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41章：隱姓埋名，化身守墓人
從那座山下來以後，我又抓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騎著烈焰，走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城鎮，鄉村，荒野，森林，河邊，山腳。哪兒有惡靈，我就去哪兒。哪兒有紅點，我就去哪兒。
那張契約上的紅點，越來越少。
從一萬兩千多個，變成一萬個，變成八千個，變成五千個，變成三千個。
每少一個，我就近一步。
近一步變成惡靈。
近一步被墨菲斯托收走。
可也近一步，少一個人被害。
三年後的某一天。
我站在一條河邊，看著河水流過去。
那張契約攤在手上。
紅點，還剩兩千三百四十一個。
我數了三遍。兩千三百四十一個。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三年。」它說，「你抓了九千多個。」
我說：「嗯。」
「累嗎？」
我想了一下。
「累。」
「還抓嗎？」
我看著那條河，看著那些水流過去，流到看不見的地方。
「抓。」我說。
「抓到什麼時候？」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抓到抓不動的那天。」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可走了沒多遠，烈焰停下來。
它站在那兒，蹄子底下那些火，噗噗地跳，像在害怕什麼。
我勒住馬，往前看。
前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惡靈。不是劊子手。不是傳令官。是墨菲斯托。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件黑袍子，臉還是看不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片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
我下了馬，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沒動。
我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三年。」他說，「你抓了九千多個。」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
「還剩兩千三百四十一個。」
我還是沒說話。
他又往前走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離變成惡靈，還有多遠？」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的像兩顆燒紅的釘子。
「知道。」我說。
「知道還抓？」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看我不說話，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看不清的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卡特·史雷，」他說，「我來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我沒說話。
他說：
「停手。把契約還給我。剩下的那些惡靈，我來處理。你找個地方躲起來，過你的日子。等你死了，我來收你。活著的時候，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看著我。
「這是最後一次。過了這次，沒有下次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很靜。
然後我說：
「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說：「對。」
我想了一下，說：
「我想回野牛彎鎮。我想看看林肯。我想去娜塔莉的墳前坐一會兒。我想去學校看看那些孩子。」
他點點頭。
「可以。你回去。你去看。你去坐。你去看那些孩子。然後把契約還給我，找個地方躲起來，過你的日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然後呢？」
他愣了一下。
「什麼然後？」
我說：「然後那些惡靈呢？」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說：「你說你來處理。你怎麼處理？你把它們抓回地獄？還是讓它們繼續在外面害人？」
他看著我，那雙紅眼睛，眯起來。
「你覺得呢？」
我說：「我覺得你不會抓它們。你會讓它們在外面。讓它們害人。讓它們幫我靠近變成惡靈的那一步。等我變成惡靈的那天，你來收我，順便把契約拿走。一舉兩得。」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的眼睛，沒說話。
我知道我說對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猜對了。」
我說：「我知道。」
墨菲斯托看著我，那雙紅眼睛，越來越亮。
「卡特·史雷，」他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可聰明有什麼用？你抓了九千多個，還剩兩千多個。你抓完這兩千多個，還剩什麼？剩你自己。你變成惡靈，我來收你。契約歸我，你也歸我。你抓的那些，白抓。你救的那些人，白救。你受的那些苦，白受。」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你選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死路。你走到底，也是死。你停手，也是死。你抓完，也是死。你抓不完，也是死。你怎麼選，都是死。」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紅的像燒紅的鐵。
「你選吧。」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像壓著一座山。
對。
他說得對。
怎麼選都是死。
從簽下契約的那天起，就是死路。
可死路也有走法。
有的死路，走著走著，還能救幾個人。有的死路，走著走著，還能看見點光。有的死路，走著走著，還能記得自己是誰。
我看著墨菲斯托的眼睛，說：
「我不選。」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不選。你給我的，我不選。」
我往前走一步。
「我選我自己的。」
我轉過身，騎上烈焰。
夾了夾馬肚子，烈焰跑起來。
身後，墨菲斯托的聲音傳來：
「卡特·史雷！你會後悔的！」
我沒回頭。
繼續往前跑。
