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56章：一生過往，全盤托出
強尼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那間小木屋門口，坐了很久。
月亮從頭頂往西走。那些東西，站在外面，一動不動。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光，紅的，綠的，黃的。可我不看它們。
我看著手裡的那兩塊乾糧。
一塊整的，一塊掰過的。
一百五十年了。
我每天掰一小塊，放進嘴裡，嚼很久。嚼著嚼著，就想起娜塔莉的臉。那張臉，越來越模糊了。可那個動作還記得。她站在小屋門口，把乾糧塞進我懷裡。笑著，笑得很好看。
我把乾糧放回懷裡。
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和那張契約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站起來，走到那塊小碑面前。
那塊刻著我名字的碑。
卡特·斯萊德
1837-1869
他是教師，是兄長，是守護者
我蹲下來，把手放在碑上。
石頭是涼的，硬的，糙的，硌手。
我說：
「林肯，我今天告訴他了。」
沒人回答。
我繼續說：
「告訴他我是誰了。告訴他咱們家那些事了。告訴他俄亥俄那片農場了。告訴他你小時候爬穀倉頂掏鳥窩的事了。」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吹得那些草嘩嘩響。
我聽著那些聲音，說：
「他跟你挺像的。都硬。都怕，可不跑。」
我站起來。
走回小木屋門口，坐下來。
靠著門，看著那些墓碑。
月亮落下去。太陽升起來。
那些東西，縮回去了。
新的一天。
我站起來，走到墓園中間，開始拔草。
一根，一根，一根。
拔了一上午。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
墓園門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轟轟轟。
我抬起頭。
強尼騎著摩托車，衝進墓園。
他下了車，走到我面前。
他臉上那些傷，好了。眼角不青了，嘴角不裂了，額頭上的紗布也拆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昨晚沒睡著。」
我說：「為什麼？」
他說：
「想你那些事。」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想你說的話。想你這一百五十年。想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他說：
「你再跟我說一遍。」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他說：
「你那些事。從頭說。說仔細點。」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好奇，是別的。是那種想知道、想記住、想以後也這麼活的那種東西。
我點點頭。
走到那塊最大的碑面前，坐下來。
他跟著過來，坐在我旁邊。
太陽曬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我開口了。
「我出生在俄亥俄南部。一八三幾年。具體哪一年，記不清了。」
他聽著。
我繼續說：
「家裡窮。可窮有窮的活法。我父親叫約拿，是給人幫工的農場僱工。他話少，可骨子裡硬。有一回，鎮上地主的管事來收租，拿鞭子指著他，說租子還差兩斗糧。我父親就站在那兒，盯著他。不說話，就盯著。盯了多久？不知道。那管事後來自己走了。」
我看著那些墓碑。
「我母親叫瑪莎。她認字。在我們那兒，這是稀罕事。她說是她爹教的。我外公是個巡迴傳教士，騎著馬到處跑，走到哪兒就把《聖經》念到哪兒。他死得早，可母親說，他把最值錢的東西留給她了。」
「冬天晚上，屋外颳風，屋裡壁爐噼啪響。我趴在木桌上，母親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小木棍，在泥地上劃字。這個念什麼？人。這個呢？手。她說，卡特，手是幹活兒的，人是做主的。手再累，也不能讓手做了人的主。」
我看著強尼。
「這話，我記了一輩子。」
他點點頭。
我繼續說：
「我有個弟弟，叫林肯。他比我小三歲。從小就野。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在牆角看螞蟻搬家，他已經敢爬穀倉頂掏鳥窩了。有一回摔下來，摔折了胳膊，愣是一聲沒哭，自己走回家，把胳膊往母親面前一伸：娘，這個得綁一下。」
我笑了。
那種笑，是想起來才有的笑。
「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就是不吭聲。晚上我問他疼不疼，他說疼。我說那你怎麼不哭？他瞪我一眼。那眼神，像狼崽子。又硬又倔。」
我頓了頓。
「後來我上了大學。成了我們那片兒幾十年頭一個走出去念書的人。臨走那天，村里人都來了。這個塞兩個雞蛋，那個遞一塊燻肉。啞巴約翰站在人群後頭，沖我比了個手勢——那是『一路平安』的意思。他比了兩遍，手抖。」
我看著那些墓碑。
「母親給我收拾包袱。她把那件新縫的襯衫疊了又疊，疊好了，展開，再疊。疊好了，按一按邊角，又展開。她把手頓在那兒，好幾秒。最後她說，走吧。」
