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凡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街角的迴風捲起地上因蒂斯梧桐樹的落葉,文森特停下腳步,「鐵骨傘」傘尖在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克萊芒娜,你先回去,」他對身後的克萊芒娜說道,聲音平靜,「感謝你今天的幫助,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克萊芒娜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她又替文森特整理了一下剛剛裝瘋時弄亂的衣角,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便提著裙擺,轉身消失在街道盡頭的陽光里。

  文森特靜靜看著克萊芒娜的背影消失,隨後轉身折返。

  他在街道對面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露天咖啡館,要了份今日份的《因蒂斯郵報》,又叫了一杯加了水牛奶的拿鐵咖啡,沒加糖,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很喜歡牛奶加咖啡的醇香,認為如果加糖的話反而會破壞這份美味。

  他的位置選得很刁鑽,既能避開風口,又能透過報紙的邊緣,將對面「藍絲絨甜品店」的大門盡收眼底,那把黑傘被他靠在桌腿邊,傘尖點地,隨時都可以拿起。

  對面的甜品店早已掛上了「午休」的牌子,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那位買因蒂斯棍的婦人一直沒有出來。

  閒著也是閒著,文森特隨意翻開報紙看了一眼,視線略過那些「震驚」開頭的標題,最終停留在副刊上。

  副刊的頭版被一篇名為《伯爵歸來》的連載小說占據,標題旁還配了一幅誇張的插圖,一個男人站在懸崖邊,腳下是洶湧的波濤和成堆的金幣。

  翻到另一頁,幾行被加粗的花體字躍入文森特的視線。

  「十九歲準新郎為何在大婚當日慘遭地牢囚禁?

  「特里爾上流顯貴為何接連遭遇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死去的囚徒又為何搖身一變成為億萬富豪?

  「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兄弟的背叛,還是奪妻的陰謀?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敬請收看年度因蒂斯復仇大戲——《伯爵歸來》。」

  他的視線凝固了。端著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兩秒,隨後緩緩下移,落在了作者欄那行加粗、還特意配了花邊的署名上:

  羅塞爾·古斯塔夫。

  好傢夥,這傢伙今天又變成了文豪?沒有大仲馬,你就把《基督山伯爵》換了地點,直接用了?連人名都不帶換的?

  好啊,之前抄名人名言,現在連小說都抄了,照這個速度抄下去,前世的文豪們都得給你薅禿瓢!

  ……

  遠處,工匠教堂鐘樓的指針走過了一圈,又一圈。咖啡涼透了,文森特又要了一杯。直到下午四點,那扇緊閉的海藍木門才終於打開。

  那位穿著樸素亞麻長裙的婦人走了出來。她依舊昂首挺胸,樸素的衣物難掩其出眾優雅的氣質,手裡的藤編籃子似乎比進去時沉重了不少,蓋在上面的粗布隨著步伐微微起伏。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街道另一頭,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買幾根因蒂斯棍顯然不需要四個小時,她們到底在裡面幹嘛?

  文森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冷光。

  又過了一個小時,五點的鐘聲敲響。

  凡娜推開店門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下了那身精緻的深藍長裙,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麻罩衫,頭上裹著厚頭巾,只露出幾縷栗色的髮絲。手裡提著一個帶蓋的竹籃,隱約能看到裡面裝著一些切下來的蛋糕邊角料。

  她鎖好門,轉身向著與天文台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文森特拿起傘,扔下一枚20科佩的硬幣,無聲地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逐漸變得狹窄、泥濘的街道,周圍的建築從設計優雅的巴洛克聯排小樓,變成了擁擠的筒子樓。空氣中的香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排泄物、發酵的垃圾和廉價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凡娜在一家快要收攤的麵包店前停下。她從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才掏出幾枚零散的硬幣,買了一大袋隔夜的硬黑麵包。

  她捏了捏,那麵包硬得像石頭,能砸死人。

  她把黑麵包塞進籃子,腳步不停,最終來到了老實人市場區的聖吉爾大教堂廣場。

  這裡是永恆烈陽教會在市場區的教堂,每天下午都會聚集非常多的窮人和流浪兒,等待教堂的施捨。

  夕陽給教堂尖頂鍍上金邊,卻照不進廣場上那一雙雙渾濁的眼睛。


  如同往常一樣,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和流浪漢正排著長隊,等待著教會每日例行的施捨。

