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農
「哦？為什麼這麼問？」
泰奧透過濕漉漉的髮絲看了文森特一眼，隨後扔開毛巾，重新翻開那本小說。
「泰奧警官的口音里夾雜著一些特里爾郊區的俚語，但你的氣質又不像是在鄉下長大的人。」文森特打破了沉默，語氣像是在閒聊。
「不是。」
他隨手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出生在離特里爾不遠的一個小村子裡，那是個沒什麼人知道的地方。」
你在撒謊，親愛的泰奧警官……文森特默默扶了扶鏡框。
「後來呢？」
「後來？」泰奧合上書，指尖在封皮那粗糙的紋理上摩挲著，「後來遭了匪。一群流竄的強盜洗劫了那裡。火燒了一整夜，我的父母，還有隔壁總是給我烤麵包的大嬸，都死了。」
「只有我運氣好，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逃到了特里爾，遇上了加德納專員。他給了我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
文森特微微皺眉。
「那你們村莊的領主呢？」文森特問道，「他的騎士和私兵沒有保護你們嗎？」
聽到這個問題，泰奧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文森特，灰褐色的眸子裡情緒翻湧，神色複雜地哂笑一聲。
「領主？
「他們也死了，就在同一個晚上。」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文森特看著那雙眼睛，莫名感到心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攥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明智地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
「剛才在關卡，你刺激那個稅務官的手段很嫻熟。」文森特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推了推眼鏡，「你是『獵人』途徑的非凡者？」
泰奧收斂了那個複雜的笑容，恢復了平日裡帶著嘲諷的語調。
「沒錯。在歡樂之都特里爾，還是當個獵人比較快樂。」
「是嗎……」
這次對話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馬蹄聲單調地迴響著。
沒過多久，一股溫熱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從車窗外飄入。
這是一種混合了氨氣、隔夜的油脂、發酵的排泄物以及某種甜膩肉香的怪味，粘稠得讓人窒息。
文森特皺起眉頭，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探頭看向窗外。
馬車已經駛入了一片泥濘的田野。在那灰濛濛的雨霧中，文森特看到了令他瞳孔收縮的一幕。
田壟間，有著許多正在勞作的農民身影。
但他們不是站著的。
他們的脊椎彎曲到了一個令人驚駭的角度，上半身幾乎與潮濕的地面平行。他們並不是在跪著勞作，而是就這樣維持著摺疊的姿態，手腳並用地在泥水裡行走。
遠遠看去，那不再像是人類，而是一群披著粗麻布、脊背高高隆起、在爛泥中四肢著地爬行的野獸。
他們麻木地將臉貼近那些散發著熱氣的黑色肥料，動作機械而僵硬，仿佛背著千斤重擔。
「特里爾城外的農夫，都是保持著這種……姿態嗎？」
文森特用手帕掩住口鼻，眉頭緊鎖，隔著一層朦朧的水霧，注視著窗外那些在泥濘中爬行的脊背。
不應該啊，原主從小生活在聖希爾德鎮，那裡也有很多的農民，也沒見過誰是這樣勞作的……文森特回憶著原主的記憶。
泰奧聽到這話，並沒有扭頭，只是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漫不經心地回答：
「倒也不全是。」
泰奧看向文森特，灰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裡的農民算是好的，起碼沒有餓死，起碼還有事情做。」
文森特一頓，莫名想起了凡娜在教堂前廣場上救濟的那些流浪兒和貧民們。
「他們不會去教堂領取救濟的食物，或者去教會的慈善醫院檢查身體嗎？」
「慈善醫院？出了特里爾可沒這種好事。」泰奧淡漠地笑了一聲，「特里爾外的白袍神職人員們，將這種將脊椎彎折到斷裂邊緣的姿勢，起了一個相當體面的稱呼——『虔誠的勞作』。
「他們說，這是對主賜予光芒的敬畏。頭垂得越低，背上就能沐浴更多陽光，靈魂就離太陽越近。
