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任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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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莊在鎮子西頭,孤零零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一圈土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土坯。大門是兩扇舊木板,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頭寫著「任家鎮義莊」幾個字。

  林正英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嚷嚷。

  「師兄,你把這符貼歪了!」

  「哪裡歪了?我看著挺正。」

  「師父回來看見,准得罵你。」

  「師父回來還不知什麼時候呢,先貼上再說。」

  「對了,師兄,你說師父這回帶回來的幫手,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哪兒知道。反正師父信得過,肯定有本事。」

  「那咱們可得好好招呼,別給師父丟臉。」

  「還用你說?」

  林正英推開門。

  院子裡,兩個年輕人正站在正房門口,一個踩著板凳往門框上貼黃符,一個在底下扶著板凳指手畫腳。

  踩板凳的那個聽見門響,一回頭,差點從板凳上摔下來。

  「師父!」

  「師父回來了!」

  兩個年輕人趕緊跳下板凳,跑過來。

  踩板凳的那個瘦高個兒,叫秋生,二十出頭,一臉機靈相。扶板凳的那個矮胖些,叫文才,看著憨厚,眼神裡帶著點迷糊。

  「師父,您可算回來了!」秋生道,「我們倆提前回來,把義莊收拾了一遍,就等您呢!」

  文才跟著點頭:「對對,收拾了,都收拾了。」

  林正英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門框上那張貼得歪歪扭扭的黃符,沒說話。

  林正英點點頭,側身讓了讓:「這是徐施主,貧道請來的幫手。」

  秋生和文才趕緊拱手:「徐師傅。」

  徐福貴點了點頭。

  四人進了正房。

  正房裡收拾得乾淨。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條板凳,桌上擺著個粗瓷茶壺。牆角堆著些乾草,鋪得整整齊齊,上頭蓋著條舊棉被。

  秋生倒了茶,文才把板凳擦了又擦。

  林正英坐下,問:「鎮上這些日子怎樣?」

  秋生收了笑,正色道:「師父,您和徐師傅走後沒幾天,任家出事了。」

  「任家?」

  「任鄉紳死了。」秋生道,「說是夜裡起的,第二天一早家裡人發現時,人已經硬了。脖子上兩個血窟窿,血被吸乾了。」

  林正英臉色一變。

  文才接話道:「更邪乎的是,下葬那天,棺材剛抬到墳地,裡頭就哐當哐當響。抬棺的嚇得扔下棺材就跑,等再回去看,棺材蓋掀開了,裡頭空了。」

  「屍變了。」林正英沉聲道。

  秋生點頭:「我們倆先回來這兩天,夜裡出去轉過。那東西在外頭,不知藏在哪兒。頭七還沒過,按規矩,它會回任家老宅。」

  林正英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任家老宅那邊呢?」

  「封著門。」秋生道,「任家的人也不知躲哪兒去了。我們倆白天去看過,宅子裡沒人,可那股味兒……」

  他頓了頓,看了徐福貴一眼,沒往下說。

  林正英道:「但說無妨。」

  秋生壓低聲音:「那股味兒,跟上回任家閨女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徐福貴忽然開口:「那任家閨女,是怎麼死的?」

  秋生看了看林正英,林正英點點頭。

  「說是病死的。」秋生道,「可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像是病死的人該有的。」

  文才插嘴道:「還有,她死的那天,正好有洋人從天津運貨過來。任鄉紳跟那些洋人見過面,後來就閉門不出了。」

  徐福貴沒再問。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又沒了。

  林正英站起身,把那柄桃木劍提在手裡,又把幾張黃符揣進袖中。

  「走吧。」他道,「去任家老宅等著。」


  秋生和文才趕緊去拿家什——秋生提了一盞燈籠,文才背了個包袱。

  ......

  四人出了義莊,走進夜色里。

  門在身後關上,吱呀一聲,像一聲嘆息。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遠處任家老宅的方向,隱約透出一點光——不是燈火的光,是另一種光,慘白慘白的,一閃就沒了。

  秋生把那盞燈籠提起來,火苗晃了晃,照亮腳下三尺地。他走在最前頭,走得小心,每一步都避開路上的坑窪。

  文才跟在他後頭,把背上的包袱往上託了托,壓低聲音問:「師兄,你那燈籠照好了,別讓我踩溝里去。」

  「知道了知道了。」秋生頭也不回,「你跟緊就是。」

  林正英走在中間,一手提著桃木劍,一手垂在身側,腳步不快不慢,穩得很。

  徐福貴走在最後。

  他把靈覺探出去,絲絲縷縷,往四周飄。

  沒有碼頭那蛇的氣息,沒有教堂那股子陰冷。只有夜風,只有枯草,只有遠處那座老宅里,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他收回靈覺,把手按在槍柄上,跟著前面的燈籠,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風從耳邊刮過,涼颼颼的。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頭的秋生忽然放慢腳步。