  文森特在廣場邊的長凳坐下,手中還拿著下午的那份《因蒂斯郵報》,路上還順手買了一頂假髮戴上。

  不知道為什麼,特里爾人鍾愛假髮,已經到了痴迷的程度,僅僅是他下午逛的假髮店,裡面就有不下三十種款式,這還只是男士假髮,每頂假髮都用澱粉做了精細的保養。

  文森特對假髮沒那麼多研究,只是隨便選了個可以披到肩膀,同時又能遮住臉的款式。

  凡娜走到發放食物的攤位前,熟練地放下籃子。幾位身穿白色長袍的神職人員顯然認識她,微笑著向她點頭致意。凡娜朝他們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沒有多話,挽起粗麻袖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臂,接過一把巨大的木勺,開始給排隊的人們分發雜菜湯。

  得益於今年的氣候,因蒂斯多地的農作物迎來了大豐收,今天的雜菜湯里甚至可以見到漂浮著的骨頭和一些肉塊。

  廣場上的人們逐漸在攤位前排好了隊,凡娜和幾位神職人員們分工有序地發放著食物。

  「今天過得怎麼樣,凡娜?」

  「感謝您的關心,湯普斯先生,我今天還不錯!」

  「小凡娜啊,瞧瞧你都瘦成什麼樣了,你別只顧著給我們發,你自己也快吃點!」

  「沒事的,艾莉嬸嬸,等我忙完了就吃。」

  「好久不見,凡娜!今天怎麼又是一個人?你的那個貴族男朋友呢?」

  「別開玩笑了,他只是一個善良的貴族,我們甚至都沒見過幾次面!」

  「那你可要把握機會啊!哈哈哈……」

  「……」

  幾乎每一個人都認識這位美麗且善良的小姐,每個來到她面前的人都笑著問候,她也回以微笑。

  看到有孩子來,凡娜還會仔細地把鍋里的骨頭和為數不多的肉塊挑出來,放到孩子碗裡,並且叮囑孩子一定要吃完。

  文森特站在廣場邊緣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

  那個在甜品店裡優雅、禮貌、眼神疏離,售賣著「小精靈」的店主,此刻正彎著腰,耐心地把雜菜湯分發到每個人的碗裡。她的動作麻利而幹練,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像是早已經習慣這樣的行為。

  半小時後,人群漸漸散去。

  凡娜拒絕了神職人員邀請她進教堂用餐的提議。她端著一隻木碗,裡面盛著剩下的雜菜湯,要了一小塊黃油,走到廣場邊緣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那裡正對著風口,冷風吹得她頭巾亂飛。她從籃子裡拿出一塊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掰碎了泡進粥里,就著那一點點黃油,大口大口地吃著。

  或許是因為麵包太硬,她吃得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到一半,她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和一個癟下去的錢袋子。

  她借著教堂透出來的微光看了一眼那張紙,手指在紙面上用力摩挲了一下。

  這是今天下午,她的上級,唐格拉爾夫人交給她的魔藥配方,代價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10000費爾金。

  想到唐格拉爾夫人說的話,和交代給她的任務,她咀嚼的動作漸漸停下,緩緩低下頭,眼神藏進栗色長髮的陰影里,夕陽照不進。

  過了許久,她又摸了摸自己乾癟的口袋,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剩下的一半黑麵包狠狠塞進嘴裡,隨後用力嚼碎吞下。

  文森特握著傘柄的手指輕輕敲擊,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就在這時,文森特眼神一凝。

  在街道的拐角處,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閃現。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絲絨外套,領結打得一絲不苟,帶著魯恩流行的絲綢禮帽,手裡還拿著一根鑲金的手杖。他正探頭探腦地往廣場這邊張望,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期待與忐忑的複雜表情,像是個準備去赴初戀約會的毛頭小子。

  是羅塞爾。

  他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哪裡都有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