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50章：都市異象，魔氣復甦
那天之後，那些東西越來越多。
每天夜裡，它們從那些黑暗的角落裡往外冒。從下水道里，從廢棄的樓里，從那些沒人去的巷子裡。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後來是十個二十個，再後來是成百上千。
墓園周圍，全是它們。
站在門口，站在牆外，站在那些高樓底下。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看著墓園，看著那些墓碑，看著我和強尼。
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光。
紅的，綠的，黃的，像野獸的眼睛。可它們不是野獸。是比野獸更可怕的東西。是從地獄裡爬上來的東西。是黑心魔的兵。
白天，它們縮回去。
縮進那些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等著。
等天黑。
等黑心魔的命令。
等那一場仗。
強尼每天都來。
早上來，晚上走。拔草，擦碑，修柵欄。跟那些墓碑說話。說他的事，說他爸，說他簽契約那天晚上的事。說他每次看見那些東西從黑暗裡冒出來的時候，心裡有多怕。
他說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
不說話，就聽著。
等他說完，我就說一句：
「明天還來嗎？」
他說：「來。」
「怕還來？」
他看著我，說：
「就是因為怕，才來。」
我點點頭。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那些東西，越來越多。
墓園門口，已經站滿了。站不下，就飄著。飄在半空中，飄在那些高樓之間，飄在那些路燈上面。
整座城，都被它們圍住了。
城裡的人，看不見它們。
可他們能感覺到。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感覺到了嗎？」
我說：「感覺到了。」
「什麼？」
我看著那些高樓，那些燈火，那些從黑暗裡往外冒的東西，說：
「它們在等。」
「等什麼？」
「等黑心魔來。」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
「他快來了。」
我說：「知道。」
「你準備好了嗎？」
我摸著懷裡的那張契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準備好了。」
那天晚上，強尼沒走。
他站在墓園門口，看著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站在外面，看著他。
他轉過身，走回我身邊，坐下來。
我說：
「怎麼不走？」
他說：「不想走。」
「怕路上出事？」
他點點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那就住下。」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墓園裡，背靠著那間小木屋的門，看著那些東西。
月亮很大，很亮。
那些東西，在月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有的有臉，有的沒臉。有的飄著，有的站著。它們的眼睛，全盯著我們。
強尼說：
「你說，它們在等什麼？」
我想了一下。
「等黑心魔的命令。」
「黑心魔來了，它們就衝進來？」
我說：「對。」
他看著那些東西，手在抖。
可他的聲音，沒抖。
他說：
「我們守得住嗎？」
我看著那些墓碑，那些我守了一百五十年的墓碑。
說：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他聽著我的話，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我懂了。」
我問：「懂什麼？」
他看著那些墓碑，說：
「懂你為什麼能守一百五十年。」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不是因為你不怕。是因為你怕，可你不跑。」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說對了。
我守了一百五十年，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怕，可我不跑。
我怕那些惡靈害人。我怕林肯死的時候我救不了他。我怕娜塔莉等我的時候等不到。我怕父母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我怕的事，太多了。
可我從來沒跑過。
我看著強尼，說：
「你也不跑。」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剛才沒跑。你怕，可你沒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攥著摩托車把的手，沒抖了。
他說：
「跟你學的。」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墓園裡，坐了一夜。
那些東西，站在外面，看了一夜。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走到頭頂，落到西邊。
太陽升起來。
那些東西，縮回去了。
強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他說：
「我去弄點吃的。」
我說：「不用。」
他看著我。
我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乾糧。
掰下一小塊，遞給他。
他接過去，放進嘴裡。
我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硬的，涼的，沒什麼味道。
我們嚼著乾糧，看著那些墓碑。
嚼著嚼著，他突然說：
「城裡不對勁。」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指著那些高樓，說：
「你看。」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那些高樓，在陽光下，很正常。
可仔細看，能看見別的東西。
那些窗戶後面，有人在看。
不是正常地看，是站在窗戶邊，一動不動地看。看什麼？看墓園。看我們。
很多窗戶後面，都有人。
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強尼說：
「他們怎麼了？」
我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說：
