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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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室幽寂,四壁蕭然。

  江仙面前鋪陳著數個專門購置的玉盒,盒蓋盡啟,內中靈草靜靜躺著。

  這些是他從那一堆枯萎的靈草中挑揀出來的,皆是品相最佳者,僥倖未遭枯敗。

  他拈起一株龍涎草,小心翼翼將其放入一隻玉盒之中,合上玉盒蓋子。

  符籙。

  他手中無符。

  這貯存靈草的符籙,須得是專門的符籙,以靈墨書就,這才能阻隔外界,鎖住盒中藥性。

  這等符籙,坊間倒是有售,一枚靈石能買數張。

  江仙心中暗道:「我此番去赤水湖,只顧著賣草、鬥法,竟忘了這茬。」

  他將那株龍涎草從玉盒中取出,又放回木匣之中。

  無符封存,玉盒卻還是要比尋常木匣要好上不少,多少也能阻止些靈氣外泄。

  罷了,下月再去坊市,一併購置便是。

  想到這裡,他也不糾結,一月時間,想來也不會枯爛。

  將那幾隻玉盒收攏到一旁,又從石台角落裡取過一摞書冊,堆在面前。

  最上面那本,是本藥書。

  著書之人,是位醫師。

  書中記載了百餘種草藥的模樣、產地、採摘時節、治病效用。

  龍涎草、玉髓芝、七星蘭這些,書中竟也提到了幾筆,機緣巧合之下,被江仙瞅見,這便買了回來。

  只寥寥數語,只言其能「祛風除濕」「補氣養血」,於修行之道一字未提,卻也聊勝於無。

  書頁之中,關於「龍涎草」一條,是這般記載。

  「龍涎草,生山崖石縫間,葉似蘭而闊,色青碧,有紋如龍鱗,故名,香遠,根如小指,色黃,味甘微苦,能補氣血,療虛損……」

  於修行的作用,這些,凡間採藥人哪裡曉得?

  另外一冊之中,才是記載其對修士的作用的。

  典籍是為《雲笈藥典》。

  翻開,找到「龍涎草」一目。

  「龍涎草,性平,味甘,入心、脾二經。采天地上浮之氣而生,以之入藥,可調和藥性,穩固基。築基丹中,龍涎草為君藥之一,不可或缺。若以道火溫之,可提其純,去其雜,使藥效倍增……」

  翻到「玉髓芝」一目。

  「玉髓芝,性寒,味苦,入肺、腎二經。生於幽谷深澗,得水精而成。修士服之,可清心明目,穩固神魂。若與七星蘭同用,可制『清靈散』,能解瘴毒,辟邪祟……」

  他逐字逐句讀著,不時提筆在手札上記下幾筆。那手札是這些時日他親手所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算是自己整理編纂的藥書,一頁記載其對凡人的效用,一頁記載其對修士的效用,打開一目了然。

  這樣日後家中後輩便無需一一翻閱調查了。

  「只可惜,這些靈草雖然年份足夠,卻是沒有增進修為的效用。」

  「細想下來,這些,只怕在仙門眼中,不過是些廢物罷了。」

  「玉髓芝,畏熱喜寒,中正平和……」

  「七星蘭,通體皆可入藥,葉能解毒,花能安神,根能益氣,可煉製回氣丹……」

  他正寫得入神,忽聽身後動靜。

  回頭一看,密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道縫,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從門縫中探進來,扒拉著門板,隨即一顆圓滾滾的貓腦袋鑽了進來。

  那貓大搖大擺走進來,縱身一躍,跳上石台,正好落在他的手札旁邊。

  它低頭看了看那攤開的書頁,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筆,淡金色的瞳仁輕飄飄的。

  「倒是好學。」

  江仙放下筆,看著它:「你怎麼進來了?」

  狸花在石台上踱了幾步,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臥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過了片刻,狸花忽然開口:「我要出門,過段時間回來。」

  江仙一愣。

  他凝目看著那貓,貓卻別過頭去,望著密室的角落,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怎麼了?」江仙問。

  狸花甩了甩尾巴,語氣輕描淡寫:「沒怎麼。就是想出去走走。咱家裡那幾個孩子,太鬧騰了。」


  江仙盯著它看了許久。

  那貓依舊別著頭,不肯與他對視。

  它脊背有些緊繃,耳朵也有些輕顫。

  江仙點了點頭。

  「早些回來。」

  狸花聞言,渾身一松,從石台上跳下來,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且慢。」

  狸花頓住,耳朵轉了轉,卻沒回頭。

  江仙從石台邊站起身來,手拿兩樣東西。

  一株靈草,通體瑩白,葉如蘭而短,根須肥碩,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一隻瓷瓶,瓶身細膩,以木塞封口,瓶中隱約可見幾枚丹藥,那是他從韋老三人身上搜來的。

  他走到狸花身邊,蹲下身,將這兩樣東西放在它面前。

  狸花低頭看著那株中孚草,看著那隻瓷瓶,良久不動。

  「哪裡來的?」它忽然問。

  江仙沉默片刻,道:「借來的。」

  狸花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定定望著他。

  「借來的?」

  江仙點點頭。

  它低下頭,嗅了嗅那株中孚草,又用爪子撥了撥那隻瓷瓶,忽然嘟囔了一句。

  「到底是鍊氣修士,真是難糊弄。」

  江仙聽出其中滋味。

  他看著那貓,開口道:「氣血怎麼衰敗了?」

  狸花身子微微一僵。

  良久,狸花嘆了口氣。

  那嘆息有些疲憊。

  「急了些。」它低聲道,「抱著僥倖,硬是去突破。」

  它頓了頓,苦笑道:「見你家安穩下來,十三歲便有凝息四層的境界,便想著試試突破。哪知啊……」

  江仙靜靜聽著,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這貓,是妖獸。

  妖獸修行,與人不同。

  人有人道,妖有妖途。

  它貿然嘗試突破,十有八九是走火入魔,傷了根。

  他看著那貓,看著它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它那強撐出來的漫不經心,忽然有些心疼。

  「你就要面子。」他輕聲道,「在我面前強撐什麼。」

  狸花耳朵一抖,別過頭去,不看他。

  「不該來見你的。」它嘟囔道。

  江仙卻笑了。

  他明白它的意思。

  它是怕這一走,便再也不回來。怕他不明不白,以為它死了。怕他四處尋它,怕他擔心,怕他惦記。

  所以它強撐著這副模樣,來與他說出去走走這樣的話。

  既怕他擔心,又不好意思開口說,還強撐著一副沒事的模樣。

  這便是這貓的性子,到底是傲嬌的。

  江仙伸出手,在它腦袋上揉了揉。

  狸花也不反抗,只是裝作不滿的樣子,嘴裡發出一聲低嗚。

  「拿著。」江仙將中孚草和瓷瓶往前推了推。

  「也無需找個地方偷偷躲著恢復了。」

  狸花低頭看著那兩樣東西,牙齒咬得咔咔響。

  狸花撇過頭,不去看他,只小聲嘟囔。

  「你這人……」

  「實在討厭的很……」

  江仙聽罷,哈哈大笑。

  狸花見此正欲哈氣示威,卻因氣血不暢,直咳,江仙這下笑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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