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43章：墨菲斯托的詛咒
從那座小鎮出來以後，我又抓了十年。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騎著烈焰，走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抓那些惡靈，一個，一個，又一個。
那張契約上的紅點，越來越少。
從兩千三百多個，變成一千個，變成五百個，變成一百個，變成五十個。
每少一個，我就近一步。
近一步變成惡靈。
近一步被墨菲斯托收走。
可也近一步，少一個人被害。
十年後的某一天。
我站在一片荒野里，攤開那張契約。
紅點，還剩三十二個。
我數了三遍。三十二個。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十年。」它說，「你抓了兩千三百多個。」
我說：「嗯。」
「累嗎？」
我想了一下。
「累。」
「還抓嗎？」
我看著那張契約，看著那三十二個紅點，說：
「抓。」
「抓完呢？」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抓完，等。」
「等什麼？」
我看著前面那片荒野，說：
「等墨菲斯托來收我。」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覺得他還會來嗎？」
我說：「會。」
「為什麼？」
我摸著懷裡的契約，說：
「因為這個。」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天變了。
不是慢慢變，是一下子變。
剛才還是白天，太陽在天上掛著。一眨眼，天黑了。黑得像墨潑過，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烈焰停下來。
它站在那兒，蹄子底下那些火，噗噗地跳，跳得很厲害。那些火，在發抖。
我從馬上下來，站在那片黑暗裡。
什麼都看不見。
可我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在我周圍。
很多。
很大。
很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是從骨頭裡往外透的那種冷，是火燒在身上都暖不過來的那種冷。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它們來了。」
我說：「知道。」
「很多。」
我說：「知道。」
「你打不過。」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它說得對。
那些東西，太多了。那些冷，太冷了。那些從黑暗裡透出來的東西，不是看門狗，不是獄卒，不是劊子手，不是督軍。是別的。
是更上面的。
是墨菲斯託身邊的。
是地獄裡最頂層的那幾個。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說：「不知道。」
「這是詛咒。」
我愣了一下。
「詛咒？」
「對。墨菲斯托的詛咒。他不用自己來，他讓這些東西來。這些東西不殺你，它們——」
它沒說完。
因為那些東西，動了。
不是往我這邊動，是往我周圍動。它們圍成一個圈，把我圍在中間。那個圈，很大，我看不見邊。可我知道，很大。大到跑不出去。
然後它們開始說話。
不是一起說，是一個一個說。
第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
「卡特·斯萊德——」
我聽見那個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還記得你弟弟嗎？」
我站在那兒，沒說話。
那個聲音說：
「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扣子。你的扣子。他從你衣服上扯下來的。你死的時候，他扯下來的。他一直攥著，攥了幾十年。攥到死的那天。」
我聽著它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第二個聲音，從右邊傳來。
「卡特·斯萊德——」
還是那個名字。
「你還記得你養子嗎？那個叫傑米的孩子。你從屠夫手裡救下來的那個孩子。你把他當兒子養的那個孩子。」
我說：「記得。」
那個聲音說：
「他死的時候，才十九歲。騎著你的馬，穿著你的衣服，戴著你的面具。他想替你。他想當幻影騎士。可他不會。他什麼都不會。他衝上去，被人一槍打死。」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手攥得緊緊的。
第三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卡特·斯萊德——」
「你還記得娜塔莉嗎？那個你愛過的女人。那個把乾糧塞進你懷裡的女人。那個到死都不知道你是誰的女人。」
我沒說話。
那個聲音說：
「她死的時候，躺在床上，看著窗戶。她在等。等你來。等那個每天晚上騎著白馬、披著白斗篷的男人來。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就是你。她不知道，你就在她身邊。她到死，都不知道。」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沉，沉，沉。
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第四個聲音，從前面傳來。
「卡特·斯萊德——」
「你還記得你父母嗎？那個一輩子不彎腰的父親。那個教你認字、告訴你善良不是軟弱的母親。」
我說：「記得。」
那個聲音說：
「他們死的時候，你不在。你在西部。你在當你的幻影騎士。你在抓你的壞人。他們死的時候，身邊只有林肯。林肯一個人，埋的他們。一個人，哭的他們。」
