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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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匠大教堂地下。

  沿著狹窄的旋轉石階向下,空氣迅速冷卻,擺脫了夏日的炎熱。牆壁上鑲嵌滿裸露的齒輪和槓桿,幾盞油燈緩緩燃燒,油燈統一罩上一個玻璃燈罩,讓原本昏暗的光線變得明亮。

  審訊室內,巴頓被五花大綁在沉重的鐵椅上。

  這位「薩伊黨」的頭目即便成了階下囚,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雙腳微分,像是在站軍姿。他緊閉著嘴,面部肌肉僵硬如鐵,眼神冷漠地盯著虛空。

  雷德靠在審訊室門口的牆上,他舔了一下捲菸紙的邊沿,緩緩把塞滿菸草的紙張捲起。

  就在這時,他身後響起奧米的腳步聲。這位「機械之心」的隊長腮幫子鼓起,他拍了拍雷德的肩膀,又指了指走廊深處,那裡有著許許多多的實驗室和精密的儀器。

  「雷德,小心點,在這裡可千萬別抽菸。」

  雷德一愣,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訕訕把剛卷好的煙塞到兜里。

  這次的審訊只有奧米,文森特和雷德參與,羅塞爾因為自家公司的事情,在忙著給大主教畫餅。

  見人都來的差不多了,文森特走到巴頓對面,掏出了一支蠟燭,又拿出一個類似於打火機的小巧裝置,拇指放到滾輪打火石開關上,輕輕一擦。

  「噗。」

  打火石上飛濺出火星,但是沒有出現火苗。

  文森特沒有停止,不斷擦響著火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極具規律的韻律。

  「呲呲……」火苗終於擦燃,文森特緩緩點燃蠟燭,鏡片後那雙淺藍色的眸子閃過一絲金芒。

  他調整了呼吸,聲音低沉、平穩,像深夜的低語:

  「這裡很安全,巴頓。沒有人會傷害你。」

  文森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單調而舒緩,「我們是朋友,就像在酒館裡聊天一樣。放鬆,你可以告訴我一切。」

  巴頓原本緊繃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他那棕黃色眼睛逐漸失去了焦距,眼皮半搭著,像是陷入了一場微醺的夢境。他甚至還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雷德站在陰影里,看著這個剛才還兇悍無比的殺手突然變得像個老實巴交的木頭,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奧米拄著手杖,見狀沖文森特點了點頭。

  「你的上級是誰?薩伊黨聽命於誰?」奧米沉聲問道。

  巴頓遲鈍地轉過頭,看著奧米,語氣呆板而篤定:

  「是切夫勒斯·羅伯特先生……還有他背後的『鐵血十字會』。」

  「為什麼要盜竊圖紙?圖紙在哪?」

  「任務。」巴頓簡短地回答,像是那是一個不可違抗的軍令,「切夫勒斯先生的命令。圖紙已經轉移了,在十字會的一個秘密據點。」

  他停頓了一下,悶聲道:「那裡有高層駐守……是一位推開了神性大門的『獵人』長官。」

  半神。

  奧米握著手杖的手指猛地收緊,嘴裡發出嘎巴嘎巴的咀嚼聲。

  文森特面色也凝重了幾分,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曾在便宜老爹的筆記里看到過這個詞,知道特里爾的鐵血十字會有一位序列四非凡者駐守。而序列四及以上的非凡者,往往都具有神性,故而又被稱為半神。

  他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盯著巴頓的眼睛,問出了那個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問題:

  「切夫勒斯為什麼要尋找『文森特·莫爾』?這個人有什麼特殊?」

  「不知道具體的……」巴頓搖了搖頭,悶悶地回答,「切夫勒斯先生說,這涉及到三年前的一位成員的背叛……他必須找到那個叛徒留下的痕跡。」

  「那位成員叫什麼名字?現在怎麼樣了?」

  「安德森,他已經死了。」

  安德森……這是他便宜老爹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文森特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回頭,恰好對上雷德驟然銳利的目光。

  雷德沒有說話,只是衝著巴頓抬了抬下巴。

  「他是什麼途徑的非凡者?序列幾?是誰殺的他?怎麼殺的?」文森特的語氣有些急促。

  「他是個『獵人』,是序列七的『縱火家』。處決他是組織高層共同的決議,羅伯特先生據說也有參與。至於是如何處決的……」巴頓頓了頓,渾渾噩噩地帶上一絲笑意,「是『獵人』最光榮的死法,火葬。」


