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42章:百年孤寂,靈魂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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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進那座小鎮。

  街上沒有人,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熄著燈。可我知道,那些門後面,那些窗戶後面,那些黑暗的角落裡,有東西在看我。

  很多東西。

  那些眼睛,在黑暗裡發光。不是人的眼睛,是別的東西的眼睛。紅的,綠的,黃的,像野獸的眼睛,在夜裡發光。

  我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座教堂。

  木頭搭的,不大,尖頂上豎著一個十字架。十字架歪了,斜斜地指著天,像要倒下來。

  教堂的門開著。

  裡面亮著光。

  不是燈的光,是別的光。是火的光。

  我走到門口,往裡看。

  教堂里坐著很多人。

  不是活人,是惡靈。

  幾十個,上百個,密密麻麻,坐滿了那些長條板凳。它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朝著前面,朝著那個講台。

  講台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

  他站在那兒,對著那些惡靈,像在布道。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那個老人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不是惡靈,不是傳令官,不是劊子手,是人。

  一個活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來了。」

  我走進教堂,站在那些惡靈中間。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它們的眼睛,盯著前面,盯著那個老人,像在聽什麼。

  我看著那個老人,說:

  「你知道我是誰?」

  他點點頭。

  「知道。惡靈騎士。」

  我說:「你知道它們是什麼?」

  他又點點頭。

  「知道。惡靈。」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看著我,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說:

  「你怎麼還活著?」

  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乾癟的臉上擠出來的,輕輕的,像風吹過。

  「因為我不怕死。」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說:

  「我年輕的時候,是個牧師。到處走,到處傳道。後來走到這座小鎮,走不動了,就留下來。留下來以後,才發現這座小鎮不對勁。」

  他看著那些惡靈,說:

  「每天晚上,它們出來。在街上走,在房子外面轉,在窗戶外面看。可它們不進來。從來不進來。」

  他指了指教堂的四壁。

  「這牆上有十字架。這門上有十字架。這屋頂上有十字架。它們進不來。」

  我看著他,說:

  「所以你就在這兒住下了?」

  他點點頭。

  「住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一下。

  「記不清了。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可能更久。」

  我看著他,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五十年。

  六十年。

  七十年。

  一個人,住在這座全是惡靈的小鎮裡。白天出來走走,晚上躲進教堂。看著那些東西在街上走,在房子外面轉,在窗戶外面看。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五十年。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你不走?」

  他說:「走不了。」

  「為什麼?」


  他看著那些惡靈,說:

  「它們不讓我走。」

  我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

  「我試過。年輕的時候,試過很多次。往外走,走不出三里地,它們就圍上來。不殺我,就是圍著,看著我,跟著我。我往前走,它們跟著走。我停下來,它們停下來。我往回走,它們也往回走。走回這座小鎮,它們就散了。」

  他看著我,說:

  「後來我就不走了。反正走不了,不如留下來。留下來,還能幹點事。」

  我問:「幹什麼事?」

  他看著那些惡靈,說:

  「給它們布道。」

  我愣了一下。

  「布道?」

  他點點頭。

  「對。布道。給這些惡靈布道。」

  他看著那些惡靈,那些坐在長條板凳上一動不動的惡靈,說:

  「它們生前,都是人。有的人,活著的時候做了壞事,死了變成惡靈。有的人,活著的時候沒做壞事,可死了以後被別的惡靈纏上,也變成惡靈。不管怎麼變的,它們曾經是人。」

  他看著它們,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我見過。

  在母親眼睛裡見過。

  「我想,」他說,「只要它們曾經是人,就應該聽一聽人的話。聽一聽那些關於善良、關於寬恕、關於救贖的話。聽不聽得進去,是它們的事。說不說,是我的事。」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也是來抓它們的?」

  我說:「是。」

  他點點頭。

  「抓吧。抓了,它們就不用受苦了。」

  我看著那些惡靈,那些坐在長條板凳上一動不動的惡靈。

  它們坐在那兒,聽著這個老人說話,像在聽什麼。

  聽什麼呢?

  它們聽得懂嗎?