「父親站在門口，抽著菸袋鍋子。煙早就滅了，他還叼著。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在外頭，別讓人欺負了。我說，爹，您放心。他點點頭。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沒說出來。」
我停下來。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
強尼坐在旁邊，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騎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手攥著圍裙，攥得指節發白。父親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挨著，誰也不說話。太陽剛要落山，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馬前頭，像要攔住我。」
「我夾了夾馬肚子，馬往前走，從影子上踩過去。」
「林肯騎著馬跟上來，送了我好幾里地。天快黑了，起了霧。那霧起得怪，從地裡頭冒出來的，白茫茫一片。走了好久，他突然勒住韁繩。我勒馬回頭，看見他站在霧裡，整個人模模糊糊的，就一雙眼睛亮著。他沖我喊：哥，你啥時候回來？我說，等我教出幾個識字的孩子，就回來。他沒再說話，掉轉馬頭，跑進霧裡。」
我停下來。
看著那些墓碑。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噗、噗、噗，最後什麼都沒了。」
強尼在旁邊，輕輕說：
「後來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後來我去了西部。路上遇見匪徒屠村，我衝上去救人，中了槍，差點死。一個印第安藥師救了我，給我磷光斗篷，白馬，讓我當幻影騎士。」
「我在野牛彎鎮當了幾年義警。白天教書，晚上抓壞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叫娜塔莉。她是警長的妹妹。溫柔，明亮，勇敢。我愛她，可我不能告訴她我是誰。我不能讓她捲入危險。」
我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乾糧。
「有一次，我去丹佛辦事，要走很多天。她站在小屋門口，把這東西塞進我懷裡。她說，路上吃。我笑著說，好。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把乾糧放回去。
「後來她死了。受傷，生病，躺在床上，等著我。等到死，都不知道我等的那個人，就是每天晚上騎馬來看她的那個人。」
我看著強尼。
「她死的時候，我不在。我在外面抓壞人。等我回來，她已經埋了。林肯埋的。他站在她墳前，看著我。他不知道我是誰。他不知道他哥就站在他面前。」
我停下來。
風很大，吹得那些草彎下腰。
強尼沒說話。
我繼續說：
「後來我死了。死在救林肯的那一刻。巨石砸下來，我推開他，自己被壓在下面。我摘下面具，告訴他我是誰。他抱著我哭。我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
「我以為，這就是終點。」
我看著那些墓碑。
「可沒完。墨菲斯托把我拉回地獄。他說，你這種靈魂，是我最想要的容器。他給我兩個選擇：簽契約，當惡靈騎士；或者他親手毀掉林肯，毀掉傑米，毀掉野牛彎鎮。」
「我沒得選。我簽了。」
「從此我不再是卡特·斯萊德。我是卡特·史雷。初代惡靈騎士。」
我看著強尼的眼睛。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可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明明心裡有那些東西，可燒起來的時候，什麼都忘了。只剩下火，只剩下骨頭，只剩下審判之眼。」
他點點頭。
他知道。
我繼續說：
「墨菲斯托讓我去拿聖凡岡薩契約。我去了。那地方全是惡靈，一萬兩千多個，封印在一張紙上。我殺進去，拿到契約。可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了他的陰謀。他想用那些惡靈毀掉人間。讓它們害人，讓它們殺人，讓它們把人間變成地獄。」
我看著那些墓碑。
「我沒給他。我背叛了他。」
「他把那些惡靈放出來。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一個一個，從那張契約里往外冒，飄得到處都是。它們害人。一天害幾個，一個月害幾十個，一年害幾百個。」
我攥緊拳頭。
「我抓了一百五十年。一個一個抓。抓一個，少一個人被害。抓十個，少十個人被害。抓一萬個，少一萬個人被害。」
我看著強尼。
「抓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我站在一個山洞裡。那個惡靈，等了幾千年。他說，謝謝你。」
我停下來。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
強尼坐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然後呢？」
我說：
「然後我就來這兒了。守墓。守那些沒人記得的人。等一個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
「等我？」
我說：「對。等你。」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攥過摩托車把、噴過火、砸過墨菲斯托的手。