我聽著它的話，手攥得緊緊的。
第五個聲音，第六個聲音，第七個聲音。
它們一個一個說，一個一個問我。
問我那些我認識的人，那些我愛過的人，那些我虧欠的人。
問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他們死的時候的樣子。
問我在哪兒，我為什麼不在，我為什麼沒救他們。
問了一百個。
一千個。
一萬個。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不停地說。
我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裂開，裂開，裂開。
裂成碎片。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它們在折磨你。」
我沒說話。
「它們在讓你想那些你不敢想的事。」
我還是沒說話。
「你讓它們想，你就輸了。」
我聽著它的話，想開口說點什麼。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聲音，太多了。
太密了。
太重了。
它們壓在我身上，壓在我心裡，壓在我腦子裡。
我站在那片黑暗裡，聽著那些聲音，感覺自己在往下沉。
沉，沉，沉。
不知道沉了多久。
突然，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個聲音，和其他聲音不一樣。
不是問問題，是說話。
是說一句話。
那句話是：
「卡特·斯萊德，你知道這些事，是誰害的嗎？」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黑暗。
那個聲音說：
「你弟弟，誰害的？那些匪徒害的。那些匪徒，是誰放的？你放的。你把聖凡岡薩契約偷出來，墨菲斯托把那些惡靈放出來。那些惡靈，變成匪徒，殺了你弟弟。」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
它繼續說：
「你養子，誰害的？那些匪徒害的。那些匪徒，是誰放的？你放的。你把契約偷出來，惡靈放出來，變成匪徒，殺了你養子。」
「娜塔莉，誰害的？她自己病死的。可她為什麼病死？因為她受傷的時候，你不在。你為什麼不在？因為你忙著抓惡靈。那些惡靈，是誰放的？你放的。」
「你父母，誰害的？老死的。可他們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在？因為你在西部。你為什麼在西部？因為你走了。你為什麼走？因為你想當好人。你當了好人，害了誰？害了他們。」
那個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說：
「卡特·斯萊德，這些事，都是你害的。」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一片空白。
它繼續說：
「你一輩子，就想當好人。你當教師，想教好孩子。你當幻影騎士，想保護好人。你偷契約，想阻止墨菲斯托。你抓惡靈，想救那些活著的人。」
它頓了頓，說：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害了人。害了你最愛的人。害了你最想保護的人。害了那些你寧願自己死也不讓他們死的人。」
它的聲音，越來越近。
「卡特·斯萊德，你就是個禍害。」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手攥得緊緊的。
可攥不住。
那些話，像刀子，扎進來。
扎進來，扎進來，扎進來。
扎了一刀又一刀。
扎了一百刀，一千刀，一萬刀。
扎到後來，我感覺不到疼了。
只感覺空。
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現在還抓惡靈嗎？你抓它們幹什麼？讓它們害更多的人？讓它們害更多像你弟弟、你養子、你父母那樣的人？」
它笑了。
那種笑，是從地獄最深處傳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你抓完它們，誰來抓你？」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一片空白。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別聽它的。」
我沒說話。
「它在騙你。」
我還是沒說話。
「你說話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麼。
它說的，都是真的。
林肯死了。
傑米死了。
娜塔莉死了。
父母死了。
他們死的時候，我都不在。
他們死，都跟我有關。
那些惡靈，是我放的。
那些人，是我害的。
那個聲音，又說：
「卡特·斯萊德，你還不明白嗎？」
我沒說話。
它說：
「你不是救世主。你是災星。你去哪兒，哪兒就死人。你保護誰，誰就死。你想當好人，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害了人。」
它頓了頓，說：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站在那兒，等著它說。
它說：
「因為你根本不該活著。」
我聽著那句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該死。你早就該死。你死在那次戰鬥里，就該死了。你死了，什麼事都沒有。林肯不會當幻影騎士，不會死。傑米不會替你，不會死。娜塔莉不會等你，不會等死。你父母不會到死都見不到你。」
它說：
「你活著，就是錯。」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來。