「至於骨頭會不會斷，那只是肉體的考驗罷了。」
文森特沉默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再言語。
馬車在田埂間緩緩穿行。
這裡的溫度很不正常，在文森特的體感中，比裝了壁爐的特里爾市區還要高上幾度。
或許是在堆肥發酵的緣故，細菌的氧化反應會放熱……文森特無端聯想到上輩子的生物知識。
他的視線在那些茂密的菜葉之間遊走，很快發現田野上零星分布著一些倒扣的玻璃鐘罩。
它們表面布滿了水珠，在灰暗的天色下，像是一個個半透明的膿包，突兀地矗立在黑土之上。
就在馬車即將轉彎駛離這片區域時，文森特的目光無意間捕捉到了路邊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他的眼神渾濁而呆滯，像是一條死掉的魚。
此刻他正以那種四肢著地的姿勢，緩慢地挪動到一個玻璃鐘罩前。
老農停下動作，並沒有去收割旁邊的蔬菜。他從滿是泥垢的腰間摸出一把用來修剪枝葉的生鏽小刀，動作遲緩而熟練地捲起袖子，露出了乾瘦如柴的手臂。
沒有絲毫猶豫，他就像是在切一塊死豬肉一樣，用鈍刀在自己的小臂上割下長長一塊皮肉。
隨後，老農面無表情地掀開玻璃罩的一角，將那塊還在微微抽搐的皮肉丟了進去，扔在了那一株看不清形狀的植物根部。
「叮。」
玻璃罩落回原位，發出一聲輕響。
我艹？？？？？
我沒看錯吧！？
那老農，用刀，割下自己的肉，丟給植物？？？
他這是在幹什麼？施肥嗎！？
文森特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他剛想低聲呼喚帕列斯，卻又想起面前還坐著泰奧，只得忍住提問的衝動。
可下一秒，他腦海里就想起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小子，別盯著那個玻璃罩看太久，除非你也想被污染。」
文森特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立刻收回目光，強行壓下胃裡的翻湧，看了一眼對面還在閉目養神的泰奧，伸手敲了敲車廂壁板。
「停車。」
馬車緩緩停在路邊。
「怎麼了？」泰奧睜開眼，手下意識地搭在腰間。
「我下去方便一下。」文森特捂著腹部，臉色有些蒼白，「這裡的氣味實在太『迷人』了，我的胃似乎有些消受不起。」
泰奧看了一眼窗外荒涼的田野，點了點頭。
泰奧透過濕漉漉的髮絲看了文森特一眼，隨後扔開毛巾，重新翻開那本小說。
「泰奧警官的口音里夾雜著一些特里爾郊區的俚語，但你的氣質又不像是在鄉下長大的人。」文森特打破了沉默，語氣像是在閒聊。
「不是。」
他隨手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出生在離特里爾不遠的一個小村子裡，那是個沒什麼人知道的地方。」
你在撒謊，親愛的泰奧警官……文森特默默扶了扶鏡框。
「後來呢？」
「後來？」泰奧合上書，指尖在封皮那粗糙的紋理上摩挲著，「後來遭了匪。一群流竄的強盜洗劫了那裡。火燒了一整夜，我的父母，還有隔壁總是給我烤麵包的大嬸，都死了。」
「只有我運氣好，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逃到了特里爾，遇上了加德納專員。他給了我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
文森特微微皺眉。
「那你們村莊的領主呢？」文森特問道，「他的騎士和私兵沒有保護你們嗎？」
聽到這個問題，泰奧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文森特，灰褐色的眸子裡情緒翻湧，神色複雜地哂笑一聲。
「領主？
「他們也死了，就在同一個晚上。」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文森特看著那雙眼睛，莫名感到心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攥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明智地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
「剛才在關卡，你刺激那個稅務官的手段很嫻熟。」文森特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推了推眼鏡，「你是『獵人』途徑的非凡者？」
泰奧收斂了那個複雜的笑容，恢復了平日裡帶著嘲諷的語調。
「沒錯。在歡樂之都特里爾，還是當個獵人比較快樂。」
「是嗎……」
