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任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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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子不扶腰親推:希望您在享受《從活著開始的福貴修武記》的故事。

  林正英趕緊把他扶起來:「這位施主,有話慢慢說,這是做什麼?」

  那漢子跪著不肯起,聲音都哆嗦了:「我姓任,任家老宅的任……」

  林正英臉色一變。

  那漢子繼續道:「我爹……我爹他……」

  他說不下去了。

  林正英和徐福貴對視一眼。

  任家的人。

  回來了。

  那漢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林正英彎腰去扶,他卻像釘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起來,只仰著臉,眼眶裡全是淚。

  「林道長,您救救我爹……救救他……」

  林正英嘆了口氣,手上加了把力氣,把人硬拽起來:「任施主,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你爹的事,貧道聽說了。」

  那漢子被拽起來,兩條腿還打著顫,站都站不穩。秋生眼疾手快,搬了條板凳過來,把他按坐下。

  文才倒了碗茶,遞過去。

  那漢子接過茶碗,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燙了手也不覺著。他就那麼捧著碗,碗底在膝蓋上磕著,磕得咚咚響,他自己都沒察覺。

  徐福貴站在一旁,打量著他。

  四十來歲年紀,穿著長衫,料子本是好的,湖綢的面兒,領口袖口滾著玄色的邊。

  可這會兒皺巴巴的,像揉過的紙,袖口沾了泥點子,衣擺上還掛著幾根枯草,像是趕了遠路,又像是在什麼地方躲過。

  臉色蠟黃,不是天生的黃,是熬出來的那種,像熬了幾天幾夜的油燈,燈油快幹了,火苗子忽閃忽閃的。

  眼圈發黑,黑得發青,眼窩深陷下去,眼珠子就顯得凸,瞪著人的時候,像兩顆死魚眼。

  嘴唇乾裂,起了白皮,有幾道血口子,血早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端著茶碗,也不喝,就那麼捧著,捧著,抖著。

  林正英在他對面坐下,放緩了聲音:「任施主,你慢慢說。你爹的事,貧道知道一些。你今兒個來,是有什麼事?」

  那漢子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扯動那幾道血口子,又滲出血來,他用舌頭舔了舔,嘗到血腥味,才像回過神似的。

  「我爹……」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我爹他回來了。」

  秋生站在後頭,忍不住插嘴:「我們知道他回來了。昨兒個夜裡我們就在老宅外頭蹲了一宿,可他沒出來。」

  那漢子搖頭,搖得急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不是……不是回老宅。是回我這兒。」

  林正英臉色一變。

  那漢子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擱得重了,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面。他顧不上擦,掀起長衫下擺,露出裡頭的褲子。

  灰布褲子,膝蓋上磨得發白,褲腿上沾著幾個泥手印。

  那手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小一圈,像是人的手,可指頭細長,骨節突出,像枯樹枝。

  指甲——指甲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浸過,在手印上留下幾道清晰的印痕。

  「今兒個天還沒亮,我睡覺的地方,外頭有人敲門。」那漢子的聲音發飄,像在說夢話,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可什麼都看不見,

  「我以為是同行的夥計,也可能是逃難的,沒在意。任家出了事之後,外頭來人敲過幾回門,都是借宿的,藉口吃的。

  我沒開過門,可敲門聲聽慣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那門敲了一陣,又沒聲了。我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就又睡過去了。等我天亮起來一看,門上……門上……」

  他說不下去了,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林正英沉聲道:「門上怎麼了?」

  那漢子抬起眼,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下來。

  那淚是渾的,帶著眼屎,順著蠟黃的臉頰往下淌,淌進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長衫上。

  「門上有個血手印。」他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血還沒幹透,順著門板往下流。門檻上,有腳印。


  兩個腳印,衝著門裡。那腳印……是我爹的鞋。」

  義莊裡靜了片刻。

  靜得能聽見那漢子喘氣的聲音,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能聽見秋生咽唾沫的聲音,咕咚一聲。

  能聽見文才往後縮時,腳底蹭著地面的聲音,沙沙的。

  秋生和文才對看一眼,臉色都白了。秋生那張機靈的臉上,這會兒沒了機靈相,嘴唇抿得緊緊的。

  文才那雙迷糊的眼睛,這會兒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徐福貴開口問:「你現在住在哪兒?」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問今兒個吃什麼飯。可就這麼一句話,把那漢子從噩夢裡拽回來幾分。

