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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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信奉?」

  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

  「自然。」她說,「不然為什麼被稱為妖清?」

  徐福貴心頭一震。

  妖清。

  這個稱呼,他聽過無數次。

  街頭的說書先生,茶樓里的閒漢,還有那些憤憤不平的讀書人,都這麼叫。

  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個貶稱,是對前朝的不滿和輕蔑。

  可哈莉這話……

  「妖清」的「妖」,難道不是罵人的話?

  難道是真的?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知道,他不能追問。

  他現在扮演的是一個「受神眷顧的人」,一個對「神」的世界有所了解的人。

  如果他連「妖清」的來歷都不知道,那就太可疑了。

  他只能把這份震驚壓在心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哈莉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那玩味越來越濃。

  「怎麼?」她問,「你不知道?」

  徐福貴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苦笑:

  「我只知道那位大人。其他的……大人沉睡之後,很多事都沒來得及告訴我。」

  這話說得巧妙。

  既解釋了自己的「無知」,又不露痕跡地強化了「蝗神沉睡」這個故事。

  哈莉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轉過身,又看向那隻巨鼠,看著那藍色的火焰。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那張妖嬈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既然是自己人,」她說,聲音懶懶的,「雖然信奉的不是同一個神,但也勉強算是自己人了。」

  徐福貴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哈莉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意味:

  「你殺死趙鎮山的事情,我們就不追究了。」

  徐福貴眉頭微微一動。

  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果然,哈莉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

  她回過頭,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你把趙鎮山家所有的財物,都搬走了……這是不是不太地道了?」

  徐福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他想了想,緩緩開口:

  「哈莉小姐明鑑。趙鎮山家中財物,我並未全部拿走。」

  哈莉挑了挑眉。

  「哦?」

  徐福貴繼續說下去,聲音不緊不慢:

  「那些東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哈莉的眼睛微微眯起。

  「被人拿走了?誰?」

  徐福貴看著她,一字一頓:

  「一個日國人。」

  哈莉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淡,只是一瞬間的事,可徐福貴看見了。

  「日國人?」她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徐福貴點點頭。

  「趙鎮山和日國人有來往。他那些收藏,武道秘籍、古物、道經,還有大半的銀元,早在他死之前,就送到日租界去了。」

  他頓了頓,又道:

  「我拿的,只是一點零頭。」

  哈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

  「日國侏儒?」

  她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手伸得倒是很長。」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居然敢伸到英租界內。」

  徐福貴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這個女人。

  哈莉沒有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看著徐福貴。

  「走吧。」她說,「我送你回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趙鎮山的事,到此為止。」

  那日國人,」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長什麼樣?」

  徐福貴看著她,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她知道這個名字還不夠,她還想知道樣貌。這說明,她心裡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

  他想了想,緩緩開口:

  「四十來歲,瘦長臉,眉眼細長。說話不緊不慢的,帶著笑。」

  哈莉的眼睛微微眯起。

  「還有什麼特徵?」

  徐福貴又道:「穿著和服,玄色的。身邊跟著兩個式神,一黑一白。」

  哈莉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淡,只是一瞬間的事,可徐福貴看見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拍了拍掌。

  掌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過了片刻,一扇側門開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進來。那人手裡提著一個畫箱,低著頭,走到哈莉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畫。」哈莉只說了一個字。

  那人點點頭,打開畫箱,取出紙筆,然後看著徐福貴。

  徐福貴按照記憶,把持原武彥的模樣一點一點描述出來。那人畫得很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不一會兒,一張人像就出來了。

  哈莉接過畫像,低頭看去。

  只一眼,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雙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那光里有驚訝,有忌憚,還有一絲……徐福貴說不清的東西。

  「居然是他?」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徐福貴心頭一動。

  他猜對了。

  這女人認識持原武彥。

  而且看起來,不是什麼友好的關係。

  哈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那複雜的光更濃了。

  「你是怎麼見到他的?」

  徐福貴腦海里飛快地轉著念頭。

  他不能說實話,說他去殺趙鎮山的時候遇到了持原武彥的人皮。可他也不能說假話,假得太明顯會被她看出來。

  他想了想,緩緩開口:

  「在趙鎮山屋裡。」

  哈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徐福貴頓了頓,又道:

  「那天夜裡,我去找趙鎮山。正和他打著,這人忽然出來了。」

  他說的是「打著」,不是「殺了」。這樣既解釋了他在趙鎮山屋裡出現的原因,又沒說自己已經殺了趙鎮山——雖然趙鎮山確實是死在他面前,可那是自殺,不是他殺的。

  哈莉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徐福貴繼續說下去:

  「他出來之後,三兩下就把趙鎮山解決了。」

  這話也是真的。持原武彥的式神,確實是一下就把趙鎮山打趴下了。

  「然後他跟我說,」徐福貴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只要我投靠他,就能活命。」

  哈莉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投靠了?」

  徐福貴點點頭,那無奈的表情更濃了:

  「當時那個情形,不投靠就是死。作者公子不扶腰攜《從活著開始的福貴修武記》在等你。我只能暫且投靠。」

  哈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雙藍眼睛在他臉上掃過來掃過去,像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徐福貴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繼續說下去:

  「他讓我簽了個東西。」

  哈莉的臉色猛地一變。

  「什麼東西?」

  徐福貴道:「一張黑紙。上頭畫著些彎彎扭扭的線條,像符又不像符。他說那是契約,簽了之後,我就能活命……」

  他話還沒說完,哈莉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

  那張妖嬈的臉上,那慵懶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徐福貴從未見過的凝重。

  「你簽了?」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徐福貴點點頭。

  哈莉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畫像,看著那畫上的持原武彥,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簽了那東西……」

  她沒有說完。

  可那語氣里,已經有了答案。

  徐福貴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知道,他簽的那個「契約」是假的,是他編出來騙她的。

  可哈莉不知道。在她看來,他是真的簽了持原武彥的賣身契,真的成了那個日國人的傀儡。

  「你為保命,簽了也正常。」她說。

  「畢竟,」她頓了頓,看著徐福貴的眼睛,「那可是持原武彥。」

  徐福貴眉頭微微一動。

  哈莉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

  「日本第二年輕的大陰陽師。」

  她把這幾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強調什麼。

  「傳說中,安培陰陽的弟子之一。」

  徐福貴心頭一震。

  安培陰陽?

  哈莉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那複雜的光又流轉起來。

  「你知道安培陰陽嗎?」

  徐福貴搖了搖頭。

  「中國有句古話,不知者無畏,你不知道也好。」

  哈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持原武彥是他最小的弟子,也是最年輕的一個。三十出頭就成大陰陽師,日本武道界和陰陽道,都把他當寶貝。」

  她頓了頓,又道:

  「他那種人,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他讓你簽契約,你就只能簽。」

  徐福貴沒有說話。

  哈莉看著他,忽然問:

  「那契約,你簽的時候,有沒有什麼感覺?」

  徐福貴想了想,搖了搖頭。

  「就是……有點發燙。」

  哈莉點點頭,那眼神里多了一絲瞭然。

  「那就對了。那是血契,把你的氣機和他的連在一起。往後,你做什麼,他都知道;他想讓你做什麼,你也反抗不了。」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又看向那隻巨鼠,看向那藍色的火焰。

  「你的事,我會想辦法。」

  「走吧。」她說,「我送你回去。」

  ......

  車子在武備街口停下來。

  哈莉沒有熄火,只是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到了。」她說。

  徐福貴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站在街邊,看著那輛車。車窗搖下來,露出哈莉那張妖嬈的臉。那雙藍眼睛看著他,那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持原武彥那邊,」她說,「你暫時別管。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等我消息。」

  徐福貴點點頭。

  哈莉最後看了他一眼,車窗搖上去,車子發動起來,緩緩駛離。

  徐福貴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巷子裡走去。

  ——


  日租界,柳町深處。

  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隱在櫻花樹叢中,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在青石小徑上灑下斑駁的碎影。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極為精緻——矮松盆景,石燈籠,一池錦鯉在午後的光里緩緩遊動。

  正屋裡,持原武彥盤腿坐在蒲團上。

  他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是趙鎮山送來的武道秘籍之一。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大人。」

  是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持原武彥沒有抬頭,只淡淡道:「進來。」

  紙門拉開,那個穿著深色和服的年輕男人跪在門外,低著頭,雙手伏地。

  「大人,那邊來消息了。」

  持原武彥翻了一頁冊子,聲音不緊不慢:

  「說。」

  年輕男人道:「那姓徐的,被人接走了。」

  持原武彥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接走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男人,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誰?」

  年輕男人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警察局的副局長。哈莉·瓊斯。」

  持原武彥的眼睛猛然睜大。

  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那始終淡然的神色,瞬間變了。

  「哈莉?」

  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好幾度。

  「那個女人?」

  年輕男人伏著身子,不敢抬頭,只敢小聲應道:「是。」

  持原武彥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張清瘦的臉上,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裡。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怎麼是她……」

  他頓了頓,又念了一遍:

  「這個麻煩的女人。」

  他合上那本冊子,放到一邊。那動作很慢,很輕,可那手指,卻微微用力,把冊子的封皮捏出了一道褶皺。

  年輕男人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他跟著持原武彥好幾年了,從沒見過大人這種表情。

  持原武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竹葉,可那裡面,沒有半點笑意。

  「有意思。」

  他說。

  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櫻花樹還在,可花早就落盡了。只剩滿樹的綠葉,在陽光里泛著光。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綠葉,一動不動。

  「那個女人……」

  他低聲念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一絲煩躁,還有一絲……徐福貴如果在這裡,一定能聽出來的東西。

  像是某種宿敵的味道。

  「她怎麼會摻和進來?」

  他沒有問那個年輕男人,他知道問不出答案。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走回蒲團前,重新坐下。

  「繼續盯著。」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有什麼動靜,及時報來。」

  年輕男人伏下身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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