他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想了一下。
「墨菲斯托說的。他說，會有一個人來。那個人會和我一樣痛苦，一樣善良，一樣願意為別人犧牲。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騎著摩托車衝進墓園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他說：
「你等了一百五十年，就為了教我？」
我說：「對。」
他站起來。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片陽光下，站在那些墓碑中間。
他說：
「我學會了。」
我點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我，說：
「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他說：
「你怎麼辦？」
我看著那些墓碑，那些我守了一百五十年的墓碑。
說：
「我在這兒。守著。」
他往前走一步。
「你不跟我走？」
我搖搖頭。
「不走了。走不動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這一輩子，走了太多路。從俄亥俄到西部，從西部到地獄，從地獄回人間。走了一百五十年，累了。不想走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走吧。外面有人等你。有仗要打。有人要救。」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他走到摩托車旁邊，騎上去，發動了。
轟轟轟。
他看著我，說：
「我會回來的。」
我說：「我知道。」
「我會經常回來的。」
我說：「好。」
他騎著摩托車，衝出去。
從那些燒彎的柵欄中間穿過去，衝上那條通往城裡的路。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那些高樓後面。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那個復仇之靈走了。
可我不孤單。
因為我把那些事，都說出去了。
那些壓了一百五十年的東西，那些從來沒對人說過的話，那些林肯不知道的、傑米不知道的、娜塔莉不知道的、父母不知道的事。
全說出去了。
說給了一個人聽。
一個會回來的人。
我摸著懷裡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攥著它們，攥得緊緊的。
然後我笑了。
那種笑，是從心裡出來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陽。
一百五十年了。
終於。
終於有人知道這一切了。
【本章完】
月亮從頭頂往西走。那些東西，站在外面，一動不動。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光，紅的，綠的，黃的。可我不看它們。
我看著手裡的那兩塊乾糧。
一塊整的，一塊掰過的。
一百五十年了。
我每天掰一小塊，放進嘴裡，嚼很久。嚼著嚼著，就想起娜塔莉的臉。那張臉，越來越模糊了。可那個動作還記得。她站在小屋門口，把乾糧塞進我懷裡。笑著，笑得很好看。
我把乾糧放回懷裡。
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和那張契約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站起來，走到那塊小碑面前。
那塊刻著我名字的碑。
卡特·斯萊德
1837-1869
他是教師，是兄長，是守護者
我蹲下來，把手放在碑上。
石頭是涼的，硬的，糙的，硌手。
我說：
「林肯，我今天告訴他了。」
沒人回答。
我繼續說：
「告訴他我是誰了。告訴他咱們家那些事了。告訴他俄亥俄那片農場了。告訴他你小時候爬穀倉頂掏鳥窩的事了。」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吹得那些草嘩嘩響。
我聽著那些聲音，說：
「他跟你挺像的。都硬。都怕，可不跑。」
我站起來。
走回小木屋門口，坐下來。
靠著門，看著那些墓碑。
月亮落下去。太陽升起來。
那些東西，縮回去了。
新的一天。
我站起來，走到墓園中間，開始拔草。
一根，一根，一根。
拔了一上午。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
墓園門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轟轟轟。
我抬起頭。
強尼騎著摩托車，衝進墓園。
他下了車，走到我面前。
他臉上那些傷，好了。眼角不青了，嘴角不裂了，額頭上的紗布也拆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昨晚沒睡著。」
我說：「為什麼？」
他說：
「想你那些事。」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想你說的話。想你這一百五十年。想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他說：
「你再跟我說一遍。」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他說：