釘進來，釘進去，釘到最深處。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卡特！」
我沒說話。
「卡特！你聽見我說話嗎？」
我還是沒說話。
「你醒醒！」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喊，可我聽不進去。
因為我腦子裡，全是那些話。
你活著，就是錯。
你活著，就是錯。
你活著，就是錯。
那個聲音，還在說：
「你知道你現在該幹什麼嗎？」
我沒說話。
它說：
「你該死。」
我聽著那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死。
對。
我該死。
我早就該死了。
我站在那兒，慢慢抬起手。
那隻手，已經不是手了，是骨頭，是燒得通紅的骨頭，上面裹著一層火。
我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燒了一百多年的火。
那個聲音說：
「對。就這樣。把手伸進去。伸進你的胸膛。把你的心臟掏出來。掏出來，捏碎。你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我聽著它的話，把手慢慢往胸口伸。
那些火，燒得更旺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喊：
「卡特！別聽它的！那是詛咒！那是墨菲斯托的詛咒！它在讓你自殺！」
我聽著它喊，可我聽不進去。
手，繼續往胸口伸。
伸進去。
那些火，燒在我的骨頭上，燒在我的靈魂上。
我攥住那顆心臟。
那顆燒了一百多年的心臟，在我手裡跳著。
撲通，撲通，撲通。
那個聲音說：
「捏碎它。」
我攥緊。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喊：
「卡特！！」
我聽著它喊，手越攥越緊。
那顆心臟，在我手裡跳著，跳著，跳著。
跳得越來越快。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突然，我的手碰到一樣東西。
硬的，涼的，硌手。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我把手從胸口抽出來。
手心裡，攥著兩樣東西。
一塊乾糧。
一枚扣子。
那塊乾糧，是娜塔莉給的。那枚扣子，是林肯的。
它們在我手心裡，硌著我的骨頭。
我看著它們，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聲音說：
「扔掉它們。捏碎心臟。」
我沒動。
那個聲音又說：
「扔掉！」
我還是沒動。
我看著那塊乾糧，那枚扣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回來。
娜塔莉。
林肯。
他們死了。
可他們留給我的東西，還在。
這塊乾糧，是她站在小屋門口，塞進我懷裡的。那時候她笑著，笑得很好看。她不知道我是誰，可她對我笑。她把乾糧給我，讓我路上吃。
這枚扣子，是他攥著死的。他攥了幾十年，攥到死的那天。他死的時候，想著我。想著他哥。
我把它們攥在手心裡。
攥得緊緊的。
那個聲音說：
「你幹什麼？扔掉它們！」
我看著那片黑暗，說：
「不扔。」
那個聲音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不扔。」
我攥著那兩樣東西，一字一句說：
「他們是死了。可他們留給我的東西，還在。這些東西告訴我，他們活過。他們愛過我。他們等過我。」
我往前走一步。
「我害了他們。對。我害了他們。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從來不是故意的。我想當好人。我想保護他們。我沒保護好，是我的錯。可我想保護他們，不是錯。」
我又往前走一步。
「我活著，不是錯。」
那個聲音沒說話。
我繼續說：
「墨菲斯托讓你來折磨我，讓你來讓我自殺。可我不死。我還活著。我還得抓那些惡靈。抓完它們，還有別的事。別的事做完，還有別的事。」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黑暗，說：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該死。可我知道，不是現在。」
那個聲音沉默了。
那些圍著我東西，也沉默了。
然後，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亮。
剛才還是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一眨眼，太陽出來了，掛在天上，曬在我身上。
那些東西，沒了。
那些聲音，沒了。
那個冷，也沒了。
我站在那片荒野里，站在太陽底下，手裡攥著那兩樣東西。
一塊乾糧，硬的，涼的。
一枚扣子，舊的，長了綠鏽。
我攥著它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挺過來了。」
我沒說話。
「墨菲斯托的詛咒，你挺過來了。」
我聽著它的話，心裡很靜。
然後我說：
「不是挺過來的。」
它愣了一下。
「什麼？」
我攥著那兩樣東西，說：
「是它們幫我過來的。」
我看著手裡的乾糧和扣子。
「它們告訴我，我活著，有人愛過。我活著，有人等過。我活著，有人記得過。」
我把它們放回懷裡。
和那張契約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那個聲音問：
「去哪兒？」
我說：「抓惡靈。」
「還抓？」
我說：「抓。」
「還剩三十二個。」
我說：「對。三十二個。抓完，還有三十二個人不會被害。」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懷裡的那兩樣東西，那張契約。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