  他轉過頭看徐福貴,愣了一愣,像才注意到屋裡還有這麼個人。

  他上下打量了徐福貴幾眼,目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停了停,又移開,落在別處。

  「鎮子東頭。」他說,聲音還是飄的,

  「一間破屋裡。任家的人跑光了,我不敢回老宅,就……就在外頭找了間沒人住的屋子躲著。

  那屋子原先是個磨坊,後來沒人用了,半間堆著爛木頭,半間空著。我在空著那半間鋪了乾草,湊合著住。」

  徐福貴又問:「你爹生前,穿的什麼鞋?」

  那漢子想了想,眼神又飄起來,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黑布鞋。圓口的,底子薄。

  他腳上愛出汗,鞋底總是不干,天一晴就脫下來曬。那鞋……那鞋我認得。」

  徐福貴點點頭,沒再問。

  林正英站起身,走到窗邊。

  「任施主。」他回過頭,背對著光,臉藏在陰影里,「你爹來找你,你怎麼知道是他?」

  那漢子哆嗦了一下,抱著肩膀的手又緊了緊。

  他往牆角縮了縮,像是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可牆角就那麼點地方,他縮不進去,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

  「他……他喊我了。」

  「喊你?」

  「我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喊我。」那漢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蚊子在叫,

  「喊我的小名。我的小名叫栓子,是我娘起的。我爹不常喊,可偶爾喊一回,就是那個聲。那聲音……那聲音是我爹的。」

  他頓了頓,眼皮跳了跳。

  「可我睜開眼,什麼都沒看見。

  屋裡黑漆漆的,外頭也黑漆漆的。我以為是在做夢,又睡過去。然後那敲門聲就響了。」

  他的聲音又飄起來: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爬起來,從門縫往外看。外頭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月亮也沒有,星星也沒有。可那敲門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我聽著那節奏,忽然想起來——我爹生前,敲門就是這麼敲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他說這是敲門禮數,不能像催命似的砸。」

  義莊裡又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那漢子喘氣的聲音,呼哧呼哧的。

  能聽見秋生往文才身邊靠時,衣裳摩擦的聲音。能聽見文才的牙關在打顫,嘚嘚嘚的。

  秋生忍不住往文才身邊又靠了靠,兩人擠在一塊兒,像兩隻受驚的雞雛。文才也沒躲,他自個兒也在抖,兩人擠著,抖得倒齊整了些。

  徐福貴垂著眼皮,把那漢子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昨兒個夜裡,他們在任家老宅外頭等了一宿。從亥時等到丑時,從丑時等到寅時,從寅時等到天亮。那東西沒出來。

  可那東西去了鎮子東頭。

  去找它兒子了。

  它知道有人在老宅外頭等著,就不回老宅。

  它去找該找的人。

  徐福貴抬眼,看了看那漢子蜷縮的身影。

  四十來歲的人,這會兒縮得像只受了驚的兔子,兩隻眼睛還直愣愣地盯著門口,像怕那門忽然自己打開,像怕門外忽然有什麼東西走進來。

  林正英看了徐福貴一眼,徐福貴點了點頭。


  林正英轉向那漢子,緩聲道:「任施主,你今兒個來,是想讓貧道做什麼?」

  那漢子猛地站起來。

  他站得太急,板凳往後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沒顧上撿,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跪得結結實實,膝蓋磕在青磚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林正英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提。

  那漢子掙了兩下,掙不脫,就那麼弓著身子,兩條腿跪著,上半身被拽得半直不直。

  「道長,您收了他吧……」他語無倫次,聲音又啞又尖,像殺雞時雞叫的最後一聲,

  「您把他收了吧……他是我爹,可他死了,他死了就不能再回來……他是我爹,可他害人啊……他昨兒個沒進來,今兒個呢?

  明兒個呢?我……我受不了了……」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長衫上,滴在地上。

  林正英嘆了口氣,手上加了把力氣,把他拽起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板凳上。

  秋生把倒了的板凳扶起來,文才把灑了的茶碗撿起來,兩人都不敢出聲。

  「任施主,你且寬心。」林正英道,聲音不高,卻穩得很,「貧道既然回來了,就是為了這事。你爹的事,貧道會處理。

  你今兒個先別回那破屋了。」

  那漢子愣了愣,抬起淚臉看他:「那我……我去哪兒?」

  林正英看向秋生。

  秋生會意,上前一步:

  「任老爺,您要是不嫌棄,就在這義莊裡待著。我們這兒雖說簡陋,可好歹有人守著,那東西不敢來。

  白天您就在屋裡待著,別出去。晚上我們守著,您只管睡。」

  林正英把徐福貴拉到一旁,壓低聲音:

  「徐施主,你怎麼看?」

  徐福貴望著窗外。

  窗外日頭又升高了些,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可他的目光不在日頭上,在遠處——遠處是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磚高牆,黑漆大門,兩棵槐樹。

