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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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一點一點往西挪,挪得慢,像捨不得走。

  義莊裡頭的幾個人,誰也沒閒著。

  林正英畫完了符,又把那柄桃木劍拿出來,用硃砂在劍身上又描了一遍。

  描得很仔細,每一道符文都描得清清楚楚,描完了,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才放下。

  秋生把門窗都檢查了一遍。

  門上的紅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他又拽了拽,確定不會松。窗上也是,紅繩繞得緊緊的,窗欞都勒出印子來了。

  文才把牆角那堆乾草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又把那袋糯米打開,沿著門邊撒了一圈。

  白花花的米粒,在地上鋪成一條細細的線。

  那漢子——任栓子,還縮在牆角。

  他盯著門口,眼珠子一動不動,盯得久了,眼眶發酸,他就使勁眨一眨,然後繼續盯著。

  徐福貴靠牆站著,沒動。

  他把那兩瓶聖水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手邊。

  又把那柄舊手槍檢查了一遍,子彈上膛,保險開著,擱在聖水旁邊。

  窗外的日頭越來越低。

  先是橘紅,然後是暗紅,然後是一點一點沉下去,沉到地平線以下。

  天黑下來了。

  秋生把燈點上。一盞油燈,放在桌子正中,火苗子忽閃忽閃的,照出幾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沒人說話。

  秋生和文才擠在一條板凳上,挨得緊緊的。

  秋生手裡攥著一張符,攥得都出汗了。文才手裡攥著一把糯米,指縫裡漏出幾粒,他也顧不上撿。

  林正英坐在桌前,桃木劍橫在膝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徐福貴站在門邊,離門最近。

  他沒有盯著門。

  他盯著門縫。

  門縫底下,有一道細細的黑。

  那是外頭的夜。

  他等著那道黑里,忽然多出什麼。

  ——亥時。

  外頭起風了。

  那風來得突然,呼的一陣,颳得院子裡的荒草沙沙響,颳得破門板吱呀吱呀的。秋生手裡的符抖了一下,他趕緊攥緊。

  風一陣一陣的,越來越大。

  忽然,啪的一聲響——什麼東西打在窗紙上。

  文才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糯米撒了一地。

  秋生瞪他一眼:「你抖什麼?」

  文才臉都白了:「我……我沒抖。」

  「沒抖?沒抖糯米怎麼撒了?」

  文才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糯米,說不出話來。

  林正英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徐福貴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那風颳了一陣,又停了。

  停得突然,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

  四下里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子時。

  徐福貴忽然抬起手。

  屋裡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門縫底下,那道黑里,多出了一點東西。

  是黑的,比夜還黑。

  那一點黑,在門縫底下,一動不動。

  然後,它動了。

  像有什麼東西,蹲在門外,往門縫裡看。

  徐福貴沒有動。

  他的手按在槍柄上,卻沒有<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

  他只是盯著那道門縫,盯著那一點黑。

  那一點黑,也盯著他。

  忽然——

  咚。

  門板上響了一聲。


  秋生差點從板凳上跳起來,文才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叫聲堵在喉嚨里。

  咚。

  又是一聲。

  咚。咚。咚。

  三下。

  停了。

  屋裡頭靜得能聽見心跳。

  然後——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那漢子縮在牆角,渾身抖得像篩糠。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喊不出來。

  林正英緩緩站起身,桃木劍握在手裡。

  徐福貴也動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桌子邊上,左手抄起一瓶聖水,右手握著槍。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那敲門聲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敲得有板有眼。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就像那漢子說的——

  「我爹生前,敲門就是這麼敲的。」

  林正英沉聲道:「誰?」

  門外沒有回答。

  可那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

  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

  門板在響,門框在抖,門楣上落下灰來。

  秋生和文才擠在一塊兒,兩雙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扇門。

  那漢子縮在牆角,兩手捂著耳朵,可那敲門聲還是往耳朵里鑽,鑽得他渾身發抖。

  徐福貴盯著門縫。

  門縫底下,那一點黑還在。

  可那一點黑,正在往門縫裡擠。

  它在擠進來。

  徐福貴舉起槍,對準那道門縫。

  林正英喝了一聲:「退後!」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巨響——

  門板從中間裂開,一隻黑乎乎的手伸了進來!

