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雷德和文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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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著裝滿食物的沉重藤籃,文森特踏出家門。

  此刻已經是晚上七點,特里爾的最後一絲晚霞已經消散,淡淡的緋紅月光灑下,讓這個還沒被工業廢氣污染的大城市顯得格外寧靜。

  文森特一路穿過天文台區夜晚靜謐的街道,推開了聖卡琳娜醫院的大門。

  在北大陸,現代意義上的醫學還處於萌芽期,這時候的醫院更多的是作為慈善機構存在,救濟和收留窮人,大多數有地位的人都會選擇請私人醫生。

  聖卡琳娜是特里爾大學區最好的醫院,背後有工匠教會的直接贊助,也是「機械之心」的指定醫院,但這並未能超脫這個時代的局限性。

  腐爛的傷口、排泄物、燃燒的硫磺和熬煮的捲心菜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走廊的牆紙因受潮而捲曲剝落,露出了裡面發黑的磚石,地面瓷磚上積著幾灘未乾的污水,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液體。

  文森特皺了皺眉,屏住呼吸跨過那灘積水。若是羅塞爾在這裡,恐怕又要捂著鼻子,大聲抱怨這裡的衛生條件了。

  走過一樓擠滿各種衣衫襤褸的人的走廊,文森特通過一個不起眼的樓梯下到了負一樓,這是專門留給「機械之心」小隊成員的樓層。

  一到負一樓,環境立刻好了很多,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沒有別的氣味混雜,走廊上來來往往的是戴著捲毛假髮,穿著黑色的絲絨或精紡羊毛套裝的醫生,和跟在他們身後的僕從。

  走廊盡頭的另一個樓梯口,雷德正靠著牆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昏暗的油燈下忽明忽暗,他吐出一口青煙,滿是胡茬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見到文森特,雷德對他點了點頭,掐滅了菸頭,指了指一旁的病房門。

  文森特推門而入。

  這是一個單間病房,不大,但是環境不錯。

  奧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摩挲著那根木質短杖——「治療權杖」。他眉頭緊鎖,盯著手杖,並未察覺文森特的到來。

  病床上,艾莉絲已經醒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神清亮了許多。看到文森特,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隨即把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的左手正被貝爾緊緊握著。這個平日裡充滿冒險精神的姑娘,此刻正趴在床沿上,腦袋枕著手臂,睡得正沉,亂糟糟的短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文森特放輕腳步,沒有去打擾貝爾。他將藤籃放在桌上,打開巨大的保溫飯盒,濃郁的醬肉香氣瞬間溢散在充滿了硫磺味的房間裡,艾莉絲和沉思中的奧米頓時投來火熱的目光,就連門口抽菸的雷德也被這股香氣勾住,探進腦袋。

  看著他們的反應,文森特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依次從藤籃里拿出三個木碗和麵包,給三人都盛了些肉湯汁。

  他又看了看虛弱的艾莉絲,雖然醫生說艾莉絲缺血,應補充血液,多喝穀物粥,少吃麵包之類的固體食物,以此達成體內的體液平衡,但文森特並不認為,這個時代的醫生能提出什麼有用的建議。

  他再次出門,試圖尋找到熱水,可除了在負一樓的護士那裡要到一碗涼水,其餘並沒有什麼收穫。

  無奈之下,他回到病房,把結果和眾人說了,卻看見奧米變戲法般掏出一枚戒指,輕輕接觸到木碗的水面。沒一會兒,水面便飄起一層淡淡的蒸汽。

  「這是……」文森特推了推眼鏡,好奇地打量著這枚戒指。

  「這是小費爾,我無聊的時候做的小玩意兒,」這位髮際線略高的中年人自豪地舉起這枚泛著紅光的戒指,「它有部分獵人途徑序列七『縱火家』的能力,可以使用一年,負面效果是戴上後性格會變得暴躁,易怒,且容易口渴。」

  好吧,隊長總是能掏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文森特內心吐槽著,接過盛著熱水的木碗,將白麵包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放進碗裡,沖入開水,攪成糊狀,又淋了一勺紅燒肉的湯汁進去,遞給艾莉絲。

  隨後,他盛了一大碗堆滿肉塊的麵包,端著走到門外。雷德正坐在長椅上,手裡卷著煙。

  文森特踟躕著在他身邊坐下,剛想組織語言開口,雷德卻先動了。

  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直接塞進文森特懷裡。

  「拿著。」

  雷德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你小子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這裡面是一萬三千費爾金。這幾天的津貼剛發下來,我又找以前的老夥計們湊了點。剩下的我想辦法,能補多少補多少。」


  文森特捧著那個帶著體溫的信封,愣住了。

  鼻頭猛地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雷德叔叔……其實不用這麼多。」文森特深吸一口氣,從信封里抽了幾張鈔票出來,又把信封推了回去,「克萊芒娜這幾天接了個大單子,羅塞爾也很慷慨,我們已經湊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差兩千費爾金的缺口。」