  「它在找人。」他說,聲音不高,「找它兒子。」

  林正英點頭。

  徐福貴又道:「昨兒個它沒回老宅,是知道咱們在那兒。它不傻。今兒個夜裡,它還會來。」

  林正英看著他。

  徐福貴回過頭,眼神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在哪兒。

  「道長,咱們不用去老宅等了。」

  林正英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你是說……在這兒等?」

  徐福貴點點頭。

  「它既然來找它兒子,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它來。它兒子在這兒,它就會來。不用咱們去蹲老宅,不用咱們滿鎮子找它。它自個兒會來。」

  林正英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牆角縮著的那漢子,緩緩點頭。

  「也好。貧道這義莊,收過死人,還沒收過活人等的死人。」

  徐福貴從窗邊走回來,在桌邊坐下。

  秋生和文才湊過來,兩雙眼睛盯著他,等他開口。

  徐福貴沒理他們,只把包袱打開,從裡頭取出那兩瓶聖水,擱在桌上。

  青花瓷瓶,瓶身溫熱,在早晨的日光里泛著柔潤的光。

  秋生好奇地盯著那瓶子,忍不住問:「徐師傅,這是……?」

  「聖水。」徐福貴道,「教堂里取的。」

  秋生愣了愣:「教堂?洋人的教堂?那玩意兒能對付殭屍?」

  徐福貴沒答話,只把其中一瓶推到林正英面前。林正英接過來,拔開塞子聞了聞,點點頭,小心地收進袖中。

  文才撓了撓頭,小聲嘀咕:「洋人的東西,跟咱們的道法能擱一塊兒使嗎?」

  林正英看了他一眼:「能用的就是好的。哪來那麼多講究。」

  文才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徐福貴把手槍從腰裡摸出來,放在桌上。五發子彈,他把彈匣退出來,一顆一顆檢查了一遍,又推回去,咔噠一聲響。


  秋生和文才看著那槍,眼睛都直了。

  「徐師傅,您還有這個?」秋生壓低聲音,像是怕驚著什麼。

  徐福貴點點頭:「備著。萬一用得上。」

  林正英也看了一眼那槍,沒說什麼,只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個舊木櫃前頭,打開櫃門,從裡頭往外掏東西。

  黃紙。硃砂。毛筆。一碗清水。幾根紅繩。

  一沓畫好的符,整整齊齊疊著。還有一個小布袋,沉甸甸的,解開一看,裡頭是糯米。

  秋生和文才趕緊上前幫忙。

  秋生把桌子收拾出來,文才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好。林正英坐下,鋪開黃紙,研墨調硃砂,開始畫符。

  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徐福貴坐在旁邊看著,沒出聲。他不懂道法,可他看得出林正英下筆時的專注——每一筆都穩得很,沒有半點猶豫。

  秋生在邊上小聲跟文才嘀咕:「師父這符,比上回畫得還快。」

  文才點點頭:「那是,上回對付任家閨女那會兒,師父畫符還得想半天呢。」

  林正英頭也不抬:「閉嘴。」

  兩人立刻閉緊了嘴。

  徐福貴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日頭又升高了些,院子裡亮堂堂的。那幾間破瓦房,牆角的荒草,門口的土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看遠處——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磚高牆,黑漆大門,兩棵槐樹。

  白天看著,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可他總覺得,那宅子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這邊。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邊。

  林正英已經畫完了五六張符,正在晾著。他又取出那幾根紅繩,一根一根捋直了,又拿起那袋糯米,解開袋口看了看。

  「秋生。」他開口。

  秋生湊過來:「師父?」

  「去灶房拿個碗來,裝半碗糯米。」

  秋生應了一聲,跑出去了。不一會兒端著個粗瓷碗回來,碗裡裝著半碗糯米,白花花的。

  林正英接過碗,又從袖中取出那張符——就是方才畫的第一張,疊成三角,塞進糯米裡頭,按了按。

  「這個,放在門口。」他把碗遞給秋生,「門檻裡頭,正中間。」

  秋生端著碗,小心翼翼走到門口,把碗放下,又挪了挪,擺正。

  林正英又拿起那幾根紅繩,遞給文才:「把這繩,在門窗上繞一圈。門上一根,窗上一根,繞緊了,打個死結。」

  文才接過紅繩,走到門邊,蹲下,開始往門框上繞。他繞得仔細,一圈一圈,勒得緊緊的,最後打了個死結,又拽了拽,確定不會松。

  秋生在邊上看著,忍不住道:「師兄,你繞反了。」

  文才抬頭:「反了?」

  「師父說的是繞門窗,你光繞門,窗還沒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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