「被占了。」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被那些東西占了。它們白天不能出來，就占那些人的身體。占著他們的身體，看著我們。」
他聽著我的話，臉色白了。
「那……那些人呢？」
我想了一下。
「還活著。可身體不是他們的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手攥得緊緊的。
他說：
「能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能救嗎？
那些東西，占著活人的身體。要是殺那些東西，就得殺那些人的身體。要是趕那些東西，就得進那些人的身體裡去趕。
能救嗎？
我不知道。
我說：
「不知道。」
他聽著那兩個字，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要是黑心魔來了，那些人怎麼辦？」
我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
說：
「先打黑心魔。打完了，再救他們。」
他點點頭。
我們繼續嚼著乾糧，看著那些窗戶。
那天下午，城裡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小事。
可小事多了，就成了大事。
先是街上的車，一輛接一輛，撞在一起。不是人開的，是那些被占的身體開的。它們開著車，往牆上撞，往樹上撞，往別的車上撞。
然後是那些樓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全滅了。不是停電，是它們把燈關了。整座城，一半的樓，全黑了。
再然後是那些聲音。那些從樓里傳出來的聲音。哭的聲音，笑的聲音，唱歌的聲音，罵人的聲音。不是人在哭，人在笑，人在唱歌，人在罵。是那些東西在哭，在笑，在唱歌，在罵。
整座城，像瘋了一樣。
強尼站在墓園門口，看著那座城。
他說：
「它們開始了。」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黑了的樓，那些撞了的車，那些從樓里傳出來的聲音。
說：
「快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什麼快了？」
我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那些從黑暗裡往外冒的東西。
說：
「黑心魔快了。」
那天晚上，那些東西沒縮回去。
太陽落山，月亮升起來。
它們還在。
站在外面，站在那些高樓底下，站在那些路燈下面。比昨晚更多，更密，更近。
有些已經擠到墓園門口了。
伸手就能摸到柵欄。
強尼站在我旁邊，看著那些東西。
他的手，在抖。
可他的腳，沒動。
我說：
「怕嗎？」
他說：「怕。」
「跑嗎？」
他看著那些東西，說：
「不跑。」
我點點頭。
我們站在那兒，站在那些墓碑中間，站在那些東西面前。
那些東西，看著我們。
我們，看著它們。
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那些東西後面，有了動靜。
不是動，是別的。
是光。
不是月亮的光，是別的東西的光。是紅的，是那種從地獄最深處透上來的紅。
那些東西，讓開一條路。
從那條路里，走出一個人。
不是東西，是人。
穿著黑衣服，臉很白，白得發青。眼睛是紅的，像兩塊燒紅的炭。他站在那些東西中間，看著我們。
強尼在我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他說：
「那是誰？」
我看著那張臉，那雙紅眼睛，那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身影。
說：
「黑心魔。」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們。
我們站在那兒，看著他。
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白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他說：
「卡特·史雷。」
我說：「是我。」
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東西，往兩邊閃。
他走到墓園門口，站在柵欄外面，看著我們。
他說：
「我父親讓我給你帶句話。」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他說：一百五十年了。你該還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很靜。
一百五十年了。
對。
是該還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他怎麼不來？」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他怎麼不來？派你來？」
他看著我，那雙紅眼睛，眯起來。
「我來就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
「你來，不夠。」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臉變了。
不是變臉，是變了別的東西。那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變了。以前是冷的，現在是更冷的，是從地獄最深處透出來的那種冷。
他說：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我說：「知道。黑心魔。墨菲斯托的兒子。地獄的王子。」
他往前走一步，手抓住柵欄。
那些鐵柵欄，在他手裡，開始變紅。變紅，變軟，變彎。像蠟燭一樣，化了。
他走進墓園。
站在我們面前。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把契約給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給我。我給你個痛快的死法。不給，我讓你生不如死。」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很靜。
然後我笑了。
那種笑，是從心裡出來的，輕輕的，像風吹過。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笑你爹不來。」
他的臉，變了。
那種紅，從他眼睛裡往外冒，像要燒起來。
他說：
「你找死。」
他抬起手。
那隻手，不是人手，是別的東西。是爪子，是那種從地獄裡帶出來的爪子。黑的，亮的，指甲像刀一樣長。
他那隻手，朝我抓過來。
我沒動。
站在那兒，等著。
那隻手，快要抓到我臉的時候——