  他頓了頓,撓撓頭,又結巴地說:「謝……謝謝了。」

  雷德正準備把肉送進嘴裡,聞言動作一頓。他意外地抬起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笑意,原本緊繃的肩膀也松垮下來。

  「真的?」

  「真的。」文森特看著雷德的眼睛,認真地點頭。

  「行啊,你小子。」雷德咧嘴一笑,把信封塞回兜里,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他狠狠咬了一大口蘸滿肉汁的麵包,含混不清地說道:

  「真成大小伙子了。」

  他一邊咀嚼,一邊看著走廊昏黃的燈光,眼神有些飄忽:「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莫爾家的莊園裡。那時候你才這麼高,十歲大點,瘦得像只猴子,躲在你爹腿後面不敢看人。現在一轉眼,都能獨當一面了……」

  他咽下麵包,心情似乎不錯,連帶著話匣子也打開了。

  「這肉做得不錯,是你那什麼……獨家秘方?比我在餐廳吃的燉菜夠味多了。」雷德指了指飯盒,「說起來,也快到小安吉麗娜的生日了。六月一日,記得和克萊芒娜來我家聚聚,到時候你掌勺,讓你嬸嬸給你幫忙。

  「嘿!你還真別說,你嬸嬸做飯不行,但這幾年也練出來了。」

  小安吉麗娜啊……提到這個名字,文森特就想起了那個扎著雙馬尾,蹦蹦跳跳跟在他和克萊芒娜身後喊哥哥姐姐的小姑娘。她是雷德的獨生女,也是雷德的小天使。

  算算時間,這次生日以後,小安吉麗娜應該就滿12歲了吧。

  雷德咽下口中最後一塊軟爛的羊肉,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深色醬汁的拇指,隨後掏出灰撲撲的手帕擦了擦手。

  走廊里的煤油燈光線昏黃,將他粗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皮上。

  「這個點,小安吉麗娜應該也在和她媽媽吃晚飯,真不知道她們吃的是什麼。」

  提到女兒,這個滿臉胡茬、平日裡總是一副兇相的中年督察,眼神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皺紋里藏著幾分溫柔的笑意。

  「十二歲了,個頭竄得快趕上她媽肩膀了。」雷德用手比劃了一下高度,「今天下午她在起居室里趴著畫畫,畫了張巨大的全家福。不僅有我有她媽,還把你和克萊芒娜也畫進去了。」

  雷德嘿嘿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不過把你畫得跟根竹竿似的,戴個眼鏡,跟那些地下墓穴的老骨頭一樣。」

  文森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還一直念叨著克萊芒娜。」雷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笑意,「去年克萊芒娜送她的那條蕾絲裙子,她寶貝得不得了。可惜小孩子長得太快,現在袖口都勒胳膊了,穿不上還在那抹眼淚。她說今年的生日願望什麼都不要,就想要克萊芒娜姐姐再給她做條新裙子。」

  樓上偶爾傳來幾聲病人的咳嗽,護工推著藥車輪軸轉動的聲音吱呀作響,雷德溫柔的絮叨還在繼續。

  雷德掏出隨身攜帶的酒壺,擰開瓶蓋,昂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讓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哈氣。他並沒有馬上收起酒壺,而是摩挲著壺身上那些細密的劃痕,眼神逐漸失去了焦距。

  「你這羊肉燉得爛乎,要是你爹還在……」

  雷德的聲音低了下去,變得有些粗糲,「當年在靠近安塔爾斯山脈那邊的戰壕里,我和你那死鬼老爹,在泥漿里泡了三天三夜。那時候別說羊肉,連塊沒發霉的黑麵包都是奢望。」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藏進昏黃的燈光里:「那時候他總嫌棄我這人粗魯,不動腦子,只會拿著槍往前沖。他總說,『雷德,凡事多想三步,命才長久』。結果呢?」

  雷德猛地仰頭,又灌了一口酒,喉結劇烈滾動。

  「結果最聰明的那個反而走得最早。」他低下頭,掏出剛剛卷好的煙,聲音悶悶的,「三年前,要是我能早點趕到莫爾莊園,或許……」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盯著菸捲發呆。


  文森特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麼坐著,頭頂上的油燈跳動著火花,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過了半晌,雷德深吸一口氣,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搓滿是胡茬的臉。

  他挺直身子,側過身,那隻寬厚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文森特的肩膀上,五指收緊,捏了捏。

  「文森特。」

  雷德看著眼前這個戴著眼鏡、斯文沉靜的年輕人,目光仿佛在他臉上尋找著故人的影子。

  「既然加入了『機械之心』,既然選擇了踏上這條路,那就好好干。別給你那死鬼老爹丟人。」

  文森特只感覺雷德的手沉沉的,壓在他的肩膀上。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在非凡的世界裡遇到什麼爛攤子……」雷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堵厚厚的牆,「我和你姐姐,永遠是你的家。有什麼扛不住的,別硬撐,你還有我們。」

  文森特感到肩膀上傳來的熱度和力度,他抿了抿嘴唇,感受著鼻腔里泛起的一陣酸楚,眼鏡在這一刻仿佛也失效了。

  他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應道:

  「我知道,雷德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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