跑著跑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沒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把他惹毛了。」
我說：「知道。」
「他會來真的。」
我說：「知道。」
「你不怕？」
我騎在馬上，摸著懷裡的契約，那兩塊乾糧。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怕。可不怕也得走。」
跑著跑著，我突然勒住馬。
站在那兒的，是一座小鎮。
不是野牛彎鎮。
是別的小鎮。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鎮。
小鎮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木頭蓋的，矮矮的，破破的。街上沒有人，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熄著燈。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不是人，是別的。
是從那些房子縫隙里，從那些窗戶後面，從那些黑暗角落，往外看的東西。
惡靈。
很多惡靈。
我從懷裡掏出契約，攤開。
那些紅點，在閃。
很多紅點，聚在一起，就在這座小鎮裡。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
下了馬，往小鎮裡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個人。
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破舊的衣服，佝僂著背，拄著一根拐杖。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
我停下來，看著他。
他沒動。
我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來了。」
我說：「你等我？」
他點點頭。
「等很久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看不清眼珠。可我知道，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我說：
「你不是人。」
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乾癟的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對，我不是人。」
他站直了。
不是老人站直那種站直，是別的什麼站直。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上長，骨頭咔咔響，像多少年沒動過的機器突然動起來。
那件破舊的衣服，從他身上滑下去。
露出來的，是別的東西。
一副骨架。
白森森的骨架。
那兩個黑洞，嵌在那副骨架的臉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傳令官。
又是傳令官。
我看著它，說：
「墨菲斯托讓你來的？」
它點點頭。
「他來過了。」我說，「我剛見過他。」
它說：「我知道。」
「那你還來？」
它往前走一步。
那些骨頭，走起來咔咔響，像一堆乾柴在地上拖。
「我來，」它說，「不是傳話的。」
我看著它，沒說話。
它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
那雙黑洞，離我更近。
「我來，」它說，「是送你一樣東西。」
它伸出手。
那隻手，是骨頭，白森森的骨頭，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張開。
掌心裡，躺著一樣東西。
很小。
我低頭看。
是一枚扣子。
銅的，舊了，長了綠鏽，上面刻著一個圖案——一匹馬，一匹奔跑的馬。
我看著那枚扣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枚扣子。
我認得。
這是林肯的扣子。
他小時候有一件外套，母親給他做的。那件外套上，釘著四枚這樣的扣子，每一枚上都刻著一匹馬。林肯喜歡馬，從小就喜歡。母親特意找人打的扣子，讓他高興。
後來他長大了，那件外套穿不下了。他把扣子剪下來，留著。說是個念想。
這枚扣子，怎麼會在這兒？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傳令官。
它站在那兒，那雙黑洞，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說：
「他在哪兒？」
它沒說話。
我說：
「林肯在哪兒？」
它還是沒說話。
我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攥住它的脖子。
那隻手，已經不是手了，是骨頭，是燒得通紅的骨頭，上面裹著一層火。
我攥著它的脖子，攥得緊緊的。
那些骨頭，在我手裡咔咔響，像要碎了。
我說：
「我再問一遍。林肯在哪兒？」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更深了。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副骨架里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你弟弟，」它說，「死了。」
我攥著它的脖子，沒動。
它繼續說：
「死了很多年了。你死之後，他當了幻影騎士。當了幾年，瘋了。最後死在一次追捕里。被人開槍打死的。」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像要把我吸進去。
「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這枚扣子。」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沉，沉，沉。
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個傳令官，還在說：
「墨菲斯托讓我告訴你——你選的這條路，害的不只是你自己。你弟弟，你養子，你愛的那個女人，你守護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全死了。你救不了他們。你誰也救不了。」
我聽著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來。
扎進來，扎進去，扎到最深處。
那個傳令官，看著我，說：
「你還要抓嗎？」
我站在那兒，攥著它的脖子，沒說話。
它繼續說：
「你抓完那些惡靈，他們能活過來嗎？你救的那些人，能讓你弟弟活過來嗎？你受的那些苦，能讓林肯再叫你一聲哥嗎？」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越來越深。