這次對話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馬蹄聲單調地迴響著。
沒過多久，一股溫熱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從車窗外飄入。
這是一種混合了氨氣、隔夜的油脂、發酵的排泄物以及某種甜膩肉香的怪味，粘稠得讓人窒息。
文森特皺起眉頭，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探頭看向窗外。
馬車已經駛入了一片泥濘的田野。在那灰濛濛的雨霧中，文森特看到了令他瞳孔收縮的一幕。
田壟間，有著許多正在勞作的農民身影。
但他們不是站著的。
他們的脊椎彎曲到了一個令人驚駭的角度，上半身幾乎與潮濕的地面平行。他們並不是在跪著勞作，而是就這樣維持著摺疊的姿態，手腳並用地在泥水裡行走。
遠遠看去，那不再像是人類，而是一群披著粗麻布、脊背高高隆起、在爛泥中四肢著地爬行的野獸。
他們麻木地將臉貼近那些散發著熱氣的黑色肥料，動作機械而僵硬，仿佛背著千斤重擔。
「特里爾城外的農夫，都是保持著這種……姿態嗎？」
文森特用手帕掩住口鼻，眉頭緊鎖，隔著一層朦朧的水霧，注視著窗外那些在泥濘中爬行的脊背。
不應該啊，原主從小生活在聖希爾德鎮，那裡也有很多的農民，也沒見過誰是這樣勞作的……文森特回憶著原主的記憶。
泰奧聽到這話，並沒有扭頭，只是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漫不經心地回答：
「倒也不全是。」
泰奧看向文森特，灰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裡的農民算是好的，起碼沒有餓死，起碼還有事情做。」
文森特一頓，莫名想起了凡娜在教堂前廣場上救濟的那些流浪兒和貧民們。
「他們不會去教堂領取救濟的食物，或者去教會的慈善醫院檢查身體嗎？」
「慈善醫院？出了特里爾可沒這種好事。」泰奧淡漠地笑了一聲，「特里爾外的白袍神職人員們，將這種將脊椎彎折到斷裂邊緣的姿勢，起了一個相當體面的稱呼——『虔誠的勞作』。
「他們說，這是對主賜予光芒的敬畏。頭垂得越低，背上就能沐浴更多陽光，靈魂就離太陽越近。
「至於骨頭會不會斷，那只是肉體的考驗罷了。」
文森特沉默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再言語。
馬車在田埂間緩緩穿行。
這裡的溫度很不正常，在文森特的體感中，比裝了壁爐的特里爾市區還要高上幾度。
或許是在堆肥發酵的緣故，細菌的氧化反應會放熱……文森特無端聯想到上輩子的生物知識。
他的視線在那些茂密的菜葉之間遊走，很快發現田野上零星分布著一些倒扣的玻璃鐘罩。
它們表面布滿了水珠，在灰暗的天色下，像是一個個半透明的膿包，突兀地矗立在黑土之上。
就在馬車即將轉彎駛離這片區域時，文森特的目光無意間捕捉到了路邊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他的眼神渾濁而呆滯，像是一條死掉的魚。
此刻他正以那種四肢著地的姿勢，緩慢地挪動到一個玻璃鐘罩前。
老農停下動作，並沒有去收割旁邊的蔬菜。他從滿是泥垢的腰間摸出一把用來修剪枝葉的生鏽小刀，動作遲緩而熟練地捲起袖子，露出了乾瘦如柴的手臂。
沒有絲毫猶豫，他就像是在切一塊死豬肉一樣，用鈍刀在自己的小臂上割下長長一塊皮肉。
隨後，老農面無表情地掀開玻璃罩的一角，將那塊還在微微抽搐的皮肉丟了進去，扔在了那一株看不清形狀的植物根部。
「叮。」
玻璃罩落回原位，發出一聲輕響。
我艹？？？？？
我沒看錯吧！？
那老農，用刀，割下自己的肉，丟給植物？？？
他這是在幹什麼？施肥嗎！？
文森特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他剛想低聲呼喚帕列斯，卻又想起面前還坐著泰奧，只得忍住提問的衝動。
可下一秒，他腦海里就想起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小子，別盯著那個玻璃罩看太久，除非你也想被污染。」
文森特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立刻收回目光，強行壓下胃裡的翻湧，看了一眼對面還在閉目養神的泰奧，伸手敲了敲車廂壁板。
「停車。」
馬車緩緩停在路邊。
「怎麼了？」泰奧睜開眼，手下意識地搭在腰間。
「我下去方便一下。」文森特捂著腹部，臉色有些蒼白，「這裡的氣味實在太『迷人』了，我的胃似乎有些消受不起。」
泰奧看了一眼窗外荒涼的田野，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