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異常
窗外的夜色像墨汁一樣濃稠起來，將遠處的田野和樹林吞沒。夏夜特有的蛙鳴聲從附近的田地里升起，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很快便匯聚成一片聒噪的聲浪，在那沉悶的空氣中此起彼伏。
二樓的客房內，昏黃的油燈火焰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桌上擺著兩隻粗陶碗，裡面盛著瑪莎大嬸剛剛端上來的晚餐。
晚餐對於已經習慣了特里爾飲食和市場區警署餐食的文森特來說並不算豐盛，僅僅只是一盆湯汁濃郁的土豆肉塊燉白菜，散發著油脂和香草的暖香，和一個藤編籃子裡裝著幾片切好的黑麥麵包。
泰奧坐在桌邊，寬大的手掌正抓著一片麵包，熟練地在陶碗裡轉了一圈，讓粗糙的麵包吸飽了濃郁的湯汁。
他並沒有抬頭，左手舉著卷角的通俗小說，右手將濕軟的麵包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著。
文森特敏銳地留意到，他的吃相併不粗魯，但速度很快，帶著極強的目的性，仿佛進食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很快，泰奧的那份食物便要被吃完，可文森特自己的那份卻一口沒動。
他面前的麵包片依舊乾爽，燉菜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文森特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淺藍色的眼眸盯著跳動的燈芯，思緒卻飄回了半小時前的樓梯口。
他清楚地記得，老農並沒有進來。
當文森特驚愕地回頭時，被風吹開的大門外空無一人。只有泥濘的道路延伸進黑暗。
記憶中幾乎四肢著地、脊背高聳如怪獸的身影，就像是一個荒誕的幻覺，在門檻邊閃爍了一下，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田野之中。
難道是我白天太過於緊張，導致出現了幻覺，看錯了？
文森特思索著，感到後背有些發涼。
可是除了老農本身被污染導致的異常外，田野里的那些玻璃罩也很不對勁。
在因蒂斯，玻璃製造業並不發達。這些如同水晶般純淨，有著完美弧度的玻璃器皿，往往只有特里爾的富商和貴族才用得起。
而在滿是泥污的鄉下，竟然有人給植物單獨配備這種奢侈品？
還有，更不合理的是溫度。
現在是五月末，初夏。特里爾已經開始有了暑氣，而這片地區因為堆積了大量發酵的肥料，地表溫度比別處更高，濕熱得像個蒸籠。
玻璃鐘罩通常是冬春季節為了防止霜凍、保持溫度才使用的。在這樣一個本身就熱得反常的環境裡，再扣上一個聚熱的玻璃罩……
到底是什麼樣的植物成長，需要如此濕熱和封閉環境？它都不需要進行光合作用的嗎？
「泰奧。」
文森特扶了扶鏡框，突然開口，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嗯哼？」泰奧頭也沒抬，隨口應了一聲。
「你還記不記得……」文森特斟酌著詞句，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今天下午我們在關卡門口看到的，有一個姿勢怪異的老農？以及田裡，那些扣在菜地上的玻璃罩子？」
泰奧翻過一頁書，動作停頓了片刻。
他終於抬起頭，嘴裡還嚼著半塊肉，眼神里透著一絲茫然。
「老農？」
泰奧思索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含混不清地答道：
「沒印象。這附近的鄉下人長得都差不多，像是在泥里滾過一圈似的。」
他咽下肉，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的湯汁，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道：
「至於那些玻璃罩子，那有什麼好奇怪的？那下面種的可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寶貝』，是專門要送進索倫家或者其他大貴族餐桌上的特供品！
「嬌貴的東西自然要單獨栽培，說不定是怕被蟲子咬了，或者是為了擋雨什麼的。那幫貴族的講究，可比這書里寫的還要多。」
「可是你作為一名非凡者，難道就沒有察覺，這一片地區都有著一種……」文森特斟酌著字句，「很黏膩，很噁心的，讓人墮落的氣息嗎？」
「讓人墮落的氣息？」泰奧一愣，隨即嗤笑一聲，「我的督察長官，你莫非真的是在特里爾生活久了，所以眼睛長到了腦袋頂上，瞧不見真正的因蒂斯了？」
「這些佝僂的農夫，勢利的稅務官，骯髒的環境，難聞的氣味，才是特里爾真正的樣子！」