一團火，從我旁邊噴出去。
是強尼。
他站在我旁邊，渾身是火，頭變成了骨頭。那團火，從他嘴裡噴出來，噴在黑心魔手上。
黑心魔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燒了一個洞。
他抬起頭，看著強尼。
那雙紅眼睛，眯起來。
他說：
「又一個。」
強尼站在那兒，渾身是火，看著黑心魔。
他說：
「不許碰他。」
黑心魔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白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他說：
「你護著他？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他殺過多少人嗎？」
強尼說：
「知道。」
黑心魔愣了一下。
「知道還護？」
強尼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因為他教我的。」
黑心魔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沒說話。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冷的，是別的。
他看著我，說：
「卡特·史雷，你收了個好徒弟。」
我沒說話。
他往後退一步。
看著我們，說：
「今晚不打了。你們倆，好好享受最後一夜。明天晚上，我再來。」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
沒回頭。
「契約，我要定了。你們的命，我也要定了。」
他走出去。
那些東西，跟在他後面，走了。
墓園門口，空了。
只剩下那些燒彎的柵欄，還在冒著煙。
強尼站在我旁邊，渾身是火，喘著粗氣。
他說：
「他明天還來。」
我說：「對。」
「我們怎麼辦？」
我看著那些墓碑，那些我守了一百五十年的墓碑。
說：
「等。」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個字，沒說話。
火從他身上慢慢褪下去。
他的臉，變回人臉。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這次能贏嗎？」
我想了一下。
能贏嗎？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摸著懷裡的那張契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看著強尼，說：
「輸贏不重要。」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看著那些墓碑，說：
「重要的是打。是站在該站的地方。是守著該守的人。是不跑。是不怕。」
我看著他。
「你剛才就沒跑。你剛才噴那一口火，就夠了。」
他站在那兒，聽著我的話，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月亮升到頭頂，照在墓園裡，照在我們身上。
我們站在那些墓碑中間，站在那些燒彎的柵欄旁邊，站在那片月光底下。
誰也沒說話。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吹得那些草嘩嘩響。
我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很靜。
很靜很靜。
等了一百五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本章完】
每天夜裡，它們從那些黑暗的角落裡往外冒。從下水道里，從廢棄的樓里，從那些沒人去的巷子裡。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後來是十個二十個，再後來是成百上千。
墓園周圍，全是它們。
站在門口，站在牆外，站在那些高樓底下。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看著墓園，看著那些墓碑，看著我和強尼。
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光。
紅的，綠的，黃的，像野獸的眼睛。可它們不是野獸。是比野獸更可怕的東西。是從地獄裡爬上來的東西。是黑心魔的兵。
白天，它們縮回去。
縮進那些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等著。
等天黑。
等黑心魔的命令。
等那一場仗。
強尼每天都來。
早上來，晚上走。拔草，擦碑，修柵欄。跟那些墓碑說話。說他的事，說他爸，說他簽契約那天晚上的事。說他每次看見那些東西從黑暗裡冒出來的時候，心裡有多怕。
他說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
不說話，就聽著。
等他說完，我就說一句：
「明天還來嗎？」
他說：「來。」
「怕還來？」
他看著我，說：
「就是因為怕，才來。」
我點點頭。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那些東西，越來越多。
墓園門口，已經站滿了。站不下，就飄著。飄在半空中，飄在那些高樓之間，飄在那些路燈上面。
整座城，都被它們圍住了。
城裡的人，看不見它們。
可他們能感覺到。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感覺到了嗎？」
我說：「感覺到了。」
「什麼？」
我看著那些高樓，那些燈火，那些從黑暗裡往外冒的東西，說：
「它們在等。」
「等什麼？」
「等黑心魔來。」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
「他快來了。」
我說：「知道。」
「你準備好了嗎？」
我摸著懷裡的那張契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準備好了。」
那天晚上，強尼沒走。
他站在墓園門口，看著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站在外面，看著他。
他轉過身，走回我身邊，坐下來。
我說：
「怎麼不走？」
他說：「不想走。」
「怕路上出事？」
他點點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那就住下。」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墓園裡，背靠著那間小木屋的門，看著那些東西。
月亮很大，很亮。
那些東西，在月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有的有臉，有的沒臉。有的飄著，有的站著。它們的眼睛，全盯著我們。