「卡特·史雷，」它說，「你選這條路，到底圖什麼？」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一片空白。
圖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抓著它。
攥著它的脖子。
聽著它的話。
那些話，一字一句，像刀子。
扎進來，扎進來，扎進來。
扎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鬆開手。
它落在地上，那些骨頭咔咔響，散了一地。
可很快，那些骨頭又拼起來，拼成那個傳令官，站在我面前。
它看著我，說：
「墨菲斯托讓我問你——你還要抓嗎？」
我站在那兒，看著它。
然後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枚扣子。
銅的，舊的，長了綠鏽，上面刻著一匹馬。
林肯的扣子。
他攥著這枚扣子死的。
我攥著這枚扣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那個傳令官。
我說：
「你回去告訴墨菲斯托——」
它等著。
我看著它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我抓。」
它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抓。抓完。一個不剩。」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眯起來。
「你弟弟死了。」
我說：「我知道。」
「你救不了他。」
我說：「我知道。」
「你抓完那些惡靈，他也活不過來。」
我說：「我知道。」
它看著我，沒說話。
我看著它，說：
「可那些惡靈害的人，他們的弟弟，能活。」
它站在那兒，那雙黑洞，一眨不眨。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不是嘲笑的，是別的什麼。
它說：
「卡特·史雷，你真是——」
它沒說完。
轉過身，走了。
走著走著，那些骨頭散開，一根一根掉在地上，變成灰，被風吹散。
什麼都沒剩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枚扣子。
銅的，舊的，長了綠鏽。
我攥著它，攥得緊緊的。
攥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把扣子放進懷裡。
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往小鎮裡走。
往那些惡靈在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弟弟死了。」
我說：「知道。」
「你不難過？」
我騎在馬上，摸著懷裡的那枚扣子，那兩塊乾糧。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難過。」
「那還抓？」
我看著前面那些房子，那些躲在裡面的惡靈，說：
「就是因為難過，才抓。」
它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難過，是因為我救不了他。可我能救別人。救一個，是一個。救十個，是十個。救一萬個，是一萬個。等我死了的那天，那些被我救了的人，他們的弟弟，還能活著。」
我夾了夾馬肚子。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懷裡的扣子，那兩塊乾糧。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
抓完。
一個不剩。
【本章完】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騎著烈焰，走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城鎮，鄉村，荒野，森林，河邊，山腳。哪兒有惡靈，我就去哪兒。哪兒有紅點，我就去哪兒。
那張契約上的紅點，越來越少。
從一萬兩千多個，變成一萬個，變成八千個，變成五千個，變成三千個。
每少一個，我就近一步。
近一步變成惡靈。
近一步被墨菲斯托收走。
可也近一步，少一個人被害。
三年後的某一天。
我站在一條河邊，看著河水流過去。
那張契約攤在手上。
紅點，還剩兩千三百四十一個。
我數了三遍。兩千三百四十一個。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三年。」它說，「你抓了九千多個。」
我說：「嗯。」
「累嗎？」
我想了一下。
「累。」
「還抓嗎？」
我看著那條河，看著那些水流過去，流到看不見的地方。
「抓。」我說。
「抓到什麼時候？」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抓到抓不動的那天。」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可走了沒多遠，烈焰停下來。
它站在那兒，蹄子底下那些火，噗噗地跳，像在害怕什麼。
我勒住馬，往前看。
前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惡靈。不是劊子手。不是傳令官。是墨菲斯托。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件黑袍子，臉還是看不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片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
我下了馬，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沒動。
我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三年。」他說，「你抓了九千多個。」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
「還剩兩千三百四十一個。」
我還是沒說話。
他又往前走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離變成惡靈，還有多遠？」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的像兩顆燒紅的釘子。
「知道。」我說。
「知道還抓？」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看我不說話，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看不清的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卡特·史雷，」他說，「我來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我沒說話。