說完，他瞥了一眼文森特面前絲毫未動的晚餐，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長官，我勸你別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沒的，先好好吃飯吧。
「怎麼？是瑪莎大嬸的燉菜太粗糙，刮傷了你那嬌貴的喉嚨？還是說，市場區警署有著魯恩紅茶和軟墊椅子的辦公室，真的把你養成了一位非白麵包不吃的『少爺』？
「烈陽在上，不吃飯可破不了案，除非你想餓著肚子去跟那些裝神弄鬼的傢伙拼命！」
這小子說話一直這麼欠揍嗎？
文森特拳頭硬了，這就是挑釁者嗎？等自己以後有實力了，這種說話欠揍的傢伙見一個打一個！
但很快，眼鏡的負面效果又讓他平靜下來。
根據靈視的反饋，他可以判斷出泰奧並沒有說謊，起碼他是真沒留意到那個老農。至於吃飯……
文森特感受著肚子發出的抗議，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面前那碗燉菜上。
「……這片地里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污染了。」
頓時，帕列斯的聲音從回憶里響起，文森特瞬間腦補出這些污穢的作物被一車車運往特里爾，擺上餐桌，被人大口吞咽……
他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感到胃部一陣翻湧。
他拿起木勺，緩慢地攪動著濃湯。
隨著勺子的翻動，一片煮得軟爛的白菜葉浮了上來。
這片白菜葉片大得出奇，在湯汁中攤開，幾乎快有文森特兩個巴掌那般大小。
在半透明的慘白葉面上，布滿了一道道細密、蜿蜒的紅色紋路。它們交織在一起，在昏黃的油燈燈光下，看起來像是皮下充血的毛細血管網。
文森特忍著不適，又翻檢了一下碗裡的土豆塊和那幾塊為數不多的肉。讓他鬆了口氣，這兩者看起來倒是沒什麼異樣。
「怎麼還不吃？」
泰奧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咽下嘴裡的食物，有些疑惑地看著文森特。
就在文森特驚悚的注視下，泰奧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抓起桌邊剩下的一半乾麵包。
他用麵包在碗裡狠狠地蘸了蘸，吸飽了褐色的湯汁，順勢裹住一片同樣巨大、同樣布滿了紅色血管的白菜葉。
沒有任何猶豫，泰奧張大嘴，將那團濕軟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組織的混合物一口塞了進去，隨著腮幫子的鼓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吞入了腹中。
二樓的客房內，昏黃的油燈火焰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桌上擺著兩隻粗陶碗，裡面盛著瑪莎大嬸剛剛端上來的晚餐。
晚餐對於已經習慣了特里爾飲食和市場區警署餐食的文森特來說並不算豐盛，僅僅只是一盆湯汁濃郁的土豆肉塊燉白菜，散發著油脂和香草的暖香，和一個藤編籃子裡裝著幾片切好的黑麥麵包。
泰奧坐在桌邊，寬大的手掌正抓著一片麵包，熟練地在陶碗裡轉了一圈，讓粗糙的麵包吸飽了濃郁的湯汁。
他並沒有抬頭，左手舉著卷角的通俗小說，右手將濕軟的麵包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著。
文森特敏銳地留意到，他的吃相併不粗魯，但速度很快，帶著極強的目的性，仿佛進食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很快，泰奧的那份食物便要被吃完，可文森特自己的那份卻一口沒動。
他面前的麵包片依舊乾爽，燉菜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文森特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淺藍色的眼眸盯著跳動的燈芯，思緒卻飄回了半小時前的樓梯口。
他清楚地記得，老農並沒有進來。
當文森特驚愕地回頭時，被風吹開的大門外空無一人。只有泥濘的道路延伸進黑暗。
記憶中幾乎四肢著地、脊背高聳如怪獸的身影，就像是一個荒誕的幻覺，在門檻邊閃爍了一下，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田野之中。
難道是我白天太過於緊張，導致出現了幻覺，看錯了？
文森特思索著，感到後背有些發涼。
可是除了老農本身被污染導致的異常外，田野里的那些玻璃罩也很不對勁。
在因蒂斯，玻璃製造業並不發達。這些如同水晶般純淨，有著完美弧度的玻璃器皿，往往只有特里爾的富商和貴族才用得起。
而在滿是泥污的鄉下，竟然有人給植物單獨配備這種奢侈品？
還有，更不合理的是溫度。
現在是五月末，初夏。特里爾已經開始有了暑氣，而這片地區因為堆積了大量發酵的肥料，地表溫度比別處更高，濕熱得像個蒸籠。