  那手乾枯得像樹皮,指甲又長又黑,像五把鉤子。它抓著門板,用力一撕,半邊門板嘩啦一聲掉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門外,站著一個東西。

  穿著壽衣,灰撲撲的,寬寬大大,在風裡飄。臉看不清,太黑了,只看得見兩個窟窿——那是眼睛,黑洞洞的,往裡陷。

  它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可那股味兒飄進來了。

  爛肉。腐土。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腥。

  文才腿一軟,差點跪下。秋生一把拽住他,兩人靠著牆,抖成一團。

  那漢子——任栓子,從牆角抬起頭,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後他慘叫一聲,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林正英上前一步,桃木劍橫在胸前,沉聲道:

  「孽障!」

  那東西動了。

  它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進來。

  腳踩在地上,沒有聲音。

  可它每走一步,屋裡的燈就暗一分。

  走到第三步,那盞油燈噗的一聲,滅了。

  屋裡一片漆黑。

  只有門外透進來一點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那東西身上。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它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窟窿,正對著屋裡這幾個人。

  忽然,它開口了。

  「栓……子……」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破風箱漏氣,又像砂紙磨石頭。

  「栓……子……」

  它在喊它兒子。

  林正英厲聲道:「任老爺,你死了!你死了就不能再回來!你不能害人!」

  那東西轉過頭,黑洞洞的眼窟窿對著林正英。

  「道……長……」

  它認得他。


  林正英臉色一變。

  那東西又開口了:「我……的……閨……女……呢?」

  林正英愣住了。

  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閨……女……呢?」

  它的聲音忽然尖起來,像哭,正在閱讀:第120章 吸血鬼,最新章節盡在。又像嚎。

  「誰……害……了……她?」

  林正英沒答話。

  他不知道怎麼答。

  那東西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林正英只有三尺遠。

  徐福貴舉起槍,對準那東西的後腦。

  他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沒有扣下去。

  他看見那東西的肩膀在抖。

  它在哭?

  屍變的東西,會哭嗎?

  他不知道。

  可他看見那東西的肩膀,真的在抖。

  林正英忽然開口:「任老爺,你閨女的事,貧道會查。可你已經死了,你不能再留在這兒。」

  那東西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窟窿對著他。

  「我……不……走……」

  「我……要……找……她……」

  林正英嘆了口氣,舉起桃木劍。

  「那就得罪了。」

  他一步上前,桃木劍直刺那東西胸口!

  那東西不躲不避,伸手一抓,竟生生抓住了劍身!桃木劍刺在它掌心,像刺在鐵板上,紋絲不動。

  林正英臉色大變。

  那東西一甩手,林正英連人帶劍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滑坐下來。

  「師父!」秋生和文才齊聲大叫。

  那東西轉過頭,對著他們。

  它又邁步了。

  一步一步,走向牆角。

  牆角里,任栓子縮成一團,暈得人事不知。

  它在走向它兒子。

  徐福貴動了。

  他一步搶上前,舉起那瓶聖水,朝那東西後背潑去!

  聖水潑在那東西身上,嗤的一聲響,像燒紅的鐵放進水裡。那東西渾身一抖,轉過身來,黑洞洞的眼窟窿對著他。

  徐福貴不退不避,舉起槍,對準它的臉。

  砰!

  槍聲在屋裡炸開。

  那東西的腦袋往後一仰,又正回來。

  子彈打在它臉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徐福貴心頭一凜。

  那東西盯著他,忽然開口:

  「你……身……上……有……味……兒……」

  徐福貴愣住了。

  那東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蛇……的……味……兒……」

  徐福貴瞳孔一縮。

  它知道碼頭的事?