「你那些事。從頭說。說仔細點。」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好奇，是別的。是那種想知道、想記住、想以後也這麼活的那種東西。
我點點頭。
走到那塊最大的碑面前，坐下來。
他跟著過來，坐在我旁邊。
太陽曬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我開口了。
「我出生在俄亥俄南部。一八三幾年。具體哪一年，記不清了。」
他聽著。
我繼續說：
「家裡窮。可窮有窮的活法。我父親叫約拿，是給人幫工的農場僱工。他話少，可骨子裡硬。有一回，鎮上地主的管事來收租，拿鞭子指著他，說租子還差兩斗糧。我父親就站在那兒，盯著他。不說話，就盯著。盯了多久？不知道。那管事後來自己走了。」
我看著那些墓碑。
「我母親叫瑪莎。她認字。在我們那兒，這是稀罕事。她說是她爹教的。我外公是個巡迴傳教士，騎著馬到處跑，走到哪兒就把《聖經》念到哪兒。他死得早，可母親說，他把最值錢的東西留給她了。」
「冬天晚上，屋外颳風，屋裡壁爐噼啪響。我趴在木桌上，母親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小木棍，在泥地上劃字。這個念什麼？人。這個呢？手。她說，卡特，手是幹活兒的，人是做主的。手再累，也不能讓手做了人的主。」
我看著強尼。
「這話，我記了一輩子。」
他點點頭。
我繼續說：
「我有個弟弟，叫林肯。他比我小三歲。從小就野。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在牆角看螞蟻搬家，他已經敢爬穀倉頂掏鳥窩了。有一回摔下來，摔折了胳膊，愣是一聲沒哭，自己走回家，把胳膊往母親面前一伸：娘，這個得綁一下。」
我笑了。
那種笑，是想起來才有的笑。
「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就是不吭聲。晚上我問他疼不疼，他說疼。我說那你怎麼不哭？他瞪我一眼。那眼神，像狼崽子。又硬又倔。」
我頓了頓。
「後來我上了大學。成了我們那片兒幾十年頭一個走出去念書的人。臨走那天，村里人都來了。這個塞兩個雞蛋，那個遞一塊燻肉。啞巴約翰站在人群後頭，沖我比了個手勢——那是『一路平安』的意思。他比了兩遍，手抖。」
我看著那些墓碑。
「母親給我收拾包袱。她把那件新縫的襯衫疊了又疊，疊好了，展開，再疊。疊好了，按一按邊角，又展開。她把手頓在那兒，好幾秒。最後她說，走吧。」
「父親站在門口，抽著菸袋鍋子。煙早就滅了，他還叼著。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在外頭，別讓人欺負了。我說，爹，您放心。他點點頭。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沒說出來。」
我停下來。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
強尼坐在旁邊，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騎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手攥著圍裙，攥得指節發白。父親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挨著，誰也不說話。太陽剛要落山，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馬前頭，像要攔住我。」
「我夾了夾馬肚子，馬往前走，從影子上踩過去。」
「林肯騎著馬跟上來，送了我好幾里地。天快黑了，起了霧。那霧起得怪，從地裡頭冒出來的，白茫茫一片。走了好久，他突然勒住韁繩。我勒馬回頭，看見他站在霧裡，整個人模模糊糊的，就一雙眼睛亮著。他沖我喊：哥，你啥時候回來？我說，等我教出幾個識字的孩子，就回來。他沒再說話，掉轉馬頭，跑進霧裡。」
我停下來。
看著那些墓碑。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噗、噗、噗，最後什麼都沒了。」
強尼在旁邊，輕輕說：
「後來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後來我去了西部。路上遇見匪徒屠村，我衝上去救人，中了槍，差點死。一個印第安藥師救了我，給我磷光斗篷，白馬，讓我當幻影騎士。」
「我在野牛彎鎮當了幾年義警。白天教書，晚上抓壞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叫娜塔莉。她是警長的妹妹。溫柔，明亮，勇敢。我愛她，可我不能告訴她我是誰。我不能讓她捲入危險。」
我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乾糧。
「有一次，我去丹佛辦事，要走很多天。她站在小屋門口，把這東西塞進我懷裡。她說，路上吃。我笑著說，好。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把乾糧放回去。
「後來她死了。受傷，生病，躺在床上，等著我。等到死，都不知道我等的那個人，就是每天晚上騎馬來看她的那個人。」
我看著強尼。
「她死的時候，我不在。我在外面抓壞人。等我回來，她已經埋了。林肯埋的。他站在她墳前，看著我。他不知道我是誰。他不知道他哥就站在他面前。」
我停下來。
風很大，吹得那些草彎下腰。
強尼沒說話。
我繼續說：