活著。
抓。
【本章完】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騎著烈焰，走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抓那些惡靈，一個，一個，又一個。
那張契約上的紅點，越來越少。
從兩千三百多個，變成一千個，變成五百個，變成一百個，變成五十個。
每少一個，我就近一步。
近一步變成惡靈。
近一步被墨菲斯托收走。
可也近一步，少一個人被害。
十年後的某一天。
我站在一片荒野里，攤開那張契約。
紅點，還剩三十二個。
我數了三遍。三十二個。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十年。」它說，「你抓了兩千三百多個。」
我說：「嗯。」
「累嗎？」
我想了一下。
「累。」
「還抓嗎？」
我看著那張契約，看著那三十二個紅點，說：
「抓。」
「抓完呢？」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抓完，等。」
「等什麼？」
我看著前面那片荒野，說：
「等墨菲斯托來收我。」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覺得他還會來嗎？」
我說：「會。」
「為什麼？」
我摸著懷裡的契約，說：
「因為這個。」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天變了。
不是慢慢變，是一下子變。
剛才還是白天，太陽在天上掛著。一眨眼，天黑了。黑得像墨潑過，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烈焰停下來。
它站在那兒，蹄子底下那些火，噗噗地跳，跳得很厲害。那些火，在發抖。
我從馬上下來，站在那片黑暗裡。
什麼都看不見。
可我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在我周圍。
很多。
很大。
很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是從骨頭裡往外透的那種冷，是火燒在身上都暖不過來的那種冷。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它們來了。」
我說：「知道。」
「很多。」
我說：「知道。」
「你打不過。」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它說得對。
那些東西，太多了。那些冷，太冷了。那些從黑暗裡透出來的東西，不是看門狗，不是獄卒，不是劊子手，不是督軍。是別的。
是更上面的。
是墨菲斯託身邊的。
是地獄裡最頂層的那幾個。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說：「不知道。」
「這是詛咒。」
我愣了一下。
「詛咒？」
「對。墨菲斯托的詛咒。他不用自己來，他讓這些東西來。這些東西不殺你，它們——」
它沒說完。
因為那些東西，動了。
不是往我這邊動，是往我周圍動。它們圍成一個圈，把我圍在中間。那個圈，很大，我看不見邊。可我知道，很大。大到跑不出去。
然後它們開始說話。
不是一起說，是一個一個說。
第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
「卡特·斯萊德——」
我聽見那個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還記得你弟弟嗎？」
我站在那兒，沒說話。
那個聲音說：
「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扣子。你的扣子。他從你衣服上扯下來的。你死的時候，他扯下來的。他一直攥著，攥了幾十年。攥到死的那天。」
我聽著它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第二個聲音，從右邊傳來。
「卡特·斯萊德——」
還是那個名字。
「你還記得你養子嗎？那個叫傑米的孩子。你從屠夫手裡救下來的那個孩子。你把他當兒子養的那個孩子。」
我說：「記得。」
那個聲音說：
「他死的時候，才十九歲。騎著你的馬，穿著你的衣服，戴著你的面具。他想替你。他想當幻影騎士。可他不會。他什麼都不會。他衝上去，被人一槍打死。」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手攥得緊緊的。
第三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卡特·斯萊德——」
「你還記得娜塔莉嗎？那個你愛過的女人。那個把乾糧塞進你懷裡的女人。那個到死都不知道你是誰的女人。」
我沒說話。
那個聲音說：
「她死的時候，躺在床上，看著窗戶。她在等。等你來。等那個每天晚上騎著白馬、披著白斗篷的男人來。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就是你。她不知道，你就在她身邊。她到死，都不知道。」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沉，沉，沉。
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第四個聲音，從前面傳來。
「卡特·斯萊德——」
「你還記得你父母嗎？那個一輩子不彎腰的父親。那個教你認字、告訴你善良不是軟弱的母親。」
我說：「記得。」
那個聲音說：
「他們死的時候，你不在。你在西部。你在當你的幻影騎士。你在抓你的壞人。他們死的時候，身邊只有林肯。林肯一個人，埋的他們。一個人，哭的他們。」
我聽著它的話，手攥得緊緊的。
第五個聲音，第六個聲音，第七個聲音。
它們一個一個說，一個一個問我。