  它知道那條蛇?

  那東西忽然伸出那隻黑乎乎的手,朝他抓來。

  徐福貴側身一讓,躲開那一抓,順手把剩下的那瓶聖水潑在它臉上!

  嗤——

  那東西的臉冒起白煙,它慘叫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可只退了一步。

  它又站住了。

  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窟窿,還在盯著他。

  「你……幫……我……」

  它說。

  「幫……我……找……我……閨……女……」

  徐福貴盯著它。

  林正英扶著牆站起來,嘴角掛著血。

  秋生和文才縮在牆角,嚇得說不出話。

  那東西站在屋子中間,渾身冒著白煙,可它沒有再動。

  它只是盯著徐福貴,等著。


  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徐福貴忽然開口:

  「你閨女,怎麼死的?」

  那東西渾身抖了一下。

  「洋……人……」

  它說,聲音像從地獄深處飄上來。

  「洋……人……害……的……」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油滴落的聲音。

  那盞油燈被文才重新點上了,火苗子忽閃忽閃的,照在那東西身上——

  任老爺子站在屋子中間,壽衣上還在冒著絲絲白煙,聖水潑過的地方,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東西。

  可他沒動,就那麼站著,兩隻黑洞洞的眼窟窿對著徐福貴。

  林正英扶著牆站起來,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

  他看著任老爺子,眉頭擰得死緊。

  「不對。」他忽然開口。

  秋生和文才縮在牆角,聽見師父說話,壯著膽子抬起頭。

  林正英往前走了一步,離任老爺子近了些,上下打量著。

  「師父,您……」秋生顫聲道,「您小心……」

  林正英擺擺手,讓他閉嘴。

  他盯著任老爺子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不是殭屍。」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愣住了。

  文才結結巴巴道:「師……師父,他不是殭屍?那他是什麼?」

  林正英沒答話,只看著任老爺子,緩緩道:

  「殭屍者,屍身不腐,怨氣不散,起而為禍。可殭屍沒有靈智,不會說話,更不會認人。你……」

  他頓了頓。

  「你會說話,你認得貧道,你還知道你閨女的事。」

  任老爺子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窟窿動了動,像是在看他。

  「你是什麼?」

  任老爺子沒有答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徐福貴忽然開口:「道長,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詞嗎?」

  林正英轉過頭看他。

  「吸血鬼。」

  林正英臉色一變。

  徐福貴繼續道:

  「洋人的玩意兒,跟咱們的殭屍不一樣。他們那邊的說法,人死了之後,被吸血鬼咬了,也會變成吸血鬼。

  有靈智,能說話,記得生前的事。」

  林正英沉默片刻,又看向任老爺子。

  「你是被吸血鬼咬的?」

  任老爺子那乾枯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不……是……」

  「不是?」

  「那……個……東……西……不……咬……人……」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破風箱漏氣。

  「它……用……針……」

  徐福貴心頭一動:「針?」

  任老爺子抬起那隻黑乎乎的手,比劃了一下。

  那手乾枯得像樹皮,可那動作,是在模仿什麼人拿著什麼東西,往胳膊上扎。

  「針……管……」

  林正英和徐福貴對視一眼。

  針管。

  洋人的針管。

  徐福貴上前一步,離任老爺子更近了些。

  秋生在後面想喊他,又不敢出聲,只能幹著急。

  「任老爺。」徐福貴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很,「你閨女是怎麼死的?」

  任老爺子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像是淚。

  可殭屍會流淚嗎?

  他不知道。

  可那一閃,他看見了。

  「洋……人……」任老爺子的聲音開始發抖,比方才抖得更厲害,「洋……人……害……的……」

  「怎麼害的?」

  「他……們……帶……了……一……個……東……西……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使勁回想,又像是在忍著什麼痛。

  「鐵……箱……子……里……頭……關……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長什麼樣?」

  「看……不……清……他……們……不……讓……看……可……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忽然尖起來:

  「它……在……叫……像……人……又……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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