  「你個母豬養的畜生再給我說一遍!你爺爺我讓你這個蠢驢也嘗嘗什麼是火葬!」

  文森特身後,雷德瞪圓了一雙眼睛,怒罵著沖了上來,卻被奧米死死拉住。

  「雷德,冷靜些,這是在審訊!文森特還在對巴頓進行催眠!你這樣會打斷他的催眠!」

  聽了奧米的話,雷德硬生生挺停住腳步,狠狠罵了句髒話,悶悶地走回審訊室門邊,靠著牆,不說話了。

  不能再問這個令人火大的問題了,不然我連催眠都要維持不住了……

  文森特深呼吸一口氣,微微鬆開握成拳的手掌,繼續問道:「倉庫里的那些曼德拉草和顛茄呢?那些是拿來幹什麼的?」

  「囤貨。」巴頓木訥地回答,「也是羅伯特先生的命令。每隔一段時間,會有個叫『B先生』的人來取走。那傢伙戴著兜帽,看不清臉,身上總有股血腥味。」

  B先生居然和鐵血十字會有聯繫……

  文森特腦海中瞬間閃過咖啡館街那棟二層小樓,默默把這個消息記在了心裡。

  接著,他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住巴頓:「最後一個問題。身為『獵人』途徑的非凡者,你是怎麼做到從鏡子裡穿梭的?是藉助了什麼神奇物品嗎?」

  聽到這個問題,巴頓一反常態,臉上突兀地露出詭異的痴笑。

  他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文森特的眼睛,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因為……我是鏡中人啊。」

  「鏡中人?」奧米忍不住出聲。

  「對,鏡中人。」巴頓嘿嘿笑了起來,喃喃自語著,「三年前,我從鏡子裡爬了出來,趁著那傢伙睡覺,用刀割開了他的喉嚨……然後我就成了巴頓。那種感覺真好,鮮血是熱的,太陽也是熱的。」

  「不僅我是,羅伯特先生是,那個叫柯克的也是。我們都來自鏡中世界,嘿嘿嘿……」

  審訊室內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文森特感覺到自己背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什麼是鏡中世界?」文森特追問。

  「就是鏡子裡的世界……」巴頓眼神空洞,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那裡陰暗、冰冷。我們從有意識起就待在裡面。每天只能看著鏡子外面的『自己』生活,他們哭,我們也得哭;他們笑,我們也得笑。做著重複、無聊、沒有任何意義的動作。」

  「我們嫉妒……我們恨……憑什麼他們能活在陽光下?」

  巴頓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以前有屏障,我們出不去。但是三年前,一位偉大的高位者打破了屏障……門開了,我們自由了!哈哈哈哈!」

  「那位高位者叫——」

  文森特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就要追問那個名字。

  「停下!」

  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猛地按在文森特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捏得他骨頭生疼。

  奧米手中的手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直接打斷了文森特的話,也打斷了催眠。

  巴頓渾身一顫,原本呆滯的眼神開始恢復清明,露出一絲茫然和警惕。

  「別問。」

  奧米臉色鐵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死死盯著文森特,語速極快且嚴厲:

  「涉及到鏡中世界的高位存在,哪怕只是在這裡念誦祂的名諱,都可能讓巴頓死在當場!引來祂的注視!這絕不是我們能觸碰的禁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一旁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雷德。

  「雷德,你現在立刻出去。」這位「機械之心」小隊隊長的聲音不容置疑,「守在通道口,誰也不許靠近。剛才聽到的所有內容,全部爛在肚子裡。這已經超出了普通人該知道的範疇。」

  雷德看著奧米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知道事態嚴重。他沒有多問一句,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審訊室,用力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隨著鐵門關閉的轟鳴聲,密室內只剩下三人。

  奧米看著椅子上開始掙扎的巴頓,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文森特。

  「審訊終止。」

  奧米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領口,抓起手杖,語氣沉重:

  「我現在必須立刻去見范·艾斯汀大主教。『鏡中人』這種東西,一聽就是邪神的污染。他們的背後不止有高位者,看樣子似乎還在入侵現實……如果他們真的擴散開來,特里爾恐怕要出大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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