他說：
「停手。把契約還給我。剩下的那些惡靈，我來處理。你找個地方躲起來，過你的日子。等你死了，我來收你。活著的時候，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看著我。
「這是最後一次。過了這次，沒有下次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很靜。
然後我說：
「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說：「對。」
我想了一下，說：
「我想回野牛彎鎮。我想看看林肯。我想去娜塔莉的墳前坐一會兒。我想去學校看看那些孩子。」
他點點頭。
「可以。你回去。你去看。你去坐。你去看那些孩子。然後把契約還給我，找個地方躲起來，過你的日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然後呢？」
他愣了一下。
「什麼然後？」
我說：「然後那些惡靈呢？」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說：「你說你來處理。你怎麼處理？你把它們抓回地獄？還是讓它們繼續在外面害人？」
他看著我，那雙紅眼睛，眯起來。
「你覺得呢？」
我說：「我覺得你不會抓它們。你會讓它們在外面。讓它們害人。讓它們幫我靠近變成惡靈的那一步。等我變成惡靈的那天，你來收我，順便把契約拿走。一舉兩得。」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的眼睛，沒說話。
我知道我說對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猜對了。」
我說：「我知道。」
墨菲斯托看著我，那雙紅眼睛，越來越亮。
「卡特·史雷，」他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可聰明有什麼用？你抓了九千多個，還剩兩千多個。你抓完這兩千多個，還剩什麼？剩你自己。你變成惡靈，我來收你。契約歸我，你也歸我。你抓的那些，白抓。你救的那些人，白救。你受的那些苦，白受。」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你選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死路。你走到底，也是死。你停手，也是死。你抓完，也是死。你抓不完，也是死。你怎麼選，都是死。」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紅的像燒紅的鐵。
「你選吧。」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像壓著一座山。
對。
他說得對。
怎麼選都是死。
從簽下契約的那天起，就是死路。
可死路也有走法。
有的死路，走著走著，還能救幾個人。有的死路，走著走著，還能看見點光。有的死路，走著走著，還能記得自己是誰。
我看著墨菲斯托的眼睛，說：
「我不選。」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不選。你給我的，我不選。」
我往前走一步。
「我選我自己的。」
我轉過身，騎上烈焰。
夾了夾馬肚子，烈焰跑起來。
身後，墨菲斯托的聲音傳來：
「卡特·史雷！你會後悔的！」
我沒回頭。
繼續往前跑。
跑著跑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沒了。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把他惹毛了。」
我說：「知道。」
「他會來真的。」
我說：「知道。」
「你不怕？」
我騎在馬上，摸著懷裡的契約，那兩塊乾糧。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怕。可不怕也得走。」
跑著跑著，我突然勒住馬。
站在那兒的，是一座小鎮。
不是野牛彎鎮。
是別的小鎮。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鎮。
小鎮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木頭蓋的，矮矮的，破破的。街上沒有人，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熄著燈。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不是人，是別的。
是從那些房子縫隙里，從那些窗戶後面，從那些黑暗角落，往外看的東西。
惡靈。
很多惡靈。
我從懷裡掏出契約，攤開。
那些紅點，在閃。
很多紅點，聚在一起，就在這座小鎮裡。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
下了馬，往小鎮裡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個人。
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破舊的衣服，佝僂著背，拄著一根拐杖。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
我停下來，看著他。
他沒動。
我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來了。」
我說：「你等我？」
他點點頭。
「等很久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看不清眼珠。可我知道，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我說：
「你不是人。」
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乾癟的臉上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對，我不是人。」
他站直了。
不是老人站直那種站直，是別的什麼站直。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上長，骨頭咔咔響，像多少年沒動過的機器突然動起來。
那件破舊的衣服，從他身上滑下去。
露出來的，是別的東西。
一副骨架。
白森森的骨架。
那兩個黑洞，嵌在那副骨架的臉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傳令官。
又是傳令官。
我看著它，說：
「墨菲斯托讓你來的？」
它點點頭。
「他來過了。」我說，「我剛見過他。」
它說：「我知道。」
「那你還來？」
它往前走一步。
那些骨頭，走起來咔咔響，像一堆乾柴在地上拖。
「我來，」它說，「不是傳話的。」
我看著它，沒說話。
它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