問我那些我認識的人，那些我愛過的人，那些我虧欠的人。
問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他們死的時候的樣子。
問我在哪兒，我為什麼不在，我為什麼沒救他們。
問了一百個。
一千個。
一萬個。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不停地說。
我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裂開，裂開，裂開。
裂成碎片。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它們在折磨你。」
我沒說話。
「它們在讓你想那些你不敢想的事。」
我還是沒說話。
「你讓它們想，你就輸了。」
我聽著它的話，想開口說點什麼。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聲音，太多了。
太密了。
太重了。
它們壓在我身上，壓在我心裡，壓在我腦子裡。
我站在那片黑暗裡，聽著那些聲音，感覺自己在往下沉。
沉，沉，沉。
不知道沉了多久。
突然，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個聲音，和其他聲音不一樣。
不是問問題，是說話。
是說一句話。
那句話是：
「卡特·斯萊德，你知道這些事，是誰害的嗎？」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黑暗。
那個聲音說：
「你弟弟，誰害的？那些匪徒害的。那些匪徒，是誰放的？你放的。你把聖凡岡薩契約偷出來，墨菲斯托把那些惡靈放出來。那些惡靈，變成匪徒，殺了你弟弟。」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
它繼續說：
「你養子，誰害的？那些匪徒害的。那些匪徒，是誰放的？你放的。你把契約偷出來，惡靈放出來，變成匪徒，殺了你養子。」
「娜塔莉，誰害的？她自己病死的。可她為什麼病死？因為她受傷的時候，你不在。你為什麼不在？因為你忙著抓惡靈。那些惡靈，是誰放的？你放的。」
「你父母，誰害的？老死的。可他們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在？因為你在西部。你為什麼在西部？因為你走了。你為什麼走？因為你想當好人。你當了好人，害了誰？害了他們。」
那個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說：
「卡特·斯萊德，這些事，都是你害的。」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一片空白。
它繼續說：
「你一輩子，就想當好人。你當教師，想教好孩子。你當幻影騎士，想保護好人。你偷契約，想阻止墨菲斯托。你抓惡靈，想救那些活著的人。」
它頓了頓，說：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害了人。害了你最愛的人。害了你最想保護的人。害了那些你寧願自己死也不讓他們死的人。」
它的聲音，越來越近。
「卡特·斯萊德，你就是個禍害。」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手攥得緊緊的。
可攥不住。
那些話，像刀子，扎進來。
扎進來，扎進來，扎進來。
扎了一刀又一刀。
扎了一百刀，一千刀，一萬刀。
扎到後來，我感覺不到疼了。
只感覺空。
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現在還抓惡靈嗎？你抓它們幹什麼？讓它們害更多的人？讓它們害更多像你弟弟、你養子、你父母那樣的人？」
它笑了。
那種笑，是從地獄最深處傳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你抓完它們，誰來抓你？」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一片空白。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別聽它的。」
我沒說話。
「它在騙你。」
我還是沒說話。
「你說話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麼。
它說的，都是真的。
林肯死了。
傑米死了。
娜塔莉死了。
父母死了。
他們死的時候，我都不在。
他們死，都跟我有關。
那些惡靈，是我放的。
那些人，是我害的。
那個聲音，又說：
「卡特·斯萊德，你還不明白嗎？」
我沒說話。
它說：
「你不是救世主。你是災星。你去哪兒，哪兒就死人。你保護誰，誰就死。你想當好人，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害了人。」
它頓了頓，說：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站在那兒，等著它說。
它說：
「因為你根本不該活著。」
我聽著那句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該死。你早就該死。你死在那次戰鬥里，就該死了。你死了，什麼事都沒有。林肯不會當幻影騎士，不會死。傑米不會替你，不會死。娜塔莉不會等你，不會等死。你父母不會到死都見不到你。」
它說：
「你活著，就是錯。」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來。
釘進來，釘進去，釘到最深處。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卡特！」
我沒說話。
「卡特！你聽見我說話嗎？」
我還是沒說話。