  我走到最近的一個惡靈面前。

  是一個女人。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女人。穿著一條破舊的裙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她的眼睛,盯著前面,盯著那個老人,一動不動。

  我看著她,說:

  「你聽得懂嗎?」

  她沒動。

  我又問:

  「你知道自己在聽什麼嗎?」

  她還是沒動。

  可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可我看見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她聽得懂。」

  我說:「我知道。」

  「你還要抓她嗎?」

  我看著那個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從懷裡掏出契約。

  攤開。

  那些紅點,在閃。很多紅點,密密麻麻,就在這座教堂里。

  我把契約舉起來,對著那些紅點。

  那些紅點,閃得更快了。

  像在說話。

  在說什麼?

  在說:來抓我們吧。

  我站在那兒,舉著那張契約,看著那些紅點,看著那些坐在長條板凳上的惡靈。

  那個老人,站在講台上,看著我。

  他說:

  「你要抓嗎?」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抓了,它們去哪兒?」

  我說:「回地獄。」

  他點點頭。

  「地獄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一下。


  地獄是什麼樣的?

  我去過。見過那些火,那些煙,那些燒不盡的骨頭,那些叫不完的聲音。我見過那些東西,那些從地獄裡爬上來的東西。看門狗,獄卒,劊子手,傳令官。我見過它們,殺過它們。

  可地獄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說:

  「不知道。」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只知道,它們在那兒,比在這兒強。」

  他問:「為什麼?」

  我看著那些惡靈,說:

  「因為它們在這兒,害人。」

  他點點頭。

  「對。它們害人。可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說:

  「它們害人,是因為它們不知道自己是誰。它們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它們只知道飄著,飄著,飄著。飄累了,就害人。害完人,更累。更累了,繼續害人。」

  他看著我。

  「你抓它們回地獄,它們就不害人了。可它們在地獄裡,還是飄著。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還是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說:

  「你知道它們缺什麼嗎?」

  我沒說話。

  他替我說了:

  「缺一個人,告訴它們是誰。」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可裡面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我不知道叫什麼。可我知道,我見過。

  在母親眼睛裡見過。

  在我自己的眼睛裡,也見過。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他說得對。」

  我沒說話。

  它繼續說:

  「你抓它們回地獄,它們還是惡靈。可你告訴它們它們是誰,它們就不是惡靈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像壓著一座山。

  告訴它們它們是誰。

  怎麼告訴?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是卡特·斯萊德?還是卡特·史雷?是教師?是幻影騎士?是惡靈騎士?是守墓人?是背叛者?是贖罪者?

  我不知道。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告訴它們?

  那個老人,看著我,說:

  「你抓它們之前,能不能讓我說完?」

  我問:「說完什麼?」

  他說:「說完今天的布道。」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惡靈,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蒼老,可很穩。像一條河,流了很多年,流得很慢,可一直在流。

  他說:

  「今天講的,是關於愛。」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它們的眼睛,都看著他。

  他繼續說:

  「你們活著的時候,有人愛過你們嗎?父母,妻子,丈夫,孩子,朋友。有人愛過你們嗎?」

  沒人說話。

  他自己說:

  「有人愛過。肯定有人愛過。每個人,活著的時候,都被人愛過。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個時辰,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一定有人愛過。」

  他看著那些惡靈。

  「你們還記得嗎?」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有些惡靈的眼睛,動了。

  那個老人,繼續說:

  「記得的人,就還有救。記不得的人,也不要緊。因為愛這個東西,不是靠記得才有的。愛這個東西,是在那兒。你活著的時候,它在。你死了,它還在。你變成惡靈,它還在。你害人,它還在。你不記得它,它還在。」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它一直在。等著你想起來。」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有幾個惡靈,在哭。

  不是那種大聲哭,是沒有聲音的哭。眼淚從它們臉上流下來,流下來,流下來,滴在地上。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眼淚,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看。」

  我說:「看見了。」

  「你還抓嗎?」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哭著的惡靈,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些坐在長條板凳上一動不動的東西。

  然後我把契約放回懷裡。

  走到那個老人面前。

  我說:

  「我不抓了。」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說:

  「不是不抓。是今天不抓。」

  他點點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你叫什麼?」

  他說:「我叫約瑟夫。」

  我說:「約瑟夫,我明天來。」

  他問:「來幹什麼?」

  我看著那些惡靈,說:

  「來聽你布道。」

  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乾癟的臉上擠出來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陽。

  他說:

  「好。我等你。」

  我轉過身,走出教堂。

  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人,站在講台上,對著那些惡靈,繼續說話。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有幾個,在聽。