強尼說：
「你說，它們在等什麼？」
我想了一下。
「等黑心魔的命令。」
「黑心魔來了，它們就衝進來？」
我說：「對。」
他看著那些東西，手在抖。
可他的聲音，沒抖。
他說：
「我們守得住嗎？」
我看著那些墓碑，那些我守了一百五十年的墓碑。
說：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他聽著我的話，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我懂了。」
我問：「懂什麼？」
他看著那些墓碑，說：
「懂你為什麼能守一百五十年。」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不是因為你不怕。是因為你怕，可你不跑。」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說對了。
我守了一百五十年，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怕，可我不跑。
我怕那些惡靈害人。我怕林肯死的時候我救不了他。我怕娜塔莉等我的時候等不到。我怕父母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我怕的事，太多了。
可我從來沒跑過。
我看著強尼，說：
「你也不跑。」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剛才沒跑。你怕，可你沒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攥著摩托車把的手，沒抖了。
他說：
「跟你學的。」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墓園裡，坐了一夜。
那些東西，站在外面，看了一夜。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走到頭頂，落到西邊。
太陽升起來。
那些東西，縮回去了。
強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他說：
「我去弄點吃的。」
我說：「不用。」
他看著我。
我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乾糧。
掰下一小塊，遞給他。
他接過去，放進嘴裡。
我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硬的，涼的，沒什麼味道。
我們嚼著乾糧，看著那些墓碑。
嚼著嚼著，他突然說：
「城裡不對勁。」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指著那些高樓，說：
「你看。」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那些高樓，在陽光下，很正常。
可仔細看，能看見別的東西。
那些窗戶後面，有人在看。
不是正常地看，是站在窗戶邊，一動不動地看。看什麼？看墓園。看我們。
很多窗戶後面，都有人。
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強尼說：
「他們怎麼了？」
我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說：
「被占了。」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被那些東西占了。它們白天不能出來，就占那些人的身體。占著他們的身體，看著我們。」
他聽著我的話，臉色白了。
「那……那些人呢？」
我想了一下。
「還活著。可身體不是他們的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手攥得緊緊的。
他說：
「能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能救嗎？
那些東西，占著活人的身體。要是殺那些東西，就得殺那些人的身體。要是趕那些東西，就得進那些人的身體裡去趕。
能救嗎？
我不知道。
我說：
「不知道。」
他聽著那兩個字，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要是黑心魔來了，那些人怎麼辦？」
我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
說：
「先打黑心魔。打完了，再救他們。」
他點點頭。
我們繼續嚼著乾糧，看著那些窗戶。
那天下午，城裡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小事。
可小事多了，就成了大事。
先是街上的車，一輛接一輛，撞在一起。不是人開的，是那些被占的身體開的。它們開著車，往牆上撞，往樹上撞，往別的車上撞。
然後是那些樓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全滅了。不是停電，是它們把燈關了。整座城，一半的樓，全黑了。
再然後是那些聲音。那些從樓里傳出來的聲音。哭的聲音，笑的聲音，唱歌的聲音，罵人的聲音。不是人在哭，人在笑，人在唱歌，人在罵。是那些東西在哭，在笑，在唱歌，在罵。
整座城，像瘋了一樣。
強尼站在墓園門口，看著那座城。
他說：
「它們開始了。」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黑了的樓，那些撞了的車，那些從樓里傳出來的聲音。
說：
「快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什麼快了？」
我看著那些窗戶，那些一動不動的人，那些從黑暗裡往外冒的東西。
說：
「黑心魔快了。」
那天晚上，那些東西沒縮回去。
太陽落山，月亮升起來。
它們還在。
站在外面，站在那些高樓底下，站在那些路燈下面。比昨晚更多，更密，更近。
有些已經擠到墓園門口了。
伸手就能摸到柵欄。
強尼站在我旁邊，看著那些東西。
他的手，在抖。
可他的腳，沒動。
我說：
「怕嗎？」
他說：「怕。」
「跑嗎？」
他看著那些東西，說：
「不跑。」
我點點頭。
我們站在那兒，站在那些墓碑中間，站在那些東西面前。
那些東西，看著我們。
我們，看著它們。
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那些東西後面，有了動靜。
不是動，是別的。
是光。
不是月亮的光，是別的東西的光。是紅的，是那種從地獄最深處透上來的紅。
那些東西，讓開一條路。
從那條路里，走出一個人。
不是東西，是人。
穿著黑衣服，臉很白，白得發青。眼睛是紅的，像兩塊燒紅的炭。他站在那些東西中間，看著我們。
強尼在我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他說：