「你醒醒！」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喊，可我聽不進去。
因為我腦子裡，全是那些話。
你活著，就是錯。
你活著，就是錯。
你活著，就是錯。
那個聲音，還在說：
「你知道你現在該幹什麼嗎？」
我沒說話。
它說：
「你該死。」
我聽著那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死。
對。
我該死。
我早就該死了。
我站在那兒，慢慢抬起手。
那隻手，已經不是手了，是骨頭，是燒得通紅的骨頭，上面裹著一層火。
我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燒了一百多年的火。
那個聲音說：
「對。就這樣。把手伸進去。伸進你的胸膛。把你的心臟掏出來。掏出來，捏碎。你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我聽著它的話，把手慢慢往胸口伸。
那些火，燒得更旺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喊：
「卡特！別聽它的！那是詛咒！那是墨菲斯托的詛咒！它在讓你自殺！」
我聽著它喊，可我聽不進去。
手，繼續往胸口伸。
伸進去。
那些火，燒在我的骨頭上，燒在我的靈魂上。
我攥住那顆心臟。
那顆燒了一百多年的心臟，在我手裡跳著。
撲通，撲通，撲通。
那個聲音說：
「捏碎它。」
我攥緊。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喊：
「卡特！！」
我聽著它喊，手越攥越緊。
那顆心臟，在我手裡跳著，跳著，跳著。
跳得越來越快。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突然，我的手碰到一樣東西。
硬的，涼的，硌手。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我把手從胸口抽出來。
手心裡，攥著兩樣東西。
一塊乾糧。
一枚扣子。
那塊乾糧，是娜塔莉給的。那枚扣子，是林肯的。
它們在我手心裡，硌著我的骨頭。
我看著它們，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聲音說：
「扔掉它們。捏碎心臟。」
我沒動。
那個聲音又說：
「扔掉！」
我還是沒動。
我看著那塊乾糧，那枚扣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回來。
娜塔莉。
林肯。
他們死了。
可他們留給我的東西，還在。
這塊乾糧，是她站在小屋門口，塞進我懷裡的。那時候她笑著，笑得很好看。她不知道我是誰，可她對我笑。她把乾糧給我，讓我路上吃。
這枚扣子，是他攥著死的。他攥了幾十年，攥到死的那天。他死的時候，想著我。想著他哥。
我把它們攥在手心裡。
攥得緊緊的。
那個聲音說：
「你幹什麼？扔掉它們！」
我看著那片黑暗，說：
「不扔。」
那個聲音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不扔。」
我攥著那兩樣東西，一字一句說：
「他們是死了。可他們留給我的東西，還在。這些東西告訴我，他們活過。他們愛過我。他們等過我。」
我往前走一步。
「我害了他們。對。我害了他們。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從來不是故意的。我想當好人。我想保護他們。我沒保護好，是我的錯。可我想保護他們，不是錯。」
我又往前走一步。
「我活著，不是錯。」
那個聲音沒說話。
我繼續說：
「墨菲斯托讓你來折磨我，讓你來讓我自殺。可我不死。我還活著。我還得抓那些惡靈。抓完它們，還有別的事。別的事做完，還有別的事。」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黑暗，說：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該死。可我知道，不是現在。」
那個聲音沉默了。
那些圍著我東西，也沉默了。
然後，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亮。
剛才還是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一眨眼，太陽出來了，掛在天上，曬在我身上。
那些東西，沒了。
那些聲音，沒了。
那個冷，也沒了。
我站在那片荒野里，站在太陽底下，手裡攥著那兩樣東西。
一塊乾糧，硬的，涼的。
一枚扣子，舊的，長了綠鏽。
我攥著它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挺過來了。」
我沒說話。
「墨菲斯托的詛咒，你挺過來了。」
我聽著它的話，心裡很靜。
然後我說：
「不是挺過來的。」
它愣了一下。
「什麼？」
我攥著那兩樣東西，說：
「是它們幫我過來的。」
我看著手裡的乾糧和扣子。
「它們告訴我，我活著，有人愛過。我活著，有人等過。我活著，有人記得過。」
我把它們放回懷裡。
和那張契約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那個聲音問：
「去哪兒？」
我說：「抓惡靈。」
「還抓？」
我說：「抓。」
「還剩三十二個。」
我說：「對。三十二個。抓完，還有三十二個人不會被害。」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懷裡的那兩樣東西，那張契約。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
活著。
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