玻璃鐘罩通常是冬春季節為了防止霜凍、保持溫度才使用的。在這樣一個本身就熱得反常的環境裡，再扣上一個聚熱的玻璃罩……
到底是什麼樣的植物成長，需要如此濕熱和封閉環境？它都不需要進行光合作用的嗎？
「泰奧。」
文森特扶了扶鏡框，突然開口，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嗯哼？」泰奧頭也沒抬，隨口應了一聲。
「你還記不記得……」文森特斟酌著詞句，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今天下午我們在關卡門口看到的，有一個姿勢怪異的老農？以及田裡，那些扣在菜地上的玻璃罩子？」
泰奧翻過一頁書，動作停頓了片刻。
他終於抬起頭，嘴裡還嚼著半塊肉，眼神里透著一絲茫然。
「老農？」
泰奧思索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含混不清地答道：
「沒印象。這附近的鄉下人長得都差不多，像是在泥里滾過一圈似的。」
他咽下肉，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的湯汁，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道：
「至於那些玻璃罩子，那有什麼好奇怪的？那下面種的可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寶貝』，是專門要送進索倫家或者其他大貴族餐桌上的特供品！
「嬌貴的東西自然要單獨栽培，說不定是怕被蟲子咬了，或者是為了擋雨什麼的。那幫貴族的講究，可比這書里寫的還要多。」
「可是你作為一名非凡者，難道就沒有察覺，這一片地區都有著一種……」文森特斟酌著字句，「很黏膩，很噁心的，讓人墮落的氣息嗎？」
「讓人墮落的氣息？」泰奧一愣，隨即嗤笑一聲，「我的督察長官，你莫非真的是在特里爾生活久了，所以眼睛長到了腦袋頂上，瞧不見真正的因蒂斯了？」
「這些佝僂的農夫，勢利的稅務官，骯髒的環境，難聞的氣味，才是特里爾真正的樣子！」
說完，他瞥了一眼文森特面前絲毫未動的晚餐，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長官，我勸你別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沒的，先好好吃飯吧。
「怎麼？是瑪莎大嬸的燉菜太粗糙，刮傷了你那嬌貴的喉嚨？還是說，市場區警署有著魯恩紅茶和軟墊椅子的辦公室，真的把你養成了一位非白麵包不吃的『少爺』？
「烈陽在上，不吃飯可破不了案，除非你想餓著肚子去跟那些裝神弄鬼的傢伙拼命！」
這小子說話一直這麼欠揍嗎？
文森特拳頭硬了，這就是挑釁者嗎？等自己以後有實力了，這種說話欠揍的傢伙見一個打一個！
但很快，眼鏡的負面效果又讓他平靜下來。
根據靈視的反饋，他可以判斷出泰奧並沒有說謊，起碼他是真沒留意到那個老農。至於吃飯……
文森特感受著肚子發出的抗議，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面前那碗燉菜上。
「……這片地里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污染了。」
頓時，帕列斯的聲音從回憶里響起，文森特瞬間腦補出這些污穢的作物被一車車運往特里爾，擺上餐桌，被人大口吞咽……
他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感到胃部一陣翻湧。
他拿起木勺，緩慢地攪動著濃湯。
隨著勺子的翻動，一片煮得軟爛的白菜葉浮了上來。
這片白菜葉片大得出奇，在湯汁中攤開，幾乎快有文森特兩個巴掌那般大小。
在半透明的慘白葉面上，布滿了一道道細密、蜿蜒的紅色紋路。它們交織在一起，在昏黃的油燈燈光下，看起來像是皮下充血的毛細血管網。
文森特忍著不適，又翻檢了一下碗裡的土豆塊和那幾塊為數不多的肉。讓他鬆了口氣，這兩者看起來倒是沒什麼異樣。
「怎麼還不吃？」
泰奧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咽下嘴裡的食物，有些疑惑地看著文森特。
就在文森特驚悚的注視下，泰奧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抓起桌邊剩下的一半乾麵包。
他用麵包在碗裡狠狠地蘸了蘸，吸飽了褐色的湯汁，順勢裹住一片同樣巨大、同樣布滿了紅色血管的白菜葉。
沒有任何猶豫，泰奧張大嘴，將那團濕軟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組織的混合物一口塞了進去，隨著腮幫子的鼓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吞入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