  「到了。」他壓低聲音。

  徐福貴抬眼望去。

  前頭是一片空地,空地盡頭,任家老宅的黑影蹲在那兒。

  青磚高牆,兩進院落,黑漆大門緊緊閉著。門口有兩棵槐樹,長得極茂,枝葉把大半門樓都遮住了,在黑夜裡看去,像兩個守著門的巨人。

  宅子裡頭黑沉沉的,一點光都沒有。

  可那股味兒——徐福貴皺了皺眉。

  陰冷,黏膩,帶著淡淡的腐臭,像從地窖深處飄出來的爛菜葉子味兒。

  和碼頭那蛇的氣息不一樣。

  可同樣讓人不舒服。

  秋生把燈籠熄了,四人摸到老宅對面一座廢棄的柴房裡頭。

  柴房不大,堆著些爛木頭和碎柴火,屋頂破了幾個洞,能看見外頭的天。正對著老宅的那面牆上有個破窗戶,窗紙早沒了,只剩幾根歪歪扭扭的窗欞。

  林正英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低聲道:「就這兒。」

  秋生和文才找了個角落蹲下,把那包袱放在腳邊,大氣不敢出。

  徐福貴也走到窗前,站在林正英身側,望著對面那座老宅。

  宅子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

  門關著,窗戶黑著,像一座墳。

  他忽然問:「道長,那東西一定會回來?」

  林正英點點頭:「頭七回煞,這是規矩。活著的時候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死了也惦記著。今兒個正是第七天。」

  「要是它不回來呢?」

  林正英看了他一眼:「那就麻煩了。它不回來,說明已經成了氣候,有了靈智,知道躲著人。那樣的東西,更難收。」

  徐福貴沒再問。

  亥時。

  子時。

  丑時。

  夜一點一點深下去,風也一點一點涼起來。

  柴房裡頭,四個人蹲在暗處,一動不動。

  秋生把燈籠滅了之後就沒再點,這會兒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盯著對面那座老宅,盯得眼睛都酸了,那宅子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文才蹲在他旁邊,腳麻了,想換個姿勢,又怕弄出聲響,只能一點一點挪。挪了半天,總算換了個姿勢,長長吐了口氣。

  秋生斜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正英站在窗前,還是那個姿勢,一手按著劍柄,一手垂在身側,像一尊泥塑。

  徐福貴靠在他旁邊的牆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秋生知道他沒睡。那人的呼吸太穩了,穩得不像活人,像是練過什麼功夫。

  寅時。

  天邊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秋生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師父,那東西……是不是不來了?」

  林正英沒回頭,只搖了搖頭。

  文才揉著腿,小聲道:「會不會是咱們等錯日子了?興許不是今兒個頭七?」

  秋生瞪他一眼:「我算的,能錯?」

  文才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徐福貴睜開眼,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

  老宅還是那座老宅,黑漆大門緊緊閉著,槐樹的枝葉紋絲不動。那股陰冷的味兒還在,淡淡的,飄在空氣里,可宅子裡頭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正英。

  林正英的眉頭擰著,臉上的皺紋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深。

  「道長。」徐福貴開口。

  林正英側頭看他。

  徐福貴沒說話,只看著他。

  林正英沉默片刻,緩緩道:「貧道也想不明白。那味兒在裡頭,它肯定在。可它不出來……」

  他沒往下說。

  徐福貴接過話頭:「它知道咱們在這兒。」

  林正英點點頭。

  秋生在後頭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師父,您說那東西知道咱們在?那它還回來嗎?」

  林正英沒答話。

  文才小聲道:「會不會是……它怕了咱們?」

  秋生嗤了一聲:「你當它是人呢?還怕?」

  文才不服氣:「那可說不準。師父不是說了嗎,這東西要是成了氣候,有了靈智,那跟人也沒差多少。」

  秋生還想說什麼,林正英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人立刻閉了嘴。

  天越來越亮。

  晨光從破屋頂的洞裡漏進來,照在柴房裡頭,照出滿地的碎柴火和爛木頭。那幾隻烏鴉又飛回來了,落在老宅門口的槐樹上,呱呱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徐福貴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胛。

  等了一夜,那東西沒來。

  林正英也從窗前退後一步,長長吐了口氣。

  秋生湊過來,小心翼翼問:「師父,那咱們……回去?」

  林正英沒答話,看向徐福貴。

  徐福貴想了想,道:「回去。白天它出不來,咱們在這兒乾等著也沒用。」

  林正英點點頭。

  四人從柴房裡出來,秋生把那盞燈籠提在手裡,沒點,就那麼拎著。文才把包袱重新背好,跟在後頭。

  出了柴房,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還沒出來,可東邊的天已經染了一層橘紅。街上還是沒人,鋪板門還是關得嚴嚴實實,可偶爾能聽見裡頭有人咳嗽,有鍋碗碰在一起的細碎聲響。