那雙黑洞，離我更近。
「我來，」它說，「是送你一樣東西。」
它伸出手。
那隻手，是骨頭，白森森的骨頭，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張開。
掌心裡，躺著一樣東西。
很小。
我低頭看。
是一枚扣子。
銅的，舊了，長了綠鏽，上面刻著一個圖案——一匹馬，一匹奔跑的馬。
我看著那枚扣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枚扣子。
我認得。
這是林肯的扣子。
他小時候有一件外套，母親給他做的。那件外套上，釘著四枚這樣的扣子，每一枚上都刻著一匹馬。林肯喜歡馬，從小就喜歡。母親特意找人打的扣子，讓他高興。
後來他長大了，那件外套穿不下了。他把扣子剪下來，留著。說是個念想。
這枚扣子，怎麼會在這兒？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傳令官。
它站在那兒，那雙黑洞，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說：
「他在哪兒？」
它沒說話。
我說：
「林肯在哪兒？」
它還是沒說話。
我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攥住它的脖子。
那隻手，已經不是手了，是骨頭，是燒得通紅的骨頭，上面裹著一層火。
我攥著它的脖子，攥得緊緊的。
那些骨頭，在我手裡咔咔響，像要碎了。
我說：
「我再問一遍。林肯在哪兒？」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更深了。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副骨架里擠出來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你弟弟，」它說，「死了。」
我攥著它的脖子，沒動。
它繼續說：
「死了很多年了。你死之後，他當了幻影騎士。當了幾年，瘋了。最後死在一次追捕里。被人開槍打死的。」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像要把我吸進去。
「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這枚扣子。」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沉，沉，沉。
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個傳令官，還在說：
「墨菲斯托讓我告訴你——你選的這條路，害的不只是你自己。你弟弟，你養子，你愛的那個女人，你守護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全死了。你救不了他們。你誰也救不了。」
我聽著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來。
扎進來，扎進去，扎到最深處。
那個傳令官，看著我，說：
「你還要抓嗎？」
我站在那兒，攥著它的脖子，沒說話。
它繼續說：
「你抓完那些惡靈，他們能活過來嗎？你救的那些人，能讓你弟弟活過來嗎？你受的那些苦，能讓林肯再叫你一聲哥嗎？」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越來越深。
「卡特·史雷，」它說，「你選這條路，到底圖什麼？」
我站在那兒，聽著它的話，心裡一片空白。
圖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抓著它。
攥著它的脖子。
聽著它的話。
那些話，一字一句，像刀子。
扎進來，扎進來，扎進來。
扎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鬆開手。
它落在地上，那些骨頭咔咔響，散了一地。
可很快，那些骨頭又拼起來，拼成那個傳令官，站在我面前。
它看著我，說：
「墨菲斯托讓我問你——你還要抓嗎？」
我站在那兒，看著它。
然後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枚扣子。
銅的，舊的，長了綠鏽，上面刻著一匹馬。
林肯的扣子。
他攥著這枚扣子死的。
我攥著這枚扣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那個傳令官。
我說：
「你回去告訴墨菲斯托——」
它等著。
我看著它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我抓。」
它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抓。抓完。一個不剩。」
它看著我，那雙黑洞，眯起來。
「你弟弟死了。」
我說：「我知道。」
「你救不了他。」
我說：「我知道。」
「你抓完那些惡靈，他也活不過來。」
我說：「我知道。」
它看著我，沒說話。
我看著它，說：
「可那些惡靈害的人，他們的弟弟，能活。」
它站在那兒，那雙黑洞，一眨不眨。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不是嘲笑的，是別的什麼。
它說：
「卡特·史雷，你真是——」
它沒說完。
轉過身，走了。
走著走著，那些骨頭散開，一根一根掉在地上，變成灰，被風吹散。
什麼都沒剩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枚扣子。
銅的，舊的，長了綠鏽。
我攥著它，攥得緊緊的。
攥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把扣子放進懷裡。
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往小鎮裡走。
往那些惡靈在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弟弟死了。」
我說：「知道。」
「你不難過？」
我騎在馬上，摸著懷裡的那枚扣子，那兩塊乾糧。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說：
「難過。」
「那還抓？」
我看著前面那些房子，那些躲在裡面的惡靈，說：
「就是因為難過，才抓。」
它沒說話。
我繼續說：
「我難過，是因為我救不了他。可我能救別人。救一個，是一個。救十個，是十個。救一萬個，是一萬個。等我死了的那天，那些被我救了的人，他們的弟弟，還能活著。」
我夾了夾馬肚子。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懷裡的扣子，那兩塊乾糧。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
抓完。
一個不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