「那是誰？」
我看著那張臉，那雙紅眼睛，那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身影。
說：
「黑心魔。」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們。
我們站在那兒，看著他。
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白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他說：
「卡特·史雷。」
我說：「是我。」
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東西，往兩邊閃。
他走到墓園門口，站在柵欄外面，看著我們。
他說：
「我父親讓我給你帶句話。」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他說：一百五十年了。你該還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很靜。
一百五十年了。
對。
是該還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他怎麼不來？」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他怎麼不來？派你來？」
他看著我，那雙紅眼睛，眯起來。
「我來就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
「你來，不夠。」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臉變了。
不是變臉，是變了別的東西。那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變了。以前是冷的，現在是更冷的，是從地獄最深處透出來的那種冷。
他說：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我說：「知道。黑心魔。墨菲斯托的兒子。地獄的王子。」
他往前走一步，手抓住柵欄。
那些鐵柵欄，在他手裡，開始變紅。變紅，變軟，變彎。像蠟燭一樣，化了。
他走進墓園。
站在我們面前。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把契約給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給我。我給你個痛快的死法。不給，我讓你生不如死。」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很靜。
然後我笑了。
那種笑，是從心裡出來的，輕輕的，像風吹過。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笑你爹不來。」
他的臉，變了。
那種紅，從他眼睛裡往外冒，像要燒起來。
他說：
「你找死。」
他抬起手。
那隻手，不是人手，是別的東西。是爪子，是那種從地獄裡帶出來的爪子。黑的，亮的，指甲像刀一樣長。
他那隻手，朝我抓過來。
我沒動。
站在那兒，等著。
那隻手，快要抓到我臉的時候——
一團火，從我旁邊噴出去。
是強尼。
他站在我旁邊，渾身是火，頭變成了骨頭。那團火，從他嘴裡噴出來，噴在黑心魔手上。
黑心魔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燒了一個洞。
他抬起頭，看著強尼。
那雙紅眼睛，眯起來。
他說：
「又一個。」
強尼站在那兒，渾身是火，看著黑心魔。
他說：
「不許碰他。」
黑心魔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白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他說：
「你護著他？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他殺過多少人嗎？」
強尼說：
「知道。」
黑心魔愣了一下。
「知道還護？」
強尼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因為他教我的。」
黑心魔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沒說話。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冷的，是別的。
他看著我，說：
「卡特·史雷，你收了個好徒弟。」
我沒說話。
他往後退一步。
看著我們，說：
「今晚不打了。你們倆，好好享受最後一夜。明天晚上，我再來。」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
沒回頭。
「契約，我要定了。你們的命，我也要定了。」
他走出去。
那些東西，跟在他後面，走了。
墓園門口，空了。
只剩下那些燒彎的柵欄，還在冒著煙。
強尼站在我旁邊，渾身是火，喘著粗氣。
他說：
「他明天還來。」
我說：「對。」
「我們怎麼辦？」
我看著那些墓碑，那些我守了一百五十年的墓碑。
說：
「等。」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個字，沒說話。
火從他身上慢慢褪下去。
他的臉，變回人臉。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這次能贏嗎？」
我想了一下。
能贏嗎？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摸著懷裡的那張契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看著強尼，說：
「輸贏不重要。」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看著那些墓碑，說：
「重要的是打。是站在該站的地方。是守著該守的人。是不跑。是不怕。」
我看著他。
「你剛才就沒跑。你剛才噴那一口火，就夠了。」
他站在那兒，聽著我的話，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月亮升到頭頂，照在墓園裡，照在我們身上。
我們站在那些墓碑中間，站在那些燒彎的柵欄旁邊，站在那片月光底下。
誰也沒說話。
風從墓園裡吹過去，吹得那些草嘩嘩響。
我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很靜。
很靜很靜。
等了一百五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