  人還在。

  只是不敢出來。

  四人順著土路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前頭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是昨天那個老漢。

  他手裡還攥著那根扁擔,看見林正英,緊走幾步迎上來:

  「林道長!怎麼樣?收了嗎?」

  林正英搖搖頭。

  老漢的臉色變了變,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都抖了:「沒……沒收?」

  林正英道:「那東西沒出來。」

  老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林正英,又看看徐福貴,再看看秋生和文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那……那它今兒個晚上還會來嗎?」

  林正英沒答話。

  他也不知道。

  徐福貴站在一旁,望著遠處任家老宅的方向,忽然道:

  「老丈,任家老宅裡頭,還有什麼人嗎?」

  老漢愣了愣,搖搖頭:「沒了,都跑了。那東西鬧起來之後,任家的人就都跑了,老宅封了門,沒人敢進。」

  徐福貴點點頭,沒再問。

  老漢又看了看他們,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扛著扁擔走了。

  秋生湊過來,小聲問:「徐師傅,您問這個做什麼?」


  徐福貴看了他一眼,沒答話。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那東西在宅子裡頭,卻不出來。它知道有人在外頭等著,就不出來。

  林正英說得對,它有了靈智。

  那它等什麼?

  四人回到義莊,秋生把門關上,文才把包袱放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揉著腿唉聲嘆氣。

  林正英在桌邊坐下,沉默不語。

  一夜過去,幾人也是筋疲力盡,紛紛昏睡過去。

  .....

  翌日。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徐福貴醒了。

  他沒睡多久,只是靠在牆角眯了一兩個時辰。

  義莊的正房裡頭,林正英盤腿坐在床上,閉著眼,也不知是睡著還是在打坐。秋生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口水都淌下來了。

  文才躺在牆角那堆乾草上,蜷成一團,打著呼嚕。

  徐福貴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太陽照在院子裡,照在那幾間破瓦房上,照在牆角的荒草上。可他沒有覺得暖和。

  昨兒個夜裡那味兒,還在他腦子裡。

  那股陰冷,那股黏膩,那股爛菜葉子似的腐臭——它就在任家老宅裡頭,等著。

  可它不出來。

  它知道有人在外頭等著,就不出來。

  徐福貴眯了眯眼。

  這東西,比碼頭那蛇難纏。

  碼頭那蛇守著蛋,誰靠近吃誰,可它沒腦子,只憑本能。這東西不一樣。它有了靈智,知道躲,知道等。

  它等什麼?

  正想著,身後傳來動靜。

  林正英下了床,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

  「徐施主,沒睡好?」

  徐福貴搖搖頭:「睡不著。」

  林正英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昨兒個問那老漢,任家老宅里還有什麼人——你想到什麼了?」

  徐福貴沒立刻答話。

  他看著窗外那幾間瓦房,看著瓦片上那些枯草,緩緩道:

  「我在想,那東西不出來,是不是在等人。」

  林正英側頭看他。

  「等人?」

  「等該等的人。」徐福貴道,「頭七回煞,它回來,不是只為了躲著。它回來,是要找人的。」

  林正英臉色微微一變。

  「你是說……」

  「我也說不上。」徐福貴搖搖頭,「只是覺著不對勁。它要是只想躲著,躲哪兒不行?荒草甸子,野墳地,廢棄的柴房,哪兒不能躲?非要回老宅來?」

  林正英沉默。

  徐福貴繼續道:「回來就回來,可它不出來。它知道咱們在外頭等著,就不出來。那它等什麼?」

  林正英沉吟良久,緩緩道:

  「徐施主這話,倒讓貧道想起一樁事。」

  「什麼事?」

  「上回任家閨女死的時候,貧道看過那屍身。」林正英道,「她臉上那笑,不是一般的笑。是那種……心愿得償的笑。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徐福貴回頭看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秋生的聲音:

  「師父!師父!」

  林正英轉身,秋生已經從桌上爬起來了,揉著眼睛,一臉迷糊。文才也被吵醒了,從乾草堆里坐起來,愣愣地看著他們。

  秋生跑到窗邊,往外一指:「師父,外頭來人了!」

  林正英走到門口,推開門。

  院子裡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穿著件灰撲撲的長衫,臉色蠟黃,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夜沒睡。

  他看見林正英,緊走幾步迎上來,撲通一聲跪下了。

  「林道長!求您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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