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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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布滿紅色紋路的巨大菜葉順著泰奧的喉嚨滑下去,文森特感覺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手撫過脊背,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泰奧,」文森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比如……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或者聽到虛幻的囈語?」

  泰奧咽下最後一口麵包,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搖了搖頭。

  「除了有點撐,沒別的感覺。」

  他用餐布隨意地擦了擦嘴,看著文森特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嗤笑一聲。

  「哦,親愛的文森特,你該不會以為那些鄉下人會在飯菜里下毒吧?放輕鬆點,這只是樣子長得難看了些的白菜,口感雖然比不上特里爾餐廳里的細膩,但也沒毒。」

  文森特沒有理會泰奧的調侃。他推開椅子站起身,臉色依舊凝重:「我去一趟盥洗室。」

  說完,他抓起「鐵骨傘」,快步走出了充滿食物香氣的房間。

  夜色深沉,文森特繞到了這棟房子的後方。這裡是堆放柴火的雜物區,四下無人,只有遠處的蛙鳴和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

  確認周圍安全後,他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帕列斯,你剛才感應到了嗎?泰奧吃下去的那些東西,有沒有讓他出現被污染的跡象?」

  腦海中沉默了片刻,隨後帕列斯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暫時沒有。

  「他的狀態很穩定。或許是因為這點攝入量太少了,也或許是那種污染經過烹飪後變得很輕微,至少目前來看,他沒有任何問題。」

  文森特微微鬆了一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

  既然泰奧沒事,那就說明這種污染雖然廣泛,但濃度極低。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每天有大量的蔬菜運往特里爾,兩大教會那邊卻沒有爆發大規模的邪神污染案件。

  因為這種污染是慢性的、隱蔽的,像寄生蟲一樣潛伏在人們的身體裡。

  但這依然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唔……我得趕快寫信把這件事告訴貝內神甫。

  還有,今晚必須去那片菜地看看,看看玻璃罩子底下到底種著什麼。

  文森特暗自盤算著。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昏黃燈光的窗口,那裡映出泰奧正在看書的剪影。

  思索了片刻,文森特還是決定不叫上泰奧。

  儘管帕列斯說泰奧沒事,但他可是剛剛吃下了被污染的食物。如果在行動中突然受到別的污染的影響,就會瞬間變成一顆定時炸彈。

  為了保險起見,只能單獨行動。

  等等,既然吃東西都可能會被污染……

  文森特心中一驚,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

  「老頭,既然這種污染這麼隱蔽,那你……有沒有在我身上感覺到污染的痕跡?」

  「呵呵。」

  帕列斯發出了一聲毫不留情的嗤笑。

  「小子,別開玩笑了。真要論起身上沾染的污染,你可比那個老農要重得多了。」

  「啊?」

  文森特悚然一驚,身體猛地僵住。

  我身上居然有比老農還嚴重的污染!?

  他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那本屬於便宜老爹的筆記,以及同屬於遺物的鐵血十字會徽章。

  難道是這兩樣物品把我污染了?

  「別緊張,你和普通人不一樣。」

  帕列斯似乎很滿意文森特的反應,慢悠悠地補充道:

  「雖然你身上確實有著濃郁的、屬於『真實造物主』的氣息,但是在你的靈體深處,還有一股位格極高、高到連我都無法完全看透的氣息。它就像是一層堅固的屏障,幫你抵禦了這種程度的污染。」

  「這樣啊……」

  唔……曾經一個叫查拉圖的老神棍說我的靈魂是分裂的,但我卻沒有因此失控成怪物。而現在,帕列斯說我身上有一股可以抵禦「真實造物主」污染的氣息……那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什麼聯繫呢?

  文森特暗自嘀咕著,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想起自己出來也有一會兒了,便緊了緊領口,轉身沿著陰暗的牆根往回走。


  推開二樓客房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房間裡空蕩蕩的,泰奧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桌上沒吃完的燉菜已經徹底冷透,泰奧的通俗小說扣在桌面上。文森特環視了一圈,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一方面,他實在有些害怕單獨和一位受到污染的「獵人」共處一室,另一方面,泰奧不在,那麼接下來的行動就能放開手腳,不用顧忌有外人。

  他迅速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從行李箱的夾層里取出羊皮紙和一支羅塞爾贈送的鉛筆。

  借著昏黃的油燈,他手中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將這一路的所見所聞,關於變異的植物、隱秘的「真實造物主」的污染,以及田野里如同膿包一樣的玻璃罩,和受到污染的作物,條理清晰地寫了下來。

