬,沿著開闢好的商路,一趟一趟往返。

  江南的絲綢茶葉,郡城的精鐵瓷器,運出去,運進來,銀錢便如流水般湧來。

  二牛是商隊的老二。

  這個當年跟在江仙身後打獵的愣頭青,如今正值壯年。

  他每年跑江南,對那條路比對自己家還熟。

  商隊有固定的路線,沿途打點得妥帖。

  便是遇著剪徑的毛賊,他們這幾十號精壯漢子,個個都會幾手功夫,也從不懼怕,更無需去鏢局請鏢師。

  日子,是真的好過了。

  可日子好過了,卻有人沒來得及享福。

  當年跟著王鐵山進山打獵的那幫老人,如今走得不剩幾個了。

  老張頭是前年冬天走的。那老漢在炕上躺了三個月,臨去那日,忽然清醒過來,讓人把江仙叫到跟前,握著他的手,說了半日話。

  說當年跟著王鐵山進山的事,說江仙第一次跟他們去打獵的事,說後來江仙當了獵團首領、帶著他們避開兇險的事。

  說著說著,老淚縱橫,拉著江仙的手不肯松。

  江仙安慰他,說好好養病,開春便能下地。

  老張頭聽了臉上有了笑容,笑著笑著,沒過幾天便去了。

  還有趙大膀,還有王鐵山的幾個老兄弟,這些年都陸續走了。

  江仙這些年去送他們,一程一程地送。

  「大哥。」

  二牛的聲音傳來。

  他穿著厚實的棉袍,手裡捧著一本帳冊。

  江仙領著他進了屋。

  「帳都理好了?」

  二牛點頭,把帳冊遞過來。

  江仙接過帳冊,翻了幾頁,又合上,遞還給他。

  「這些事,你看著辦便是。」

  二牛愣了愣:「大哥,這……」

  江仙擺擺手。

  「我打算,來年將商隊徹頭徹尾交給你打理。」

  二牛一驚,站起身:「大哥!這怎麼行!」

  江仙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聽我說。」他道,「這些年來,商隊的事,本就是你在管。帳目你比我都清,人情你比我熟,兄弟們如今也都服你。我掛個名,不過是做個樣子。」

  二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江仙續道:「我如今,也無需擔心什麼了,縣裡關係這些年也打點好了。」

  「如今怕的是萬家想做南線這條商路,這也好辦,開春了,我幫你處理好了,商隊就徹底交給你了。」


  二牛沉默許久,對於江仙的決定,他默默點頭,「大哥放心,」他鄭重道,「商隊的事,我一定打理好。」

  二牛走後,江仙又在院中坐了片刻。

  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幽暗,模糊,什麼都看不真切,什麼都不必看真切。

  他想起三個孩子。

  安下在披月山洞府閉關半月,凝息四重境界,只是不知昨日為何出去一趟,回來便沉默寡言,只一遍遍舞槍。

  待他及冠,大約便能凝息圓滿。

  屆時那份雲霜蝶夢,正好派上用場。

  至於十三……

  只能等過些時日,孩子滿月,取一滴血,看那青珠有無反應。

  他想起密室里那二十七枚青珠。

  那是從青陽宗洞天帶出的,每一枚都代表著一門凝息法訣。若十三有靈根,便可擇一門傳授。

  若無靈根……

  他搖了搖頭。

  若無靈根,便和淮也一樣,日後做個富家翁,平安喜樂一世,也好。

  至於阿圓……

  女兒今年九歲了,活潑愛笑,整日追著狸花跑。

  女孩子家,開心便好。

  想著想著,他忽然想起林挽月,她的眼角那裡,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

  他看見了,便再也忘不掉。

  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女子,變成如今的江家主母。

  她從不抱怨,從不訴苦。

  她只是笑著,陪著他,一年又一年。

  江仙忽然覺得心頭有些亂。

  那股亂意,說不清道不明,如一團亂麻,堵在胸口,揮之不去。

  修士的壽元,遠超凡人。

  他如今已是鍊氣,壽元至少百載。若有機緣,築基成功,壽元更甚。

  而林挽月……

  她是凡人,她沒有靈根。

  她的壽元,不過七八十載。

  她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便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再過十年,二十年,那些紋路會越來越深,越來越多。她會老去,會虛弱,會……

  他站起身,在院中踱步。

  暮色已深,月亮從東邊升起,清冷的月光灑在院中,照得那株桃樹影影綽綽。

  他會在漫長的歲月里,看著他們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老去,一點點離開。

  可那是弟兄,是故人,可以習慣,接受。

  這是妻子,是兒女。

  他如何接受?如何習慣?

  江仙停下腳步。

  他抬頭,望向夜空。

  繁星點點,銀河橫貫。

  東海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池也林他們去了那裡,去尋找法門,去尋找更長久的壽元。

  是否會有為凡人增壽的法子?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江仙回頭。

  林挽月站在廊下,披著一件外衫,望著他。

  月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她臉上的線條柔和,眉眼溫婉,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怎麼還不進來?」她輕聲道,「外頭冷。」

  江仙望著她,望著她眼角那幾道細細的紋路。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手微涼,可掌心溫暖。

  「走吧,」他道,「進去。」

  兩人並肩走回屋中。

  身後,那株桃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

  ps:純新人,本書是我的頭一本書,大學迷上看小說,如今上班了,自己動筆,想著權當練筆,蒙頭寫了10萬字,通知我簽約,當時第一時間是慌,因為是一章存稿也沒有的,且毫無大綱,完全是興起之作,甚至比隨筆寫的還隨意,因此也有不少讀者留下評論銳評,我一邊看著一邊修改,唉,說實話,也沒想過寫起來真沒那麼容易,寫的不好的地方,給諸位致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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