「後來我死了。死在救林肯的那一刻。巨石砸下來，我推開他，自己被壓在下面。我摘下面具，告訴他我是誰。他抱著我哭。我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
「我以為，這就是終點。」
我看著那些墓碑。
「可沒完。墨菲斯托把我拉回地獄。他說，你這種靈魂，是我最想要的容器。他給我兩個選擇：簽契約，當惡靈騎士；或者他親手毀掉林肯，毀掉傑米，毀掉野牛彎鎮。」
「我沒得選。我簽了。」
「從此我不再是卡特·斯萊德。我是卡特·史雷。初代惡靈騎士。」
我看著強尼的眼睛。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可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明明心裡有那些東西，可燒起來的時候，什麼都忘了。只剩下火，只剩下骨頭，只剩下審判之眼。」
他點點頭。
他知道。
我繼續說：
「墨菲斯托讓我去拿聖凡岡薩契約。我去了。那地方全是惡靈，一萬兩千多個，封印在一張紙上。我殺進去，拿到契約。可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了他的陰謀。他想用那些惡靈毀掉人間。讓它們害人，讓它們殺人，讓它們把人間變成地獄。」
我看著那些墓碑。
「我沒給他。我背叛了他。」
「他把那些惡靈放出來。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一個一個，從那張契約里往外冒，飄得到處都是。它們害人。一天害幾個，一個月害幾十個，一年害幾百個。」
我攥緊拳頭。
「我抓了一百五十年。一個一個抓。抓一個，少一個人被害。抓十個，少十個人被害。抓一萬個，少一萬個人被害。」
我看著強尼。
「抓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我站在一個山洞裡。那個惡靈，等了幾千年。他說，謝謝你。」
我停下來。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
強尼坐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然後呢？」
我說：
「然後我就來這兒了。守墓。守那些沒人記得的人。等一個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
「等我？」
我說：「對。等你。」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攥過摩托車把、噴過火、砸過墨菲斯托的手。
他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想了一下。
「墨菲斯托說的。他說，會有一個人來。那個人會和我一樣痛苦，一樣善良，一樣願意為別人犧牲。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騎著摩托車衝進墓園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他說：
「你等了一百五十年，就為了教我？」
我說：「對。」
他站起來。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片陽光下，站在那些墓碑中間。
他說：
「我學會了。」
我點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我，說：
「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他說：
「你怎麼辦？」
我看著那些墓碑，那些我守了一百五十年的墓碑。
說：
「我在這兒。守著。」
他往前走一步。
「你不跟我走？」
我搖搖頭。
「不走了。走不動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這一輩子，走了太多路。從俄亥俄到西部，從西部到地獄，從地獄回人間。走了一百五十年，累了。不想走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走吧。外面有人等你。有仗要打。有人要救。」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他走到摩托車旁邊，騎上去，發動了。
轟轟轟。
他看著我，說：
「我會回來的。」
我說：「我知道。」
「我會經常回來的。」
我說：「好。」
他騎著摩托車，衝出去。
從那些燒彎的柵欄中間穿過去，衝上那條通往城裡的路。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那些高樓後面。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那個復仇之靈走了。
可我不孤單。
因為我把那些事，都說出去了。
那些壓了一百五十年的東西，那些從來沒對人說過的話，那些林肯不知道的、傑米不知道的、娜塔莉不知道的、父母不知道的事。
全說出去了。
說給了一個人聽。
一個會回來的人。
我摸著懷裡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攥著它們，攥得緊緊的。
然後我笑了。
那種笑，是從心裡出來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陽。
一百五十年了。
終於。
終於有人知道這一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