  寫完信,封好火漆。他清理了桌面,只留下一根白色的,在神秘學中象徵著「我」的蠟燭立在正中央。

  隨後,他用銀制的儀式匕首,沿著房間的邊緣虛劃了一圈。隨著靈性的灌注,無形的「靈性之牆」悄然合攏,房間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悶而幽閉,外界的蛙鳴聲被徹底隔絕。

  文森特從隨身攜帶的瓶瓶罐罐中取出一小瓶洋甘菊純露,小心翼翼地滴了兩滴在燭芯上。

  嗤。

  微弱的白煙升起,清幽安神的草藥香氣在封閉的空間內瀰漫開來。

  做完這一切,文森特退後一步,神色變得肅穆,用古赫密斯語低沉地吐出一個單詞:

  「我!」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文森特用赫密斯語,平緩而莊重地念誦道:

  「我以我的名義召喚,」

  「徘徊於虛妄之中的靈,可供驅使的友善生物,獨屬於讓·貝內的信使。」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靈性之牆內的氣流突然變得紊亂。

  一股陰冷的風憑空颳起,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昏黃燭火驟然膨脹至拳頭大小,顏色轉變為慘澹陰森的幽綠色。

  下一刻,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腦袋極其突兀地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做工相當粗糙的木製人偶,關節處裸露著黃銅齒輪,眼睛是用兩顆大小不一的玻璃珠鑲嵌的,看起來呆頭呆腦,帶著一股滑稽的機械感。

  這就是傳說中的靈界生物?貝內神甫的信使?長得……還蠻別致的……

  文森特心頭一動,試探著問道:「你是鍊金生命?」

  小人偶盯著他,先是僵硬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脖子裡的齒輪發出咔咔的摩擦聲。

  「……」

  看來神智並不高。文森特不死心,又問了一句:「你能聽懂複雜的指令嗎?」

  小人偶再次重複了那個先點頭、後搖頭的動作,仿佛它的設定程序里只有這一套反應。

  文森特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與它溝通的打算。他將手中的信封遞了過去:「把這個交給貝內神甫。」

  這一次,人偶沒有搖頭。它張開木頭夾子般的小手,死死咬住信封的一角,隨即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樣,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嗯,真神奇,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也能有一個這樣的信使……

  送走了信使,文森特並沒有立刻起身。

  他沉思了片刻,從行李箱裡掏出了一本黑色的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提筆用中文寫道:

  【黃小子,幫個忙。你知道香檳伯爵嗎?他底細有些不乾淨,去查查他,看看他和誰有交往。】

  緊接著,他又另起一行,將今天在田地里見到的見聞,以一種「我在遊歷中聽聞的傳言」的口吻描述了一遍,並在末尾寫道:

  【這種涉及邪神氣息的事情,我想兩大教會應該會很感興趣。讓你的人去提個醒,興許可以算成你的功勞。】

  剛寫沒多久,羅塞爾的回覆就浮現了出來。

  對於向教會舉報污染這件事,羅塞爾答應得非常爽快。但對於調查香檳伯爵,他的字跡卻顯露出了遲疑。

  【香檳伯爵啊……那老登在白楓宮有些人脈,而且極其護短。貿然調查他,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政治麻煩……前輩,你一定要調查他嗎?】

  文森特在內心嗤笑一聲,他當然知道羅塞爾在顧慮什麼,或者說,在尷尬什麼。


  根據他之前偷窺……不,研讀的日記,這位年輕風流的貴族,與香檳伯爵和風韻猶存的凱倫夫人,可是有過一段不得不說的故事。

  文森特提筆,繼續寫道:

  【這很難嗎?我記得那位香檳伯爵和他的妻子,凱倫夫人,似乎經常舉辦私人沙龍。你只需要像以前那樣,去參加一次她的聚會,在『深入交流』文學的間隙,應該能打探到不少消息吧?】

  這一次,筆記本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分鐘,紙面上都沒有再浮現出一個字。

  文森特幾乎能想像到此刻遠在特里爾的羅塞爾,他英俊的臉上表情會有多麼精彩。

  愛卿為何一言不發啊?

  他在內心壞笑了一聲,啪地合上筆記本,將其塞回行李箱的最深處。

  做完這一切,文森特站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現在差不多是晚上八點,泰奧還沒回來,剛好方便了他接下來去田裡調查的行動。

  他整了整衣襟,拿起靠在牆邊的黑色長柄雨傘,檢查了一下傘骨里配裝好的箭矢,隨後掏出羅塞爾給的大口徑轉輪火銃,仔細地填裝起子彈。

  隨著最後一發子彈被壓彈杆壓實,文森特心裡那股不安略微平復了一些。

  接著,他吹熄了蠟燭,解除了靈性之牆,推開門,走進黏膩,深沉,濃稠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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