  真的在聽。

  我騎上烈焰,離開那座小鎮。

  跑著跑著,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明天真來?」

  我說:「真來。」

  「來聽布道?」

  我說:「對。」

  「你聽得懂?」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還來?」

  我騎在馬上,摸著懷裡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來。」

  第二天,我來了。

  第三天,我也來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天傍晚,我騎著烈焰,來到那座小鎮,走進那座教堂,坐在最後一排長條板凳上。

  那個老人,站在講台上,對著那些惡靈布道。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它們,越來越多。

  第一天,幾十個。

  第七天,上百個。

  一個月後,幾百個。

  那些從四面八方來的惡靈,不知道聽誰說的,都來到這座小鎮,來到這座教堂,坐在這條長條板凳上,聽那個老人布道。

  那個老人,每天講。

  講善良,講寬恕,講救贖,講愛。

  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輕,可他一直在講。

  我坐在最後一排,聽著他的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軟。

  那些硬的東西,那些一百多年積下來的硬東西,那些從地獄裡帶出來的硬東西,那些從殺伐里磨出來的硬東西,在慢慢變軟。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有時候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在幹什麼?」

  我說:「聽。」

  「聽什麼?」

  我說:「聽那些我忘了的東西。」

  它沒說話。

  我繼續說:

  「聽那些我活著的時候知道,死了以後忘了的東西。聽那些我變成惡靈騎士以後,丟在路上的東西。聽那些我殺了一百多年,忘了一百多年的東西。」

  它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你還能想起來嗎?」

  我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些惡靈,說:

  「能。」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我在那座小鎮,住了兩年。

  白天,我幫那個老人修教堂。修那個歪了的十字架,補那些漏了的屋頂,換那些爛了的門窗。晚上,我坐在最後一排,聽他布道。

  那些惡靈,越來越多。

  教堂坐不下了,它們就站在外面。站在窗戶外面,站在門口外面,站在街上。站在那兒,聽。

  那個老人,越來越老。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他的身體,越來越弱。他的眼睛,越來越渾濁。

  可他在講。

  一直在講。

  直到有一天,他沒講。

  那天傍晚,我走進教堂,看見他坐在講台上,靠著那把破舊的椅子,閉著眼睛。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看著他。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那雙眼睛,渾濁得看不清眼珠。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說:

  「你來了。」

  我說:「來了。」

  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乾癟的臉上擠出來的,輕輕的,像風吹過。

  他說:

  「我講完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繼續說:

  「講了兩年。該講的,都講了。能聽的,都聽了。聽進去的,也聽進去了。」

  他看著那些惡靈。

  「剩下的,就看它們自己了。」

  我也看著那些惡靈。

  那些惡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可有幾個,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和以前不一樣。

  他說:

  「我該走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去哪兒?」

  他說:「不知道。可能是天堂,可能是地獄,可能什麼都沒有。」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看著我,說:

  「你呢?」

  我說:「什麼?」

  他說:「你怎麼辦?」

  我想了一下。

  「繼續抓。」

  他點點頭。

  「抓完了呢?」

  我說:「不知道。」

  他笑了。

  他說:

  「你和我一樣。」

  我愣了一下。

  「什麼一樣?」

  他說:「不知道去哪兒,可還在走。」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

  他慢慢閉上眼睛。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然後沒了。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張乾癟的臉,那雙閉著的眼睛,那件破舊的黑袍子。


  蹲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

  轉過身,看著那些惡靈。

  幾百個惡靈,坐在那兒,站在那兒,看著我。

  我看著它們,說:

  「他走了。」

  沒人說話。

  我繼續說:

  「可他講的那些,還在。」

  還是沒人說話。

  可有些惡靈,點了點頭。

  我走出教堂。

  騎上烈焰。

  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教堂,站在那兒。那個歪了的十字架,我修好了,直直地指著天。

  我夾了夾馬肚子,烈焰跑起來。

  跑著跑著,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去哪兒?」

  我說:「抓惡靈。」

  「還抓?」

  我說:「抓。」

  「抓完了呢?」

  我騎在馬上,摸著懷裡的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抓完了,找一個地方,坐下來。等。」

  「等什麼?」

  我看著前面那片越來越黑的荒野,說:

  「等我想起來我是誰。」

  烈焰跑得更快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那兩塊乾糧,那枚扣子。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

  聽。

  想。

  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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